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潜流
怕什么呀,高启强说,我早就在安欣黑名单上了。
这名字提起得突兀,但既然出自他口中,便只会是刻意而为。
他和老默的“工作沟通”大都如此迂回婉转。老默机灵,做事也利索,高启强只需点出方向,他自然便知从何处下手。枪杀徐江之后,老默似乎明悟了所谓生杀予夺之事于他只是艰巨一些的任务,为了回报老板的恩情,他总是愿意去做的。
这份果决反倒让高启强意识到手中刀具的过分锋利,轻易不愿动用。
高启强关切地看着他。倒是你,你要不要出去躲躲?
警察追查下去,先有危险的不是我,而是你。他如此暗示着。
不用了。老默不假思索地摇头。
现场我打扫得很干净,他们什么都找不到。老默说。
一条草鱼游动着甩尾,抽上缸壁发出声响。明明午间的菜市场依旧喧闹,不知怎么却清晰可闻。
高启强抬手覆上自己的脸,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眉骨,又缓缓下行捏住鼻梁,终于露出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来。
你别太自信啊,警察也不是吃素的。这几年,安欣也进步不少。
第二次咬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眉头颤抖了一下。但这点微小的局促便像水滴落入海面,顷刻消失再无痕迹。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不能闻弦歌而知雅意便是老默的不是了。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面前人的眼神变了。蜷在马扎上的身体略略紧绷起来,仿若感知到他抚上刀柄的手。
“回来了?”
走进客厅的时候陈书婷正半倚在沙发上,她懒懒地抬眼,忽然“噗哧”笑了出来,这才起身接过高启强的外套:
“都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怎么想起来吃棒棒糖?”
高启强跟着笑,拿出叼在嘴里的塑料棍晃了晃,上面只剩下半个指甲盖大的不规则晶球。
“老默给的。走的时候非要塞给我,说压力大的时候吃了心情会好。瞎操心,我哪有什么压力嘛,老婆这么漂亮,儿子又那么听话,你说是不是?”
“少跟我在这贫。”陈书婷剜了他一眼,“又去见老默了?不是前阵子刚叫他送鱼来的。”
高启强吮了吮那颗仅剩的糖粒,正待开口,陈书婷便绞起了眉头:
“老高,我不想插手你们生意上的事情,那个李有田也确实欺人太甚。但老默毕竟……你们能在生意场上解决的事,还是不要总麻烦他为好。”
“嘎嘣”一声,高启强忽地用力咬碎了糖果。
廉价的甜味霎时间在口腔中迸散开来,由于尚未被唾液溶解稀释,便不再带来生理层面的愉悦,反倒使得舌尖麻痒难耐了。
“你想多了婷婷。”他听见自己说,“没有又找他去做掉什么人,只是出了之前的事,我放心不下而已。看到他日子过得还好,也说没出什么纰漏,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
“莽村的事都这么大了,不会再叫他动手的。”他听见自己又说,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
陈书婷半信半疑地点了头。
此时的高启强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落地窗外,随着前后忙活的小小身影映入眼帘,他的双眼夸张地亮了起来:
“儿子!”
“哎哟我的乖儿子,玩儿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才没有在玩儿!”高晓晨闻言气呼呼地抬头应道。
“不在玩儿吗?爸爸看你在花园里忙,以为你又在开小赛车呢。”
高启强大步流星地穿过玻璃门,中途随手丢掉了那根塑料棍。
紧临着泳池和人工湖的绿茵一片中,小小的男孩正半蹲着,把面前几个模样不一的盆栽排成一溜儿。
“今天天气好,我让他把家里的盆景什么的,搬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陈书婷抱臂站在门内,“事情做好了,可以少练半小时琴。”
“说话算话哦!”
“你妈什么时候骗过你了。”高启强揉了一把晓晨的脑袋,跟着蹲下身子,“来!爸爸帮你!”
“不用啦,我摆完了,这是最后的。”
晓晨捧来一只巴掌大小、圆滚滚的粗陶花盆,将它放在盆栽队伍的最后面。高启强的目光一时便粘在这花盆上忘了离开。
陈泰最喜风雅之物,一掷千金地要把自己打造成出土活古董。年迈男人的富贵爱好,听茶遛鸟养花更是样样少不了。高启强为了投其所好下了极大的功夫,如今这些讨好他送来的花花草草,不必查阅图册也能细数来历,再无当年的一问三不知。
但他注目的并非这些名贵的真柏、国兰、黑古茶,而是那只最不起眼的小花盆。盆里没有花草和精心修剪的枝叶,只是挤挤挨挨摆着许多彩色花纹的小石头。每一块椭圆的小石头都从中间破开,规则得不似自然造物。
“晓晨啊,这石头草现在还是你在养?”
“是呀,就放窗台上,也没有管。安叔说不能浇水,浇水就死了。”
高启强拿起粗陶花盆,指尖抚过彩色卵石表面纵横交错的纹理,是磨砂般柔软的,独属于多肉植物的触感。
“爸爸,你说石头草真的会开花吗?”
一阵沉默。随后高启强笑道:
“你那安叔啊,自己都照顾不好,哪儿还懂养什么花啊草啊的。何况这石头草五颜六色,不开花也蛮好看。”
“可是安叔是警察,安叔他会骗我吗?”
孩童求知的双眼纯洁无垢,本应照得谎言与自欺无所遁形。高启强的嘴角却更扬起了几分,他温柔地揽过晓晨的肩,嗓音慈爱如水。
“他当然不会骗你了。但你安叔是好人,太好的人啊,就容易被坏人骗,明白没有?”
高晓晨懵懂地眨眼:“……明白了。”
“明白没有?”
“明白了!”
“去玩儿吧。”高启强轻拍他的背,男孩便像得了圣旨一般兴冲冲蹿回了屋里。
“晓晨!上楼做什么,过来练琴!让你少练半小时,可没让你今天放假!”
陈书婷背过身中气十足地喊,随后飞了瞎指挥的丈夫一眼刀。
高启强今天的样子有些奇怪,她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相信自己的直觉。从老默那里回来后,那种怪异的感觉消散了不少,如今却又蹲在那里对着一株盆栽发呆,教她如何不心生疑虑。
“你午饭是在哪里吃的?要不要我叫阿姨给你热点菜。”她走到高启强身边。
“不用不用,晚上有和市里领导的饭局,也不在家吃了。”见陈书婷又扬起眉毛,高启强立刻补充,“谨遵老婆命令,一定少喝酒!”
“蛮上道的啊。”陈书婷表示首肯,紧接着她的目光也随着高启强一道,落在那只粗陶花盆上。
“安警官送的这盆多肉也有年头了噢。”
“……还是咱们搬新家那时候。”
高启强蹲在地上垂着脑袋,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安欣那性子啊,他诚心想来做客的时候肯定是不会空手的。”
“四年了,也就只有这盆花。”
二·乔迁
“谁说是送给你的了?”
将将递到手边的纸袋子被一把抽回,安欣眉头一动嘴一撇,忽而大声冲屋里喊道:
“晓晨呢?晓晨在吗?安叔来祝贺你搬家,带了礼物给你!”
高启强的手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很快又较劲似的伸了过去:
“晓晨写作业呢,我现在是他爸爸,替他先收着,谢谢安警官好意!”
“欸,欸,欸,不成不成不成。”安欣把纸袋举过头顶,又塞到身后,两人老鹰和母鸡似的攻防了几回合,不分胜负。
于是安欣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吧,行。那既然你现在是建工集团的管理层了,就再把你们那个晓东的事情……”
高启强收了手,嗤笑一声。
“安欣,你这就没意思了。不是说好来贺我们家乔迁之喜的吗?还只是找借口套我话?”
“只是类比,没有别的意思啊。”安欣不咸不淡地接道,谁都明白这只是句客套,他也不屑于多加掩饰,“不过呢,贺喜归贺喜,该聊的事情,肯定还是要找机会聊聊的。”
高启强看着安欣,安欣也看着高启强。令人难耐的两秒沉默后,其中一人率先拉开大门,爽朗道:
“好啊,进来吧。只要你来,我都欢迎!”
这座独栋别墅坐落在京海远近皆知的富人区,背靠人工湖,一墅一泊,交通便利、环境优美。选房的时候高启强几乎发动了自己在地产界的所有人脉,结果倒也算称心如意。熟悉他的人都清楚高老板对“家”的特殊情结——家人也好,家宅也罢,都是敷衍不得的。别墅的装修由他亲自监工督办,如今一年过去,一家人正式迁入,自是大宴宾客,喜气洋洋,风光无两。
这几日里,有受邀前来的贵客,那便有把找麻烦写在脸上的不速之客,就比如说安欣。
“ 喜进新巢棲彩凤,欢居福地卧金龙。”
刚进门厅,安欣的目光便被一副对联吸引。
“这写得好,又是龙又是凤的,符合我们高老板身份。事业上嘛平步青云,又是新婚燕尔,谁送你的呀?”
“一个朋友。他喜欢书法,顺手写了送给我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这就过谦了。”
在宽敞的门厅换过鞋,才算正式进入这栋别墅。安欣一手提着纸袋,一手背在身后,这里碰碰那里瞧瞧,兴味盎然像孩子一般。
“老高,这个楼梯可气派了喔。”他蹬蹬蹬爬到半途,站在上面向下看,伸着手臂比划着,“一进来就能看见,像瀑布一样的,飞流直下。”
高启强看得怔愣了一下,用力扬起嘴角。
“这个叫燕尾梯,我找人特意设计的。你看啊一楼和二楼之间专门做了一个圆形的挑空,配合楼梯的线条,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就特别流畅,空间也宽敞。”
见安欣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接着说:“你有没有觉得这画面特熟悉?”
“熟悉?”
高启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楼梯上的安欣,笑着说:
“就你来我家,我给你介绍家里东西嘛。当时也是你进来就往楼梯上钻,还撞了脑袋呢。我跟你说我爸不相信我能长过一米七,二楼就只做了一米七的层高,结果我俩上去都得弓着背。”
“你说你来蹭饭,但是买了一大堆菜。你,我,还有小盛,三个人一起吃的。哎要不这样,今天午饭你就留下来吃了,我让他们多弄几个菜。”
他越讲兴致越高,却见安欣木头棍似的戳在那里,热情便弱了三分,试探问道:“不记得啦?”
安欣背光站在高处,高启强辨不清他的神情,只见得他偏了偏脑袋,又看过来。
“记得。”安欣说。
高启强一乐,正待接话,安欣又说:
“但是呢,不熟悉。”
在这样宽敞的空间里,高启强第一次有了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旧厂街,一切只是三魂七魄的一场幻梦。他的肉身还囿在面馆里,在三人合围的餐桌旁,在菜市场外的大街上。
“不熟悉也对。”高启强说,“这里的层高有四米呢,四米什么概念?你和我加起来都够不着天花板!哪是我那间老房子能比的。”
安欣深深看了他一眼,猛地转身去研究二楼的金属墙饰了。见状高启强扁了扁嘴,并不觉得抱歉。
沉默就像是用长满倒刺的绳索拔河,没有胜者,只有随时间推移不断升级的折磨。安欣向来不会第一个松口,高启强有心,却也不愿这么快屈从。
所幸,高晓晨抱着玩具枪闹闹哄哄跑了出来,见有台阶下,僵持中的两人争先恐后地撒开手:
“晓晨!”“儿子!”
高晓晨吓了一跳,机枪的准心对准近处的叔叔,又挪向远处的爸爸,犹豫着该先让哪个“敌人”束手就擒。
高启强冲他使了个眼色:“快叫叔叔。”
“安叔好!”
“哎!你也好。”安欣面色转霁,“蛮长时间没见了,长高不少!”
他想摸摸男孩的头,持械者却是一副铁石心肠,黑洞洞的塑料枪口冲他的心脏“biubiu”两声,安欣捂住胸口,慢动作似的向后倒去。
“乖儿子,这是客人!你过来楼下,安警官说有礼物……”
“嫌犯一号已经击毙!嫌犯二号不要抵抗,举起手来!”
高启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了眼楼梯上四仰八叉的安欣,最终屈服于淫威。
“biubiubiu!”
然则刀枪无眼,稚子无德,放弃抵抗也是白搭,还多挨了一下。
三·亡号
将安欣称为不速之客其实不够准确。大半个月前,高启强也曾口头向他发出过邀约,就在讯问室里。
2002年4月16日上午6时23分,建工集团承建的濠西家园施工地内发现一男尸。死者名为晓东,四十岁,生前曾是建工集团高管许永康身侧助理。尸体卡在近两米深的混凝土沟槽内,又被碎石沙土掩埋,疑似一起由违章掏挖沟槽坍塌引发的意外。
然而,法医断定死者死亡时间应是在前日深夜十一点三十分左右,且在尸体中检测出大量酒精。深更半夜,醉酒的晓东为何会出现在建筑工地里?施工地没有监控,刑警队通过走访调查,了解到晓东近日里频繁在白金瀚夜总会消费,一呆就是一整晚。
安欣想调取白金瀚大门口的监控录像,负责人却推三阻四,一会说监控室门锁了没人在,一会又说自己做不了这个主。气得安欣拿起手机,一通电话就打给了高启强。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拨出这个号码是为了什么、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只知道电话很快接通,耳朵贴上话筒的负责人不出五秒就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变戏法般掏出自己“不负责保管”的监控室钥匙,仿佛被下了降头。当时的搭档不了解那些旧事,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而高启强对“警民一家亲”的理解似乎还不止于此,二十分钟后,他便驱车亲临白金瀚,以示自己的配合与对案件进展的关注。出现时他身着咖啡色双排扣条纹西装,黑衬衫打一条宝石蓝领带,富贵生活对他的浸染如有实质地展现在这具皮囊上,让安欣越发觉得目生。
对于死者晓东与自己同属建工集团一事,高启强反应平平,表示自己并不清楚他还是白金瀚的常客。谈到当晚陪同晓东喝酒唱歌的服务员,还前后张罗着找人叫人,比警察都积极。直到安欣在大门监控里确认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事发当晚11时03分,喝得烂醉如泥的晓东在陪酒女的簇拥下走出白金瀚的大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安欣,我还不够配合你们的工作吗?这案子就算要找嫌疑人,应该也轮不到我吧?”
讯问室里,高启强一脸无辜地问道。
“回答我们的问题。4月15日晚上十一点半,你人在哪里,都做了什么?”
“在家,这么晚了当然是准备洗洗睡了,我妻子孩子都能作证。”
“详细描述一下你当日的行程。”
高启强无声地笑了笑,无意隐藏自己对这个问题的轻蔑,只看向面前那个始终沉默的人。
“安欣,你最了解我,你再想想看。先不说我本就是一个守法公民……”
安欣冷哼。
“……就说我高启强是白金瀚的实际拥有者,我有太多的办法撇清这个案子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了。但现在你也看到,这个叫晓东的人的来往监控、消费记录、平时接触的服务人员名单,我全都提供给你的,一点隐瞒都没有。”
言之凿凿,情真意切,高启强双肘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直到安欣正过眼来瞧他。
“我是了解你。”安欣说。
“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轻易打消对你的怀疑因为,你在白金瀚的事情上坦诚,并不代表在整个案子上就都坦诚了,你说是吧老高?”
“我跟他死这件事有关联的就只有白金瀚。他从我这儿出去,死什么地方,死他自己地盘里,与我能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知道他死在自己负责的施工地里。老高,又在撒谎。”
高启强停顿了一秒。
“我不知道啊。”他说,“你们只跟我讲说他死了嘛。我刚才的意思是,他只要出了白金瀚,死随便哪个荒郊野外也好,死他自己地盘里也罢,都跟我高启强无关!”
“那跟建工集团,应该不会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什么意思?”
“你之前讲,这案子就算要找嫌疑人也轮不到你。看来你对晓东这个人的死亡是有一些看法的,在你心里,嫌疑人应该是谁?”
“……”
“是跟建工集团的某个项目有关,还是说凶手就是建工集团里的某个人?”
高启强调整了几番坐姿让自己更舒服,拖得桌椅发出尖锐的声响。他的以逸待劳让屋里另一个小警察沉不住气了,频频看向安欣,安欣却始终动也不动,仿佛笃定他会回答。
最后,高启强扬扬下巴,似是无可奈何又心满意足:
“安欣,你确实是狗鼻子。”
“公司里的事情我不想也不合适多说,但既然你问了,朋友一场嘛,我就写给你。但要先声明,都是我个人的猜测,怎么处理是你们警察的事。”
安欣拿着纸笔过去,高启强伸手接,安欣抬手丢在桌面上,转身。
“安欣。”
安欣站定。
“再过两周我就要搬家了,新地址回头短信发你,有空记得来做做客啊。”
有件事,高启强不知道,但安欣知道。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宽柔不似当时的自己,恍如某段陈年旧事在他身上短暂地苏醒了,借着这身皮肉要诓得听者的心魂去。
“朋友一场嘛。你来,我们聊聊天。”
四·蓬荜
假使有机会,高启强是很想跟安欣坐下来聊天的。
时间可以选在休息日无人打扰的上午,或者餐时、酒足饭饱之后,此时他足够松弛,精力尚充沛,总能找到一箩筐的谈资。话题是不需要提前准备的,爱好、经历、生活、观念,安欣都同他讲过却也都浅尝辄止,接续着聊就好。若是安欣不愿讲也没关系,高启强一个人就能零七碎八讲上好久,只要他肯听。聊天少不了的还有茶和茶点,恰好新得了两盒狮峰龙井,一盒给泰叔,还有一盒留给自家人尝鲜,备点莲香斋的马蹄糕和桃花酥,瓜子虽不上台面但也要有一碟。安警官总是吃食堂,来这里坐一坐,放松的同时还能吃好喝好,岂不美哉?哪怕他日日箪食瓢饮养就一条麻木不仁的舌头,三千块和三块钱的东西尝不出区别来,那也绝不会是暴殄天物,高启强乐得花钱买自己一个开心。
但究竟也只是想想。自打他俩认识以来,能坐在一起还心平气和聊得最久的一次就是那回旧厂街菜市场外,两人席地而坐各怀心思的对谈了。试探、剖白、抛接,供他们漫无目的闲谈的空间总是很少,近乎到无,因为安欣每一次找他都带着目的,而高启强每一句话也渐渐带上不同的目的。就像两个相对而望的人,聊得越多,离对方越近,但不出几步就能看见面前横亘着的无底深渊,再往前就是悬崖了。
安欣说,你跳过来,我一定拉住你。他却舍不下这边的诱惑,这里有魔鬼曾许诺他的尊严和幸福,价值千金,便不止千斤之重。当初没有跳,现在跳只有粉身碎骨。
高启强在茶海上斟了茶,火急火燎拿到客厅里,却没在沙发上见着人。紧接着他听见一段琴音,不成旋律、毫无章法,演奏者空有一手蛮力,一通猛按连带着空气都在震颤。
好几万的琴呢,也不知道心疼。高启强暗笑,正待出言调侃,安欣就被高晓晨赶下了钢琴凳:
“不能这么弹!我来教你……”
“好!晓晨给叔叔示范示范。这样,你弹五遍……三遍!叔叔看完就会了。”
“吹牛!”
嘴上毫不留情,高晓晨还是乖乖坐下来示范了。作为现在家里唯一的钢琴手,他感到自己肩负着莫大的荣誉和责任,背挺成一条直线,就连两手也是标准的握鸡蛋手型,陈书婷来了都挑不出错处。
高晓晨小露一手,弹了曲《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这首儿歌的旋律欢快灵动,孩子细细短短的手指努力爬着琴键,安欣一边记忆指法一边跟着哼唱,两人脑袋都一晃一晃的,有种诡异的和谐。高启强在原地看了一阵,才想起茶要凉了。
“来,休息一下,喝口茶!”他把两盏茶放在钢琴上,“新泡的狮峰山明前龙井,很好的茶叶,喝两口润一润。”
高晓晨迫不及待地拿起来一饮而尽了,安欣条件反射伸手去接,听见高启强的介绍手又收回来。
“安叔,你不口渴吗?”
“你安叔刚刚又说话又哼歌的,怎么不口渴?他就是逞能。”高启强不由分说地把茶盏推过去,又把高晓晨转向安欣,“儿子你劝劝他。”
“喝吧安叔,我爸泡的茶可好喝了。”
四只眼睛的殷切注视终于让安欣败下阵来,一口将茶水咕噜下肚。
“香是蛮香的喔。”安欣说,“但要是真口干的时候,还是一大杯白开水解渴。来晓晨,咱们继续!”
琴声又断断续续地响起来。高启强回味着方才碰的软钉子,想到安欣给他推荐的书里,有本就讲到一个带发修行的小尼姑。小尼姑品茶极尽讲究之能事,泡茶要用雨水和梅花上的雪水,她还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说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就是饮牛饮骡。当时的高启强念及自己难得泡茶都是待客,茶叶便宜不说,自己喝起来岂止小尼姑的两杯三杯,臊得耳朵都发热。又不禁想,教自己看这书的安警官,该是如何饮茶的。
高晓晨终于完成了三遍示范,让下座位给摩拳擦掌的安欣。安欣先搁了两只手上去,想了想又把左手撤下来,高启强忽然记起他的右臂是受过伤的。
然而只是弹一首儿歌,实属多余担心。安欣模仿得甚至算流畅,即便中途错了几个音,也没有影响到整体曲调。弹完一遍,他完美主义者作祟,又从头开始弹。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他们在跳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高晓晨闲不住了,开始边唱边蹦,为了表示自己跳的是“圆圈舞”,他绕着钢琴转圈,绕着高启强和安欣转圈,像一颗朝气蓬勃的伴星。
“小熊小熊点点头呀点点头呀一二一!小洋娃娃笑起来啦笑呀笑呀哈哈哈!”
……
第二曲弹罢,高启强叫好,卖力地鼓起掌来。
他喊得言不由衷,若非安欣放下了手,他还想再听第三遍、第四遍。
“小时候见熟人学,就试过几次。”安欣摸了摸后脖子,满身的尖刺好似也被儿歌唱软了,嘴角微微扬着,“蛮有意思的。”
“我刚见到晓晨练的时候也是!不过我手笨,比不上你俩天赋高。”高启强趁热打铁,指向玻璃门外的泳池花园,“去外面走走?然后给你介绍介绍二三楼。”
安欣起身,走到门边的时候打量了下采光,忽然回头:
“晓晨啊,那棵盆栽,一定记得多让它晒太阳。你们家宽敞,阳光又好,可以把它摆到玻璃边上。”
“知道了!谢谢安叔!”
“盆栽?”高启强茫然地眨眼,见跑来的男孩手里捧着只颜色浅浅的粗陶花盆,顿时乐了:
“你送的啊?刚才藏着掖着不给看,我一走就偷偷塞给晓晨了,真小心眼儿你。”
安欣嘁声道:“说了不是给你的。”
“儿子,给爸爸瞧瞧安叔送了什么!”高启强充耳不闻。
安欣没再坚持,由着高晓晨颠三倒四地把自己介绍“石头草”的话背了一遍,还淡淡地补充说,这种植物产自沙漠地区,喜阳喜干燥。他也养过,没养死,大约是很好养的。
“石头草还叫生石花。”安欣说,“大概是讲,如果你好好照顾它,这些彩色的小石头,也可能开出花来的喔。”
高启强凑近了瞧,黑色腐殖土和棕黄砂砾间,圆乎乎的小石头一簇一簇,粉色绿色蓝色黄色紫色,但终究只是小石头,看不出哪里能有花儿。他问安欣,安欣却也不知道,只说是十多岁的时候养的,没过多久就搬家了,石头草留在老房子里没带走,如今不知流落何处。
往事的残片落在高启强脑海里,拼凑出几笔真相,他便识趣地不再问。
沿着后院的石子路走几步就能看到开阔的人工湖,京海这几日天朗气清,湖面便也灰蓝灰蓝的,浮光掠金。高启强瞧了眼岸边漆得发亮的游艇码头,想到安欣多半不感冒这种奢侈的娱乐,干脆略去不介绍,转而拉拉杂杂地讲一些琐事。装修花了多久,邻居都是什么人,前天和昨天都请人来聚会,你要是早点来午餐就丰盛了,等等等等。
转了大半圈下来,安欣没说几句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只在走回露天泳池边,高启强已经天南地北扯到小兰的实习单位时,忽然开口:
“老高啊,你这个泳池也是新建的吧,怎么就拿来养鱼了?”
“设计的时候就让他们做的两用的。平时养鱼,等暑假了晓晨想玩水就再改成泳池,不荒废嘛。”高启强笑,“而且我也是卖鱼的,知道怎么照料不费事,看着还亲切。”
安欣蹲下来,拨水逗了逗池里游弋的锦鲤。
“这些鱼和你当时卖的鱼,身价是大不一样了。住在别墅泳池里,还有根管子一直换水。”
在他身后,高启强看着那池水,也看着他放松的背影。
上午的阳光太好,温温热热照进眼底,令人不知不觉多话起来。
“十来岁的时候起,我就整天对着那些缸子。睁眼是它们,闭眼是它们,做梦还是它们。我老是梦见自己才是那条鱼,闹翻了天也还是在这缸子里。哪天出来了,就得上砧板,开膛破肚。”
“但现在我不做这梦了。你瞧瞧它们,生龙活虎的。这条金色的,招财,那尾白色丹顶的,日本进口,多漂亮。”
安欣的指尖浸在池水里。
“老高,我不是不希望你过得好。”他慢慢地说,“只是这水,虽然比你卖鱼的地方清不少,可闻着都是人血味,腥气,可能还有毒。”
“拿这个来养鱼,终究不是好选择。”
高启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掬起一捧水装模作样地嗅了嗅。
“会吗?我怎么没闻到。”
安欣侧过脸,高启强睁大眼睛回望。安欣的目光逐渐变冷,于是高启强忽然笑了,想亲近地拍拍他的肩,因为手湿着没敢用力,安欣闪身站起来。
“安欣,你想不想知道,我当年看着自己鱼档发呆的时候,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安欣停下脚步。
“我每天闻鱼腥味,肉腥味,烂菜叶发酵味,每天都闻,我的空气里只有这些味道。鱼池里的水是鱼的空气,看着它,我就好奇啊,这水会是什么味道的。”
“后来十几二十年地待,不是没尝到过,于是不太想了。再后来不待了,就想让别人也尝尝。”
“这两用水池的排水系统是我找建工的工程师专门设计的,又循环又过滤。昨天啊,他们来拜访我,我就请一个人到这喝了一杯。满满一啤酒杯,就这里的水。你猜他说什么?”
安欣心底悚然,猛地回头却对上高启强的满脸无辜,像是一拳挥在空处。紧接着这张无辜的脸涌上戏谑之意:
“你真信啦?我开玩笑的!我又不是什么地痞流氓,哪儿会做这种事情?不过那人喝完水后面的词我刚也编了,他说……”
“高启强。”
安欣打断他,声音再无温度,高启强便明白今天的聊天环节此刻真的结束了。
“你家太大,我逛着也累,后面就不看了,但还有几件事情今天正好过来问问你。”
“晓晨在这附近玩,跑来跑去的。你选个地方,别给孩子听见。”
高启强身侧紧攥的手缓缓松开。
“……好啊,”他指向楼上,“就到三楼去吧,他不太往上面跑的。”
五·伐谋
“许永康放了,你是知道的吧?”站在三层露台上,安欣单刀直入,“审了好几天,该用的办法都用了,确实是证据不足。”
高启强闻言耸耸肩。
“可惜啊。那下面你们打算怎么办,继续查他?还是有别的嫌疑人?”
安欣背靠露台边缘的灰色墙砖,视线微微抬起,不知落在何处。
“我们凭什么抓的许永康,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高启强,你就不好奇?”
“据他的一面之词,你们在建工集团关系还蛮差的噢,算是水火不容。”
“职场八卦你也打听,这么关心我呢?”高启强只是笑,“我进建工是陈泰的意思嘛,让我从中层做起,往上历练。”
“他重视我,有的老员工就不干了,想尽办法要给我穿小鞋,尤其是这个许永康。这个人啊,行事不正,那天你问怀疑谁,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三二一,高启强在心里默数,果然安欣转头看向了自己,遂指着他调侃:
“是不是要说我公报私仇?真没有!我跟你说的,晓东手里有能让他完蛋的东西,千真万确。”
“嗯这我信你没在撒谎。”安欣点头,但是皮笑肉不笑,“不然你一周三五次地请他来白金瀚做什么的呢?图个热闹?”
“两码事。晓东的消费记录你也看了,都是他自己要来自己花的钱。他这人好酒好色,京海最大的夜总会就是白金瀚了,不来这能去哪?”
安欣依旧似笑非笑。
“老高,你那些员工,教育水平都不高,也就是来打个工的,下次啊别老教他们撒这些复杂的谎了。稍微问得细了点,证词跟你给的账目就完全对不上。”
“晓东去你们店里,每次只花几百块钱,但开的都是几千块上万块的酒。服务上更不用说。如果你们白金瀚拿给晓东的规格招待每个顾客,十个高启强的存款都不够开销的。”
高启强没有应,过了几十秒,才无所谓地摊开手:
“好吧,瞒不过你。我承认是通过白金瀚给了晓东不少好处,但那又怎么样?许永康给我找麻烦,我礼尚往来挖挖他墙角,不就很正常的事情吗?”
“好一个礼尚往来。”安欣嗤之以鼻,“你跟我讲讲看呢。”
他转过身,左手搭在露台边缘,与高启强面对面。
铺垫到此结束,接下来便要图穷匕见了。
“这个人,到底给你找了什么麻烦,以至于你要用杀人这样的罪名来陷害他?”
“杀人”两个字,安欣刻意用了重音。
别墅的三层很安静,不论高晓晨在楼下如何疯闹,这里都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声响。
高启强极快速地眨了眨眼,满脸的惑之不解,甚至有些忿怒:
“我,陷害他?就因为你们审我的时候我报了他的名字?”
“安欣,你这么讲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4月15日晚8点20分,晓东驾驶私家车抵达白金瀚。”没有理会他的诘问,安欣踱步至露台中央,不紧不慢地叙述,“11点03分,烂醉的晓东离开白金瀚,上了一辆出租车,与此同时你们的一名员工开走了晓东的私家车,以上是我们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信息,是这样吧?”
“没错啊。”高启强说,“我跟你讲过的,对醉酒的高级会员我们有代驾车的服务,那天开车的服务生你也审过。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觉得这有问题吗?白金瀚的服务生把车开回了晓东的家,反倒是坐出租车的晓东本人去往了另一个方向的濠西家园。在有私家车和驾驶员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要专门叫一辆出租车半夜去往工地?这太奇怪了呀,就像是……”
安欣盯着高启强。
“就像是有人,刻意在撇开白金瀚和这个事件的关系一样。”
“哎呀,安欣,这次真不是我说你。”高启强的表情像是看了一段滑稽戏,“我和许永康是对头,就算再怎么接近晓东,白金瀚的人他还是会防备的。深更半夜那要做点什么,肯定不会大喇喇地让我的人开车送他去嘛。”
“都是生意人,总会有些自己的秘密,懂分寸的人不会瞎探听的。”
“秘密,一个醉鬼?呵。”安欣气得笑起来,但并没有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说:
“我们调查了许永康4月15日晚的行踪,他确实有作案时间,还查到了他案发前后往返濠西方向的道路监控。”
“看到视频他就招了,讲说自己确实是被晓东的短信约出来的,但是到了地方没有看见任何人,电话也联系不上,只能回去。”
高启强“噗嗤”一声:
“编的什么鬼话。”
“诶,话不能这么说。现场调查的情况和他的证词并没有矛盾的地方,也就是说,即使证明了案发时间他在工地,也不足以让我们指控他谋杀。”
“瓜田李下,即便再有蹊跷,没证据也只能疑罪从无。高老板最了解这些了,是不是?”
“我很相信安警官的。换做其他警察肯定巴不得就这么结案了,但你不一样。”高启强说,“不论他是死于谋杀还是意外,你一定会查到真相,一定是要抓到真凶的。”
“那倒也未必噢。徐雷的事情两年了,还没人肯跟我讲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惯例的旧事重提,安欣早就放弃了寻求答案,高启强更是连辩驳的想法都欠奉,歪了歪头假装思考,笑着说:
“你这么一讲,我也感觉自己想法太阴暗了。有没有可能这起案子就是个意外?”
“不可能。”
“那是许永康杀的?”
“也不一定。”
“为什么?”
安欣向前跨了一步。
“建筑工人发现尸体是在清运沟槽底部砂石土块的过程中。期间来来往往,很多痕迹都被破坏了。而以许永康一个五旬老汉的体能,很难想象他会选择如此费力的谋杀方式。”
“现场有很大概率存在第三者。”
“我觉得不对。”高启强轻轻说,“这恰恰证明了晓东的死只是意外。没人蓄意推搡他,没人拿砂土往他身上埋,他只是喝醉自己失足掉下去了而已。”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背对安欣,眺望起远处人工湖面的景色。快到正午,日头也逐渐毒起来,要不然还是回屋里聊吧,三楼的按摩椅也可以给安欣坐一坐,高启强任凭思绪乱飘着。
他并不紧张,假使安欣手中真有他犯罪的证据,今天就不会是一个人上门拜访了。这一合胜负早已尘埃落定,如今充其量算复盘,左右不了他的命运。
但真是如此吗?内心深处,某种隐约的预感又让他如此怀疑着。
“那行,先不聊这个。”破天荒地,安欣主动松口了,“讲讲别的?听说你最近在平江开发区做项目噢,还顺利吗?”
高启强见他又过来和自己并排,认真点点头:“挺好的。开发区第一个商业步行街嘛,我花大力气才争取到,集团里也非常重视,已经在开工了。”
“喔!这么快。我怎么记得,平江区以前一直蛮落后的,是不是钉子户特别多呀?”
“……哪有啊,没有的。”高启强心底一动,立刻说,“拆迁补偿给得很足,我们也好好地和住户谈了,都很配合。”
“那就奇怪了,平江区警方前段时间收到过好几起拆迁地的报案,说是一群陌生人闯到他们家门口打砸,威胁说不走就要砸窗户搬家具,你也不知情?”
“抓到的人里面,有的可是旧厂街的老面孔,他们没有人指使,会跑这么老远去寻衅滋事?”
“哪里就指使了,都是朋友嘛。”高启强笑,“是有几个人,不知道听谁讲的说我要贪了他们的拆迁款,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还没跟他们计较呢,就百般地给我找麻烦。那些朋友呢,是替我打抱不平。”
“但除了他们,住户们确实都很配合。谁真的在为他们考虑,怎么做才有长久的收益,大多数人还是看得清的。”
“明白,明白。”安欣若有所思,“杀鸡儆猴。”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是安警官教得好。孙子兵法,我现在还常常看。”
“哎哟这我可受不起,我自己还记不清那些文言文呢。”
安欣一怔,随即用力摆手,像是极力撇清干系似的,却是看得高启强心下不悦,便添了一句:
“那年在阿雄那儿吃饭的时候,安欣,是你跟我说的不用认命。”
安欣的动作停下来。
“你的话我都记在心里的,你让我读的书,我翻烂了,也还是能记在心里的。”
若他还是两年前的高启强,断不能作出如此厚颜无耻的发言,但现在的他目光落在安欣攥得发白的指节上,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快。他甚至奇异地开始想象自己伸手包住安欣的手,掐住指节一根一根掰开他蜷曲的手指,再用拇指按过满是甲痕的手心,嘱咐安欣别把它掐坏了。
自然只是想想。这种事不会在现实发生,除非他想被一拳擂在面门。
“在谈及你的时候,许永康交待了一些事情。”许久,安欣开口,声音发哑,“他承认自己曾教唆平江开发区拆迁户与你作对。”
“他给了部分住户一些钱,承诺照着他的方法去闹事,可以从你这里拿到更多。这或许就是钉子户格外难缠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高启强恍然,“所以你瞧,我不犯人,人也会犯我。我之前指认他,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预感。”
“不,老高,不是这样的。”安欣说。
“你早就知道是他了。”
“将晓东送到案发现场的出租车货真价实,司机身份也没有问题,所以在他说目的地是乘客指定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怀疑。”
“直到我回过头来再查时,发现这个出租车司机,户籍地点京海市平江区,他自己虽然在市里务工,父母祖宅却恰好在你们这次的拆迁范围里。”
“老高,这真的是巧合吗?”
六·池鱼
那一刻,即使确信自己算无遗策,没有留下任何足以将他定罪的证据,高启强的后背还是冒出了冷汗。
他擅长拨弄人心、谋篇布局,两年多的历练下来,更是越发体悟到如何给敌人、给警察出无解的题目。他就像是孔明端坐八卦阵中心,观赏那些不够聪明的人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聪明的人则有两种下场:识时务地成为他的支持者,或在一个良辰吉日彻底消失。
但还有一个人。安欣,他几乎每一次都能识破阵眼之所在。即使是无解的题目,他也要废寝忘食地求解到无法可求的地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高启强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能为自己戴上手铐,安欣也要站到离真相最近的地方,用仿若能穿透阴翳的目光盯死他,让他不敢妄动。
高启强太了解安欣了,正如安欣了解高启强那样。
这样的人本是最不该留的。
如此想着,高启强的呼吸轻微一滞。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刚才对安欣产生了杀意,且一朝诞生便化为实质,像一根细细却扯不断的蛛丝绞紧他的心脏,另一端直直垂进十八层地狱。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高启强想,开弓没有回头箭,而安欣的存在很可能教他死。
但也只是可能,他又想,这两年不都过来了吗?
原来自己是受到威胁就会起念头动恩人的人,他最后想,似乎更了解了自己几分。
“高启强?”安欣在叫他。一听到这个声音,那股缓缓扯着心脏的力便消失了。
“随你怎么猜吧,但我真不认识那个司机。”高启强拾回思绪,“你很擅长把不相关的线索放在一起编成故事,但不相关的东西就是不相关。”
“相关与否不由你说了算。”安欣笃定地说,“你等着,我会继续查下去的。”
高启强看向安欣,嘴角抬了抬,又低下头,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那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什么意思?安欣皱眉,正待发问,高启强便配合地解释道:
“晓东已经死了大半个月,且从死因上看,十有八九就是个意外。他这人一醉就会发酒疯,半夜自己坐车去工地失足摔死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这可不是我说的啊,前几天,我代表集团去给晓东家属送抚恤金,亲耳听见的。”
“你知道,我们这边比较老派的人都信奉入土为安,你们把他的尸体扣着不给火化,这都快四七了。”
“你说这些家属,会不会有意见啊?”
“我们查案子是给他找凶手,家属干嘛拦着?”安欣气乐了,“什么时候能火化要看进展,他们讲了也不算。”
“哎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高启强舒展了一下身体,转身走向屋内,悠闲的嗓音在露台回荡着:
“死人的公道,哪里又比得过活人的大道呢。”
安欣的目光跟随着他,直到露台的玻璃门轻颤着闭合,脸色才瞬间难看下来。
他打电话给张彪,没讲几句就扬起眉毛:
“结案?你们想什么呢,肯定不行啊。我告诉你这事儿摆明了就有问题,我刚一来高启强家,好家伙他们就过来闹了。这案子我们两个组一起办的,出事怎么不通知我?”
“你跟李响说一声,叫狗子他们稳住家属,我马上就回来!”
单向玻璃另一边,高启强靠着楼梯扶手,仿佛在注目一场默剧。他看着安欣放下电话,肩背和脖颈被无形的巨手压弯了一瞬,又桀骜不驯地挺直。他看着安欣回过头,露出那双一如既往似能穿透他般的明亮的眼睛。
即使安欣看不见他,高启强还是知道自己被这双眼睛锁定了。
安欣推门进来,气势汹汹。
“安欣。”高启强没话找话,只是叫他,安欣便要越过他去。
“安欣,你真的不想听后续吗?”
“我现在没工夫陪你打哑谜……”
高启强右手握成杯子形状,笑着往前送了送:“那杯鱼池水。”
安欣紧锁眉头,忽而思绪电转。他回忆起高启强散步时说的话,昨天的宴会,招待的都是商界人物,其中最多的便是建工集团的高管。
“我给这故事的主角起了名字,就叫小许。”
“小许先前是犯了一些错,差一点就要蹲大牢。好在啊他惹的那个人只是想敲打敲打他,手下留情了。他被这么一吓,终于认清了形势,知道自己的把柄落在对方手里,就想尽办法要求得原谅。于是昨天宴会的时候,他就来请教我。”
“我带小许到鱼池边上,舀了一杯水,告诉他,那个人的心思就像这鱼池里的水,你尝一尝,就知道他原不原谅你了。”
“话刚讲完,小许就一把夺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喝完他擦擦嘴,说水是甜的。”
“水是甜的,安欣。”高启强笃定地看着他,“不腥气,也没有毒,是甜的。”
故事结束了。
高启强终于也再没有话可讲。他等待这一刻已久,如今便像刚刚写满了一整块黑板的证明题,下垂的指尖还残留着板书时麻痒的满足。这份满足更来源于安欣,如果坐在下面的观众不是安欣,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让开。”安欣说。
高启强从善如流侧开一步,安欣看也不看他径直往楼下走,高启强紧跟在身后。下楼时安欣低着头,越走越快,却貌似完全没看路,拐弯时甚至一脚踩空,被高启强眼疾手快地拉住。
他抓的是手腕,安欣却又踉跄两步,拽得滑脱了几公分,最后变成高启强牢牢握住了安欣的手。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时安欣眼里还残留着几分懵懂,来不及被锋利裹挟,纯粹一如往昔,高启强的思绪便随之轰然炸开了。
时间的流动似乎也慢下来,全身的知觉都被那只手牵动着。他感觉到安欣的手在用力,用力往外挣,但他忘记松手,也不敢攥得更紧,便任凭安欣一根一根将手指抽了出来。
安欣走了,高启强没有送。回过神时他又走上燕尾梯,默不作声地看着拐角发呆。方才的胜利仿佛变成久远的历史,短暂的满足过后,心底又莫名多出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回到客厅,去看安欣送的石头草,却见盆栽的底部压着一张百元纸钞。
高晓晨也不清楚安欣是什么时候把它藏在这里的。高启强则是回想了半天,今天的招待到底有何处不妥,逼得安警官要为他再次破费。
最后才想起来,安欣喝了他一盏茶。
七·兰草
在那以后,安欣还是会敲开别墅的门。只是不再带伴手礼,不愿进客厅,张口便是无聊的公事。
他也从未过问那株盆栽。高启强倒是提了两回,安欣或是选择性失聪般绕过话题,或是板着脸叫他别讲没用的,于是高启强也不再说。
这盆石头草,起先搁在客厅茶几上,来来去去都看得见。后来扫除时被放到了壁炉顶端,抬一抬视线才能找到。再后来晓晨说这是他的,搬回了自己房间,高启强就很少再想起。
但高启强依然记得,在它还放在客厅的头三年,自己是如何悉心照料这些小石头的。石头草并不娇生惯养,他一通施肥浇水换土晒太阳简直称得上过度关照。有一天,他看见有小石头中央的裂缝变大了,两片肉叶颇有要分离的趋势,惊喜地以为真的就要开出花儿来。谁知日日瞧着,裂缝越来越大,直到那两瓣儿石头泛黄脱水了,高启强才在这缝隙中看见一颗新长出来的鲜嫩小石头。
闹了半天只是换叶子。高启强先是失落,后来又觉着自己幼稚得好笑。
他也是有这样幼稚的时候的。妹妹在刚有点自己想法的年纪,曾由于名字叫“兰”闹过脾气。彼时她将将学会“强盛”这个词语,明白了大哥叫“强”,二哥叫“盛”,是有寓意的固定搭配,便觉着自己遭了排挤,下课回家一整晚都不愿跟他们说话。两个哥哥慌了,抓耳挠腮轻拿轻放地哄了半天,得知原委后只有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高启强,依稀想起曾经母亲哄睡时唱过一首《兰花草》,就着支离破碎的记忆哼唱出来。他的音乐天赋堪称糟糕,十句里三句压在调上都算多,听得弟弟在后面憋笑,妹妹感受到他的努力,竟也不再抽噎了。
那个年代还有着“兰花热”,不少人家养兰弄兰,有的是跟风图新鲜,有人则妄想一夜暴富。而第二天揣着几日卖鱼所得混进展销会人潮里的高启强,只是想换妹妹一个笑容。
几经讨价还价的“花中君子”被小心翼翼搬回家中。妹妹一见,便咧开嘴笑,牙齿漏风地唱:“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她唱的还是昨天那个走调版本,高启强忙让她噤声,自己重新一句一句示范。
白天在市场里他又是找人教又是借随身听,练得几轮口干舌燥才勉强把自己按在调上。如今听着妹妹咿咿呀呀唱得悦耳,心里便像是浸了蜜糖。
妹妹问兰花会不会真的开花,高启强一口咬定说会,但他心里也没底。高兴的妹妹继续唱起歌,她只是硬记着歌词,唱到“满庭花簇簇”便当真以为歌中的花是开了的,兴高采烈地拍手,高启强却暗自担忧。
这盆兰花放在门口,从此成了三个高家人的记挂。每个人出门前都要摸摸瞧瞧浇点水,以至于这记挂险些成了它烂根的罪魁祸首。后来高启强请教了其他养兰人,启蒙了点园艺知识,它才一日日茁壮起来,直到抽出花芽。
兰花最终还是开了的。那一天,高启兰比自己过生日都开心,抱着几根彩笔在门口席地而坐,给那细瘦的花儿画像。她又唱起那支歌,听了一半高启盛在后面偷偷问,歌词明明是“苞也无一个”,怎么小兰还唱得那么欢?
高启强直笑。植物也通人性的,他说,重要的不是歌词,是小兰想让花开的那份心。
那份心。如今高启强自问一番,觉得自己很有那份心。然而石头草就像是真的石头一样,任其花招百出,我自嵬然不动,逼得他否定了自己“植物通人性”的论断,后来仔细想了想,又决定撤回。石头草大约也是通人性的,只不过通的不是他高启强,是安欣。
这想法源于一场梦。在收到礼物后一年整那天,高启强梦见了安欣。安欣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站在三角钢琴旁边,一会儿又蹲在鱼池旁,扶着燕尾梯,靠在露台上。最后他在玻璃门外指着那株石头草,看向高启强。
送来的礼物代表着送礼人的心意,安欣说,你闻一闻,就知道那人原不原谅你。
高启强凑过去闻,自然只有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久疏照料的淡臭味。他抬头,见安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就想张口说是香的,喉头却哽住。他心里清楚这谎话骗不了任何人哪怕自己,说出口便仿佛认输了。
醒来后高启强心想,活着的植物跟一潭死水怎么比?你等着,安欣,我迟早会让它开花。
现实中的石头草自然没有臭味,有的只是泥土腥和多肉植物自带的浅淡味道。高启强每每带人参观客厅,总要煞有介事地讲解一下,把花鸟市场随处可见的大路货吹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珍稀品种,然后抽抽鼻子,说我总感觉好像能闻到香气呢,明明没开花呀,你们能闻到吗?此时有些人便闻到了,有些则摇头说没有。那些闻到的人,最后多多少少都变成了高启强的人。
然而即便这么较劲,第二年、第三年,石头草还是石头草。彼时他越发地飞黄腾达,想起安欣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最终维持在一个比他违法犯罪略高些的频率。而在其中,“想被安欣原谅”的念头则更为稀有些。
又一次成群结队地换叶后,高启强终于开始怀疑,或许这种植物本就不会开花。这是个找人问一问便能解决的事情,他却始终不愿去做,仿佛一旦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某种妄想就会在心里彻底死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看着这盆石头草,逐渐觉得它与油盐不进的安欣如出一辙,惹人恼火。于是它被放到壁炉上,鲜少提起,在尝到眼不见心不烦的快乐后,高启强便默许了调皮的养子把它带到更隐蔽的地方。
直到今天在小花园里看见成排晒太阳的盆栽,高启强才惊觉,又是一年过去了。
八·血谏
老默说得对,高启强没有事确实不会来鱼档见他。
刚发达的人很难有多少恋旧的情怀,巴不得用高定武装到牙齿、香水熏透进皮肤,以此抹掉落魄时风霜雨雪的痕迹。将鱼档盘给他也一样,除了挟恩图报以外,高启强还借此剪断脐带,高调挥别了孕育自己的过往。
他高启强所舍弃的东西却能带给另一人新生,只是这个事实便足以令他称心满意。
偶尔路过旧厂街的时候,他便会远远地驻足看上一眼,并不打扰。这是因为老默身上担着人命、需要避嫌,也因为一切都太过熟悉,靠得太近,那个被舍弃在鱼档里的阿强就仿佛要追出来。
追出来便怎样?高启强移开目光,带着小弟走进菜市场。在躺进那架躺椅之前,他缓缓抚平西装上的褶皱,像在整理自己的画皮。
老默说得对,高启强是想杀了安欣。
这本不该是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换做其他任何人,“杀死安欣”的提案早在上次,上上次,乃至于上上上次动手时就应出现。动警察代价虽大,但也不会比放任他对自己穷追不舍更为危险。
考虑了很久以后,高启强决定试探一下老默。在鱼档里浸淫六年,老默也总穿着土黄的夹克,浑身上下散发着潮湿带霉的鱼腥味。他努力干活供女儿上学,高启强瞧着亲切。
他想起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想要杀安欣的,于是说,安欣进步不少,警察会查上你。
可是老默双手紧紧交握着,他抬起头,认真地望过来。
你不会是,想让我对付安警官吧?他直截了当地问。
咚。游动的草鱼撞上缸壁,又一声。
高启强没有说话。
在监狱的时候,他对我不错。要不是他,我还不知道有一闺女。而且黄翠翠的保险,也是他给我讨回来的。
高启强垂下目光,他忽然觉得周身的水味鱼腥味憋闷得难以忍受,于是伸手覆过下半张脸,指节掠过鼻尖。皮肤和袖口残留的古龙水味儿钻进来,才令他能勉强喘息。
他再抬眼,冲面前穿土黄色夹克的卖鱼小贩笑了笑。他人是不错,他说。
卖鱼小贩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我,一直也很感谢他。
听见这句话,阿强的嘴角不自觉出现了笑意,他的眼睛明亮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阻塞在心口,高启强只觉指尖发麻。
他想帮过我呢。高启强看着阿强眨眼,你想什么呀?
高启强,老默,阿强一起笑。
临走的时候,阿强还是不放心,便要跟着高启强一起离开。
阿强。老默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棒棒糖。
来一个。我女儿说,压力大的时候吃块糖,心情会舒服点。
我哪有什么压力?高启强嘴上说着,手却鬼使神差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拆开塑料衣放入口中。甜丝丝的味道沁入舌尖,鼻腔里的鱼腥味便淡了。
他走出鱼档,隔了几米又回头看,朝里面招手。三面合围的玻璃牢笼里,老默和阿强在望着他。
老默说得对,吃了这块糖,确实感觉踏实了许多。
那盆石头草的出现仿佛某种预示,很快高启强便与安欣见面了,且比往常见得更频繁。他们甚至一起吃了碗面、约定了合作。在口袋里悄悄拨通安欣电话时他甚至有了些错觉,仿佛随着筹码一起得到交换的还有几厘情分,他们的关系越来越接近从前。
然而阿盛酿就的大错一发不可收拾,窟窿越瞒越大,快到了他豁出自己都无法填补的地步,如今便是再多的糖果、再浓的咖啡粉也无济于事。
废弃大楼的天台宽阔,风吹起西装的衣摆。高启强本以为到了这里,阿强便不至于追上来,但老默在远海的渔船上藏了太久,浓重的海味和鱼腥味还是扑了他满脸。
他是一个对我有恩的人。渔夫帽的阴影下,阿强的双眼仍旧亮亮的,但高启强却躲闪过目光。
我理解。他拍了拍老默,做人嘛,你得懂得报恩。
他转身避过阿强的触碰,走到天台的边缘,让风吹散他周身的腥味,阿强便靠近不得。
这次不一样。高启强自语。这次你拒绝不了。
阿强紧连着他断掉脐带的另一端,最是了解他,也最被他所了解。他曾以为受到性命威胁的自己能果断杀掉安欣,然而阿强告诉他并不是。如今弟弟成为了第二条理由,他便要再拿给阿强瞧一瞧。
你跟女儿,多长时间没通电话了?高启强回过头问老默。接过电话的老默笑了,聊了两句,脸色又变了。挂断电话时,他木然地感谢着高启强,失魂落魄。阿强站在他身后沉默地哭。
高启强记忆中的陈金默从此定格在这里。站在楼梯口向外看,砖墙为阳光和阴影划明楚河汉界,老默被独自困在这画框中,他掏出一根棒棒糖,颤抖着塞进嘴里,高启强便闻不到那股鱼腥味了。
那天夜里,高家别墅的一楼灯火通明。
高启强独自坐在沙发上。他闭上眼,周围的一切在黑暗中重新浮现,并随着他的心意增添了许多细节。高晓晨在和黄瑶玩闹,陈书婷呵斥着调皮的男孩,一边在和造型师商讨今日出门的搭配。高启盛靠在吧台里,与小龙小虎闲聊,发现他看过来,三人或是挥手,或是点头致意。
高启强的目光移回面前,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株粗陶盆的,不起眼的盆栽。
守在门厅的小弟走进来,恭敬地说默哥和小虎哥已经进医院了,马上动手。高启强睁开眼,现实中的茶几上没有盆栽,只有玻璃烛台、果盘和已经凉了的半盏茶,壁炉上也没有。他忽然觉得烦躁,摆手让手下继续等消息,自己起身上了楼。
二楼没开一盏灯,大理石铺底的燕尾梯盘踞在光与暗之间,高启强踩过每一级,踢踏有声。不假思索,他径直走向高晓晨的儿童房。
穿过冗长的走道后,他的双眼基本习惯了黑暗,推开房门便开始四下找寻。次卧改造的儿童房很大,几乎要比他当年蜗居的家属楼一套房总面积还大,黄瑶来之后,这里的东西越发多了。高启强越找越快,越找越急,拉开抽屉、打开柜子,往高处找,往低处找,往不可能的地方找。
然后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一株盆栽,嘱咐了要晒太阳的。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看见一盆盛开的雏菊。
不,昏暗的天光里,高启强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雏菊——盛开的白色花朵只有着短短的茎,下面依旧是一簇一簇的小石头,粉色绿色蓝色黄色紫色,它们一颗一颗分开成两瓣儿,真的从中间开出花来,纤细纯白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
高启强脑袋嗡的一声,伸手扶上窗沿,却感觉自己的手比玻璃还冷。几秒后又忽觉气血上涌,他急急迈进一步,撞到石头草跟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得闻一闻。
鼻尖凑到花瓣旁,贴到花蕊上,没有香气,只有一股莫名的血腥气。高启强慌了,想立刻冲到楼下喝令他们停手,又极力抑止住冲动。
什么都不是,他想,一盆花,什么都不是,没必要为此乱了阵脚。可血腥气依旧盘旋在鼻腔内,仿佛不祥之兆。他不死心,继续极力闻嗅,还未来得及察觉出别的什么,便涌上一股热流。
如同眼泪倒坠,鲜红的液体顺着鼻尖滴下来,打在洁白的花瓣上,浸透了它们,滑下去,在泥土上晕开一片血色。
高启强这才意识到,自己流鼻血了。
手下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他时,高启强依然伏在窗台边,目不转睛地研究这盆花。鼻血还在流,每过一阵他就伸手去擦,直擦得满手鲜红。惊慌的手下赶忙为他递纸,高启强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说你看,花开了,过来帮我闻一闻,它香不香?
手下战战兢兢地探身过来,仔细嗅了好久。到底香不香?高启强催促道,鼻血流进喉咙里,他呛咳了几声,满嘴的铁锈味。
是,是香的。手下答。高启强淡淡嗯了一声,没有什么反应。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温和地说:
你没骗我吧?
手下感觉自己像生吞了一块铁。真……真的,他说,真的。真的!
他感觉今天完蛋了。但高总仿佛终于回了魂,把目光从花移开,接过了他手上的餐巾纸。
你来是要说什么?事情怎么样了?他又问。
手下便急急地把医院的情况说了出来,虎哥被抓了,默哥没了消息,最后下楼的只有两个警察,病人里的弟兄听见李宏伟已经死了,云云。高启强听着,心里的巨石渐渐落了地。等到吩咐手下离开,再看向石头花的时候,目光竟温柔起来,连刺目的血都只觉鲜艳耀眼。
李宏伟死了。安欣,他想到。老默最终还是没能杀掉你。
老默和阿强很像,我不清楚阿强最后是跟他走了还是跟我走了,但结果是你还活着,我也不愿再杀你。或许老默,阿强,高启强,在那一刻达成了共识。
我赢了,安欣。这盆石头草,腥气的泥土,顽固不化的外壳,一成不变的模样,我同它相伴了多久,为它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吗?
你有没有听过,朝朝频顾惜,夜夜不能忘。现在它终于——你终于——
高启强伸手抚过粗陶盆的边缘,留下一道道干涸的指印。他欣赏着自己的“创作”,忽然无声地笑了笑。
花终于开了。他快意地想:有机会,得让安欣来瞧一瞧。
九·煎酿
石头花不足一周便凋谢了。而这一周,死别生离、地覆天翻。等再看见这一盆凋零时,高启强只得哑然失笑:恶兆从来都是恶兆。
而无论花开花谢,安欣都无从得知。登门拜访他的警察换了新面孔,言语间竟是客气许多,高启强却不再有什么扯闲天的兴致,唯有看到那姓陆的小徒弟时,乐意多说上两句。偶尔路过他值勤的十字路口,司机总会开得慢一些,等待老板降下车窗行完注目礼,又在快与安欣打上照面时将车窗升起。
圆圆的,凸出地面的交通岗台,安欣困在这弹丸之地里,像是一株盆栽。
高启强却也不觉得自己自由。这张血肉凝铸的投名状将他封在了赵立冬的五指山下,王秘书引他赴一场场饭局、见一个个大人物,推杯换盏间,西装革履的人堆起油光满面的笑,酒味、汗味、烟味混杂成难以言喻的腥臭味,直熏得他发晕。王秘书侧立一边,正掏出手帕细细拭去镜片上的油腻,见他看来,便微笑着点头示意,如同在瞧一只平步青云的提线木偶。
休息日时也不见得就能轻松——依着不同人物的喜好,须得有“额外服务”。白金瀚又一次重新装修,变得更奢华、私密性更好、“会所”气质更浓厚。高总再牺牲私人时间,亲自陪同,在一声声腥臭的酒嗝里,赚取一次次“懂事”的褒奖。
有一回酒至半酣,领导已经开始与高启强称兄道弟,两人共用一支麦,对着液晶屏引吭高歌。服务生却推开高级包厢的门:
“高总,有警察来找您。”
“警察?不是前两天刚来过嘛,又来做什么?”高启强偏了偏头,有些不耐烦。
“不清楚,那警察是一个人来的,好像说自己姓安。”
高启强感觉自己的心往下坠了十公分,又弹回来。他张罗着把领导送到远一些的包厢,又让陪酒的服务生一并过去,自己则独自靠在沙发上,伸腿跷在一桌杯盘狼藉旁边,研究起最新款的点唱机。
安欣推门进来时,他已经唱了快两曲了。巨大的声浪让警察皱了皱眉,声音不大地唤了句:
“高启强。”
高启强放下麦克风,于是包厢里只剩沉闷的背景乐,他笑得灿烂,冲安欣招手:“来,老安,你进来坐。”
安欣向后靠在隔音门上,不慌不忙地四下打量:“就你一个人?”
“我说是,你相信吗?”
“长进了是吧,蒙我都懒得蒙了?”安欣“哟”了一声,“还是因为我不干刑警了,看人下菜碟啊?”
“你这话说的。”高启强摇头失笑,“别人那得看情况,我对你可一直实心实意,什么时候就要蒙你了?你过来坐,咱俩好久没见了,我再让他们送点吃的来,叙叙旧。诶安欣,你会唱歌吗?”
“唱什么歌,找你聊点事情。这里闷得很,你也出来讲。”
高启强不依不饶地招手,安欣则铁了心在原地,被冷落的伴奏还在继续,白底字幕一行行刷成蓝色,液晶屏上一男一女深情相拥。
最后高启强说:“出来也好,隔壁包间现在就空着,干净的,咱们去那边聊。”
安欣以沉默表示认可,朝门外比了一个“请”,高启强又说:
“还有一首歌,你等我唱完。”
不待安欣对此发表看法,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了切歌,悠扬舒缓的钢琴旋律流淌起来。
高启强把麦克风搁到嘴边,说话的声音骤然变响,带着一层层金属质感的回音:
“你听过吗?这歌得有四五年了,香港一个电影的主题曲,叫《炼金术》,很好听的。”
安欣侧头看着门外,没有理他。高启强还想介绍点什么,但前奏马上结束了,他忙清了清嗓子:
“ka o ya tvn hong fo si lin o(给我一团熊火 试炼我)”
“zing ming o zei mo han han oi guo(证明我这么狠狠爱过)”
“kei mong ba do zi yiu da dou guo(期望不多 只要得到过)”
“nei san pong na bou zo(你身旁 那宝座)”
这么多年下来,他依然唱得不怎么样。曾经害怕走调被笑话,便不敢唱,如今却是怎么唱都有满堂喝彩。年过三旬之时,高启强终于有了自己在享受音乐的感觉,但像当年学《兰花草》般几十遍地纠正曲调的经历则再没有第二次。
“ka o ya coeng hong sui lang zing o(给我一场洪水 冷静我)”
“an lui tai do yi wui zui sing ho(眼泪太多已汇聚成河)”
“li ki sing sei cing nei hei fun o(力竭声嘶请你喜欢我)”
“sam mo si dou zou guo(什么事都做过)”
“dou ba nang gam dong nei mo(都不能感动你么)”
再回过头的时候,门还半开着,安欣已经不见了。许是自己唱得太难听,高启强有些可惜地耸耸肩,自顾自继续:
“yvn loi zam si gong nei mu yvn fan(原来暂时共你没缘份)”
“loi nin sin wui bin da gang ha can(来年先会变得更合衬)”
“wan sei na tin bin wong gam o ho yi dang(顽石哪天变黄金 我可以等)”
“yong wo yi yen si na yoeng sing fan(融合二人是哪样成份)”
“dan yvn kin sing na hin da ka yan(但愿虔诚能显得吸引)”
“yong en sa nin yong fa ni(用五十年溶化你)”
“sing zao gam hei ya man(成就 金禧一吻)”
……
……
走廊里没有人。高启强看见隔壁包间门敞开着,他走进去,顿觉里面的空气要凉爽许多。安欣直挺挺坐在沙发上,似在闭眼假寐。
“你今天不执勤?怎么有空来找我。”高启强在他旁边坐下。
“轮休,没听说过呀?”安欣慢慢睁开眼睛,“还别说,这两年班上下来,倒是比在刑警队的时候轻松不少。”
“也不见得。我总瞧你天天风吹日晒的,身上还带着旧伤,每天净站那儿不动了,多难受。你当刑警,还能常到我家来坐坐。”
“那当时也不想来的嘛。”
“怎么不想来?一有机会就往我家跑还差不多。”高启强说,“安欣,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拧巴得很。让我猜猜,这次来找我又是什么理由?之前我刚见着你们刑警队那个队长张彪,还有你那小徒弟,他们跟你讲什么了?在我这碰了钉子,找你请救兵来了?”
“瞎猜什么。”安欣微微低头,露出星星点点飞白的发旋,“我是交警,今天还放假,有什么立场帮他们?就是想随便聊聊。”
高启强便明白自己猜对了。那些细碎的白发落在他眼里,竟像是根根银针扎在他心里。以前的安欣可不会这么拐弯抹角,高启强想着,他要问都是直接问的。于是不由自主地开口:
“如果调你去供电局上班,就坐班的那种,熬一熬,很快能升副科。安欣,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安欣扭头盯着他。
“……没有,开玩笑的。”高启强讪笑,“你可别当真啊,我哪有这能力。”
安欣深深看了他一眼,只叹了口气。高启强竭力在脑海里搜刮着话题,忽然灵光一闪:
“安欣,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四月十六,怎么了?”
“那就是了。六年前的今天,你也是在这里,一通电话把我叫到了白金瀚。”高启强说,“你还记得吗?当时我跑前跑后帮你张罗这个张罗那个,查监控、找人、找物证,你倒好,监控结果一出,立马手铐就掏出来了。”
“给我气的呀,我就想,全京海,全国都找不到比安警官更不通人情的警察了。哪有这么卸磨杀驴的!”
高启强说着自己都开始笑,安欣也笑,两人乐了一阵,高启强又说:
“但我也清楚那是气话。你若是不通人情,两千年我被小龙小虎打的时候,也吃不到那顿年夜饭。你对卖鱼的那个阿强,总是特别好的。”
“意思就是我现在对你不好了?”安欣开口,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高启强手心。
高启强张了张嘴,却听安欣继续说:“你去自首,等进监狱安顿好,我就常来看你。想吃哪家的饭菜,我替你带,过年的时候,给你包饺子。”
高启强便哑了,他觉着自己仿佛应该开心,暖流到胸口却淤住了,又闷又疼。
“你又不能每天来。”高启强说,“你不来,我就得吃监狱食堂的大锅饭。老胳膊老腿了,见不到妻子孩子,还要天天服刑,你就这么对我好?”
“你现在不也是孤家寡人吗?”安欣丝毫不给他留面子。两个孤家寡人相互打量一番,又笑起来。
“安欣。”高启强唤道,“六年前这天,你审完我的时候,我叫你过两周来我的新家做客。”
“当时其实不抱希望的,但你来了,我看见你带了东西,就知道你应了我的邀请。”
“你送的那盆石头草,我养了四年,终于开花了。不知道今年还会不会开,如果开了,你一定来看看,香得很。”
安欣微微点头:“你说养了四年开花的,那去年开了吗?”
高启强顿了顿。
“没有。去年我找人重新栽种了一下,换了最好的盆,最好的土,环境也找最合适的。听他们说,得等适应适应,往后花一定能开得更久。”
他看着安欣,期待一句夸奖,一点感谢。可安欣眼中只有诧异:
“这石头草是花鸟市场的地摊货。我当时怕孩子不会养,养坏了,专门选的。给它整那么多高档玩艺儿做什么?”
“哪能这么说。花花草草命贵也好,命贱也罢,都是一条命,谁会嫌自己过得太好?”高启强较上劲了,“我现在都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早点这么移栽,营养空间都给足了,或许一两年就能见花。你来找我的时候,就还能碰上。”
他的声音又温柔起来:“但没关系的,现在去做,为时也不晚。”
我有很足的诚心,高启强心想,我还有很好的耐心。
他想让安欣知道,顽石哪天变黄金,他可以等。安欣今天不肯听,他就等到愿意听的那天。
他的身侧,那块最为执而不化的孤石仿佛终于被撬动了毫厘,目光微动,缓慢而平稳地深吸了一口气。
“老高,你还是没有想过。”安欣说,“它靠自己就活得很好,怎么会需要你给的这些。”
“怎么不需要?”高启强气极反笑,“你没养那么久,你不知道的。没我这么照料,它得患虫病,要枯死,那还能开花吗?”
安欣便不说话了。高启强起先觉着自己得胜,而后被他似笑非笑的神情镇住。那表情像极了当年梦中的画面,高启强恐惧那个画面,被安欣这么看着,他便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要这么想也行。”安欣最后说。他离开以后,高启强马不停蹄地回去伺候领导,可无论点唱机里放着什么歌,他眼前都还是安欣走时疲顿且清癯的背影。
但他依然认为自己才是正确的。高启强不够懂园艺,可总觉得做人和莳花弄草道理相通。不经浇灌、不添养料,花从何处来?那么自然,越是精心照看,花就能开得越早、开得越久。
他想,这场争论终究会分明。二十年也好,五十年也罢。他还有时间,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十·苦心
兰园市场位于青华区环市滨海大道与光明路交汇处,是京海规模最大的花鸟鱼虫交易市场。
此地原先叫南湾新世界,由强盛集团于2015年收购并改建,不仅新盖起两栋联排式大楼,也对露天商区进行了重新设计。自此,南湾新世界改牌更名,名家所题“兰园”二字高悬于每一栋簇新大楼的外墙上,百米开外清晰可见。
关于这名称的由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打新世界时期起,这里就是京海兰花种类最多的地方,早年还开过展销会。有人则说,强盛集团高总最爱兰花,兰园也是他亲自取名,市场每年的绿植高端线,尤其国兰,都是先供强盛,再提其他。还有人说,你们外地人只能猜到这里了,我认识的人有亲戚在高启强卖鱼的时候就见过他,听说高家三妹,名里就有一“兰”字,可不得叫兰园么?
众人听罢,醍醐灌顶,纷纷说着“我怎么没想到”“好像有这回事”,仿佛知道了三妹的名便和高家攀上了亲戚,与有荣焉。
兰园市场A座,向阳花卉,刘春阳正背对他们给店里的绿植喷雾,稀里糊涂听了一耳朵什么高不高总的,晕头转向,但也不好意思问。
刘春阳今年大三,园艺学专业。他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家里亲戚有做鲜花批发,也有开店的,都说这名字起得好,旺事业。
这家向阳花卉就是他二姑的产业,恰逢暑假,二姑突发奇想要去北方旅行避暑,一拍脑门便说要把店盘给他一个月,承诺只要刘春阳好好看店,这三十天利润全归他。作为一个宁可跟花草说话都不想跟人打交道的社恐,刘春阳原本是拒绝的。奈何父母十分心动,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收拾铺盖滚出家门,跨越半个省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海,做这个“临时店主”。
起早贪黑地干完第一周,他便理解了二姑“豪气让利”的真实原因——夏天一没节日,二没人流,是彻头彻尾的淡季。不仅没生意,花卉区冷气也打得抠搜,每天热得他汗流浃背,看架子上的花都重影。后来刘春阳便丢了偶像包袱,学店主邻居们开始老头衫配短裤,再趿双拖鞋,身上凉爽,脸皮也变厚了。
对一个园艺发烧友来说,这样的生活也并非全无收获——淡季意味着没人打扰,他可以坐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心无旁骛地打理花草,又或者只是看着它们发呆。如果其他店主们不外放抖音,不围坐在门口大声聊八卦,那就更好了。
想到这里,他搁下喷壶,颇有些幽怨地看了眼店外,恰好对上了隔壁店主的目光。
“欸小刘,看你一点也不好奇的样子,不会连高启强都不认得吧?”
刘春阳虎躯一震,张嘴无意义地“啊”了一声,便见大哥大姐们齐刷刷望过来,像饿狼闻到肉。
站在A座外墙水池边,刘春阳努力淘洗着拖把。他的站姿还有些虚浮,显然还没脱离出邻居们填鸭式科普带来的震撼。
强盛集团董事长,京海市政协委员,工商联委员,著名企业家、慈善家——这是高启强明面上的头衔。除此以外,还有许多看不见、说不得的。对门的光头绿植批发店主讲着激动,抓起手边一株大凤素连根带泥拎出盆来:上面光鲜,下面扎根更是深得骇人,只手遮天呐!
大凤素粗壮的肉质根系暴露在空气中,舞爪张牙,看得刘春阳也抖三抖。
然而随着拖布中挤出的污水越发清澈,这种没来由的畏惧也随之淡去了。自己只是个外地来的穷学生,名不见经传的代理店主,刘春阳想,他高启强官是大是小、人是好是坏,与我何干?那些店主们如此关心高总的八卦,甚至在精神上都要与他统一战线,无非因为高启强算他们名义上的东家。当然,还可能是大客户。
如此一想,他又天不怕地不怕起来,用力踩了脚拖布。
刘春阳预备提桶回去拖地,却在路上看见一个奇怪的人。早上八点的花鸟市场自然是没什么客人的,偶尔有,也基本目标明确,赶着时间过来提货。但这位大爷站在A座自动玻璃门前,正看着高处的“兰园市场”四个字发呆,两手松松地背在身后,也不进去。
这男人生得慈眉善目,一架细框眼镜端正在鼻梁上,头发向后梳理得规整,贴近头皮的地方才显出几根花白,似是焗过油。他上半身穿一件咖灰色的休闲夹克,露出的浅白衬衫领平整熨帖,打扮得像个年近退休的老干部。
入口被挡住,刘春阳在远处犹豫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去。他本想不惊动男人绕进门,但刚迈出两步,男人便注意到了他。
“阿,阿伯,来买花吗?”陌生的目光扫到身上,刘春阳一激灵,立刻说,“不,不进去看看?”
“早晨散散步,走着走着就过来了。”男人毫无被搭话的拘谨,笑得很有亲和力,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你在这里开店呀?”
“没有,亲戚的店,我代她看几天。”刘春阳抓抓头发,“我大学生,没毕业呢。”
“哦。”男人恍然,又似是想起什么,指了指门内,“有兰花卖吗?”
随口一招呼居然真来了生意,刘春阳大喜过望,猛然点头:“有!都有!”
兰花作为兰园市场的招牌,二姑自然备货充足,够在店中央最显眼的木质花架上摆满三排。刘春阳打理得细心,刚喷雾的兰叶翠绿欲滴,瞧着格外喜人。
“这是莲瓣兰里的永怀素,开厚叶的白花。这是蕙兰大一品,开成排的小花,但今年花期已经过了。”他嘴笨,跟在男人身边仿佛一个自动介绍的导览机,看见什么说什么,“这两盆都是建兰,国魂和大凤素……”
慈眉善目的男人一边听一边认真点头,刘春阳终于鼓起勇气,添上一句:
“阿伯,您是买回自家摆,还是要送人?”
男人摸了摸下巴,眯眼一笑。没来由地,刘春阳起了点鸡皮疙瘩,只觉得他眼睛黑不见底,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送人。我的亲妹妹,快过生日了,我买个礼物给她。”
“这,这样啊。这个季节我比较推荐建兰,正好是花期,送人的话能讨个彩头。新手可以试试这盆小桃红,很好养,三个月能开三四次花。或……或者这盆墨兰双美人,去年,二零年兰博会获奖的品种……您看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都不确定是否该继续下去。男人听他没了音儿,扭头看过来,两人面面相觑。接着男人似是被他逗乐,爽朗地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
“别紧张,做生意嘛,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强求不来的。顺其自然就好,这么绷着做什么?”
“是……是。”
“一路上我瞧着,小伙子,你家的花花草草是打理得最好的。你学这方面的?”
“嗯……对,学园艺。”
刘春阳乖巧应道。在这样的一问一答中,不知为何他没那么紧张了,仿佛身边站着的不是陌生的顾客,而是一个熟识很久的长辈。
男人说年轻时他也养过兰,养得还不错,后来坚持在做一些园艺,因此懂点皮毛。给妹妹送兰是因为妹妹喜欢,但她是医生,工作很忙,不一定有时间精心养护。刘春阳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书香门第,哥哥爱好高雅,从小养兰,妹妹学医又喜兰,也应是医德颇佳的知识女性。
他再一次推荐了小桃红,易种易茂,打理方便。男人觉得有理,但除了这盆又额外选了好几种,让刘春阳打包好,下午叫人来取。刘春阳本想说我们可以免费配送,但看见男人毫不讲价甚至向上取整,爽快扫码付款的样子,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稀里糊涂做了个大生意,刘春阳搬盆栽的步伐都是飘的,任自己的“大客户”在店中乱走乱看。男人从花卉区逛到绿植区,又走到深处摆放多肉的花架边,脚步忽然止住。
“小伙子,这盆石头草,是不是要开花了?”
“石头草?”刘春阳愣了愣,“哦您说生石花啊,是有一盆好几个出苞了。”
想到这几天的酷热,他又不禁叹口气:“最近实在闷,生石花太热就会休眠,但又喜阳光,总得搬来搬去的。您要是想养,一定记住夏天不能暴晒,我这么养死好几株了。”
“这方面我还真得跟你取取经。”男人半蹲着打量盆中新生的花苞,满脸怀念,“我以前,差不多二十年前的时候,有人送过我一盆这个草。”
“盆里一共七颗,养到现在还有五颗。别的倒还好,但就是总不开花,每年要么不开,要么零星一两朵。”
“我本来想着,哪天五颗都开花了,或者开到四朵的时候,就拿给送礼物的人来瞧一瞧的。因为它最早那次开花就是四朵,漂亮得很,谁知后面就再没有了。”
“会不会是因为换盆的原因啊?我原先养了三年一直不开,第四年才开花,就感觉肯定是盆和土的问题。但后来按他们推荐买了最贵的,也没见好在哪儿,还不如以前。”
“你跟我讲讲呢,我想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想明白。”
讲到“石头草”,男人忽然开始滔滔不绝,从送花的人到养花的心路历程,仿佛憋了十数年的想法一朝被倾倒出来。刘春阳听得有些愣神,面对芜杂又仿佛有些奇妙的话头,不知该从何接起。
他最后吞吞吐吐地说:“如,如果换盆前开得比换盆后要好的话,那应该是之前的环境更合适。”
“生石花喜欢排水性好的土壤,腐殖土、粗河沙之类就够了,不会特别贵的。”
男人闻言扭头过来,目光复杂。刘春阳觉得他已经同意了自己的说法,只是似乎不愿承认什么。
“但用之前的盆土,我养了三年呢。”男人说。
“这三年里,一直没有开,一朵也没有开。”
这更不像是个问题。刘春阳不假思索地说:
“您的朋友当年送的应该是生石花的新苗。新苗本就需要长三年才能开花,有时是四年。”
“养得好,年份到了自然就开了。再往前就急不得,毕竟这植物本来就是这样的。”
他又想到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像您说的,你情我愿,强求不来,顺其自然就好啦。”
他努力开了个玩笑,想活跃一下气氛,却见男人只是呆愣愣地望着他。许久,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句俏皮话,男人“噗嗤”一声,过了一秒,又笑了好几下。
他又低头盯着花苞看,伸手去摸生石花饱满的肉叶,掌心擦过铺面的砂石,嘴里念念有词:
“原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刘春阳见他这样古怪,便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没等惊慌的他作出反应,男人便扶着花架意欲起身,许是半蹲太久麻了腿,险些一个踉跄碰倒花盆。
“您……怎么了?没哪里不舒服吧?”刘春阳忙想搀他,却被男人抬手制止。他一步一顿,终于站直以后,转过来笑笑:
“我没事。”
他笑得慈祥,可刘春阳总觉得哪里和之前不一样,像是魂灵被抽去后留下的空壳。
“先走了啊,下午会有人过来跟你拿花的,你直接给他们就行。”
男人冲他点点头,双手插进兜里,不再好奇周身的一切,转身出了店门。刘春阳心有惴惴,追出来看,狭长的走廊里只有一个穿咖灰色夹克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随后刘春阳注意到,其他店主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安静如鸡地躲在各自店门口,一会儿伸脖子瞧那个男人,一会儿又目光复杂地打量他。
终于,对门的光头最先憋不住,掏出手机瞧了眼上面的什么图片,一边看一边追着男人离开的路线跑远了。正当刘春阳打好腹稿,准备开口问问邻居们到底怎么回事时,门口传来了飞奔般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压抑着兴奋的呼喊:
“是高启强!那真是高启强!”
“好小子,你做了高启强的生意!”
高启强,高启强。高启强……高启强!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大家都认识他。他的姓是笼在京海天外的层云阴翳,他的名是伏于京海地下的深沉根系,从上至下,都在他高启强的掌心之内。高启强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名字,平平无奇,带着没什么文化的土气,它曾被随意地呼唤,或轻蔑或讥笑。现在它不仅仅是这样朴素的东西。它代表着京海市政协委员、工商联委员、强盛集团董事长,代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代表危险也代表机会。现在它被无数人念出,或崇敬或畏惧。
高,启,强。
……它也曾被某个人一板一眼地念起,一开始带着生疏与同情,随即变得熟稔,尾音带笑——那种时候眼睛也会弯起来,喜悦在其中轻轻摇晃,照向他的眼睛,令他心痒。然后它转为愤怒、痛惜、再变得冷漠,如同一捧逐渐暗下去的火。
他一遍遍地叫他。做点什么吧。他只是贪恋不舍地站在火旁,静止地,温柔地。他说,我给你加柴,我给你围墙,风吹不进来。我什么都做。最后,火熄灭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没往回程方向走,也没叫车来接,只是沿着滨海大道的绿化带缓慢向前,几步一顿。清晨微风拂过他的脸颊,是海风,该是凉快的。但他却觉得燥热,幻觉里的声音如同火舌,舔上他的皮肤。
他没有躲。他一刻不停地走着,往前,甚至伸出手。他想,我看错了。我想错了。安警官,你实在是会骗人,不是说警察不能骗人的么?又生气、又甜蜜。他听见安欣这样说:
有这样一个人,我们叫他小高。
十七年了。他想。我不再是小高,只能是老高啦。
但是青年不管,他依旧用那副年轻的嗓子、那副严肃的腔调不疾不徐地说道:
小高先前是犯了一些错,差一点就得丢了性命。为了自己和家人能活命,他欺骗坏人;为了不蹲大牢,他欺骗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小高活了下来,还过得越来越好,他想要的东西都能拥有,可就是再也挽不回自己失去的那个朋友。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珍惜,小高终于明白了这份情谊珍重,于是那天啊,他就来请教我。
我说:这是你朋友送的花。送来的礼物代表着送礼人的心意,你闻一闻,就知道那人原不原谅你。
高启强,你闻一闻呢?
他用力嗅,闻见早晨清新的空气。他听见骑行者响铃,同行者说笑。周围很嘈杂,他的心却很静。他似乎又坐在了白金瀚的KTV中,在那般嘈杂的环境下,安欣却敞着门,等他唱完歌,然后过来。
他刚刚同领导应酬,罔论平时再如何整洁,那时候也是烟味、酒味、刺鼻的铜臭味,书婷都忍不下去,更别提原本就看不顺眼他的安欣。事实上,高启强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他可以关门,却没有关。从除夕夜那天便是 这样 。安欣对他一直开着门。
他一向 如此 ,真诚又坦荡。他的眼睛也一样,漆黑而明亮,曾带着纯粹的善意好奇地打量自己,也曾恳切地仰视过来,意图求得几句剖白。他想起安欣的手,自己最后一次握住它的时候,想抓紧又不敢用力,安欣却花了很长时间才抽出来。然后他就再不肯同自己握手。零六年他受伤地质问:“我现在已经不配同你握手了么?”那时大雨铺天盖地,青年露出一副无处可躲的刺痛神情。他想起那张压在盆栽下的百元纸钞,想起自己一遍遍确认只收获一句句劝说,想起控诉一般唱给他听的那首歌。什么事都做过,都不能感动你么?如炼金般等你先转性,除非遗失人性,怎可能一直结冰。原来石头草本就会开花。他看错了,也想错了。
安警官,抱歉啊,之前是有点欺负你了。他轻轻念着,哼着,又甜蜜、又痛苦。
这首歌他已很久没唱过。原本只是用来作弄一下安欣,自己唱歌技术欠佳,他自己也知道,对歌曲的热衷程度不高。但没关系。他知道,无论他唱得有多不好,安欣总会认真把它听完。爱是最好的校音器。正如他曾经——
——悠扬的旋律响了起来。没有歌声,只是如同单手弹奏出的简单曲调,带着点电子合成的尖锐,但他依旧笑了。
安欣,他想,不是我吹牛啊,这首我真会。特别会!嘿,你说巧不巧,我早就想唱给你……
说到这,便听得循环的曲调又一次开始,他连忙收回未完的话,有些手忙脚乱地哼唱起来。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安欣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笑,笑得他又羞惭、又满足。我输了,他想,第一次对失败如此心平气和。
他又想:但你最后……总会让我赢。
……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转眼秋天到,移兰入暖房。
朝朝频顾惜,夜夜不能忘。
但愿花开早,能将夙愿偿……
一阵锐利的冷意忽地浇上他的身体。那冷意如暴雨又如鞭子,他像被一耳光从梦中抽醒,整个人踉跄一下,倏忽间失去平衡,跌在地上。
眼前一片模糊,水雾弥漫,暗房鬼魅般消失在了白昼的天光之中。
“强伯!强伯您没事吧!!”
一双手把他扶了起来,眼镜也被塞回了他的手里。他条件反射般笑道:“哎哟,谢谢你啊。怎么认得我的?”
“瞧您说得,高启强!在京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男声热络,声音微惧又 带 狂喜,“强伯,您记得我么?我是您刚买那兰花店对门的,您……您有空一定来看看!”
光头原本本着“名人到访”追出来瞧瞧,没承想远远看见高总沿着人行道散步,甚至还是逆行,尽显总裁风范。他其实在洒水车开来时候就一直在喊,谁知高启强充耳不闻,最后还是被浇了个透湿。什么大佬,不过是个糊涂老头罢了!思及此,他忍不住想笑。但这老头只是皱了下眉,他便浑身汗毛耸立,噤若寒蝉,只敢唯唯跟在他的身后。
高总忽地开口,语气平静,倒听不出喜怒:“刚刚是洒水车在放歌?”
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喔,对,对,就是那洒水车刚刚溅了您一身!我说他们怎么这么没素质呢,路边看到有人还不停下来啊,真是的,有没有公德心!我回头就投诉他们……”
“你知道它放的是什么歌吗?”
“啊?知,知道啊,《兰花草》嘛。”光头窥着高启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其他人可能不懂,但我们兰园市场的肯定知道!我当年、当年追老婆时候还给她唱过这首,结果被她骂附庸风雅……因为唱那句什么朝朝频顾惜的时候,口水喷了她一脸……哈哈,啊哈哈哈!”
“嗯,对,《兰花草》。”高启强颔首,水珠不断从他的额角、眼尾滑下,他抹了抹脸,说,“那你会唱吗?我很久不听,最后两句不记得了。你唱给我听听。”
光头唱了,在他唱完后,高总忽然笑起来,笑得春风拂面,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唱歌走调啊,”他说,似揶揄又似感叹,“唱这么难听,居然也能娶到老婆。”
随即,他打电话叫了车来,带着光头一同去福禄茶楼吃饭,席间几位强盛集团高管作陪,均是笑脸相迎、姿态放低,吃得光头心惊胆战。这时候的高总看起来比 阳光 还和煦,笑眯眯地讲早上遇见的事,拿自己开涮,说什么“你们知道吗,这洒水车里的水,是苦的”。说完后大家一齐抚掌大笑起来,光头附和着笑,完全不明白这到底哪儿有趣;大概这就是上流人士的生活,有钱有闲,看什么都乐呵。吃完饭他便想告辞,却又被拉着去KTV,高总说要怀旧,点了《兰花草》,又让他给大伙儿讲追老婆的故事。光头实在是憋不下去,只得举手告饶,说自己和老婆早早就貌合神离,现在正在分居中,实在是没什么爱情故事好听,还是放过他吧。
他低眉臊眼,模样可怜,KTV里又是一阵哄笑。高总原本在唱那“满庭花簇簇,开得许多香”,被他引得也唱不下去,直顾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