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风雪呼啸在帐外,不用撩开帘子都能感觉到帐篷逐渐增加的负重。篷内的一点火堆子闪烁着零星的暖意。
“今晚雪会停吗?”我问。
“难说。”开口的是那位老向导。
一路上笃厚温和的老向导看一眼帐外,眉头蹙着,没有后文。
其他人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服。
“今晚雪停之后,我们明天中午就能到达下一个营地。”似是为了调节气氛,另一位队员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但显然作用微乎。
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回应,好叫他不必太过尴尬。
终于,空气又归于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帐外晦暗的天空下,风雪依然在呼啸。
老向导忽然站起身来,说,不行,这样等下去不行。
我赶忙拉住他,问,你干什么去?
今晚雪难停了,他说,我比你们谁都熟悉这座雪山,我去看看能不能另找一条出去的路。
“不行”“这太危险了”诸如此类的说辞本应在道德的本能下自然流出。但在眼角的余光里,所有队员都看着我。
我咬牙,我说,您千万注意安全。
老向导朝我点头,微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向导出去了。
我又回到帐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火堆子的噼啪声越响越轻了,没有人说话,我感觉到了一阵昏昏欲睡。
视线昏暗起来,我试图尽力地睁大眼睛,但周遭风景依旧一片模糊。
还有,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感觉原本零零散散围坐在我身边的人不见了。
又好像看到他们围绕着我,眼睛里露出狰狞的笑。
火堆里的最后一颗火星子也黯淡下去。
1
在雪山脚下的村庄里,流传着这样的一个传说,如果在暴风雪的夜晚遇到神明的使者,山神就会为你指引回家的路。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立在雪峰的山巅,万里无云的晴空湛蓝一片,一个身披大氅的人背对着我,身形挺拔。他手握一柄权杖,站立在祭坛前。
你是山神吗?我问,尽管这个问题毫无根据。
山风鼓荡起他深色的衣袍,我听见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山峰也应和,有一种低沉的嘶吼自四围的谷间荡起,好似古老神明的低语。
他说,我不是。
我非常希望他转过身来,这样我好看清他的模样。
在梦里的我忽然感到一阵生气,我觉得答案明明如此昭然若揭,可为什么这个人却要否认。
我站定了。
因为他偏过头来——
山风浮动。
我倏地睁开眼睛。
一个人坐在我的床边,露出他惯有的微笑。
许是被打断了梦境最关键的一幕,我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恩希欧迪斯,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说:“你看上去像被噩梦魇住了,我来看看你。”
我罢罢手,告诉他不用在意。
“经常做噩梦?”他自然顺手递给我一杯温茶。
“也不算经常。”我伸手接过。做梦是常有的事情,自然噩梦也常有,光怪陆离的梦做多了,噩梦也觉得有趣。只不过这次来了谢拉格之后,我感觉自己做的梦比起往常确实要额外多些。
“许是你的地盘风水好,叫人贪睡。”我打趣道,抿一口茶。雪境清泉浸泡以绿绒蒿的干叶,沁人心脾,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我总觉得我似乎从前在哪里喝过。
他看着我,脸上是一贯的游刃有余的、常年坐于谈判桌一端的笑。但那神情一眼望不到底,高深莫测得叫人发毛。
“怎么了?”又喝一口茶,我问。
“没什么。”
他起身,说,“醒了就起来吧,说好了带你去看谢拉格的祭神礼。”
2
祭神礼是谢拉格最盛大的节日和仪式,包括前面的预热和布置,到最后的收尾散场,前后能持续有一个月之长。
我从前来谢拉格的时候都不够赶巧,对那传说中的祭典是什么样子好奇得很。恩希欧迪斯每每答应带我来看,各种工作和杂务又总是把时间切割得稀碎,以至于在我从石棺里睁眼以来的几年里,我愣是一次都没赶上过。
譬如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一家一直和罗德岛合作得非常融洽的企业忽然出了幺蛾子,我不得不亲自去洽谈。再比如前年,是我人都离谢拉格的边界不到百里的时候,一个临时停靠的移动城镇里忽然传来了求救的信号。我和恩希欧迪斯带着同行的另外几位干员去把事情处理好之后,再到谢拉格,只赶上庆典落幕后归家的人群。
可惜。
好在今年我是无论如何都要赶上。抱着这样的决心,我提前处理好了所有事情,并安排好了所有我离舰后负责事务对接的各个人员。
从我睁眼以来的整整两年,我自问算得上是不眠不休尽心尽力。小兔子年年劝我休假,倒不是我不想休,只是实在诸事缠身,想休都不好意思开口。
有时我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自己,试想,这世上要上哪里去找这么任劳任怨的员工,甫一睁眼,发觉自己脑中空空,诸事皆忘,还能如此毫不犹豫地接受24小时工作制。
想是老女人也终于是看不下去,半月前居然亲自来找我,叫我出去休假。
“你真心的?”我问。
“我认为此举的可行性与我真心与否并无关系。”她撂下如是一句,扬长而去。
那我自然是乐得坐享了。
3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但在这接近雪山之巅的地方依旧冷得很。
出门前恩希欧迪斯还额外叮嘱我多穿一件外套再走,我没有拒绝,身处雪境的时候不能看天气出门,我清楚这一点。
山风料峭,不算轻柔地拂过我的脸。好在兜帽和面罩帮我挡去大半。
“还有很远吗?”我问。
我们已经沿着这条盘山的石路走了不短的时候。祭典自然应该是在山顶,每个人都会这么想,我也一样。
“还得一会儿,”他说,伸手替我整了整外套的领子,“再坚持一下。”
其它干员没有和我们一起,只有我和他。我们并肩行在细雪铺就的窄路上,他走在我身边,几乎要高出我一整个头来。
"说起来,"他忽然开口,“已经两年了。”
“是啊。”
从前我不明白,认识他以后我才知道,我在切城的石棺里睁开眼的那天,恰巧就是那年的祭神礼的最后一天。
难道上天真的有什么所谓的安排好的缘分吗?
“记不得从前的事情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感觉。”我说。
“不会觉得身处异乡,且蓦然被横加了许多沉重的责任,因而感到不平和愤怒吗?”
“没有啊,”我笑,情话到嘴边顺理成章,“如果我不能在这个世界睁开眼,我要怎么遇见你呢?”
“你要是不记得从前的事情的话,你怎么知道是‘遇见’?你怎么能确认,你是……你?”
他走在我身侧,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但问话却是一句逼人过一句。
我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惊讶于他少见的较真。
却也确实是没法回答他的问题。
试想,人所有的一切,不正是来自于他那或好或糟的过往吗?人活着,是因为生命拥有其各自的目的,而目的来自于意识,意识来自于记忆,记忆将已经走过生命集合成诗,描摹于今。
我认同这件事,但同时,我还相信另一个离经叛道的理论——我相信人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都是真实。
这样说或许矛盾,换句话说,我相信人走过的所有旅途,包括他在梦中所见的,都是真实的。梦是真实,真实就是梦。
我梦过许多光怪陆离的事,譬如在寒冷的冬夜跋涉在荒野,譬如在一片积雪落满的山坡上,我仰卧着抬头看星星,本该冰冷的雪地如同一张软和的毯子包裹着我,我只觉得温暖如春。虽然每每我醒来时就会遗忘,可是谁能否认那些事情就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呢?也许正是平行时空下的我,过着奇幻瑰丽得多的人生也未可知呢?
再说还有,有谁在进入梦境的时候会是带有记忆的?
不过,他的问题我也不是全答不上来。
“我知道。”我说。
“嗯?”
“就是‘遇见’,”我道,“我分得清一个人见故友和见陌生人的眼神。”
“哈……”他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他银灰色的眸子看着我,“叫我不舍。”
我当即觉得身上鸡皮疙瘩有开始作祟的迹象,忍不住用手肘搡他一把。我不怎么听得别人说情话,虽然我自己喜欢说是另一回事。
我们一路走着,才发觉不知何时,天色变得晦暗许多。
此时约莫是正午1时。
我见他看一眼天色就皱紧了眉头,“要下雪了。”他抓住我的手,“快,跟我来。”
4
我又睡着了。
我感觉自己沉浸在一片黑暗里。
可我怎么知道我是睡着的呢?我清醒的意识行走在宇宙的哪一端呢?
我感觉有些热,我感觉到我前面似乎有一头庞然大物,正散发着属于生的活气。那温暖的气息靠近了我,我猛地又觉得周遭刺骨地寒冷起来。
我的意识不再清醒。
“醒醒。”有人轻抚我的面庞,指尖轻轻接触皮肤,越界而又不过界。
觉出我意识回魂,便略停顿一下后撤手。
“我醒了。”我说,但我没有睁开眼。我感受到那指端下暗流的情绪,我感觉那人其实并不愿就这样撤开。
“嗯。”那人应了声。但并没有如我预期的一般将指尖重新放上我的脸颊。但是山风微拂,我好似一瞬间化身天地间的神明,以那山风为心意,丈量了世间万物的样貌。
我笃信,他的手就悬在我的面庞前尺寸之地,他的指尖缭绕着我的呼吸。
睁眼,发觉自己躺卧在地上,眼前是今晨梦到的万里晴空。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暴风雪要来了么。我知道雪山的天气莫测,但如此快速的转变还是太不合理。
一个男人立在我不远处,他背对着我,身披大氅,站得挺拔。
“你是山神吗?”我忽然毫无由来地问。
“我不是。”他说。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露出我最熟悉的笑。
“山神要我来送你回家的。”
“我已经留了你太久了……”
5
雪山下的村落多了这样一个故事,多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年轻人带着几名登山队员上山。在上山的路途中,登山队的成员们不听老向导的劝阻,执意要走雪坳口。当地人都知道,雪坳口看似路缓好走,但却是暴风雪高发的地方。那领队的年轻人性格温和,拗不过队员们,但老向导不愿陪他们涉险,独自提前下山了。
果不其然,那天晚上,气象监测站的结果显示雪坳口经历了一场持续时间超过16个小时的暴风雪。就算是当地人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所有人都认为这一队人一定要一去不返。
但令人惊讶的是,大约两个月后,有人在雪山脚下捡到了个奄奄一息旅者,那人自称从刚从雪山上下来。可是这人的形容看上去十分的枯槁憔悴,而且随身没有任何补给品和登山工具。
别人问起时,那人只说是被一同上山的队友抢夺了,除此之外,再不肯言其它。
再后来,后面再有人登山时,在雪坳口发现了几具早已被秃鹫啄食干净的人骨。
【The otherside of the story】
我如往常一般起床,用绿绒蒿的干叶冲泡好一杯茶。茶香清凉,沁人心脾。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大约是要耐心等待茶水变得约莫六七成温热才得饮。
我从前就十分喜欢这种茶,近年来愈加喜欢。只是每每有老友问起原由时,我自己也时常感到困惑。难道人对饮品也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时候吗?
偶尔也对屏幕里的那张绘图感到疑惑。我可以肯定的是脸并不相似,人也并不相似。但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们已经相处过了很久。就像我总是记不起梦里的人的名字一样,即使我笃定我一定牢记于心过。
喝一口杯中的茶,扫开脑中的杂绪。
今天还有得是事情没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