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宇宙这么硕大,任何两个人的相遇都是对某种不可能性的突破。
这么想的话,
似乎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再见面,都被赋予了神秘又破碎的浪漫。
01
金南俊盯着窗子外面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很暗,像是白天太阳快要升起来的样子。
空气中湿润的东西酒精一样灌进他的大脑,光线变得少了,房间里的物件都带上淡蓝色的影子,看起来并不真实。窗外有两棵很高的梧桐树,他看着那些叶子随着风飘着。
远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很悠长的公车鸣笛,像鲸鱼一样,古老又神秘。
笔在记事本里划出很长的墨迹。
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对自己说,
不清楚,好像真的不知道。
02
他在深夜的出租房楼下等他,一杯便利店咖啡握在手里,已经凉了。天空很黑,夜像浓稠的糖浆滚落在他肩膀上,金硕珍从街角转过弯来,远远地,像是看见他,又像是看见了却在无视他。
他穿着薄薄的T恤,运动裤,金南俊看着他走过来,有点想起来最早自己喝得烂醉的那天,还是大学的时候,他莽莽撞撞被朋友带去了某个天台派对,可以说是派对吗?其实可能也不行,没有灯罩的灯泡,风吹雨打很旧了的沙发,只是大家都很快乐,不知道在快乐些什么,金南俊坐在人群和音乐中间,塑料杯里只倒了饮料,往远远城市里的车水马龙看过去,看不见人,桥发着光,天空弥漫着淡淡的橙黄色,城市好像机械一般。
他看着车流在红灯变成绿灯之后流淌开来,产生了荒唐的念头。明天,后天,大后天,把每天要做的事情一一列出来的话,也许一切都只是值得后悔的碎片,但是几乎像是因为愚蠢所以才快乐那样,他绝望着,绝望着又期盼着什么。
面对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金南俊居然在那个时刻产生了某种很无望的感觉,让人啼笑皆非,很真实,也很奢侈。
好像人生还没有开始,一切已经让人有点累了。
03
派对的那天,金硕珍很晚才来,在桌子的尽头坐下来,靠着一串发光的灯泡,脸被暖色的灯光烤着,穿着最简单的衣服,却好像整个人都发着光。
金南俊在桌子的另一边,从人群的缝隙里看着金硕珍的脸,他在笑,从朋友手里接过装了烧酒的塑料杯。那是个很漂亮的笑,很漂亮的脸。金南俊想。
后来他的朋友走开了,金硕珍低下头,金南俊突然有一瞬间的坐立不安。
金硕珍的笑容消失了,非常温暖的笑容消失之后,随着那一点变化,好像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那种可爱又明亮的东西都不见了,那张脸就只剩下高高在上的美,变得有点冰冷,不近人情并且遥远。
金南俊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金硕珍在一切都廉价的地方,流露出奇怪的高贵气质,格格不入又好像正适合。
可能是肾上腺素,也可能是他杯子里不存在的酒精,金南俊在人生的二十岁中第一次一见钟情了。后来他喝了酒,那是他第一次喝醉,第二天在凌晨被冻得醒过来,有人给他盖了点毯子,但是也差不多都掉在地上了。
天快要亮了,从城市的地平线边缘发出一点光亮,像扣在桌子上的灯,只从灯罩的边缘透出一点光线。金硕珍不知道是睡过了还是不打算睡,坐在楼顶的边缘,像是看着什么东西。他背后是凌晨的世界,城市里有浓浓的雾气,像微小的舞台,烟雾迷漫,好像只有他是镜头可以对上焦的角色。
金南俊折腾着站起来,宿醉的脑袋害他软绵绵地又摔倒了,声响让金硕珍回过头来,目光精准地沉下来,落在金南俊身上。
金南俊移开了目光。
金硕珍看上去太完美了,没有人应该在一场糟糕天台派对过去的第二天凌晨保持这么完美的状态。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打退堂鼓的意思,可是金硕珍一直看着他,直到看到他移开了目光,笑了起来,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金南俊。
04
那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金硕珍之后成为了金南俊生活中很鲜明的一部分,在大家似乎都过得很兵荒马乱的时间里,成为了一种奇怪的,并不安全的因子。明明他身上有很多让人觉得很不明白的东西,但是金南俊就是没有办法拒绝。
太多游戏都是为了好奇。金南俊好奇着,但是直到最终都没有问出口,究竟金硕珍是怎么样知道了他的名字,又是为什么得知了他的名字。
那几乎像是一种不怀好意又模糊不清的引诱。
金南俊在笔记本里写下,
——硕大的海洋里是不是也有不唱歌的塞壬。
遇见大多是在图书馆,或者去哪里的路上,然后金南俊在锁自行车的时候遇见了金硕珍,他站在他背后,直到金南俊察觉到,转过身去看见他。
去哪里?
金硕珍问。
图书馆,最近租的房子楼上在装修,白天回去的话很吵。
金南俊回答。
吃过饭了吗?
金硕珍没有回复金南俊的话,只是又问。
还没,晚点和晚饭一起吃。
金南俊低下头把锁扣扣紧。
去我家吧,你骑车带我回去的话,我做饭。
金硕珍好像很自然地说。
金南俊的手还留在锁头上。
其实没有任何犹豫,金硕珍提议的瞬间他就已经接受了,让他停顿的是他自己的决断。
他不是轻易做决定的人,很小的事情也往往要考虑过后才做出决定,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想要后悔,所以才会在开始大部分事情之前提早想好后果,想明白原因和动机。关于金硕珍的事情事到如今终于让他开始觉得奇怪,就像是环绕他的很多东西都没有明确的意义,同时又带着一些不可明说的使命。
面貌不清,蠢蠢欲动,像夏天的蝉,要爬出茧唱歌然后灭亡。
像要去哪里,又没有明确路线的火车。
金硕珍有点像金南俊在人生中尽量想要避免的很多东西,令他感到害怕的很多东西,让他觉得悸动又绝望的很多东西,春天,春天之后的冬天,雨水,雨水之后的干旱,快乐,快乐之后的黑夜。
所以打开锁的瞬间,金南俊想到一个比喻。
潘多拉的盒子。
他的潘多拉的盒子。
05
亲近是理所当然的。金南俊想,金硕珍好像可以让任何一个人迷恋上自己,甚至都不用特别费力的样子,他身上有那种奇妙的亲近人,又不完全被驯服的气质。
后来他经常去金硕珍家里。
再之后,某一天午后快要黄昏的时候,金硕珍悄无声息地敲响了他公寓的门。住在另外房间的室友开了门,金硕珍说,我找南俊,他在吗?
室友让他进了门,说金南俊在房间里,又说,门没关,但是他可能戴着耳机,什么都听不见。
金硕珍笑着说,没关系,我去和他说吧。
门没有关上,轻轻一推就开了,锁舌滑过木质门框,发出声响,黄昏的太阳从门缝里流出来,有人站在窗边,只穿着一条灰色的运动裤。
快要落日时候的太阳是粉红色的,照在他的肩胛骨上,让他的小麦色皮肤发出粉红色的漂亮光泽,也许是角度太好,金硕珍很清晰地看见他的尾椎骨,他的不深但是非常性感的腰窝,橘粉色的阳光在他蝴蝶骨的峡谷里投入似乎有些淡蓝的阴影。
他身体的皮肤有很细腻的颗粒感,像凝固的脂肪,让一切光线在这层奇妙的表面上显得柔滑。
金硕珍没有马上走进房间里,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金南俊,觉得他好像漂亮的野生动物,没有精细打磨,没有过多修剪,自然生长,身上有植物一样自然又有力的气氛。
他就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金南俊转过身来,吓了一跳却没有作出太大的反应,把耳机摘下来,一边拿下耳机,一边又把眼镜也弄掉了,稀里哗啦掉到地上。
“哥……”
他一边去地上捡眼镜,一边又去拿T恤想要往身上套。
金硕珍在他之前把眼镜捡了起来,蹲在地上递给金南俊。金南俊看着他好看的一对眼睛从下面往上仰望他的时候,突然就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和难堪充满了。他原本在想些什么的,但是这一刻都给忘光了,好像很多虚无缥缈的,在很久的未来也许会改变他人生的思考,都变得不太重要了,眼下他看着金硕珍,伸手去拿眼镜的时候,触摸到他的手指,于是任何哲思都没有肮脏下流的想法来得重要了。
金南俊重新把眼镜戴上,又想起来T恤还只穿了一半,想在书桌前坐下,可是金硕珍说,
“想不想出去走走。”
06
其实金硕珍不是那么喜欢散步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提议要出去走走,走到河边,就说累,想在草坪坐下了。
金南俊本来就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着金硕珍出了门,就也只是顺从地在金硕珍边上坐了下来。好像真的是很奇怪的一天,很奇怪的时间,很奇怪的邀约,还有很奇怪的金硕珍。
太阳刚刚落山了,坐在河边看不见什么东西,只有黑黑的水,在看不见的夜里流着,金硕珍在草坪上躺下来,闷闷地说,
在城市里果然看不见银河啊。
金南俊坐在他边上,笑起来,说,
走很远的路去山上的话,能看到的。
说完的时候,金南俊也想抬头看星星的,还想开金硕珍的玩笑,问他能不能真的坚持住去爬很久的山,可是金硕珍的手指一点预兆也没有地落在了他因为笑所以出现的酒窝里。
金南俊又变得难堪了。他不明白金硕珍种种没有因果关系的举动,他没有注意金南俊的时候好像冷若冰山,眼睛看过来,笑起来,眼神又好像是依赖着人的,喜欢人,愿意待在人身边的小动物的样子。
那是会出现在人身上的特质吗?金南俊想,没法理解。
金硕珍像来自其他世界的人,从一个奇妙世界来,时间没有先后,上升并不下落,爱人的方法也不同。被注视的时候金南俊产生很多错觉,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又或者金硕珍会听他的话,会被他驯服了。
可是那样的话,得不到他的注意力的时刻就变得令人痛苦。
金南俊低头看向金硕珍,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放下他的手,
“哥到底想怎么样?”
金硕珍没有把手抽走,目光从金南俊的酒窝移到漆黑的天空,轻轻地说,
“怎么办,南俊,真的没有星星。”
金南俊叹息着,弯下腰亲吻了金硕珍的嘴唇。
07
或许我们都沉在孤独的海水中。
金硕珍远远地走过来,金南俊却晕晕乎乎觉得自己才是船,漂在平静的海上,头顶是最漂亮的星空,哪里都没有港。
金硕珍从深深的海里走近了,路灯从他的脸庞滑过去,他看向他,不再看向他,又看向他。
金南俊捏扁了纸杯,把咖啡扔进了手边的垃圾桶,咖啡洒了一点,黏在他的手指上,好像蒸发完就没有了,又恍惚给他粘腻的触觉。他捏了捏食指,耳朵里就响起来那些水声,夏天的夜,黑黑的河,只是流着。
那个吻之后发生了很多,亲吻,做爱,唯独并没有恋情。金南俊没法驯服金硕珍。
金硕珍也许也享受过金南俊对他很热爱的那些时刻,可是他不会被任何人驯服。金南俊想要是或者不是,一点可以拿来确认的东西,不只是金硕珍的甜美的地方,还有他阴沉或者悲观的地方,他的可悲的地方,他的糟糕的,坏的,很多其他的地方。
他靠得很近的时候,金硕珍好像有点遥远。等他后退一步的时候,金硕珍又好像是很喜欢他的样子。然而金硕珍又实在不是若即若离,那种古怪感觉不是任何寻常的词语能形容出来的,不是欲言又止,不是欲拒还迎,不是推拉也不是任何人为故意的东西。
也许金硕珍就是那样矛盾而又混乱的。
金硕珍走到他面前,两三米的样子,停下了,好像带着一点笑容,看向他,
“南俊。”
金南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他想过很多了,想过离开,想过不要受伤害了,想过审问得知关于他的所有秘密,但是不可能的,金硕珍站在他面前,他又讲不出话了,只是用一对漂亮的眼睛看着金硕珍。
金硕珍说过他的眼睛很奇妙,优雅又生猛,有时候很温柔,也会很凶,这时候看着,倒又不太评价得出来了。
“上来吧。”
金硕珍最后说。他往公寓楼的入口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轻轻地牵着他一起上楼。
被牵起来的时候,金南俊又变得悲伤了,好像只有他依赖着金硕珍那样,根本不应该这样的,金硕珍明明很小的样子,却好像不管多么大的容器都没有办法装下。金南俊觉得自己好像被丢掉的狗,可他不是被丢掉的狗,金硕珍哪里也没有去,要来找他的话,每一天金硕珍都回到这里。
或许只是他一个人,需要戒断而已。
不愿被驯服。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路都是黑着,金南俊低头看着金硕珍的鞋跟,跟着他进了房间,也还是一句话都没有。
都洗了澡之后,金硕珍盯着坐在沙发上的金南俊看了一会,只是说,睡觉吧。
08
夜间的光线是淡蓝色的。
金南俊的手背轻轻地碰到金硕珍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后背跟着他的呼吸起伏着。他转过去,从背后抱住了金硕珍,金硕珍的声音闷闷的,几乎只剩下鼻音,问他,
“嗯。”
他听上去很困,金南俊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下一秒他就会没有心事地睡着了,像小孩子一样。他是小孩子,是那个要全部烧光全部融化一样和他做爱的他,也像是巨大的房子某一处撕开的墙纸一样流露出不可思议成熟的金硕珍。
金南俊喜欢他的单纯,但那种单纯又好像是世故尽头的金硕珍的某种选择,有的时候金南俊觉得自己明白他了,有的时候,又不明白。
金南俊可以拥有金硕珍的好多面容,但是金硕珍仍然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样子。
金南俊并不知道金硕珍是否需要他。
一个一厢情愿的命题。
金南俊在没有见到金硕珍的时间里感觉到了拉扯,少掉的东西,蠢蠢欲动的,空着的潘多拉盒子,什么东西使得他巨大的自尊心和很多其他他无法舍弃的性格在金硕珍的事情上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金硕珍的呼吸变得很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金南俊轻轻地低头,吻在他的肩膀上,在长长的沉默之后说,
想你了。
金硕珍是他无法拥有的很多东西的集合,是巨大的混沌,也是所有混沌中间最清醒的人。
所以沉默或者沉睡,都是一样的答案。
海浪一阵一阵的,金南俊看着窗棂淡蓝色的影子。他打算收回抱着金硕珍的手臂,金硕珍却牵住了他的手,没有转过身子,牵着他,睡在他的怀里,轻轻叫他的名字,
“金南俊。”
“想你了。”
被牵住之后,金南俊心里变得柔软,只是低低地重复道。
“听到了。”
“哥没有想说的话吗。”
说喜欢,说爱,不要让我离开。
“就这样不好吗。”
金硕珍靠进他的怀里,后背和他胸膛贴在一起。
“哥爱过人吗?”
“那南俊,爱过人吗?”
“好像正在觉得很痛苦。”
“觉得那是错误的吗?”
金硕珍的声音很平稳,带着睡意。
“不知道……”
金南俊说,
“是在追赶,寻找,绝望又悸动地走着,也许目的地也只是很痛苦的地方。”
他抱着金硕珍,又觉得他变得很小,像是可以放进玻璃罐里带走的人,所以他又想起来在哪里读过的文字了,世上没有天堂,没有想象中的末日,也没有完美的幻想,一切都比不上真实世界里最微小的某个人重要。
“因为很痛苦,”
他说,
“所以觉得也许并不是我想的那样,觉得也许是我在做错。”
金硕珍的手指按在他的掌心。
远处传来了悠长的鸣笛。
“有这个想法的瞬间,就会变得悲伤了,”
“但是不是的,南俊,”
他短短地停顿了,
“人就是因为渴望痛苦,才去追求爱的。”
他温柔地说,说完就睡去了。
09
以太。
金南俊想到。
像某些神秘又奇特的东西,环绕在金南俊和金硕珍身边,没有办法被他们感知,同时百分百存在,在巨大的宇宙里,那是他们彼此吸引的媒介,跨越很远的距离,像磁力,像月球对潮汐的作用。
所以不应该是空无一物的。
他们在试图逃离的途中感知到那种牵引。
一段有限却不可知的距离,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我们没有自由的意志,而是有成千上万相互关联而且引发行动的事实因素,从基因分布到教育水平,再到每一个单一脑细胞之间荷尔蒙的浓度,但我们却仍抓着最早的人类理解不放,认为那是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部分。
理智是对的吗。
金南俊想。
又或者那都是无关紧要的。
10
混乱是无序的秩序。
开始是结束的最初。
金硕珍是金南俊的大海,所以才到处都看不到港湾。
如果只是想法的话。
金南俊闭上眼睛,漂进远远的大海和深空。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