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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去死。”
“你给马丁内斯的永久性礼物,警探。”金脸上浮现一个意味明确的笑容,看向正在近距离欣赏自己两年前杰作的哈里。季节从不停止它的更替,正如案件永远解决不完,风平等地吹过瑞瓦肖的一草一木,褴褛飞旋依旧站在原地,看不出诅咒区在她身上的影响。后院的大门仍保留着哈里创造的能够通过骑兵的大洞,树下只剩枯叶与昆虫的细小洞穴,脚印仿佛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吊人早已不在树上,哈里努力抑制住蠢蠢欲动的想要爬上树的想法,伸手抓了抓有些发痒的大腿。
油漆脱落成令人深思的图案,灰尘在碎裂的凸起上堆积。两年前艾弗拉特曾指派哈里打开的门,如今被锁链缠绕住无法打开,二人对视一眼——这把锁是新的,金属散发的光泽带来逼迫感,与周围的蜘蛛网和蒙尘格格不入。哈里掏出切链钳,在空气里挥舞两下之后找准位置,铁链应声落地。于是门像记忆一样缓缓打开——昏暗的光线,屋内的陈设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地下的脚印杂乱,像是有很多人来来回回进出多次,哈里弯下腰仔细研究灰尘之上的脚印,金环视一圈并未发现能够引起特别注意的细节,草草在笔记本上记录。
“这里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哈里直起身,拍去手上的灰,金赞同地点点头,二人顺着脚印向地下室深处走去,空气突然变冷,本能的直觉让哈里停在原地,有什么正在前方预谋——危险在蠢蠢欲动,金的手摸向枪套。气流在有规律的游走,这种情况一般都会指向一道暗门,金仔细地摸索墙壁,借着手电筒发现了隐藏在壁橱后的缝隙,向上下延伸出门框。
看不清颜色的门被撬开,内部空间十分空旷,连通了坤诺的棚屋。“金,这是遥视者的基地。”哈里面色凝重,看上去深信不疑。金正要张嘴说什么,视线一隅有火光亮起,他下意识举枪瞄准,突然想明白之后身体一震——然后爆炸发生——浓烟由各个角落生长,刺眼的白光让眼睛无法睁开,一瞬间后又陷入纯粹的黑暗,剧烈的冲击蔓延至屋顶,混凝土在颤抖中酝酿着下坠,爆炸声引起的耳鸣夺走短时间内思考的能力,有人正从棚屋一侧的门快速离开,借着门打开时流入室内的光,金注意到哈里正处于危险之下,头顶之上的重量依附重力下落——于是警督用尽全身力气冲离地面,以自己的身体推开哈里,巨大的石块砸在警督下半身,然后一切开始崩塌,黑暗与虚无。
被污渍侵蚀的天花板,缓慢旋转的吊扇,黑色窗帘上满是尘土,覆盖住紧闭的窗户——阻挡每一丝光线挤进房间。男人醒来,像往常一样从黑色的梦境中睁开眼睛。光脚走在地板上,男人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药瓶,把两片药倒入手心,激活疲惫的血清素受体,几乎没有重量的药片是抵挡苦涩情绪的仅剩手段。他走进厨房煮咖啡,在等待的间隙习惯性点燃一支香烟——每个早晨皆是如此——沉默而规律。洗手间的镜子边缘已经模糊,男人吐掉嘴里牙膏的泡沫,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被人们叫作让维克玛的人——灰色眼睛是绝望的痛苦之源,自上而下渗透每条缝隙。让擦干脸上的水渍,在白背心外面套上衬衫,终于拉开房间里的窗帘,阴沉的天空像是让此刻的脸,太阳畏缩在云层之后,只是一味地放射惨白光线。
小型冰箱里有提前准备的三明治,让就这样咬下去,第一口总是会噎住,冰冷的阻塞感沿着食道缓缓而下——习以为常的痛苦,让端起刚煮好的咖啡,水蒸气碰撞干冷的空气汇成白雾,于是咖啡醇厚的香气给昏暗的房间注入第一抹生机。让拿起桌子上的无线电置于腰间,很多人会选择在用餐期间收听电台——简报或者音乐,很明显让不属于那些人,他只是会把无线电放在桌子上,从来不按下收听或者调频,那些不适合自己。
让对着镜子调整好枪套,一如既往打好黑色的领带,和抑郁症作伴将近十年的让已经不会在此刻选择用领带勒死自己。让平静地整理好领口,看向镜子中模糊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出公寓门——钥匙在相互碰撞,让下楼开车前往41分局。
曷城警督正式成为41分局的一员之后,让不再与哈里搭档,而是跟朱蒂特一起处理案件——我是41分局的警官让维克玛,这是我的搭档朱蒂特迈诺特——让绷着同一张冷漠面孔,走访不同案件的相关人员。让每次从办公桌上繁重的文书工作中抬起头,都能看见哈里正在金身边打转,字面意义上。他甚至真的戒酒了,也不再吸食任何活性物质,与自己无数次把他从浴缸里垃圾桶里,还有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中拖出来的样子全然不同——现在的哈里斗志昂扬,健康而充满希望。警督注意到落在哈里身上的恶狠狠的视线,抬头向让这边看了一眼,让努力拉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失败后只得低头拿起钢笔填写该死的报告。哈里在改变,让知道,哈里正在*变好*,为了金曷城。让永远忘不了那张浮肿的脸——两颗煤球镶嵌在腐烂的面团里——用来倾泻痛苦的眼睛看着让,“我不想变好,我想变得*更糟*。”而他现在——他居然——让抓着自己的头发,突然有些喘不上气。杂乱的心跳逐渐恢复平静,脑内只留下绝望而无奈的愤怒,哈里他怎么能够把所有都忘掉?让永远无法说服自己哈里真的患上逆行性失忆,也永远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过去他和哈里经历的一切,如今全部交由让一人承担,无论是共同承受的苦难还是那些极少的快乐记忆——你曾是我的救赎,而我只能让你变得更糟——苦涩爬上让的心脏,随着血液泵出抵达身体每个神经末梢,硬是扯出生理上的疼痛,让又点燃一支香烟,辛辣的气体随着吸气窜入肺叶,疼痛随着吐息缓解。此刻的感情甚至接近恨意,让面无表情吐了口烟,只是他永远不会去憎恨哈里。药物和抑郁抢在时间之前在让脸上留下痕迹,三十六岁的他看上去甚至比戒酒成功的哈里年老。让再次掏出烟盒——巡逻服的左上方口袋,打火机和阿斯特拉香烟长期在此等候,正如内侧的口袋里永远躺着一张向内对折的明信片,让用手指轻弹烟灰,一阵白烟将他与哈里分隔开——哈里有金,让的眼睛像一潭绝望的死水。
让走进旧丝绸厂改成的41分局,一脚迈入紧张的空气——警员神色慌张,警长的脸色比往常更加阴沉。“我们的王牌二人组遇上了爆炸。”没等让问出口,麦克就直接板着脸告诉了让结果。“他还活着吗?”让努力控制着自己成功把问句抛出,对方点头,欲言又止。让的手开始颤抖,也许是长期的药物影响,情绪激动时总会如此。让来到检疫所——听说在这里能找到哈里。
消毒水的味道漂浮在干燥的空气里,手术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浸满血液揉成一团的绷带堆在角落,空荡的走廊上脚步声格外明显。哈里没在病床上,而是坐在走廊地板上蜷缩成一团。谢天谢地,他没受伤——让皱起眉——他真该死在里面。哈里靠在布满陈年血迹和脚印的墙壁上,脸上有简单的擦伤,迪斯科外套隐约浮现暗红色轮廓。医生看到让之后走来说明情况,马丁内斯的毒贩引爆了可燃物,原本脆弱的建筑结构瞬间解体,混凝土开始下坠,如果我们的理解没有错误——医生看了一眼哈里,曷城警督在屋顶掉下来之前推开了他。让顺着医生的视线看向病房内,床上干瘦的男人陷在柔软的白色之中,“他的下半身被死死压在废墟里,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医生喉结上下运动,“恐怕曷城警督很难再次站起来。”让隐约能看到金昏睡中的脸庞,平静但毫无血色,病床四周围着叫不上名字的医疗器械,都在滴答声中运转——他还没有醒过来。让再也无法压制住心底的怒气,他大步走向哈里,拽着领带硬是把哈里从地上拉起来抵上墙壁,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打在哈里脸上,紧接着又是一拳,第三拳。指骨撞击下颌骨,黏腻的液体分不清唾液还是血液,眼泪不知道从谁的眼眶翻涌。快要杀死哈里的自责让他无心反击,倒像是把这些疼痛看作一种惩罚——是他害了金——他甚至不敢抬头。终于让被医生推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哈里红肿的脸颊开始发烫,阻挡起一侧眼睛,嘴角有什么正在顺着下巴流淌,意识仿佛跌倒在一片沉闷的混沌里爬不起来。临走之前让拽着哈里油腻的头发强迫他看向自己,好像握住了一把发酵过的海藻——他悲伤得令人心碎。让的灰色眼睛里跳动着和那些落在哈里脸上的拳头相同的东西:不要就这样颓废下去——指节由于用力在颤抖,哈里的血粘在让肿起的手上——不要就这样结束一切,让拼命传递这一点,微微发抖的手像是一种卑微的祈求。
风从北部呼啸着在加姆洛克穿梭,如同六年以前。让很想竖起衣领阻挡寒冷的侵入。太阳悬挂在天上,释放出的惨淡温暖瞬间被冷风吞噬。“叫我哈里就好。”让接过新搭档兼上级递给他的咖啡,掌心传来舒适的温暖。走访受害人家属,分析凶手作案动机,收集无人相信的证据,让带着一摞厚厚的笔记,快步跟在哈里身后。总是哈里负责问问题,让来记录——尽管从他口中问出的问题千奇百怪。让慢慢知道了哪些应该记录,哪些应该忽略,比如那些哈里大喊大叫的无意义话语,但有时最出人意料的提问却能把案子带上正轨。让靠在门前等待哈里,风卷起尘土从道路上经过,初春的天气难以捉摸。他的搭档有时会突然变得悲伤,眼泪说掉就掉,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过于不堪,然后嘴里不停说着那些让听不懂的话,“我的灵魂微不足道。”哈里有次突然对着一无所有的天空开始哭泣,抱着一堆资料的让不知所措,最后只好腾出一只手缓缓拍打哈里肩膀。让换了个姿势倚在墙上,奔跑一天的双腿如同灌铅,抬头看到哈里正拿着两瓶酒迎面走来——是的,他的新搭档一直在喝酒,即使是办案过程中,在马背上奔赴下一处地点时哈里也会掏出怀里的扁瓶喝上一口。于是你无法分辨他此刻是否清醒,让在一周以后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你也无法质疑他的能力,他目睹了哈里一周解决了两起棘手的案件,包括一场尸检,让有些不愿回忆那阵令人作呕的恶臭。夕阳告别地平线隐入黑暗,哈里喝着酒走在让前方,路灯下摇晃的背影带着一阵绝望钻入让的心脏。他像疲惫下来的一阵悲伤旋风,任由酒精充当风眼。
凶案组高强度的工作令让的睡眠质量雪上加霜,加上配合不知道疲倦为何物的搭档不停走访,让甚至能在办公桌的一堆报告上面入睡。初春的天气依然保持凛冬的寒冷,外面下起了雨,“新的受害者出现了,西边的贫民区。”让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边往身上穿边追赶已经跑出警局的哈里。尸检——记录——走访,让浑浑噩噩跟在哈里身后,大脑拒绝继续运转,只想早点回家洗掉一身的血腥味。
吞下两片安眠药后让依然无法入睡,受害者被剖开腹腔的惨状停留在脑中迟迟不肯消散,哈里在尸体前蹲下,土地甚至被染成红褐色,“我找不到他的肝脏。”哈里戴着手套努力在一滩暗红色的固液混合物中摸索,让硬是压下已经涌到喉咙的呕吐冲动,颤抖着在尸检表上写下“肝脏:丢失”。天花板上的吊扇缓慢旋转,徒劳地搅动房间内停滞的空气。让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肾上腺素正在毫无理由地分泌,突如其来的焦虑像是要把意识挤出身体之外,让无法停下正在过载的大脑,各种各样的片段闪回几乎要使自己爆炸,让努力完成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结果只能使焦虑感更加严重,于是让干脆选择放弃抵抗,手脚逐渐无力,令人厌恶的软弱。让发现自己已经感受不到周围的存在,只剩下粗重的呼吸,闭上眼睛——相同的黑暗——一种无法逃脱的痛苦。连续几晚的失眠使得让很难集中注意力,焦虑过后的空虚更为可怕,无数念头在教唆他结束自己,让擅自过量服药以抵抗这种无能为力的孤独。白色的药瓶很快见底,让只能在工作时间到检疫所领取新的抗抑郁药物。牛皮纸袋里放着一个月的药量——而这些最多维持一周,让突然找不到自己一直以来生存的意义,很长一段时间让都对自己说RCM就是活着的理由,作为一名公民警察去帮助手无寸铁的平民,被他人需要,像一条水蛭吸附在这种感觉上活下去。但是现在——每天跟死人打交道,让的脸色惨白,刚才还下雨的天空突然放晴,热烈的阳光冲破厚重云层落在让脸上,让眯起眼睛走出检疫所,看到正在等候自己的哈里,加快脚步小跑过去。
夜晚降临在加姆洛克,让推开自己公寓的房门,速冻食品的垃圾堆在一角,黑色的窗帘后面是紧闭的窗户,空气中甚至有腐烂的味道,让皱起眉毛捂住鼻子,拉下灯泡的开关却毫无反应,让走进房间,意识到公寓停电了,让站在镜子前,只能看到正在膨胀的黑洞——它吞噬一切。于是让直接穿着鞋和外套躺在床上,黑暗给予了他一股诡异的安全感,没开加热器的房间温度比平时更低,寒颤沿着脊髓一路向上,让拉过毛毯裹住自己,一阵干燥的温暖。让没吃晚饭,原本的晚饭时间他还在整理该死的笔记,给自己灌下第四杯咖啡。让在床上翻了个身,空荡的胃被酒精刺痛,扔下手里见底的酒瓶,绿色玻璃隔着地毯与地板碰撞免于碎裂。让艰难地坐起身,由于剧烈的头痛眼角沾带泪水,尝试用腐烂的大脑思考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活着的理由,于是理所当然摸索出配枪——枪是一种仁慈,冰冷的金属此刻却无比亲切,让给枪上膛,然后抵上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中没有想起任何人,让满足地闭上眼睛,忽略掉胃里的翻涌,说服自己死亡已经来临,神经信号由大脑皮层产生,在身体里艰难地奔走,最终抵达指尖末梢,牵扯食指肌肉运动——让在黑暗中扣下扳机。
敲门声粗暴地响起,打破房间内一贯的安静。无人应门使得哈里最终破门而入,哈里摇晃着身体探索让的公寓,不耐烦地拉扯灯的开关,最终发现了坐在床上的让。“我还真来对了。”哈里吐出一口唾沫,让缓缓抬起头,灰色瞳孔干涩地转动。空枪——自己的配枪被人动过手脚,只能是趁自己睡着时做的。“看你这几天不对劲,怕你他妈的来真的。”哈里也喝了不少,站不稳的他靠在衣柜上。一时两人都不说话,沉默就此蔓延开来。哈里晃晃悠悠地拿起让的配枪,把子弹一颗一颗放回去,然后交到让手里,抚上他的手指令他握住枪,“别让我失望,让。”一起交给让的还有一张对折的明信片,让机械地摩挲手中的枪支,熟悉的金属此刻传来的触感竟如此陌生——有人把生命第二次赋予你,哈里走前还顺了让一瓶酒,嚷嚷着什么算是补偿,紧接着是远去的脚步声。让缓缓打开那张明信片,劣质的纸张宣示着它的廉价,伴随着刺鼻的油印气味,像极了某种商品的附赠品。黑暗中让无法辨别正面印有的景色,久违的感觉冲上头脑,温热的液体贴着面颊流下,抓着明信片的手指逐渐用力,让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胸腔剧烈起伏,脸上表情扭曲成一团,无声痛哭起来。月亮终于穿过像烟雾一样的云,俯瞰着深夜的加姆洛克——有人获得新生。
于是哈里和让继续奔走,找寻枯木中藏匿的凶器,敲开不同颜色的房门,跑遍整个贫民区抓获嫌疑人,“你曾见过这个人吗,夫人?”从最不可能的角度入手推断最不可能的凶手,两人一起解决的案件越来越多,41分局再也离不开他们,哈里被提拔为警长,让也成为正式警员——自己的头衔由哈里定义,他的随迁警官,像是某种隐喻,*自己*也由他定义。让在警局走廊里抽烟,正在燃烧的晚霞亲吻他的脸庞。哈里走出普莱斯警长办公室,踩着地板上的夕阳搭上让的肩膀,“你拒绝了!?”让十分不解,更高的薪水,更高的荣誉——还有自己一直以来渴求的,被更多人需要。“我更喜欢现在的工作,”绿色的眼睛里闪耀着愉悦与温和,“更重要的是和你一起。”哈里笑着同让一起走出警局,走进一场落日,霞光照射在身上像一身铠甲——属于他们的加冕礼。
让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一条丧家犬,因为主人的消极颓废于是反咬一口,永远地失去了往昔的栖身之地。明信片正面是一片草原,盛夏之中旺盛的翠绿。记忆里的哈里对着自己眨眨眼,胡乱拿起酒瓶带着让一起策马,马蹄有规律地敲打高速路面,让看见河流与树林,听见不知名的鸟鸣与犬吠,终于哈里拉起缰绳,身下的马喷出温热的鼻息。一片草原——和明信片上一样——在马背上起伏将近四个小时只是为了能够使让看一眼真正的草原,让看向对着随风摆动的绿浪痛饮的哈里,不由得咽下口水,然后视线模糊——从来、从来没有人为了自己——更重要的是能和你一起,哈里的声音再次在让记忆里响起,上扬的音调如同神谕。让用力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风夹杂着生命的气息吹过,让脸上久违浮现一个真实的笑容,那些药物剥夺了太多,他早就失去了感知幸福的能力。哈里永远留给让一个背影——如果你是一种信仰,黑色眼睛在咸涩液体中闪烁沉浮,我将是最虔诚的信徒——仅为你而活。
冰冷裹挟着刺痛,一同侵蚀身体里仅剩的热量,哈里努力睁开眼,尝试移动已经僵硬的四肢,换来一阵酸涩的痛楚。脸上的红肿还未消退,血迹牵扯紧绷的皮肤,嘴里和鼻腔里的黏膜干燥得要命,使得呼吸更加困难,一路往下引起胃袋的绞痛,哈里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来。已经过去一夜和半个白天,哈里一直待在距离金不过三步远的病房外,他没有勇气走进去看一眼床上躺着的金。金为了能推开还在胡言乱语的自己才被压在掉落的房顶之下,一时无法接受现实的哈里只能徒劳地挪动金身上的巨大石块——纹丝不动。他毫无尊严地哭喊着,泪水混杂血污肆意涂抹,警督脸上还有淡淡的笑容。哈里精心修补过的世界由此崩塌,心脏破碎出金的形状,由内而外地把哈里残忍撕开。金的血液从石块底部缓缓流出,哈里失去意识倒在警督的血泊中——一个没有形状的拥抱。
自责与内疚轮番啃噬着哈里,自己的过错导致最终失去重要之人,熟悉的疼痛感,旧日之物,埋藏在酒精之下染上灰尘的背影——她是那么美丽又轻盈,即使是离开的脚步也十分优雅。而能够修补这一切的解药——不是让,让只能维持现状,还是加上酒精与思必得的作用;只能是金,他让哈里想要变得更好,他是这艘在悲伤汪洋中打转的小船上的锚,他是哈里拒绝拿起酒瓶的理由,他是荒漠中的一片绿洲,是永远在你身后的支援,是带领你走出深渊的橘色光芒——而他正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即使活下来也要付出惨重代价。你搞砸了一切,哈里,又一次。你总是很擅长弄丢在乎你的人,一个又一个,你自以为是地自我放逐,哈里,每次都是这样,从来不会改变,永远。
空酒瓶扔在地板上,向着墙壁滚动,发酵过的液体流淌,哈里尝试稀释掉这份能吞没一个宇宙的痛苦。再也没有了——你再也遇不到像他这样的人。酒精沿着血液上行咬噬大脑皮层,警督用自己的身体推开你,避免所有重负压在你身上,又是一瓶海军准将红朗姆,你睁开眼睛恍若审判之后苏醒,风扇缓缓转动,警督的身影脆弱又模糊,你甚至不敢伸手触碰,怕毁掉这珍贵的幻象。来吧,你还需要更多,有个声音在说。放下手中的思必得,这样做对你没有半分好处,这次是更深沉的声音。你确实搞砸了,哈里,痛苦的声音。你辜负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会离开你,甚至不会回头再看一眼,坚定又决绝的永别,置身事外的声音。太久没有接受任何活性物质的身体被强行唤醒,眼前一阵白一阵黑,渐渐地那些声音小了下去,有什么在视野中心慢慢清晰——飞行员夹克,你不知为何想起那场大革命;工装裤,各式各样的工具,你最喜欢的蓝色物品是什么?超独特针叶林;一侧的手套向上挽起,手腕暴露在冷空气里,你是想说警棍吧——你在重温谁的记忆?橙色的——橙色的光芒,你徒劳地伸出双手挥动,那个莫名令人心安的轮廓下没有实体,只有更多的血液随着你的手涂抹在他身上,于是更多的眼泪落下,混杂在地上的呕吐物里——一天一夜没有进食的身体只能吐出胆汁与血液,蒸腾起更为恶心的气味。哈里剧烈地呼吸,伴随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像是灵魂在挣脱肉体。然后一杯水——递给哈里,杯子贴在他脸上,哈里顺着这只手向上看,阴郁的男人有着灰色眼睛,眼神里是该死的怜悯。“让。”一瞬间男人的表情可以说是惊喜,很快又被悲伤的巨浪淹没。哈里喝下无色无味的水,很久以前也有人——在你的心里倾倒了一些美味的液体,他甚至没有对你把水撒在他的爱车提出任何异议,等你睁开眼想要看清他的脸,却是警督在废墟下因为疼痛扭曲的脸庞,你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尖叫声顺着喉咙爬上锈迹斑斑的声带,从嘴里挣脱时成了痛苦的呻吟,玻璃杯从你手中滑落,伴随清脆的声音碎裂一地——你总不擅长挽留。
“我是来还东西的。”让最后一次踏入哈里的公寓,眼前的一切比预想中还要糟糕。让蹲在醉成一滩烂泥的哈里面前,眼球布满血丝,瞳孔微微颤抖——他甚至用了毒品——涣散而无法聚焦,沉重的叹息。“听着,哈里,”让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你总是要振作起来的。”哈里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我还能怎么办,让听到了这句哈里没能说出口的话。哈里像一团沾满污秽的毛线,酒精在给他打上死结,无论用什么方法,欺骗也好逃避也好,让都想哈里活着。“再见,搭档。”让站起身,径直走出了公寓。
雪花在清晨飘落,悄无声息降临又悄无声息消失,初春的温度已不允许加姆洛克再度拥有积雪,诞生于寒冷的精灵只得在污浊的沥青路面上融化,惨白的太阳悬在灰云之后,事不关己地注视一切。哈里踩着粘上污泥的绿色蛇皮鞋走到41分局楼下,借着体内酒精的怂恿推开了门,雪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平时吵闹拥挤的办公室只剩通讯员一人,朱尔斯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哈里——疲惫又悲伤,无声的叹息。哈里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胡乱摆放的案件资料,不知道从谁那里顺手拿走的笔,香烟盒,食物残渣,揉成一团的纸,坚韧又破碎,像极了记忆里的另一个人——哈里手扶在桌子上,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宿醉之后头痛再次占领大脑,哈里记不清那个一年四季黑色衣服的男人的样貌。“你的搭档出事了。”心脏猛地一沉,疼痛一瞬间遍布全身,呼吸逐渐快而浅,哈里握住桌角的手开始颤抖,骨节由于用力而发白,警督的身影占据整个脑海。“金怎么样了?”哈里试了几次才把话问出口,通讯员的眼睛怜悯而悲痛,“不是他,是维克玛,”声音坠入深海,警局里安静得可怕,哈里像是在记忆的荒原里不停翻找——那些蒙尘的角落,于是海浪开始生长,潮水升起又退去,温柔地舔舐脚踝,男人永远在克制自己的痛苦而有些压抑的面孔,不变的黑色领带——哈里终于想起了前搭档的名字。“他没能回来。”
让数不清第多少次走出哈里的公寓,加姆洛克的夜晚是黑暗中的荒凉,酒馆里喧闹的气氛从门口流淌至无人的街道,路灯一言不发投下小范围的光,有人正关上窗子,清脆的碰撞声回荡在空气里。让打开车灯,锐影在8/81高速路上奔跑,月亮挂在夜空之上,黄色的灯光向后飞去,北方的居民区一片黑暗,偶尔传来的犬吠划破寂静又令人心安,马丁内斯正在海湾里熟睡。让来到已经坍塌的地下室,一旁连通的棚屋也受到了波及,他蹲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的血迹前,借着月光戴好橡胶手套。玻璃的碎片上映出破碎的月亮,缺少了底部的容器,被砸成薄薄一片的白色塑料桶,令人掩面的刺激气味,让在混凝土的碎块中翻找,手电筒的光柱在寒夜中执着又孤独。
“你不是一定要去的,让。”茱蒂特没去在意来自深夜的打扰,露水沾上了她仓促披上的巡逻衣。“他们袭击警察,在马丁内斯制毒,任由孩子购买。”愤怒在疲惫中被点燃,让深吸一口香烟。“你确定吗?”问句不像是怀疑更像是担忧,路灯下的黄色里隐约有虫鸣,白色烟草气息隐入黑夜,“除了马德雷教父没有人敢。”让的眉毛皱了起来,这个名字像一根线,一节一节牵扯出太多记忆。“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茱蒂特转身进了屋,急促的脚步声在室内回荡。让掐灭了香烟,把什么留在了窗台上,迎着冷风走向锐影的驾驶室。
“你要是想帮忙就去隔壁,从那几个犯人嘴里挖出点东西。”老男孩朱尔斯厌倦了一身酒气的哈里,低下头开始忙自己的事情。哈里走出房间,走廊上杂乱的脚印令他想起金,手心下的墙壁冰冷而坚硬,像一块无法卸下防备的心脏。门打开又关上,“这是他留给你的,”茱蒂特走出审讯室,眼角透露着疲惫——我们失去了他——这个女人在努力压抑泪水,茱蒂特把对折的纸片交给哈里,眼底是悲痛与怜悯,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入下一场审讯。
手指皮肤下的触感冰冷,廉价的明信片早已泛黄,粗糙印上的颜料也随着时间慢慢脱落,有人经常抚摸上面印着的图案,像是舍不得吞下珍贵的糖果。哈里沉默着,缓缓翻到背面,潦草的字迹不能再熟悉,但在此之下的记忆却怎么也找不到,哈里痛苦地抱住头,酒精又一次在体内肆虐,清扫那些松动的回忆,不留一点碎片——无助又绝望——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为了我活下去。”油墨很新,新到能够在哈里的心脏上划下一条又一条口子,泪水像血一样在汩汩流出,模糊了哈里脸上的表情。
现场目击者的证词、店主和商贩的回忆、以往案件的线索……让驾驶锐影向最后一个可能的地点赶去,太阳在地平线之下蠢蠢欲动。一天一夜没能获得片刻休息的让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停好汽车,检查手枪,脚踩到略显松软的地面时让有些恍惚,在日出前独自一人走进危险之中。让从二楼的阳台翻进废弃的公寓楼,新买家接手之后没有做出任何改动,明面上也没有任何人在此合法居住——制毒的最佳地点。香烟浑浊的气味充斥在含有强酸的刺激性气体里,又混杂着金属的味道。几个男人在最大的房间里分拣小包装的白色粉末,让尽量避免发出一切能惊动他们的声音,弯下身子仔细听着毒贩的一举一动——能够使无数家庭破灭、轻易毁掉一个人的毒品在清晨即将散布到整个瑞瓦肖,这是运输队伍出发前的最后一站,有人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希望茱蒂特已经呼叫了增援,让咽了咽口水,握紧手里的枪冲向隔壁房间。
瑞瓦肖为他降下一场雪。
“维克玛引爆了自己身上的炸药,”瘫坐在走廊上的哈里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肯定是从地下室现场拿走的,”有人点点头,然后一阵沉默。“也多亏了他,才能拖到我们去逮捕该死的毒贩子。”“是啊,都他妈的埋在那栋楼里了。”有人把一张纸甩在哈里脸上,“最后我们挖出了他的尸体,这是他的尸检报告。”印刷的纸张没有情感,白纸黑字昭示着让维克玛的死亡——他是41分局的英雄,他带着荣耀离去——哈里不敢去看,短短几天的现实把过量的绝望一股脑塞进这具躯体,血管里流淌的是止不住的悲伤,最后冲刷出一颗破碎的心脏。哈里站起身,迎着越下越大的雪离开警局,没有发疯一般的自毁式奔跑,没有绝望到极点的撕心裂肺,没有把枪管塞进嘴里追寻他的前搭档,哈里甚至不再哭泣,任凭迎面而来的雪花亲吻着两条深深的泪痕,他离开的脚步沉默又平静。伤势太重的金已经转到加姆洛克医院,一如既往地,哈里在崩溃之后最先想到的人——现在仅剩的站在他身后的人,他的同伴,他的搭档,那个曾经把他拉出深渊的人,那个自己想要为了他变好的人——黑色的眼睛温和又坚韧——那个一次又一次拯救他的人,那个给了他理由放下酒瓶的人,那个甚至答应他一起晨跑的人——橙色的飞行员夹克——泪水模糊了一切——那个可以为了自己放弃一切的人,那个仅是由于他的存在就能改变一切的人,两片嘴唇翕动,无数情绪汇聚于此,酒精退潮之后疼痛浮出海面,眼泪和雪花同时砸在地上,然后一个名字挣脱出哈里,像最虔诚的信徒在呼唤他的神明——“金……”
“我没有怪你,哈里。”天花板上悬挂着冷白色的光,空气在通风口流动,金缓缓吐出的话语像在执行一次豁免,然后咸涩的液体落在病床、被子和地板上——他叫你*哈里*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你像是要把灵魂哭出来。
抓捕,口供,更多的抓捕,看上去永远没有结束的审讯,两天时间很快过去,困扰41分局许久的马丁内斯贩毒案告一段落,有些人被送上椅子,有些人就这样消失在更替的季节里,手下成员锐减的马德雷教父也暂时销声匿迹,在某个黑暗又潮湿的角落谋划一场反击,风不再寒冷刺骨,春天就这样完全到来。
只是有人永远停止在冰冷中,怜悯的瑞瓦肖之神来不及留住他。
几天前的空酒瓶还原封不动留在地板上,窗户大开着,有海鸥在窗台上短暂停留,然后消失在天空与海洋的交际处。哈里站在自己的公寓里,悠远的鸟鸣顺着风进入房间,希望与新生驱散了原有的浑浊腐烂气体,即使室内堆满垃圾此刻也有了一丝生命力,哈里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也许他正在透过海水望着什么别的东西。维利耶的枪托冰冷且坚硬,长久使用已有淡淡磨痕,哈里举起手里的枪,张开嘴把枪管放了进去,舌尖擦过枪身表面——冰凉的金属,尝起来像是黑暗和地狱。一瞬间他甚至在期待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慌乱又愤怒,然后是一脚踹开的房门,那个黑色的男人带着咒骂闯入自己的公寓——不可能的,哈里,手枪塞入的脑袋里有个声音响起,你知道的,他已经不会再来找你了,酒吧的厕所里,高速路桥的黑暗下,充满呕吐物的浴缸里,他无数次找到绝望得不像人类的你,哈里,你让他失望了一次又一次,你在给他原本就脆弱敏感的神经施加重负,这次他彻底离开了,你知道结果的,哈里,RCM的警官撬开你的房门,脑浆和血液涂满一地,他们对着你的尸体指指点点,“看哪,全是酒瓶。”有人踢了一脚,“他终于把自己喝死了。”“就不能把那该死的报告写完再爆头吗!”恶劣的玩笑,不值一提的同情,也许从未存在的怜悯,你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哈里,没有人知道你自我了结的理由,就像你还是想不起关于他的一切。海风从窗口灌入房间,鼻尖微微发凉,手指搭上扳机,哈里听不清风中的呢喃细语,于是食指施加压力,一声枪响在瑞瓦肖上空绽放。
子弹从枪管射入天空,一发接连一发,十二声枪响,RCM在送别他们的英雄。人群中没有哭泣,每个人脸上都是相同的肃穆,失去同伴总是令人心痛,茱蒂特为她的搭档献上一束花。“……德洛莉丝总是最先带走正直的人,没有人有权利质疑让维克玛中尉的忠诚与英勇……”金仰起头看向天空,胸前是一条黑色领带,借着双拐支撑住的身体有些摇晃,他眯起眼睛,视线在人群中穿梭搜寻。“……毫无疑问,他选择了为自己坚信的事物献身。”通过麦克风散布到瑞瓦肖的声音庄严而沉痛,警官与毒帮殊死搏斗最终牺牲的消息走遍每条街道,刻在每个人心中的石碑上,铭记在坍塌的废墟里,和其他消息一样共享着被人们遗忘的命运——死亡将由生命定义。
手枪从哈里手中掉落,他没去参加让的葬礼,作为前搭档而缺席非常不礼貌,除非他有更重要的事——哈里靠着墙壁缓缓坐下,灰绿色的眼睛里有泪水打转——空枪,没有子弹。诡异的熟悉感冲上大脑,却怎么也拉不开记忆的闸门,每个细胞都在尖叫,是什么,是什么?哈里甚至发出竭尽全力的低吼,随着眼泪的掉落成为变调的哭泣。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泪水由滚烫变为冰冷,一点一滴凝聚成悲伤的汪洋,有人冲进房间,担心与愤怒的是谁,绝望的中心是谁,痛哭流涕的是谁,大吵大叫的是谁,记忆破碎得彻底又锋利,哈里流着鲜血的双手无法把它们拼成原状。“为了我活下去。”明信片背后新写上的字迹突然涌入脑海,哈里像是想起来什么,今天是他下葬的日子,于是哈里跌跌撞撞走向衣橱,在一堆看不出是否洗过的衣物下拽出一条领带——黑色的,痛苦的颜色,吞没一切的颜色,只属于他的颜色。哈里闭上眼睛,是的,你无数次令他失望,是时候为你失败的一生画上句点了,黑色的领带,他的穿着总是像要去参加谁的葬礼,光滑的布料环绕过脖颈,细腻的质感宣示着不菲的价格——只为特殊场合佩戴,血液流动受阻而引起肿胀,皮肤下血管的跳动逐渐剧烈,残存的气体被看不见的手挤出肺叶,眼泪徒劳地从眼角流出——直到最后,哈里都没能想起前搭档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