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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弛想着帮她解围就离开了,但没想过那个女孩会跟过来——她不是应该挺害怕的吗?
“你要去哪啊?”她问。
不对——张弛回头——女孩的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你……”张弛嗓子哑火,手心在裤线上下蹭了蹭,“我回家。”
“噢,”女孩走近一步,“谢谢你啊。”
张弛本能地觉得不对,后退着说,“没事,没事,你没事就好。我走了。”
说完张弛就要跑,却被女孩一把拉住卫衣的袖子,被拉了个趔趄。
——劲儿贼大。张弛闭上眼,该死,该死,就是他。
蒋龙嘿嘿笑,“我都没不好意思,你倒还不好意思上了。”
张弛嘟囔,“早知道刚才不帮你。”
蒋龙把张弛翻过来,拽到路灯底下看,“刚才不挺仗义的吗?怎么我过来道个谢你又没话讲了。”
张弛闭起眼不去看面前的蒋龙。蒋龙身上的香水味清淡柔和,有一股海湾的气味,像男人,又像女孩。
“你没什么事就让我回家吧。”张弛别别扭扭抽出胳膊,低头请求。
“怎么啦?怎么啦?”蒋龙抬头看张弛,“周一还要见面的啊,张弛。”
张弛眉毛狠狠跳了一下,“没发生……我就当没这事。”
“真的吗?”蒋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能做到吗张弛?”
张弛心里大喊我当然不能!你穿着裙子呢哥们!但张弛闭紧嘴巴不说话,眼睛也去看别的地方——比如酒吧后门旁边那一排自行车,有两台歪倒了,靠在其他自行车身上。
“算了,”蒋龙忽然抽远身体,“算了。”
张弛看着他。
“你走吧,没事。”蒋龙从裙子的屁股口袋里摸烟,又摸出一只火机,把烟点了叼在嘴里,在雾里看张弛。
什么意思?张弛钉在原地,想开口问又讲不出话,看着蒋龙吞云吐雾,纠结半天,说了句,“少抽点。”
蒋龙乐了,“你不也抽呢么。”
张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他和蒋龙常在公司楼道里打照面——一块儿吸烟。他俩烟瘾都不算大,所以连烟搭子都算不上,见到了只是点个头,各自吸完了一支就回到工位上。
“是觉得我现在不是蒋龙吗?”蒋龙问,“所以要少抽点儿。”
张弛想了想,摇摇头。
“你只是,”蒋龙看起来像在揣测,“你就是本能地对别人好,张弛。”
张弛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那你刚才帮我呢。”蒋龙两指夹着烟,歪头吐出一口看张弛。
张弛觉得这画面太刺激。他那平时头发乱乱、戴大框架眼镜、工牌乱丢的同事,怎么会变成面前这个得体漂亮的女孩的?张弛理解不了。
“我以为你是女孩儿。”张弛老实回答。
“那你早知道我是我呢?你刚才说了,早知道是我就不帮我了,对吧。”蒋龙问。
“还是会的。”张弛说着,挠挠脖子,又补充,“让我回家吧?”
蒋龙笑着,把烟头在垃圾桶上按灭,“我送你回家。”
张弛心里又开始难受——哪有女孩送男孩回家的,他拒绝,“哪有这样的?”
“哪样啦?”蒋龙靠在路灯下看张弛,头发乌黑柔顺,轻轻柔柔洒在脸颊两侧。
“我自己能回去。”张弛说。
“我想知道你家在哪。”蒋龙笑答。
“你知道这干嘛?”张弛警觉。
“哎呀——不干嘛啊!”蒋龙揪着张弛的卫衣,“作为报答你,帮我吓跑酒蒙子的回报吧。”
张弛迷迷瞪瞪被蒋龙拎着走回主路,浆糊一样的头在人多的地方渐渐清醒,他站在步行街上被路过的行人撞了一下肩膀,一下子回过神,胳膊上有什么好像松开了。
是蒋龙——他把包带提回肩膀,笑了笑说,“算了,就送你到这儿吧。”
张弛的工位看得见蒋龙。蒋龙的卷发比显示器高出一截,毛毛躁躁地晃来晃去,张弛借着喝水仰头去看,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见反光的框架镜片。
张弛收心,不再去想蒋龙,不再去想他的褶裙,不再去想他的短上衣,不去想他那天穿的、差点让他崴脚的带跟小靴子,不再去想那个纠缠他的醉汉,不再去想命运怎么这么奇怪,让迷路的自己遇见乔装打扮的他。
——也许他是警察卧底?张弛走神,卧底,需要卧底两份工作吗?难道这家公司也有秘密……
“张弛,”张弛抬头,是那个卷毛的蒋龙在叫他,穿着一件有点皱的白衬衫站在他面前。
“走啊,”他说,“抽一颗。”
张弛沉默地点着烟,看着楼道外面的天空,灰灰的,北方春天就是这样,没有好天气,周末遇见蒋龙那晚也是,干,一股尘土味……
“张弛,”蒋龙开口。
张弛一哆嗦,回头看他,抢在蒋龙开口之前说,“我没和别人说。”
蒋龙一根眉毛一挑,张弛继续,“我也不会和人说的。”
蒋龙似乎带着笑意的嘴角写着满意,敦促张弛继续讲下去。
“我——”张弛犹豫,“我平时也不去那,那天我是走丢了,你放心,我说了也没人信——当然了我不会说。”
蒋龙笑起来,“看你吓的。”
张弛愣住,蒋龙用夹着烟那只手的手背拱了拱张弛说,“没事儿,你说了也就说了。”
张弛做了个手在嘴巴上拉拉链的动作。
“你真可爱。”蒋龙笑起来,眼睛在镜片后面忽闪忽闪的,张弛想起那天路灯下面的他,睫毛比现在长。“没关系的,你也说了,你讲出去,谁会信?”
张弛摇头,“那也不能说的。”
“嗯,”蒋龙吸了一口烟,“我相信你。你是担心我是吧?”
张弛半天过去都忘了吸烟,慌忙拿起来嘬,吐出一口才张口,“我怕、我怕有人说你坏话。我怕有人做坏事,对你。”
蒋龙定定地看着张弛,指头上的烟灰都掉了一截,末了他开口,“怕这干什么?”蒋龙低头,“你肯定帮我,到时候。”
张弛思考了一下,开口,“不会有这一天的,没人会发现的。”
蒋龙抬头看张弛,张弛试图用坚定的眼神向对方传达,我会严守秘密。
蒋龙哈哈大笑,“真的没关系的。”
张弛摇摇头,回过去望窗外,好像尘雾散去了一些。
“我找你有事。”蒋龙又张口,看着张弛。
张弛的烟已经点完了,他还没吸几口,索性掐了,丢进垃圾桶的烟缸里。
“这周末我还会去,”蒋龙偏头吐出一口烟,“你要来吗?我陪你。”
什么?张弛一激灵,什么叫陪我?
“不是那种陪!”蒋龙又用手背顶了顶张弛的胳膊,“玩儿,纯玩儿,喝酒。”
张弛犹豫,他不去酒吧,上周末是因为迷路才走到那家酒吧后身,他本来是要去一家私房菜,居民楼埋得太深他才走错。
“来吗?”蒋龙熄灭了烟,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闪得张弛头晕。
“来的。”张弛听见自己说。
——他后悔了!张弛站在酒吧门口,门里门外好像两个世界,进去之后就要被什么满地的鞭炮炸得跳脚,不七扭八歪的动起来都不算正常。张弛害怕,想走,又捏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
“跟我来,”蒋龙牵着他的手。
蒋龙牵着自己的手?张弛低头一看,只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柔顺的黑色亮发,领口极大的小碎花衫,露出蒋龙蜜色的肩胛骨,还有一条糟了边的牛仔裙。
“你啥时候来的?”张弛喊,音乐的声音太大了。
“看你半天了,你一动不动,我就只能来了!”蒋龙回头对着张弛笑了笑,笑得张弛一愣。
就还挺好看的,张弛实事求是,好像比以前见过,处过那些姑娘还好看。
“坐我这儿,我去给你拿酒,今天就喝我爱喝的。”蒋龙把张弛甩进一个卡座,同坐的还有几对男女,都没人看张弛,看他不合时宜的宽松卫衣卫裤,看他没抓过的头发和笨拙的手脚。
蒋龙风一样地离开了,张弛看着他一眨眼就消失在人堆里,忽然心里涌上无尽的不安全,他焦虑地偏头,试图找到个音乐声不那么大的角度,看见桌上有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结果发现是酒,整张脸都皱起来,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含老半天还是吞了,然后伸出舌头扇风。
蒋龙风一样地回来了。忙着给嘴巴透气的张弛先看见了他两条腿,才抬头看见对方笑眯眯的脸,蒋龙开口说了句什么,张弛没听清,他大声啊?把耳朵贴过去。
蒋龙把嘴也贴过来了,两人的皮肤撞在一起又分开,张弛的头唰一下就热了,然后他听见蒋龙说你可真够可爱的。
张弛觉得酒劲儿上来了,他的手肘都在发热。
“你偷摸喝我酒了吧?”蒋龙挤着张弛,包臀牛仔裙拱着张弛的屁股,示意他边儿蹭出去,给自己倒地方,手指缝里夹着的几瓶啤酒给张弛递过去,“看你晕的。”
“我晕,不是因为酒,”张弛的意识还算清醒,但他有点管不住嘴,“这儿太吵了。”
张弛对着蒋龙吼,吼完了去拿啤酒,手指头抠半天,起不开,于是递给蒋龙。
蒋龙正笑着看他,看见张弛递来了酒,拿到嘴边用牙撬了,给他递回去,说,“你看着不太行。”
张弛摇头,“不能说不行。”
蒋龙笑起来,前后晃着,摆起一阵香喷喷的风,像海湾一样,还像正午时候的海湾。
张弛晕头晕脑,举起一瓶吹了,喝完之后打了个长长的嗝,他回头看蒋龙,蒋龙的嘴巴闪闪的,眼角也是,好像锁骨上也是呢,到处都是闪闪的,张弛觉得好开心,蒋龙好漂亮,他想伸出手摸摸他亮闪闪的脸,又担心自己不得体,于是使劲握着两只手,指头绞来绞去。
“你怎么啦张弛?”蒋龙凑近了对着张弛喊,试图盖过音乐声。
张弛看见蒋龙凑过来的领口,使劲闭住了眼睛,伸手挡着,说,“你注意点儿。”
然后张弛就倒了。
再醒来的时候张弛发现自己在酒店房间,他躺在一张大床上,鞋子被脱了,睡在被子上,又被被子卷起来。
蒋龙盘着腿坐在床脚玩手机,察觉到张弛醒了,他跪着爬了过来,手摸他脸颊,“你一瓶就倒了,张弛。”
张弛挥开蒋龙的手,还没觉得酒醒,于是昏昏沉沉又躺回去,问几点了,蒋龙看了眼手机说,这才十点半。
张弛眯起眼试图抬头找时钟,他不信蒋龙说的时间,他坚信现在已经至少两天后了,自己醉得好像被人打晕过,但他一抬头看见了蒋龙明晃晃的大领口里黑色的内衣带子,混沌的头一下被针刺一般地清醒了,他跳起来,又因为跳得猛了,栽倒在床上。
“你轻点——”蒋龙哭笑不得的声音响起,“你可真行,倒了就一动不动,我刚给你送来你就醒了,是不是故意折腾我?”
张弛使劲儿摇头,伸出一只手比划,“你——你露出来了。”
蒋龙低头去看,笑着坐直了,“好,你先回床上躺下来。”
张弛光顾着摆手,坚决不回去,手指头指指点点蒋龙的方向,“你——你整好了没有。”
“整好了整好了,”蒋龙笑得不行,“回来吧张弛。”
张弛嘟嘟囔囔,一条腿跪上床,抬头看了眼蒋龙——还是那么闪闪的,看得张弛头晕眼花。
“我喝了多少?”张弛问。
“你就喝了一瓶啤的,”蒋龙回答,“但是你把我的酒都喝了,那度数挺高的。”
张弛迷茫地眨眼,看着蒋龙的长发从肩膀上滑去一绺,又去看蒋龙担忧的脸。
“你回去吧,”他说,“我没事了,你回去。”
蒋龙问,“我回去干嘛呢张弛?”
张弛看着蒋龙烂边的那条牛仔裙,心想这又是什么流行,穿烂裙子——抬头找准蒋龙的眼睛说,“你本来有事吧!”
蒋龙被问得一愣,随即笑开花,“你咋这么说?”
“我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张弛问,“我来,耽误你正事了。”
“我哪儿有正事。”蒋龙伸手去抽枕头,塞到张弛背后,让他靠着,自己盘腿坐在张弛身边,露出深肤色的赤裸膝盖。张弛看了一眼又把眼神瞥开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即便他知道这是个男的,他还是不好意思。
“那你来干嘛的呢?”张弛嘟嘟囔囔问。
“我来啊,”蒋龙把张弛的卫衣抽绳摆正,“我来陪你玩儿啊。”
“玩儿不惯,”张弛摆手,“玩儿不惯。”
蒋龙说是吗,那以后不来了。
张弛点点头,又抬头去看蒋龙,“你该来还是要来,你喜欢来,你就来。”
蒋龙看着张弛问,“为什么?”
张弛问什么为什么。
“我喜欢这儿,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没看出来,”张弛说,“我没看出来你喜欢这儿。”
蒋龙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弛又觉得头晕了,睡魔又一次找上自己。睡着前他试图语重心长地抓住蒋龙的手,说,“你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这儿你要是不喜欢,就别来了。”
然后张弛又睡着了。
天大亮的时候张弛醒来,他头痛欲裂,昏昏沉沉翻了个身,看见隔壁躺着蒋龙——卸了妆的,一张干干净净的男生的脸。
张弛看了许久,奇异地,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他本身就这么觉得——一个男人躺在身边,他也没什么不适。
张弛闭起眼想着再多睡一会儿吧,反正是周末,于是放松了手脚伸了伸,又翻了回去,却听见身后蒋龙的声音,问着,“你醒啦?”
张弛回头看,蒋龙把头举起来一点儿,说,“头疼吧?”
张弛把头砸回枕头,老实回答,“疼。”
蒋龙笑起来,“菜。”
张弛有点恼羞成怒,把被角掀起来盖着脸,忽然觉得被子怪沉重的,于是回头看。蒋龙在被子另外一侧,他见状抿嘴,“我和你一块儿睡了,不好意思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张弛闭眼,“头疼,再睡一会儿。”
“好,”蒋龙给他掖被角,“我陪着你,可以吗?”
张弛一只手抓住蒋龙的手,嘴里嘘了一声。
再到周一,张弛又从显示屏上面偷偷看蒋龙。还是那头卷发,还是那顶框架眼镜,还是乱七八糟缠在脖子上的工牌。张弛一饮而尽菊花茶,想着活动活动,和蒋龙谈谈,谈谈周末,谈谈他们同床共枕的经历,又觉得会不会太超过了——他们甚至都不是饭搭子的关系,烟搭子都不算,自己会不会冒犯?
可是——蒋龙像是给自己透露了个惊天的秘密,自己有点儿疑问,会是冒犯吗?
张弛于是走到蒋龙工位前,敲了敲桌面,“抽烟去吗?”
蒋龙抬头看张弛,眼神里的惊讶让张弛想立刻后退——我冒犯了,对不对?我冒犯了!
张弛嘬了一口空了的菊花茶,打算扭头就走,却被蒋龙一把抓住,张弛回头看,蒋龙咧开嘴笑,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人少。”
张弛一瞬间有点儿起鸡皮疙瘩。
张弛跟着蒋龙上了公司还在装修的那层。工期还没过半,每天突突得人头疼,确实没人想要来。蒋龙给张弛点燃一支烟,靠在承重柱上看张弛,说,“你那天什么时候回家的?”
酒醒之后,蒋龙还没醒。张弛偷偷摸摸跑了。
“早上。”张弛回答。
“我中午起来的,我说没看见你呢。”蒋龙笑着说。
张弛以为蒋龙会问自己怎么跑了,但蒋龙也没问,只是抽烟不说话,张弛于是也老老实实吸,吸到剩个烟屁股,临了像劝自己似的说,“可不去了。”
蒋龙凑近了看张弛,问,“怎么不去啦?玩儿不惯呐。”
张弛点头,太吵了,他说,听不清人说话。
蒋龙夹着烟比划了一下,这儿也吵,你不喜欢吗?
张弛侧耳听了一下,忽然笑起来,说,“是吵,但是我能听清你说话,在那儿实在听不清。”
蒋龙夹着烟比划的手停顿了一下,张弛看着他盯着自己,纳闷地想他想什么呢,猝不及防被蒋龙伸出的手捏了捏耳垂。
“你是可爱。”说完蒋龙踩灭了烟,抬头说,“那还要一起玩儿吗?”
张弛还在吸那枚烟屁股,闻言抬头问,你还要玩吗?
蒋龙点头,说是啊,我就是爱玩儿。
张弛有点迷惑。“和我一块吗?”
“对啊。”蒋龙的云淡风轻让张弛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傻。
“我——”张弛挠胳膊,“我啥也不会,没意思。”
“你以为的没意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蒋龙眯着眼睛,又靠在那根承重柱子上。
张弛想是啊,蒋龙能在那么吵的地方喝度数那么高的酒,肯定能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世界吧。
“先不说那个。”蒋龙揉揉鼻子,“我今晚送你回家吧?”
张弛垂下的头抬起来,“你为啥老想送我回家?”
“我也不知道,”蒋龙抚平张弛的衣领子,“看见你就这么想。”
“我安全得很……”张弛哭笑不得。
蒋龙笑着拍了拍张弛的肩膀,“就这么说好了啊,今晚别加班。”
晚上下班的时候罕见地下了暴雨。春雨也寒,张弛站在公司楼下直跺脚,心里猜测蒋龙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话,正想着,一条热乎乎的胳膊贴了上来。
“地铁吗?”蒋龙问。
张弛回头再低头,看见大框架眼镜栽下去的蒋龙。张弛伸手给他扶了扶,说,是啊,你也地铁吗?
“送你的话,就和你一样呗。”蒋龙撑起伞,和张弛躲进去。
晚高峰人挤人。蒋龙的头发牢牢扎在张弛领口,痒得他摇头晃脑,蒋龙抬头冲着张弛笑,笑得张弛一下子想起来那天晚上酒吧里的蒋龙,好像也是这么亮闪闪的。
“你送我回家之后去哪儿啊?”张弛歪头在蒋龙耳边问。
蒋龙踮起脚,把束起的湿伞背到身后,搭着张弛肩膀说,“我就回家啊。”
张弛说,“这雨不知道停不停呢,你先来我家坐会儿吧。”
蒋龙眉毛挑起来,说,“行。”
张弛的小公寓进门就是厨房,没走几步就是沙发,再深就到床。俩人鞋都打湿了,蒋龙把鞋子脱在门外,伞也丢在门外,看张弛跪在地板上找鞋,找了半天说,不好意思,就一双拖鞋。
蒋龙晃晃脚丫子说没事啊,不穿也行的。
张弛说怕你冷啊,于是又掉头去了床头,掏出一双新袜子,说你穿这个吧,暖和暖和。
蒋龙接过袜子,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抬头看张弛,也没换。张弛蹲下看蒋龙,说,你咋不动呢?
蒋龙说张弛你是怎么长这么大还跟小孩似的。
张弛也挑眉,说我可成熟了。蒋龙摇头,说没事,我换袜子了,你烧壶开水,咱俩暖和暖和。
张弛说好,然后去坐水烧水;蒋龙穿着张弛的袜子在他家晃了晃,张弛心想也就晃三分钟就晃完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起居室,床单都是黑白灰,最大的花样就是格子,有什么好看的,但蒋龙就是看了半天,看到水都烧开了。张弛端了杯水给蒋龙喝,蒋龙接过,猝不及防地问,“张弛,你猜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张弛手一抖,把第二杯水打翻了。
蒋龙冲过来喊着“抹布你抹布呢”,一边急急忙忙捞过张弛的手,抬头看,“至于的吗?”
“你喜欢我啊?”张弛问。
蒋龙看着一副被无语着了的脸,“喜欢啊,就是普通的喜欢。”
“吓死我了。”张弛抖抖烫红了的手。
蒋龙笑说,“怎么啦?你怕我喜欢你啊?”
张弛嘟嘟囔囔地,拿抹布擦桌子,说,“不是怕你喜欢我。”
“那咋啦。”蒋龙靠着流理台,喝张弛给他倒的热水。
“我怕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张弛不去看蒋龙,他只想擦干净桌子。
第二天上班蒋龙主动约张弛一起吃饭。公司没食堂,俩人得去外面吃。蒋龙推荐张弛吃他常去的那家拉面,张弛说我可能吃不饱,蒋龙说没事,你付你的钱,我付我的,你吃不饱你就自己添。
张弛听了笑起来,说你还真是,我还以为你要请我吃饭呢。
蒋龙施施然放下手机,一头乱毛翘着,枕在胳膊上看张弛,说,“我也不是追着请人吃饭喝酒的。”
“是吗。”张弛点好了菜,放下手机菜单看蒋龙,“我可以请你。”
蒋龙说,“可我都结好账了。”
“那改天。”张弛从善如流。
“那就这周末,咱俩去喝酒。”蒋龙说的时候拍张弛肩膀。
“那可不去!”张弛一抖,把蒋龙手抖下去。
蒋龙大笑起来,凑近了张弛问,你周末都干点啥?
张弛无奈,你都干点啥?喝酒?
蒋龙说差不多吧,喝多了睡了,周末也就过去了。
张弛张张嘴,没做评价,蒋龙发现了,握着他胳膊,让他说出个所以然。
“你说我觉得没意思的,你觉得挺有意思,所以我猜这就是你觉得有意思的部分吧。”张弛没带别的心思,就这蒋龙的提问回答下去。蒋龙闻言点点头,“你是这么想的。”
“还有什么解读啊?”张弛去拿筷子,递给蒋龙一双,抬头看他。
“是你啊。”蒋龙在指尖把筷子挽了个花,看着张弛,“我说的是你。”
“我?”
“你觉得没意思的,”蒋龙指指张弛,又指指自己,“我觉得很有意思。”
张弛看了蒋龙半天,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自己也说不好这种不好意思从何而来,只能尴尬又害羞地收下了,“谢谢啊。”
“你这时候不应该回复我一句,你也很有意思吗?”蒋龙笑着说。
“是吗?”张弛也笑起来,“你也很有意思,蒋龙。”
前一天的雨被车唰唰地压过,压扁,压平。雨路潮湿粘稠,拉面馆却干燥洁净,张弛觉得蒋龙自己从前一天湿答答的雨雾里走出来了,又变成干燥剂一样的人,吸走了春天让人无助的暴雨。
——于是蒋龙和张弛一块过周末,过的是张弛的周末。张弛看着穿了条牛仔裙子的蒋龙,也没多说什么,地铁口递给他一杯饮料。
“这奶茶没奶啊?”蒋龙吸了一口。
“总比没茶好啊。”张弛也吸了一口,“比凑一块儿抽烟强。”
“是啊。”蒋龙推推墨镜,“啥安排?”
“都这个点儿了,没什么安排了。”张弛看了看快入夜的天色,“咱俩去河边散步吧。”
蒋龙握着奶茶,站在原地想了许久,摇摇头。
“我真是喜欢你。”说完蹦着走到张弛身边,“走走吧,我也没来过这儿。”
张弛背着个挎包,包里装着点儿驱蚊水,香纸巾之类,给蒋龙喷了喷,擦了擦,说早知道让你穿条遮腿的来。
蒋龙说裙子就得露着腿。
张弛笑着说是嘛,还有这说法。蒋龙摇头晃脑说你可不懂,张弛说可不,这我懂不了。
蒋龙和张弛沿河边溜达,水鸟逐个跃起,在金波里翻飞,张弛舒服地长出一口气,蒋龙嚼着杯底的珍珠,张弛发觉他在看自己。
“想去别地方玩儿吗?”张弛问,把手里的杯子丢了,又伸手去要蒋龙那杯,蒋龙急急忙忙吸了最后一口,递给张弛一并丢了。
“不想去。”蒋龙摇头。
“咱俩去那儿坐会儿。”张弛指了指健身器材。
蒋龙张弛霸占着唯一两把秋千椅,四条长腿拘着晃来晃去。张弛起先担心蒋龙走光,但蒋龙笑着说没事的,把腿摊平,手拍拍张弛,说,“你看,太阳落山了。”
张弛回头去看,腌鸭蛋似的太阳只剩个尖儿,他着迷地看了许久,直到一个小孩儿把他打断。
小孩儿问蒋龙,姐姐,你能让我玩会儿吗?
蒋龙笑着说,为什么呀?
张弛有点儿紧张起来——他会不会问,问蒋龙的声音怎么这么粗,蒋龙是不是男的,男的为什么要穿裙子?
但那小孩儿没问,他说,你俩坐半天了,我也想坐。
蒋龙说,那你坐,我推你。
张弛坐在隔壁的秋千上,看着蒋龙把小孩儿高高扬起又稳稳地接在手里,随着每一次的下落夜色也好像深了一些,蒋龙的脸渐渐看不清,张弛忽然间好像明白为什么蒋龙约在这个时间见面。
“蒋龙啊。”张弛开口。
“怎么啦?”蒋龙哈哈笑着,扭脸对那小孩说,“你别回头看我啊,注意前面,别蹬着人。”
张弛回过头,闭起眼睛,觉得天太黑了,看不清蒋龙的脸了,蒋龙画得妆也看不见了,他喜欢的牛仔裙也看不见了,他那件大领口的小衫儿也是,还有那双小靴子。
“我们下次约在白天见面吧,蒋龙。”张弛说,“周末。”
蒋龙那边推着小朋友的声音渐渐弱下来了,高兴的小乘客一溜烟儿地跑走了,发出一些像被拉住了脖子似的尖叫。张弛笑着看他离开,一回头,蒋龙已经坐回秋千上,凑得离自己极近。
“你刚才说啥?”蒋龙问着,那股海湾一样的香风又吹了来,张弛半眯着眼嗅着,嗅着,心情奇异地非常好。
“我说,白天的时候,我们再来吧。”张弛说,“你穿你喜欢的,我们白天来。”
蒋龙在秋千上吱嘎吱嘎地扭,半晌过去,他说,“你知道吗?他们都说你慢半拍,但是我不觉得。”
张弛扭头去看蒋龙。
“你也不问,你也不评价。”蒋龙继续说着,手搭上张弛膝盖。
“是你,”张弛垂下头,“你被问太多次了,被评价太多了。”
蒋龙摇头,“你就是不一样。”
张弛闭上眼,挣开蒋龙的手,脚一蹬,秋千荡起来。张弛不高不低地飞着,蒋龙的香气像是一团稳定的水分,在他最接近地面的时候闻得到抓得着。
“张弛,”蒋龙的声音在张弛耳边闪过,“张弛,如果我说我想追你,你会害怕吗?”
张弛还在秋千上扬着,他渐渐压实自己,落回地上,回头看着蒋龙,看见蒋龙一绺头发被自己荡秋千的风刮到脸颊上,他伸手给他拂了。
“我不害怕。你喜欢就做吧。”张弛说。
蒋龙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一拧身,也蹬起来,高高地,高高地荡着。张弛坐在吱嘎作响的秋千上笑着看蒋龙,“我还没说什么,答应不答应你的话呢。”
蒋龙说是吗!我没注意啊!
张弛也荡起来,说你怎么不听人说话啊?
蒋龙大笑,我不听,我等会儿要送你回家。
张弛不说话了,两只秋千荡着,荡着,月亮就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