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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鲁斯皇帝老了,眼睛昏花,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大殿深处,从入口朝里望,只能看到一片混黑中闪着冷光的冠冕。
一天的绝大多数时间里皇帝都在睡觉。不知是因为年迈还是睡着的时间太长,他比以往更容易做梦。
加雷马的国父就连做梦都是无声无息的,加雷马人不能感知以太,侍卫官自然也无法洞察笼罩皇帝寝宫的死亡。
他时常在梦中听见吹号的声音,黑色的雪簇簇落到他身上,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灰白色平原。
不知道从哪里的光照下来,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越来越长,和雪混在一起,天上落下来仿佛是他的影子。
号角响了六声,总是在索鲁斯等待第七次的时候,梦就结束了,他很快在混合着皮革与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浑浊气味中醒来。
清晨,那些灰白的颜色会被皇帝从身上抖落。
皇帝穿上漆黑的披风,走路时气流卷起血红的里衬散发出腥气,他好像和登基时没有什么区别。
但衰败不是滚在身上的枪炮烟灰,即使以万千年的灵魂作支撑,索鲁斯皇帝依旧清晰地感知到,随着肉体萎缩,他的心智也一同软弱了。
——会做梦就是最好的证明。
皇帝始终沉默着。
吃过午饭后,仆从俯身在皇帝耳边大声通报首席元老与执政官请求进谏,索鲁斯将茶匙抛进杯中,枯瘦的手指在杯沿敲了敲,说:“你把杯子撤了。”
仆从顿了一秒,依言照做。
天光顺着长窗落在桌上,皇帝的手在光下更加像一节白骨,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试着揉搓手掌,确定那些老茧与伤痕没有褪去,那些粗糙的皮肤像是某种安慰。
他心中数算,这道疤是二十岁时与另一个军团长决斗留下的,枪上的利刃豁开虎口直直朝着脸上刺去。伤痕又被握枪的老茧覆盖了一部分,这几年皇帝已经不常使用武器,上一次狩猎时他惊骇地发现自己连被下人挑了筋的大雁都没打中,狩猎结束后皇帝病了好大一场。
皇帝在等画师。
如果不是侍卫官提醒,索鲁斯几乎忘了已经到再次画像的时候。十六岁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端详过这张脸。像与不像并不重要,如果不是保持统治者尊荣的需要,他甚至连镜子都不用,更何况画师。
“陛下,画师到了。”
他抬手示意后,一名老人走上前朝他鞠躬行礼。画师同样干枯的手接过皇帝的枯骨,亲吻皇帝的手背。
“这或许是你最后一次为我作画了。”索鲁斯态度罕见的温和,他问道:“今天你又想画什么?”
画师笑了笑,说:“我在陛下眼前蒙恩才得以见您的面。如您所言,这的确会是我最后一次为陛下作画,但一定不是陛下最后一次出现在画中。”
皇帝摇了摇头:“上前来吧。”
走到画室要途经皇帝的陈列室,那里保存着索鲁斯从登基至今所有皇室成员的画像,皇帝神色匆匆从坐在王座上的年轻男人开始,走到执剑昂首踏在多玛的山峰上,走到站在怀抱两个儿子的皇后身后,画上的人一个个增多,一个个减少,最后一张画上须发全白的皇帝独身一人站在暗红幕布前,神色肃穆。
索鲁斯的目光停在长子身上,小小的孩子尚且不明白自己身上所担任的尊荣与责任,依偎在母亲的怀中仰头望着父亲,目光中满是信任与依恋。在王宫里,只要同皇帝或者皇后在一块儿,孩子目光中就放不下别人,即使官员们热情地向他致意,他也仅回以礼节,这种状况持续了很多年,久到皇后为此感到忧愁。
他如此信赖他的父亲母亲。
皇帝将目光挪向后面的画,心想,涂料不会保留情感,某些想法无异于自欺欺人。
以往皇帝从不在这里驻足。背手站在画前的皇帝显得格外衰老,画师心下感叹——这确实是最后一次了。画师停在皇帝身后,默数皇帝停留的时间,在他即将放弃时皇帝终于开口了:“你画得很好。”
他朝着皇帝的背影鞠了一躬,没有答话。皇帝并没有期待他的回应,继续说,“走吧,几十年的闹剧也该结束了。”
皇帝语气冷淡,步子始终保持着某种频率。
尽管如此,皇帝始终沉默着。
皇帝的梦是无声无息的。
壮年时皇帝不曾做梦,年老时反倒放任自己受缚因陀罗网。
只是梦也不全是好梦。绝大多数时候皇帝尚有余力,奋力一跃便挣脱从火海与茵陈海中伸出的手,于是他凭借着这些力气在死寂与安宁之间暗渡陈仓。但也有力竭的时候,他被那些手捉住了,它们攀着他向上爬,拖拽着皇帝坠入死荫,发苦的水灌进口鼻,身躯淹没在海中。
一如一座沉没的城市。
这时,别的景象再现了。那是来自遥远的古昔,残垣断壁都没有留下的旧址。它将皇帝缚死在无穷无尽的因陀罗网罗之间,也将皇帝从死水中托举。皇帝在那里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他沉醉地看着那些高大的塔楼,四方形广场被穿梭各处的走廊连接,哲人们站在城市最高处宣讲着万象的奥秘,路过的人时而驻足倾听,时而露出不认同却善意的微笑,卫城像是海草拱卫珊瑚一般将主城区环绕,顺着这些大理石板他们可以到达城市任何地方。他曾信步在那些街道上,有人站在他身旁,他们结伴而行,带着某种无条件的友善。有人手中永远握着稀奇古怪的书,熟读一切追寻生命本源的哲理,以漫不经心却智慧的言语谈论世界,却从不与那些哲人争辩。
他们一同踏过大理石路,穿过无顶的走廊,踩碎地上的积水,也踩碎了积水中映照的雨后灰蒙蒙的天。
星空晴朗,夜风呼啸,城市中各色灯火与星子一齐点亮,他们就坐在城市最高处。有人知道所有星星的传说,包括早已湮灭和即将被击打的星辰。有人带着明快的微笑,平和、缓慢地讲述着简单的故事,仿佛早已看过上百次星辰诞生又衰落。
城市被染上另一种颜色。
那是早已习惯的灵魂与以太的颜色。它涂满了学院顶楼能看到最多星星的位置、辩论馆大厅外沿靠窗的地方、阿尼德罗追忆馆层层叠叠的书柜之间、创造管理局的最深处,有一个名字在嘴边,但他无法将它呼唤。
或许某些时刻,他相信,或许身边那个人也相信,他们确实可以顺着这条路走到世界尽头,走向最终极的秘密。
这个时候皇帝又好像不是一个加雷马人了。
他情愿相信灵魂,转身投入人为制造的幻影以及受自我控制的梦境,背弃自己立定的道路。
六声号角响起,世界又归于灰白。
于是,醒来的皇帝心中升起一股阴郁,为这几小时的幸福,他视为自己的罪。索鲁斯自己都惊讶于这种怨恨一般的恼怒竟会如此不受控制。他指着眼前的一切破口大骂,诅咒目中所及的天与地,丝毫不顾及尊严或威仪。
盔甲、寝宫、殿堂乃至整个帝国都像一座坟墓,贴身为皇帝打造,工匠正是索鲁斯自己。
那个名字又一次溜到嘴边,诱惑着皇帝将它呼唤。
但皇帝始终沉默着。
加雷马人拥有着坚韧近似偏执的精神,强权与实用是这个社会至高的、唯一的信仰,文化被粗粝的钢铁紧紧包裹,金属下掩埋着肃穆、庄严、无趣的灵魂。
这一族群或许会否认自己拥有灵魂。
帝国行政官员们匆忙穿梭在大小柜门间,实验室化学药剂刺鼻的气味刺激着铁笼中的野兽,学院中教师高呼着帝国钢铁般的意志必将永存,钢铁已经变成别的东西了,他们在军号描绘的梦想中沉沦。
索鲁斯不用费什么时间就意识到这个事实——他一手缔造的国度没有一丝一毫与故乡相似。这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多年后再回看,加雷马帝国内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索鲁斯追忆的痕迹。
“……这些活动严重影响了西部行省的税收,恳请陛下命令军团去往野蛮人那里,他们必将为您的怒火而屈膝跪拜。”
皇帝不为所动,他安静地等待着,仿佛一场暴风雨。山山岭岭,云雾腾腾,所有人聚拢在这里。述职的边境保民官跪在王座前,军团长就在身后单手执剑,侧头仰望王座。他们像是暴雨前的羊群,等待牧人的指引,或者等待一场清洗。
皇帝从极寒之地走出来,在战场上饱经锤炼,对战争有着和政治同样敏锐的嗅觉,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边境正在发生什么,甚至比所有人都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从前皇帝的蔑视中还带着怜悯,如今行就只剩下厌烦。
“上午税务官来过了。”皇帝抬手,等候在一旁的皇孙便将文书递给他。青年站在他祖父身侧像一座山。皇帝将文书丢在地上,圆筒滚到保民官膝前,皇帝继续说道:“我已经没有耐心继续等一架老旧的机器自行解体了。”
“陛下,”保民官愕然抬头,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陛下,边境线长,您不会想看到没有准备好的士兵和……”
“很遗憾,”索鲁斯打断他,“时间已经到了。”
皇帝没有解释是什么样的时间,或许在遥远国度的第十四军团长能在狂风中嗅到狂乱的气息,那些风被加雷马王宫的铜墙铁壁阻挡。
在索鲁斯看来,时钟的每一刻都代表着某种浪费。某种无可挽回的浪费。
很多人认为索鲁斯皇帝对开疆拓土有着近乎狂热的激情,一部索鲁斯的崛起史几乎可以被视作征服史,他毫不留情地指挥着加雷马铁骑踏平目光所及,将加雷马襁褓时的悲剧带向四方,这让他被本邦人冠以“圣人”的名字,也被外邦人视作恶魔一般的侵略者,边境行省都曾以索鲁斯的故事止小儿夜啼。
一位军团长曾这样形容索鲁斯皇帝——他的精神,是加雷马境内一切生灵的意志经过烈火锤炼后诞生的精金。
在这样的历史中,皇帝始终沉默着。
睡梦中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语气中带着笑意:“快醒醒,阿尔忒弥斯今天算出来些有趣的东西。”
说话的人推了推他,见他毫无反应,又把盖在他头上的兜帽摘了,终于让埋头趴在桌上休息的人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回应。
他抬起头,友人对他露出毫无歉意的笑容,示意他让出些位置,然后把腋下夹着的一沓图纸铺展在桌上,一边说:“你来看这是什么。”
“五颗连成直线的行星。”
“别那么没耐心,”那人笑了笑,“我在书上看到占星师视其为吉兆。阿尔忒弥斯说它千年难遇,去看看也不麻烦,爬几层楼的事。”
“如果天文馆的那几层楼你不用自己爬上去,那确实不麻烦。”话虽这么说,但他们都知道这表示一种许诺。他甚至替阿尔忒弥斯把没能推完的公式又试着往下写了几步,又匍伏在桌上睡去。
那年开春早,雨水随着新生一同探望亚马乌罗提,无顶的走道稍一翻转又变成拱券形门廊。尽管每天都有人按时处理,缝隙中还是长满了青苔与霉菌,亚马乌罗提的市民们对于清洁乐此不疲,青苔的生命力却比他们想象中更顽强。
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人认识他们,两人在城市中来去自如。踩过水坑的步履轻快又迅捷,房檐滴下的水珠落在行人头上惊起小小一声惊叹,友人讨论着今天在追忆馆看到的奇闻逸事,讲到兴头上还会简单变出几个幻影进行复现。他在一旁安静的听着,神情自在宁静。
亚马乌罗提的天文馆建在城市最高处,天气晴朗的时候,不同季节几乎可以看到所有星星。直通塔顶的楼梯有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螺旋,隔十级阶梯有一扇小窗,月色就顺着这窗户落下来。他们一路往上走,友人无聊地数着走过了几个小窗,数到某一个数,聊两句话,稍稍一打岔就把刚才的记录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又笑着开始下一轮。等快到塔顶的时候,数字早就已经从个位数再次开始。
然而不幸的是,或许阿尔忒弥斯的计算本身出了错,又或者这只是“月神”一个小小的玩笑。月亮明亮且柔和的光辉将城市照得亮如白昼,四围的星辰都被这光亮吞噬,只留下遥远天空中稀稀疏疏的几点星子还在闪烁。
“被月亮给戏弄了。”友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语调中的失望真假难辨,然后又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月亮要我们今夜只能看着它,凝视它的美丽。它可不在乎什么运气。”
这番话令他皱眉,于是他下意识举起手朝天上一挥,一团云慢慢聚拢然后盖住了月亮,与云一同出现的是五颗无比闪亮的星星,它们以某种节奏旋转着靠近彼此,最后在某一刻几乎排成一根直线。
友人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盯着他的动作和天上的星星来回看了几遍,像是在确认眼前的情景。时间有了一秒的停滞,呆滞的人忽然爆笑出声,声音惊天动地好像能把整个城市都唤醒一样,笑得前仆后仰毫无形象可言,笑得几乎要摔倒在地上,幸好留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才没有一头撞在地上。
他感到搭在肩上的手因为夸张地动作而发颤,他不能理解友人为什么发笑,心里顿生几分窘迫,语气也不耐烦起来:“这有什么可笑的?相比所谓‘一生的好运’,将五个星体组成一条直线根本不值一提。”
“谢谢你提供这样精彩的演出,也谢谢你为实现我微不足道的愿望作出的努力,我很高兴看到这样的场面。”友人终于止住了笑,装模作样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对他说道:“只是,我伟大的、无所不能的朋友,别这么傲慢。”
他皱起眉盯着因为长时间大笑而满面通红的朋友,目光中带着质疑。友人的喜悦绝无虚假,甚至真挚得教人难堪。尽管他天生在情绪上缺乏敏锐,此刻却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份感激和喜悦指向的并不是那五颗愚蠢的星星或者这出滑稽的表演。
他的愚钝在此刻又显现出来了,他依旧疑惑地凝视着一旁还在剧烈喘息的人,渴求着一个最终的答案。
友人回望他,报之以无可奈何又包容的微笑,并且拍了拍他的肩,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阿尔忒弥斯说这星象会带来一生的好运,可这并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我亲爱的哈迪斯,我们的命运随星球一同涨潮。”
在谈及瓦利斯皇太孙的时候,没有人不认为他具有继承他祖父的才能。他有着哪怕在加雷马种族中都罕见的高大身材,不苟言笑更甚于他的祖父,他耐心而冷酷,几乎贯彻了古代卷宗中对一位加雷马血统的统治者应该有的期许,后世的加雷马人称他为人神交媾时代最后的一位贵族。
但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索鲁斯皇帝对待这位皇孙的态度冷淡到堪称残酷的地步。他不止一次在当着这位高傲的皇孙的面对元老说道:“没有人堪担大任,如果你们想说这头野兽,那你们记住他也不过是野兽。”
索鲁斯当然明白这样的言辞对于宫廷的影响,与继承人之争相比,它对瓦利斯的伤害显然不足为道。但索鲁斯缺乏仁慈的个性让所有人都只能保持沉默。
临近终点,所有人都在期待着。
吃过晚饭后,皇帝与首席元老在花园中散步。这里是皇后生前一手布置的,从前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开,在长子死去后,皇后叫人把那一季的花都铲了,她要皇帝在每年的三个月里只能在修剪整齐的树墙附近寻一处宁静。
第七灵灾后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再召见首席元老,这具肉体每况愈下,每天皇帝睡着的时间已经超过清醒的时候。阴谋在宫廷中越演愈烈,几十年来国父带有神话意味的统治被蒙上一层阴影,而他本人却无动于衷。
首席元老努力想将话题带向继承人的选择,然而年迈的皇帝并没有像帝国元老们想的,或者像他之前表现的那样。相反,皇帝一次次将话题推往更远的地方,甚至诚恳地谈论了卫月计划的失败,却始终对于王位的命运含糊其辞,他说:“对此,我无法回答。”
首席元老不能将元老院的尊严再次置于皇帝脚下,也不能将自己的命运交付所谓的“正义”或“职责”,他只能引导索鲁斯走向自己的陈列室,那里保留着皇帝所有血肉至亲。他希望在那里,皇帝能在年轻的自己的注视下做出选择。
“我的陛下,这样一座精密而杀伤力巨大的舰艇,耗费几代人心血而得以建造,一次炮响能毁灭岸边所有的城市。如果它为了核心的一点点紊乱而崩溃,就是世上最不值得的事。”
皇帝冷漠地走过那些功勋卓著的画卷,话语中真假难以分辨:“你所说的这一点点紊乱如果能摧毁整座舰艇,它就不如被掏空以后架在博物馆里任人观赏,作为最糟糕的案例告诫后世所有机械师,您说呢?”
“陛下,我恳求您。”
“我们都不会活太久了,”说到这里,皇帝停顿了一下,他布满皱纹的手动了动,仿佛要在虚空中抓住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重复到:“我们不会活太久的。”
索鲁斯的目光再次停在了那张皇长子周岁时作的画上。
皇帝并没有想要把孩子打造成一个杰作,一个除他以外从未有人成为的人。第一个儿子降生时,他默许孩子缓慢地进入被赋予的角色中,像帝国多数家庭中的孩子,甚至更甚于那些孩子,去依赖他的父亲和母亲。
路奇乌斯做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好,或者说他对路奇乌斯没有什么预设,但孩子确实长成了索鲁斯需要的继承人的样子。
死亡像是奇袭军鼓,在某个瞬间灾难性地奏响。
“千百年来,加雷马人都如同驾着桨帆船在狂风暴雨中流浪,随便一片浪花就能将这小船掀翻让我们葬身鱼腹。是您将这木片搭建的小船变成钢铁火焰与大炮,从极寒之地一路带领我们走向迦南,于是烟囱冒出的炊烟与炼钢厂的煤烟交织,牧场里牛羊的叫声混杂了异邦人求饶时的哀鸣,它们混合在一起,奏响了加雷马的命运之歌。可是陛下,船,毕竟还是船,没有了掌舵的人它注定在漩涡中徘徊,最终唯一的命运就是被暴雨撕裂。”
“您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终于讲了一句值得一谈的话,”皇帝换了一种质问的语调,他说,“为了将这艘船驶向迦南,我用钢铁替代了木板,用蒸汽轮机替代了木桨,以各样机械替代了人,它从世界最北端驶来,已经更换了所有它能够被更换的一切,如今,世人依旧称呼它为‘加雷马’,它是否真的是‘加雷马’?如果你能够回答,我洗耳恭听。”
皇帝喘着粗气停下来,他转过身与首席元老面对面,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审视。月光照耀下,皇帝苍老的脸更是惨白,像一具尸体赫然从坟墓中坐起,歌唱着某段人神交媾的时代。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沉默,首席元老将眼睛转向皇帝刚才注视的画,他以相似的神情打量着坐在皇后怀中的大皇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下去吧。”
皇帝始终沉默着。
那天夜里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休息,首席元老离开后,他独自在修剪整齐的树墙附近徘徊了一段时间。索鲁斯回忆了自己在加雷马国土上度过的漫长时光,这些时光对于另一重伴生的身份而言不过一瞬即逝的火花。画师为他作画时,他从画布的一角窥见了自己的模样,他脸上那种凶狠与残忍变成即将消逝的残影,它们被疲惫挤压,代之以混沌和昏聩,皱纹与胡须遮挡了年轻时被视作贵族标志的五官,他就像是加雷马境内随处可见的上了年纪的人。
皇帝不应该有这样的神情。他感到有些沮丧,但又为沮丧中那些安慰感到迟疑。
走了一段路以后索鲁斯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他缓缓停下脚步准备休息片刻。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是由于远未习惯这个想法他根本没有、也无法理解它。[1]索鲁斯心想,明天早晨要让元老院重新选出一个可堪信任的保民官取代某些不知好歹的蛀虫,而那个军团长,加雷马有许多军团长,不止这一个可以把边境的事解决妥当,还有继承人的事,哪有继承人什么事呢?这些不论生命好赖都迷恋于它、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死死拽住它裤脚的人,哪一个可以被生命高看一眼呢?
想到这里,皇帝呼出一口气。他抬起头,今晚的月亮躲藏起来了,没有留下一点余晖给苦苦挣扎在世上的人们,相反的,群星就在夜色下变得明亮起来。
他想起了一些故事,一些关于这群星的故事。
这个是月神的爱人变的,那个是月神的侍女变的,还有一些是所谓众神之王的孩子变的。
索鲁斯一颗颗数过去,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星星都认遍了,却在停在了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五颗连成一条直线的星星上。
在其他日子里,在过去千百年时光中,它们本该在四散天宇,各行其是。在某些皇帝已经记不清的时间里,他无数次在夜晚寻找它们,无数次变幻出相连的景象,最终都失败了。
此刻,皇帝如遭雷击。
“我亲爱的哈迪斯,我们的命运随星球一同涨潮,也将随星球一起落潮。”
当天夜里,皇帝的病情恶化了,群臣和皇室成员们被连夜召回宫里,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和仓促后他们终于恢复了秩序,近卫队长带着下属们手执枪刃安静地守在皇帝床边。
与外界风雨欲来的狂乱不同,皇帝此刻再次陷入了灰白的平原之中。
索鲁斯感受到一种超然指引着他脱离混沌,失去长子的痛苦远不及此刻灵肉分离,凡人的种种在这令人兴奋、令人困惑、令人难以承受的战栗中远去,留下毫无血色的脸和停在眼角的汗水,留下一道坚定站在灰白平原上笔直的阴影,留下永不停歇的黑色雪花。
第七声号角响起,神的奥秘就成全了。
加雷马帝国开国皇帝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驾崩。
-fin-
[1]托尔斯泰《伊凡·伊里奇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