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此刻，你在这里吗？
01
Shu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的风扇正很慢很慢地转动着。
窗开了一条小缝，外面有风吹进来，加利福尼亚夏天的太阳从百叶窗里打进房间，被切割成细细的光柱。他看了一会儿，看到很细的灰尘在光线里翻转，明明鼻子在毯子下面，却好像能闻到刚刚来临的夏天热烈阳光下面蒸腾发酵的月季，青草，和泥土味道。
前一天他刚刚结束联动，后来又和朋友连麦打了很久Valorant，结束的时候把手机扣在床上就直接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奇怪，Shu盯着风扇的扇叶慢慢地转动着，感觉自己好像做了很多个梦，醒来了也还是心跳得很快，手心温热。
他闭上眼睛，只能依稀地看见一些海浪，深蓝色的梦，一些很稀薄的阳光照进很深的海底，然后是火烧云，很浓烈的金色和粉色，云朵彼此撕扯缠绵在一起，镜片的反光，然后就没有能记起来的部分了。Shu很少能记得自己的梦，他时常做一些很奇怪的梦，他不怎么喜欢血腥的东西，但是时常会梦见血淋淋的场景。也许是记不得，也许是不想要记得，醒来之后只有Shu身体的某些反应留着梦境的真实感，呼吸，额头的汗，攥紧的手，一颗快速跳动的心脏。
他深呼吸了几口，一些积压在他身体深处的咳嗽冒了出来。他咳了几下，喝了点水。水暂时停留在他口腔里的几秒钟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清晰，一下一下地，跳得很快。
他伸手捂住胸腔，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Shu拿起手机，是邮件，同时他也看到一条凌晨的时候Luca发来的discord消息：
【Taking off】。
此刻，他的航班正在太平洋的某一处，向他靠近。
02
穿惯了的T恤和休闲裤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合身。
Shu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放在一旁的手机里显示着Luca的航线信息，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的飞机就要降落了。他收回目光，轻轻地把额发往后面抓过去，看着自己的眼睛，被水润湿的刘海里金发和紫发混在一起，变成细细的一缕垂下来，正好挡住他的左眼。他甩了甩头发，回到房间拿了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套，然后就和家人说要出门了。
夏天已经来了。
Shu边骑车边想，思绪一直很乱。今天怎么也没办法形成线性的想法，所有点子都是平白无故跳出来又突然被完全不相干的信息干扰。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行车已经停在蛋糕店前面。他没有很喜欢甜食，今天本来也没有买任何东西的计划。
Shu坐在自行车上，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蛋糕店的招牌，愣住了。
只是因为等待的过程让人觉得焦躁才打算提早去边上转转，莫名其妙就到了这种地方。边上是一家快餐Drive-through，他怕会挡住别人就把车停下了，停了车又看着蛋糕店的招牌愣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下，下车走了进去。
Shu提着蛋糕出门的时候突然对眼前的一切产生了强烈的真实感。蛋糕店的店员帮他把蛋糕包得很好看，一边包一边还问他是不是送给女朋友的，问了需不需要蜡烛。Shu笑着否认了，又问可不可以多放一些干冰，再另外买一个保温袋，店员听着他明明就很用心的口吻笑了，帮他放了很多干冰进去，看上去一点也没有被说服的样子。
Shu把车骑回家，打上了去机场的车。
405公路一如既往堵着车。
Shu还堵在机场入口的高速路口上的时候，Luca的航线已经显示即将降落了。
Shu看着窗外的车流，在口袋里握着手机的手有点麻木，指尖奇怪的很冰凉。他深深地呼气，心跳又变得很有存在感，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胸腔内侧。
时间的流动变得有些怪异，车流变得很慢，空气都变得粘稠。
红灯变成绿灯，连电子屏上红色颗粒黯淡下去绿色颗粒点亮的瞬间都能看见。
飞机起落的声音慢速到一切都被压成贝斯一样的重低音，Shu站在接机口，后背靠着一根因为冷气而变得冰凉的承重柱，深深吸气又浅浅地咳嗽了两声，空气真的变得很重很粘稠，呼吸都很累。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声音变得快了，所有一切又突然变得迅速。
行人接电话的声音，小狗在航空箱里呼呼喘着气，咖啡店里烤面包的味道，快干洗手液的味道，不好闻的香水味。
人流如此快速地向他涌来，像潮水一样。
他低下头咳嗽了几声。
抬起头来的时候，人潮袭来又淹没他。
然后在视野清晰的那个瞬间，他突然清楚地看见了某个人，看见他的金发从连帽衫的帽兜里跑出来。那个人看起来有些困惑，慢慢地抬起眼睛，像是视线需要重新对焦一样。他似乎花了几秒钟，但是再次抬起眼睛来的时候，视线没有一丝犹豫，直直地对上了Shu的眼睛。
“Shu！！”
Luca Kaneshiro。
Shu在心里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Luca。
03
傍晚的沙滩很美，圣莫尼卡粉红色的落日倒映在远远的海水里，码头的摩天轮缓缓转动着，空气里有海水的味道。
“我昨天晚上好像梦到沙滩了，原来是这样吗？”
Shu摸着沙子，里面有一片很小的白色贝壳，又突然想起来昨天的梦。
“啊，巫术吗？”
Luca笑着转过头看Shu。
“嗯。”
Shu说，“巫术是可以穿越时间的。”
“Pog！”
Luca笑道。
“等下想去吃烤肉吗？”
Shu很快接上了完全没有关联的话题。
“好，不过现在还没有那么饿。”
Luca在沙滩上躺了下来，看着Shu说，
“飞机上好闷，没有吃东西的胃口。”
“……”
Shu低头看了看被粉色落日笼罩的Luca，轻轻地问，
“你想试试穿越时间吗？”
Luca玩着沙子抬起眼睛看他，浅紫色的眼睛亮亮的，
“好啊。”
“那你把眼睛闭上。”
“什么啊，你要变魔术吗。”
“闭上。”
“闭上了。”
“不可以偷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偷看。”
“因为你是Luca。”
Luca笑着坐起来转过身去，“现在我看不见了。”
“你卫衣帽子里全是沙子。”
“会影响我们穿越吗？”
“它们没法和我们一起。”
“哦。”
Luca回答，等了一会儿又问，
“好了吗，Shu？”
“嗯，现在转过来吧。”
太阳好像马上就要落山了，阳光变得无比柔和。
Shu淡淡地笑着，对上Luca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低头看。
啊。
Luca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巫术真的可以穿越时间啊。”
他看着Shu手上端着的小小的冰淇淋蛋糕*，垂下眼睛，轻轻地说，
“pog。”
04
Luca低下头，越过烤肉店的吸油烟管看着烤肉的Shu，问他，
“Shu？”
“嗯？” Shu把肋排依次翻了面，抬起眼睛看向Luca。
Luca的头发被刚才的海风吹得都有点定型了，从眉心那里露出了一点额头，为了避开吸油烟管而低下的头和因此向上的目光亮晶晶的，浅紫色的眼睛和睫毛被烤肉店暖橘色的灯光照得很透明。
有点像桃子的绒毛，Shu默默想。
“你是真的人啊。” Luca说。
“不，我是巫术师。” Shu回答。
过来的飞机并不是那么颠簸，但是Luca并不喜欢飞机引擎的轰鸣。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太阳从远远的云端的尽头落下去，短暂地陷入了睡眠。偶尔他会迷失在意识和真实里，就像保有一切触感却又隔了薄纱。飞机座椅靠背很硬的海绵触感，发动机的噪音，他的手指因为飞机的震动而颤动，起落架放下去的声响，人流，他似乎保有着一些距离观测着“Luca”，直到抬起眼睛看到Shu远远地站在人流的末端，意识好像才再一次回到他身体的内侧。
“好神奇，” Luca说，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坐这么久的飞机，但是好像我很确定你会在那里等我。”
“我们说好了的吧。”
Shu笑着说。
“啊，不是，” Luca摇了摇头，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确信与坚定。
“我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在那个地方，那一刻，我会在那个瞬间见到你。”
他有的时候真是会说一些让人惊讶的话。
Shu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Luca。
“肉烤好了。”
05
混乱的联动中，游戏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个单词。
Incognito。
Shu读了一遍那个单词，
“Incognito。”
Luca在很多同时说话的声音中听到了那个单词，很自然地问道，
“等等，Shu，Incognito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匿名网页浏览模式，”
Shu回答，
“也有伪装者和匿名者的意思。”
“Wait，that’s me！”
Luca一边快速地接话，一边笑了起来。
“Wait，that’s me。”
Shu说。
两句话都像是没有经过思考就说出口的。
那是在重复，在学话，还是回答？
在很久之后的此刻，Shu突然想到那个瞬间。
没有解答。
深夜的405公路很空旷。
没有路灯，Luca打开远光灯，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Shu坐在副驾驶，从窗户的反光里看着Luca。开着车的他，掌控着什么的他，现实生活中的他，他无比熟悉的他，一切都在最初的那个瞬间重叠在一起，没有丝毫间隙。
Luca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可能更好。
Shu无声地看着车窗倒影里的Luca，他的侧脸也漂亮，下颌线很明晰，金棕色的眉毛和睫毛只在迎面开来的车辆 短暂闪过的车灯里被照亮，发出一种柔和的光线。
Luca好像总是笑着，但是当那个笑容消失的时候，就像这一刻，Shu想，轻轻握着方向盘看着很远的公路的他，也不是不好接近或者什么，就只是，看上去很透明，浅色的存在感，有些冷淡的神情。Shu在某些时刻会觉得Luca又温暖又冰凉，大概不是他表现出的什么情绪，而是他的本身，像深海的光线或者冬天的太阳一样，很淡，几乎是易碎的。很矛盾，但是Luca没有任何一部分是虚假的，他绝对是温暖的人，也绝对拥有与那些温暖对立的很难被察觉的阴影。
而且，
Shu想，
那些阴影并不会将他吞没。
某种意义上讲，Luca也许和Shu是相反的，Shu对于各种事物的认知与他思考的节奏给了他旁观者一般的清明，但那只是沉稳而已。他的沉稳是由很多元素和经验组成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的存在是确定又稳固的，不需要张扬跋扈也不需要任何强调，不需要宣告任何人，只是存在，是一种既定事实，有难以撼动的真实感。
他的核心明媚却混乱。
他的核心稳固又好奇。
所以，相遇，靠近。
——一种奇异的引力。
夜色越来越浓了，一切事物都在黑色中沉默。
车子远远开过一片废弃的游乐园的时候，Shu开口说道，
“Luca，有的时候我会有些神奇的想法。“
“就像你的推文？“
Luca转头看了看Shu，重新笑了起来。
“对，差不多那种程度的奇怪想法。“
“这次是什么？“
“感觉你像格雷尔和汉瑟尔那种故事里的小孩，是恐怖故事里可以在怪物身边活下来的人。“
Luca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接下去说，
“如果对我好的话，应该就不会觉得害怕吧。“
Shu把目光从Luca的侧脸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轻声笑着说，
“是啊……“
就是这样才对。
06
Luca是特别的。
对于Shu而言，这一点毋庸置疑。
Shu睁开眼睛，空调运行的声音透过民宿薄薄的墙壁传过来，Luca好像已经起床了，外面的厨房里有煎鸡蛋的声音。刚刚醒来，Shu的脑子还没有彻底启动，他伸手摸了摸额头，眉心有一点细汗，拿起手机看到锁屏和时间的时候，他突然记起来昨晚做的梦。
才六点钟啊。
Shu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咳嗽了两声，从床上爬起来。
开门的时候Luca已经在往他的房间走了，他看起来很有精神，金发睡得乱蓬蓬，眼睛也亮晶晶的。
“早！”
Luca笑着说，“我醒太早了，就出去买了点鸡蛋面包。”
“早上好，Luca”
Shu盯着Luca的头发看了一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Luca笑着看着他，侧着头蹭了蹭他的手。Shu看起来还没有睡醒，眼睛有一点涣散，但是又直直地看进Luca地眼睛里。Luca眨了眨眼睛，Shu的手还是放在他的头发上，他的体温都慢慢顺着他的掌心传过来了，很温暖。
Luca看着Shu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眉骨也漂亮，明明是亚洲人的长相，鼻梁和瞳色却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很深邃。他好像想要打哈欠，慢慢地闭了闭眼睛，Luca看着，心想原来他的睫毛也是很深的蓝紫色，在清晨的光线里会发出一点点蓝色的光泽。
Shu睁开眼睛，目光再一次投在Luca 身上，这个时候才发现两个人几乎是一样的身高，见面的时候Luca穿着靴子，自己穿的匡威所以没感觉出来。大概身高也有影响，Shu整个人的氛围都比平时要更有压迫感。他似乎是还很困，无论是眼神还是行为都变得直接了很多，散着的头发垂下来，在肩膀那里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头发翘起来了。”
Shu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感觉，但还是带着冷冷的底色。
“哪里？”
Luca问，“啊，我明明都用水弄过了。”
Shu捏着Luca翘起来的那一撮头发，轻轻地绕在自己的食指上又解开，
“现在好了。”
“那吃饭吧。”
Luca笑着说，“虽然只有煎蛋吐司。”
“好，我先去洗漱一下。”
Shu说。
水声有点朦朦胧胧的，Shu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眼睛，水从他的睫毛滴下去，感觉Luca头发的触感好像还留在他的指尖，很柔软，纤细，翘起来的头发也简单的在手指上绕一下就能恢复。
刚才好像很自然就伸出手去摸了，Shu想，自己不是喜欢去触碰别人的类型，那个时候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就只是伸出手了而已。
想要触碰他，那种感觉很好。
Luca看起来很柔软，头发，脸上的绒毛，手臂上的肌肉，好像都是很柔软的样子。他吃东西也很乖，闭着嘴轻轻地咀嚼，除了一点呼吸的鼻音，就没有发出其他的声音。
低下头洗漱的时候，Shu有一点头痛。
昨夜的梦又在腐蚀他的此刻了。
纯黑色的梦境里满地都是雪白的棉花，一丝污垢都没有。他在棉花地里走，但是每踏出一步，棉花就会被压缩，下沉，直到被一种像石油一样的红黑色的污垢彻底浸润。他走了很久，回头的时候发现，背后是一丝光线也没有的黑色。
也是在那一刻，他睁开眼睛醒来。
嘴里有血腥味。
橙汁和残留在嘴里的牙膏混合成一种苦味。Shu咬着嘴里的吐司，看着Luca缩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早饭。
“不一起坐着吃吗？” Luca抬头问。
“来了。”
Shu端着盘子在Luca身边坐下，手臂和他挨在一起。
“你没有睡好吗？” Luca问。
“啊，能看出来吗？昨天好像做了奇怪的梦。”
“什么梦？”
“不太记得清了，不过醒来的时候有点累，就觉得好像是个很长又沉闷的梦。”
Shu想了想，“你做梦了吗，Luca？”
“我梦到你了！我们好像一起去了一个公园，那个公园里有一棵好大的树。”
Luca像是等待着Shu问他这个问题一样。
Shu笑了，“很大的树？”
“像一把巨大的伞一样，但是不是浅绿色，是很深色的树叶，褐色的树干。”
“猴面包树吗？”
“猴面包树？”
“一种很神奇很高大的树，形状像伞一样。”
Shu说，
“在非洲被叫做圣树，因为茎干很粗，里面可以住人。”
Luca把头靠到Shu的肩膀上，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东西，Shu？”
电视里只是放着新闻，Shu喝了一口橙汁，“小时候在一本杂志里读到的？我还记得那本杂志里面送了一个便携的放大镜，我用那个放大镜观察过好多植物。后来弄丢了，我找了很久也找不到了。”
“小时候读的杂志一般人不会记得的吧，你就是很聪明啊。”
Luca笑了，肩膀轻轻地抖动，头发扫在Shu的脖子上。
“怎么样的放大镜？”
Shu稍微侧过一些脸，鼻尖就和Luca的头发挨在了一起。
加利福尼亚的清晨，弥漫的雾气混合泥土和迷迭香的气味好像留在了他的头发里。
Shu闭上眼睛想了想，回答道，
“像一个卡片一样，可以拉出来的那种。”
07
Shu明确地感知到夏天随着Luca到来的时间变长而渐渐变得浓郁。而那种浓郁却暂未炎热的夏夜却有有种转瞬即逝的特质。
联动的时候挨着他的肩膀指着评论区里的紫色爱心和黄色爱心对Shu露出笑容的Luca。
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会在吃完之后收拾碗盘的Luca。
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时候把头靠在Shu肩膀上的Luca。
喜欢坐在烘干机刚烘完的衣服边上直到睡着的Luca。
对Shu带他去吃的好吃餐厅感到惊奇的Luca。
会和他一起做傻事的Luca。
留在自己的黑色卫衣上的一根短短的金发。以及慢慢靠近他们的，那个Luca离开的日期。
Luca离开的前一天晚上Shu回了一趟家，把自己的一些东西先带了回去，回到Airbnb的时候只有客厅开了一盏灯，到处都黑着，但是浴室里有水流的声音。
浴室里也没有开灯。
不会是忘记关水了吧？
Shu想着，开门走进浴室里。
浴室里漆黑一片，只有淋浴间边上的窗子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随着Shu推门进来，一个声音响起来，
“Shu？”
Shu吓了一跳，但是没有叫出声，在原地站住了，
“Luca？”
“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Shu卸了力，倚在门框边，“我以为是水没有关，原来是你。”
“东西都弄放好了？”
“嗯，还带了一点软饼干回来，家里人今天晚上烤的。”
“Pog！”
“那我先回客厅了。”
“嗯。”
Luca没有开灯，像是能在黑夜中看见一样。Shu想。
回到客厅，Shu打开沙发边的落地灯，把袋子里的软曲奇拿出来，放到盘子里。
夜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光源，就只有沙发边那一缕有些焦黄粘稠的灯光。浴室里的水声淅淅沥沥的，从客厅听到像是外面在下着雨。
Shu吃了一口饼干，走到阳台上，发觉外面真的下起了雨，很细的雨丝，所以几乎是悄无声息的，比起雨更像是雾气。
他站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下了。再过了一会儿，Luca推开了阳台的门，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滴着水，就这样走到他身边，抓着栏杆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下雨啦？”
声音懒懒的。
“嗯，我回来之后刚下的，很小的雨，像雾一样。”
Shu留意到水珠从Luca的发梢渗出来，渗进毛巾和衣领的空隙里。
“喜欢——下雨。”
“这样啊。”
Shu被Luca没有缘由的自白逗笑了，
“也喜欢不开灯洗澡吗？”
“嗯？”
“那样可以看见吗？”
“Incognito。”
Luca擦了擦头发，没有回答，只是没来由地说道。
Shu并未对Luca在他们见面的时间里，在这个瞬间提起这个词而感到惊讶，
“匿名？”
“我们。”
毛巾遮住了Luca的眼睛，他好像只是看着远处的大树说。
Shu笑了，
“你说得对。”
Incognito……
或许vtuber的本质和演员也是类似的吗？只不过演员在演一个角色，而vtuber演绎着他们的现实。在很久之后的这一天提起那一天他们无缘由的重复的时候，Shu意识到无论是他还是Luca，在那个只有零点几秒的瞬间脱口而出的，竟然都是他们的真相。
真相在这个职业中是最不重要的几件事之一，但是属于他们的真相彼此吸引着对方，
Luca突然又继续说，
“看得见。”
“在漆黑一片里淋浴？”
“你的眼睛会习惯，”
Luca的眼睛被毛巾的阴影遮住了，却依旧显得很亮，像黑夜里会反光的狮子的虹膜一样。
“一直很黑就会习惯黑。”
“你喜欢黑吗，Luca？”
“我不讨厌，”
Luca说，“但是黑色很冷的时候，我不喜欢。”
Shu转过头看了看Luca的侧脸。
是在说住在车库的事情吗？
“关上灯洗澡的时候，”
Luca接着说，“我会感觉自己和周围的边界模糊了，会觉得所有东西变得合理，融在一起。”
“嗯，” Shu回答，“我理解。”
Luca安静了一会儿，把下巴埋进搭在栏杆上的手臂里。
Shu想了一会儿，继续说，“你会听心里的声音吗，Luca？”
“嗯。”
他回答得很快。
“那个声音说什么？”
Luca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把脸埋进毛巾里。
“我昨天做的梦里，”
Shu自然地接下去，“我梦到自己在一片白色的棉花上面走，每走一步棉花就会下沉，陷入黑色里。像是走不出去一样，回头的时候发现背后所有东西都被黑色淹没了。”
Luca转头看了Shu一眼，“所以没有睡好吗？”
“嗯。” Shu轻轻地回答。
“有的时候我听到声音，”
Luca停顿了一会开口道，“也有的时候，是完全安静的。”
“有一天我站在树林里，一切都很安静，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树林里的。”
“害怕吗，那个时候？”
Shu的声音很温柔。
“那个时候？”
Luca说，“那时候不害怕。”
Shu低低地笑了。因为你是Luca。
未知并不令人害怕。Luca想。
虚无并不令人害怕，与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冲突的那些事实才会让他感觉脆弱。某一部分的他得到承认，某一部分的他得到否认，最终令他失去重心的是那种矛盾和冲突，直到他忘掉自己是哪一个Luca。
“哪个我都不重要，是这个世界路过的人。”
“Shu，其实有的时候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不知道人们，和我不认识的人们是因为哪一部分的我而来到我的直播间。是我？是我所表演的一个真相？”
Luca慢慢地说了一段长长的话。
停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
“都不太重要，作为一个人，作为我，其实是不太重要的。”
真相。
Vtuber。
Incognito。
Shu顺着Luca的目光往很远的夜空里看过去。
他有种奇怪的心情，好像他同时理解又不认同Luca的叙述。他们拥有历史，不同的身份，转换的面孔，Luca说的话好像同时认可了他们所做的事情，又否认了这些所谓成就与他作为一个人的必然联系。
Luca还是看着很远的地方，继续说，
“有时候关着灯洗澡，我会想象一个巨大深邃的黑色大洞，然后，我会想象自己不顾一切地跳进去。”
“那里面是什么？” Shu问道。
“什么都没有，实际上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一切只存在在我的想象中不是吗？”
他很天真地笑了笑，“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我们只是普通的碳基生物而已，Shu，没有通向异世界的入口，没有任何瞬间可以发生的奇迹。”
“有时候我觉得我的梦也许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Shu慢慢地说，“没有什么可以证明Shu Yamino所存在的此刻不是另一个Shu的梦境·。”
“你说得对。” Luca笑道。
“没有什么可以证明我们不在梦中，”
Shu的声音听上去很温和，“所以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现实和奇迹。”
“奇迹（miracle）。”
Luca轻轻地念了一遍，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退了几步坐到背后的阳台沙发上，擦了擦头发，抬起眼睛看着Shu说，
“发生在我身上最靠近奇迹的东西就是进入Nijishanji，”
“认识你 / 你们（you）。”
Shu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问，
“我（me）？”
Luca看着月亮说，“嗯，你 / 你们（you）！”
这次Shu笑出了声。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08
Luca吹头发的时候，Shu继续在阳台坐了一会儿，看着月亮在细细的雨中模模糊糊的。他捏着小半块饼干坐了五六分钟，才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上的杂谈联动里聊了很多，中间Ike和Mysta也来玩了一会儿，还下了翻转棋。对面下了子之后Luca和Shu边商量边下，还被Mysta抗议了，Ike因为要直播所以提前走了，而Vox在快结束的时候才下播，也过来聊了一会儿，他前面的游戏播了很久，听上去有点累，聊天就慢慢变得安静起来，大家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最近发生的事情，新出的游戏，看过的电影。
「啊，我和Shu也一起看了电影。」
Luca说。「AMC里面可以买的吃的东西好多！」
「我们买了玉米片和炸芝士条。」
Shu说。
「还逛了……」
Luca说到一半Shu伸手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现在还不能说具体的城市。
「逛了很pog的店！」
看着评论里一片好奇的声音，Luca靠着床看着Shu，露出一个很明亮可爱的笑容。
后来又聊了一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二点过了。
Shu关闭直播，把电脑和设备都收起来放回桌子上，回头的时候，Luca已经在地上躺下了，感觉马上就会睡着的样子。
“Luca，”
Shu在他面前蹲下，轻轻地拍拍他的后背，“你的行李收拾了吗？”
“啊，”
Luca眯着眼睛坐起来，向Shu伸出手，“我差不多弄好了，还有一点，你等我一下。”
“好。”
Shu回答，很自然地伸手把他牵起来。
Luca看起来很困了，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整个人挨在了Shu身上。
Shu一手牵着他，一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明天再收应该也有时间的。”
“不，”
Luca摇了摇头，声音也带着很浓的鼻音，“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房间了。
Shu站在原地，把手攥紧又松开。
Luca的手很温暖，很柔软，像他的头发一样。
Shu就这样又站了一会儿，直到Luca的房间里传来整理东西的声音，他才也走到卫生间，刷了牙齿，洗了脸，重新回到房间，钻进毯子里，拿起手机开始看推特。
已经有人发了Luca靠近他的时候被他的面捕捕捉到的画面，也有人在打趣说难道Luca是坐在Shu怀里直播吗。Shu笑了一下，没有那样，但是他们今天是坐在地上靠着床直播的，所以两个人确实挨得很近。Luca被逗笑的时候就会靠到Shu的肩膀上，所以会被面捕捕捉到。
那样的瞬间让人很开心。Shu想。
和Luca一起，很开心。Shu想。
不想他走。Shu想。
啊……
原来是这样。Shu想。
Luca的温和，矛盾，他的细细的柔软的金发，他喜欢的香氛。
Luca与他类似的部分，他能够理解的Luca，Luca所能够理解的他。
这个Luca，
以及每一个Luca。
伤口与伤口吸引着，有时候Shu明确地感知到了某种伤痕，一些他并不能完全参透的情感，一种黏性很强的忧郁。Luca好像也被夹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中，他的情绪不平坦，不平淡，也绝不快乐。
Luca的某种健康，同时抑制着他走向暴戾与发泄。
他的敏锐，他的迟钝，他的细致，他的粗心，健全，残缺，都在一种得不到灭亡又无法痊愈的态中。
Shu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天花板，直到Luca的脚步声又慢慢近了。
“Shu。” Luca乖乖敲了门。
“进来吧。” Shu边说边把手机放到一边。
Luca应该也洗漱好了，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T恤，灰色的睡裤，有一缕刘海被水打湿了，勾在他的鼻梁上。他看起来很困的样子，垂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走到Shu的床边坐下了。
“Luca？” Shu笑着问。
“给我你的手，” Luca轻轻地说，因为困倦所以声音变得低而磁性，
“我要给你变一个黑手党戏法。”
Shu手心向上伸出手，“给你。”
Luca伸出背在身后的那只握着的手，放到Shu的手里。
随着他松开手，Shu感觉到一个轻又小的物件落在了自己掌心。
Luca把手拿开，表情有点骄傲。
看见Shu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之后，他轻轻地笑道，
“我是和你学的。”
Shu看着手里的旧旧的卡片式放大镜，回想起来前几天在那个Luca说的“很pog的店”——那实际上是一家卖很多二手小物件，有卖胶片机也有卖游戏卡带的地方。那时候Luca消失了几分钟，大概是找到了这个偷偷跑去付钱了。
这个放大镜和他小时候有过的那个其实并不像，但是放大镜镜片上的每一丝划痕都好像只是让他觉得温柔。
Shu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话，声音很柔和，
“现在我可以继续观察植物了。”
“谢谢你，Luca。”
“嗯。”
Luca没有看着他，可能是太困了，垂着眼睛，看着他的手，就那样伸手牵住了他，
“我可以在这里睡吗，Shu？”
“嗯。”
Shu把毯子掀开，让Luca钻进去。
Luca很乖，钻进毯子里还用脸蹭了蹭枕头，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就那样挨着Shu闭上了眼睛，几乎像是立刻要睡着那样，他却又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Shu，浅紫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变得有些深，困倦的眼睛就那样深深地看了Shu一眼，才再一次闭上。
“晚安，Shu。”
Luca的手依旧很温暖，身上带着他特有的好闻的味道，鼻尖也缩进毯子下面，金色的睫毛在眼睛下面留出小小的扇形的阴影。
Shu没有收回牵着Luca的手，转身伸手关掉灯，也闭上了眼睛。
晚安，Luca。
09
那夜的雨一直像雾气一样下着，没有停下来，一直到Luca的飞机起飞。
空气湿润粘稠，沉重地降下，令暧昧的日夜交接时分变得面目可憎。
回到家之后Shu坐在电脑前，用拇指指腹摩擦着卡片式放大镜的镜片，上面的划痕。
Luca暂且没有到来的那一夜他梦里的反光的镜片或许是它吗？
那些头痛又回来了。
昨夜掌心相连的时候，Shu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就像手掌中凹凸不平的沟壑正在被他们共享的体温和空气填平一样。
有短暂的某一刻，他无法呼吸，从他肺部深处传来一些震动，无法舒张的肺泡，无法进入血液的氧气，发热的体温，他感觉自己在某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意识的坐标，无法确定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Luca的睫毛在暗光下变得黯淡，几乎变成蜜糖色，低垂着，看不见他淡紫色的虹膜。
Shu感觉到他们发梢交织在一起，Luca的金发混入自己的刘海中，变成他的一部分。
然后是额头。
轻轻地触碰到一起的鼻尖。
微弱的呼吸。
在雨夜显得干燥的嘴唇。
无法呼吸。
夹杂着不安的充实感。
他好像想要靠近，又想要远离。
Luca抬起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亮，瞳孔很暗，像一个黑洞，也像Shu梦到过很多次的，那片可以吞噬他的湿润的黑。
如果是梦。
Shu把手覆上Luca的脖子，捏住他的下颌，抬起他的脸，加深了那个吻。
Luca只是轻轻地用鼻子呼吸，张开嘴，让他进来。
如果是梦。
请靠近我，审视我，解剖我，粉粹我，刻画我，拼合我。
理解我。接受我。
看见我。
看见我。
在黑暗中。
Luca的口腔和舌头都很柔软，没有抵抗，所以这个吻变得很深，很长久。那种接受和给予的交换像是从他们身体深处泄露出来的呼救和渴求。粘膜和粘膜贴在一起，像两片流血的伤口，直到血液凝固，愈合在一起。
这接吻并不旖旎，不色情。只是一直持续，直到无论是Luca还是Shu都不再能够辨别他们身体的边界。
如果是梦。
「黑暗会将一切融合。」
「合理化。」
Shu在漆黑一片的浴室睁开眼睛。
水流声停下的时候。
这场雾气一样的雨没有任何预兆地停下来了。
10
此刻，我在这里吗？
这里。
此刻。
Incognito。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