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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海风呼呼地吹,吹得人耳朵发疼,连自己的喘气声都听不清。伏见学大喘着气,平时耍帅带在身边的装饰性手杖这时倒是帮上了大忙,他吃力地逆着风往上爬,另一只手拿着一束花,压着帽子,以免风把帽子吹跑,走一下停一下,好不容易登上了崖边。
天灰蒙蒙的,崖边围着同样灰色的老式围栏,看上去很不牢固,中间缺了个口,边缘往崖边延伸出去。伏见学每次到了这里总有种亲切感,他是弄出缺口的元凶之一。缺口和车站前的忠犬八公像一样,是他们定时约出来的集合地点。破烂的护栏边上坐着一个人,只穿了件灰色衬衫,手边拽着一件深色外套,浑身上下没有太鲜艳的颜色,完美地融入进这块没有过多色彩的背景。
伏见学不禁压紧了帽子,往下瞄了自己一眼,黑色衬衣,白色西服外套和西裤,以及时不时露出的红色肩背带,他连忙拉紧外套,挡住这过于鲜艳的红带子。这块灰色区域连他的棕色头发都显得格格不入,更别提这抹过于鲜艳的红。
“刀也さん,等很久了吗?”
“太久了,你去干什么了?”
“抱歉抱歉,因为绕了点路。”
“你有守时这个概念吗?还是说你觉得只要在一小时内都不算迟到?”
“平时经常迟到的人还好意思说我?再说了,我们不也没有说好具体几点见面吗……”
伏见学一屁股坐下,腿一软,没把握好平衡,差点摔倒在地。
“喂喂,没事吧?”
伏见学甩了甩手,手杖放在一旁,将手里的花递给了剑持刀也。
“对了,这个给你。”
“花?你该不会是为了买这种东西才迟到的吧?”剑持刀也压根没打算接过花,看了两眼,又把头扭开,“呜哇,你身上什么味道……酒吗?我这么远都能闻到。怎么了,我是垃圾桶吗?没送出去的花就扔到我这里,还要听你倒苦水。”
“花是专门买给刀也さん的哦,看到在花店做活动就买了。”
“你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花钱的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
“买两束打五折,我就买了让店员给包装一起了。”
剑持刀也随手把一旁杂草上长的白色小花拔起来,在面前用力甩了两下,往海里一扔。
“一样的啊,你手上那束东西和路边这些随时能摘到的东西是一样的,有什么好买的。”
“又没花你的钱!”
“我让你珍惜你的钱啊!”剑持刀也比了一个“钱”的手势,“只有这个才是人类真正的朋友,不是吗。”
“欸……人类最好的朋友不是狗吗。”
“太天真了!这种平常可见的答案,能不能稍微动一动脑筋?”
“现在又不是在玩大喜利!”
剑持刀也“扑哧”地笑了一下,依旧看着海边。冬天的海是黑色的,白色的浪花更为显眼,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崖上,有什么东西在海里潜伏着,但又没被海浪拍上岸。远处的灯塔没有亮,看上去已经废弃了,本该是白色的外壁不知是光线问题还是太久没人维护,变成了灰色,融入同样是灰蒙蒙一片的天空里。
“……你的腿怎么了?”
“嗯?”
剑持刀也指了指一旁的手杖。
“哦,这个啊,之前被枪射中了,现在还没好。”他大力地拍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仿佛在告诉对方一点都不痛,“不过不用担心,应该很快就能跑能跳了。”
“只要你想,找最好的医生是能治好的吧,你现在也不缺钱了。”
“不不不,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厉害。”
“不要谦虚嘛。虽然我现在已经完全脱离开了,但这些事还是知道的。”
“你知道我变有钱了却不知道我中了枪啊……”
“你这身行头太容易看出来了。”剑持刀也盘腿坐着的腿有些发麻,便换了条腿压在下面,“当时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躺在垃圾堆里呢。要不是我救了你,你哪来的今天。”
别的尚且不说,这件事伏见学倒记得很清楚。他还记得当天拿着身上为数不多的钱,傻乎乎地走进了赌场,随便找了一桌坐下,规则什么的也不太明白。凭借新手运气和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直觉,本来没换多少的筹码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多,堆在面前像座小山。他看着同桌的老手自信满满地将筹码全推了出去,参与赌局的其他人不知为何一个个跟着,押下了所有筹码。其他人盯着他,期待他的接龙,他擦了擦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连牌都没看,也将面前小山般的筹码全数推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他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只记得开牌时,他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桌上的筹码高得能淹过他的脸。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他本来只是进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身上的钱翻倍后,买点儿童节礼物给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也不知道意识是怎么中断的,等到他再次睁眼的时候,躺在了垃圾桶里,满头是血。
“把我打晕了扔到垃圾堆里面的人也是你吧!”
“当时不是赌场怀疑你出老千吗。我作为赌场的人,只是公事公办。”
“所以就随便把人打了一顿?”
“不是!没有打一顿,只是打了一下而已。”
“问题是你打的是后脑勺啊!”
“你仔细想一想,假如没有我敲你的这一下,你就不会认识我,那我们就不会有合作的机会,那你现在可能还在孤儿院里蹲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也就是说,假如当初我没有打你,就没有现在的你。所以说,我们之间的相识相遇全靠着这一棍。”
“欸!?就是我还要感谢你打了我一顿的意思?再说了我这个年龄为什么还会在孤儿院里蹲着,早出来工作了啊……”
“嘛……”剑持刀也盯着海,没接他的话。海浪继续拍打崖边,有什么东西浮上了海面,看上去是个大东西。伏见学把头伸了出去,没有护栏的崖边光是看下去就让人害怕得心跳加速。他顺着剑持刀也的视线看过去,海依旧是漆黑一片,像是无底的洞,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东西。
“刀也さん,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伏見さん!”
伏见学还没说完,就被背后的喊话打断了,他转过头,部下从远处的停车口走了上来,远远地喊自己,并着急地指了指手腕,提醒他时间到了。
“刀也さん,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反正只要你想见,就总能见到吧。”剑持刀也继续盯着海边,没看伏见学一眼,“还是说你觉得我是时薪很高的人气公关?我应该没有那么难约出来。”剑持刀也没回头,还是继续看着海边,背着伏见学甩了甩手,权当道别。
伏见学走到停车处,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准备好出发。他关上车门,往后看,剑持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崖上没有一个人。放在一旁的花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带走了还是被风吹了下去。
他关上车门,靠在座椅上,灌了一口装在便携酒瓶里的威士忌。嘴里的味道很熟悉,一股烟熏和泥煤混合起来的味道,印象令人深刻,毕竟是人生第一次喝的酒。那时候他刚成年,之前在孤儿院的日子里别说偷偷品尝,酒这种东西连碰都没怎么碰到过,多次看到大人们拿着酒杯,往嘴里狂灌的畅快淋漓场景,早想体验一下是什么感觉。
可能当时他后脑勺刚被打了一棒子脑袋不清晰,又或者是觉得在里面工作真的能赚笔大的,让同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们过上好日子。他没多想,只是感觉有人朝躺在垃圾堆里他伸出手,便顺势拉了上去。
被剑持刀也拉入伙后,没多久赌场内部就举行了一次盛大宴会,连他这种刚入职的无关重要小喽啰都能拿到点好东西。各类食品自助,不同种类的酒也放在一旁,有需自取,拿多了也不怕人笑话,没人注意这么一个小人物。倒是旁边的剑持刀也一点没吃,明明是未成年却拿着酒杯在和周边的人有说有笑,一个大胡子男人拍了拍他的背,亲昵地抱了上去,很自然地搂住了他。伏见学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能是墙上挂着的照片,也可能是刚进来就被叮嘱一定要记得的人里,反正印象中是个不能招惹的大人物。
他识趣地离开,但视线依然被绑在他们身上,他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酒水区域,像进了自助餐厅就必须把肚子吃撑,皮带吃得扣不上的人一样,即便觉得酒的味道很糟糕,也看在免费的份上,赌气地拿起酒瓶往肚子里灌。他酒品并不好,喝没多久就开始说胡话,还拿着酒瓶跑到别人面前,一边扭动身体一边甩着酒瓶子。
剑持刀也看不下去,人是他介绍进来的,他丢不起这个脸。他把伏见学拉到杂物间,今天的宴会请了一些人表演,杂物间临时放置了桌子和落地镜,变成了简陋的化妆间及休息室,桌上满是散乱的造型道具,两个人便在这个装满杂物的房间里开起了独属于他们的小小派对。
“重死了……”
剑持刀也把伏见学拖到房间中央,关上门,自己也喝了些,他能感觉到手脚不听使唤,没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
伏见学躺在地板上,嘴叼着瓶子,杂物间里放着的等身镜映着他通红的脸,呼出的气也带着酒味。他眯着眼看剑持刀也被当日的喜庆氛围冲昏了头脑,明明没到能喝酒的年纪,却也被身旁的人怂恿喝了几杯。可以看出他酒量也算不上好,没喝多少就打了大大的酒嗝,伏见学虽说是醉了,但还能清楚地想起来,不多不少,打了整整三个。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话吗?”
“你说要把我培养成这里的重要人物。以后我就可以持续稳定地给孤儿院捐赠资金了。”
“不要只记得对你有利的那项。你要帮我做的事情呢?”
伏见学不说话,酒精浇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感,他坐起来,酒稍微醒了些,才想起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随意打闹的程度。他往后退了退,面前这个敲了自己后脑勺一棍子的人,强硬地把他拉下水,他已经脱不开身了,却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你是在孤儿院里出来的对吧。”
“对啊,不都和你说了很多次了。”
他拿着酒瓶,明明没有人怂恿,像是在壮胆,又往嘴里灌了一口。
“……我以前也在那里待过。”剑持刀也低头看着握住酒瓶的手,偷偷朝伏见学的脸瞄了一眼,“不要摆出那样的表情,我没有骗你。”
“我还以为你在这里有关系呢。”
“也不能说没有。”
“什么嘛……我就说,不然怎么会在这里混得这么熟。”
“我的家人被赌场的人杀了。”
伏见学缓缓地转过身来,脑袋还晕乎乎的,靠在纸箱旁,诧异地看着剑持刀也。
“不过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们给我留下了一间海边的小房子,我偶尔会偷偷回去那里待着。那里挺舒服的,有机会的话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剑持刀也说完后掩上嘴,看上去是酒精让他说了些不愿多说的事,“当然是你愿意帮我的前提下。”
“所以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情是什么,我有点忘了。”
“怎么了,你在同情我吗?”
剑持刀也把伏见学拉到镜子旁,把他的刘海往后拨。伏见学的脸一下子露了出来,他往桌子旁伸手,拿起发胶,远远地喷了几下,固定好头发。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抓起剪刀,把对方扎起的头发“咔擦咔擦”地直接剪了下来,辫子扔到一旁。
“你有被别人喜欢的能力。无论男女老少,你都能混入其中。”伏见学转过头想反驳,却被对方强硬地把头固定住,直视镜子,“总的来说我需要你和他们打成一片,帮我获取信息。”
“就这样?”
“我现在太引人注目了,我需要你接替我现在的位置,剩下的事情都由我来做。你只需要往高处爬,爬得越高越好,和他们混得越熟越好。”
“那你要干什么?”
“你不会想不到的吧?”
剑持刀也拿着剪刀,修了修对方两鬓,手法很粗糙,但在镜子里看上去意外还可以。他放下剪刀,手贴在伏见学的头部两侧,转动他的头部,观察他的侧脸。
“有这张脸的话一定很快能混进核心层吧。”
“不不不,没那么回事,再说了这又不是选美大赛!”
“你的话一定可以的。而且除了你以外我也不知道能拜托谁了,这里的人信不过。只有你能帮我。”
“那你的目标是谁?”
剑持刀也往自己嘴上比划了一下,像是画了个胡子,伏见学瞪大眼睛,忍不住转身,却被对方按住,紧盯着镜子。两个人的眼睛透过镜子相视,达成了一个协议。
伏见学透过车窗,看着自己的倒影,摘下帽子,发型依然是熟悉的背头。印象中这么多年来好像从未换过其他发型,发胶成了比饭还要重要的东西,是生活必备品。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往后退,速度快得看不清细致的景象,只剩下一片残影。车子穿过郊区,很快到达旧城区。街上没什么人,一路上本该畅通无阻。但没过多久,车子的行驶速度就慢了下来,驾驶座上的部下不耐烦地砸了下嘴,连按了几下喇叭。道路依旧堵着,车流纹丝不动,他把头伸出窗外,确认前面的路况。
“前面好像发生了交通事故,一般这种没什么人来的地方不会堵车的。”
车子缓慢地往前进,伏见学看着街边的景色,感觉很熟悉。他认出了孤儿院附近的街道,往前走一些,便是赌场的位置。他也把头伸了出去,赌场在很多年前就迁址了,接替它的是一个餐厅,但现在看,餐厅也倒闭了,大概之后还有几家店接任过铺位,现在开在那个位置的店,是一家新开业的大商场。人们看上去是冲着这个新商场来的,附近的店铺没什么人流,只有商场门前聚集起了人,大家为了进场还排起了队,颇有些当年旧赌场风光时候的样子。
他仔细盯着商场旁边的小巷,和印象中的没什么两样,又黑又阴冷,在一旁繁华的商场下对比更是强烈,只是比以前洁净了许多,没有一袋袋的垃圾堆放在窄巷。两个年轻人从小巷里走出来,一个全身黑,一个穿着白外套。只见他们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去,在商场面前停了下来,两人就此道别,白色衣服的年轻人走进了商场,应该是里面的工作人员,换了身华丽的衣服出来,主动拉客,不一会儿身旁便围上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另一个年轻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速度比堵车路段的车前进的速度要快,不知拐进了哪个角落,“嗖”地一下就没了影,像是和角落的阴影融合在了一起。他盯着角落许久,没见他没出来,车子也一点都没动,像是停滞了一般。
“赌场旧址就在这里。”
他的音量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坐在驾驶座的手下按了两下喇叭,回头确认,才发现在和自己说话。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也是,迁址了才能发展成现在的世界级大规模。这里是您接手的第一个赌场?早就听说过您的光荣事迹,听说您接手的时候还很年轻。肯定是立下了大功,才让当时的老大愿意把赌场交给您的吧?”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成功人士都喜欢说自己运气好。但我们都知道的,您能稳坐在这个位置,很难只用运气来解释。”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计划成功后的一系列事情。他们二人没有被追究责任,反而在后续调查中给他们立了功,除了运气,他找不到别的能解释的理由。伏见学从口袋里拿出便携酒瓶,打开盖子,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烟熏味道。他把瓶口往嘴里一塞,仰起头,一饮而尽。酒瓶里的酒没剩多少,但仅是这一小部分就足够浓郁,舌头喝过太多烈酒早已麻木,过于熟悉的威士忌味喝下去如随处可见的热茶,尝不出当中的区别。
“好热……”明明车内开了空调,他却浑身发热,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太阳暴晒,只觉得人像是在一个闷罐子里,慢慢地发酵。他按下车窗,外面的空气更为闷热,车流纹丝不动,空气也一并停止了流动。
眼皮逐渐变重,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慢慢合上眼。
他记得那一天虽然是在冬天,但也是和今天一样燥热无比。
他被争执声吸引,走在没开灯的长廊里,漆黑一片,像是无限延伸的列车一般,看不见尽头。他向里面走去,看到微弱的灯光从一扇半掩的门透出,一开始的争执声不见了,倒是在传出一些奇怪的声音。他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进去,昏暗的灯光下地毯被血染黑,血迹延续到房间里,他跟着走了进去。昏暗的房间里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身型庞大的人压住一个体型纤细的人,死死掐住身下的人的脖子。他的背影很是熟悉,背上插着一把刀,看样子是没刺中致命部位。
伏见学和身下的人对上了眼,那双绿色的眼睛异常的熟悉,与他对视过不知多少次。他本能地拿起桌上的木雕,毫不犹豫地砸在了对方的后脑勺上,目视对方缓缓倒了下去。剑持刀也吃力地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人,衬衣扣子被扯掉,不知为什么光着腿。他从容地从地上捡起裤子穿上,看上去很平静。
他给剑持刀也披上衣,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了枪声,随后是自己不受控制地倒落在地,以及腿部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痛感让他无法分散注意力,他躺在地上挣扎,看着血把白色的西服染红。他听见一阵敲打声和男人痛苦的呻吟声,这些杂音消停了一会儿,昏暗的房间里迸射出一抹火花,随后是令人厌恶的血腥味蔓延至整个房间,杂音很识趣地停止了。
剑持刀也向他走近,放下手里还冒着烟的手枪,将房间里的被单撕成条状,给伏见学做了简单的包扎。伏见学朝里面瞄了一眼,刚刚还有力气还击的人现在躺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他转过头又看了看剑持刀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专注地处理伤口。剑持刀也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伏见学搭上自己的背,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能跑去哪里去,还是在其中一个人腿部中了伤的情况下。回过神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驾着车在公路上狂奔,满身是血的情况下难以找到旅店借宿,也不可能直接回赌场,唯一目的地只有剑持刀也在海边的小房子。
明明亲手报了仇,却没有一丝爽快感,留存在心里的只有惊魂未定和无限的恐惧,剑持刀也坐在驾驶座上,每当后视镜里增多了一辆车的倒影,眉头便皱得更紧。后面的车子很快追了上来,像是闻到了血的苍蝇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追兵截断了他们驾去海边小屋的路。他们盲目地往山上开去,马达声与枪声在后面响起。后面的车加速追了上来,和已经加速到极限的两人平行,车内的人掏出枪,剑持刀也立马踩住刹车,对方没反应过来,撞到了拐弯处的围栏上。
后视镜里出现了更多的车辆。伏见学半眯眼,失血与疼痛让他聚焦不了视线。一片模糊中,他看到剑持刀也从口袋里拿出夺过来的手枪,他想阻止,手举不起来,也说不出话。只是闭眼的一瞬间,他听到了激烈的枪声、玻璃的破裂声与刹车的声音。不详的预感让他吃力地再次睁开眼,车窗外的景色依旧飞快地往后倒退,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没有左拐右拐的山路,只有笔直的一条路,尽头是广阔而晴朗的天空。
“……刀也さん。”
剑持刀也转过身,手捂在胸前,指缝里渗出了血,灰色的衬衣被染黑,他紧咬着牙关仰起头,发出组不成语言的嘶吼,脚依然死死踩着油门,不打算减速。伏见学慌忙将双手捂上去,按不住不断涌出的血,他感觉手下呼吸带动的胸腔起伏越来越小,慌张地望着剑持刀也。剑持刀也像是要说些什么,张开嘴,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几个字的嘴型,却发不出声音。
车冲出护栏,伏见学感觉滞停在空中的那一瞬间好像被无限延长了。剑持刀也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阳光照着他的瞳孔,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他是为成功复仇感到喜悦,还是为即将迎接结局而有所不甘,在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但他的双眼始终是逐渐暗淡了下来,随后和车一同重重地坠落至海里。
“……さん,伏見さん?”
伏见学惊慌地睁开眼,面前不是他梦到无数次的景象,他看着前座担忧地看着自己的部下,明明这边才是现实,却感觉很陌生。他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回忆里染上的血,却布满了青筋和色斑。他想不起自己怎么就活了下来,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但问及剑持刀也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下落。他像是被海吞噬进去了一样,不留下任何痕迹。
“伏見さん,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啊……好的。”
“您刚刚是做了噩梦吗?”
“不,只是回忆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车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摇了上去,车内的冷气开得很低,酒精散发的热度早已散去,他把外套捂严实了,但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内到外地浸满了整个身体。他盯着车窗里的自己,有几缕头发因为靠着车窗,在摩擦中脱离了发胶的束缚,加上还没睡醒的样子,看上去很是疲惫。
“您真的不需要其他人来这边帮忙吗?”
“不用,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吧。照顾自己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还是能做到的。”
“但是您最近自言自语的毛病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叫您也没有反应,我是真的很担心,其他人也很担心。”
“老了总会这样的。”
“……我们很多人都是您从孤儿院带到这里来工作的,我们是一直以来都很感激,所以是真的不希望看到您发生什么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呢。赌场已经有人接任了,我也退休了,什么东西都交给别人了。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能有什么意外?”
“……那我先离开了。假如您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我们会立刻赶过来的。”
部下打开车门,担忧地看了伏见学几眼,但还是钻进了车里离开了。
伏见学从包里掏出钥匙,严格来说这不能完全算是他的房子,连钥匙都是剑持刀也给的。他算是小房子的第一位客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剑持刀也还郑重地给整个房子做了一次大扫除,幸好在孤儿院长大的伏见学也没怎么去过别人家做客,一边是没接待过别人的人,另一边是没被接待过的人,两边都搞不懂去别人家玩时需要做些什么,绞尽脑汁讨论了一遍,没商讨出一个合适方案,最后两人便坐在海滩边有一句没一句地从深夜聊到太阳升起。
剑持刀也不在之后,也只有伏见学还知道有这么一个隐秘的地方。一开始他躲在这个小房间里,仿佛能成功从剑持刀也已经不在的现实里逃避开来。在这个密闭空间,无论坐着还是躺着,都像被已不存在的剑持刀也所监视。他的私有物反复勾起伏见学的回忆,而紧接着回忆的,却是剑持刀也已经不在的事实,两种情绪落差过大,长期沉浸循环中,足以让人发疯,这是一场无声的酷刑。他选择走出房子,逐渐接受现实,并尝试不去想起关于剑持刀也的一切。遗忘有时候是件好事,让人不用长期被禁锢在同一个迷宫里,原地打转。
现在的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看上去像做了许多年的心理准备,明明是最常见的锁,却像在撬锁一样,用尽力气才拧开了把手。一打开门,里面的灰尘就让他打了个结实的喷嚏。
房子在海边,不大,有个小小的朝向海滩的阳台。隔着被封了的玻璃落地窗,几束阳光透了进来,灰尘在眼光下泛着光,看上去像一颗颗发光体。
他按了按门边的开关,房间里的灯便“唰”地一下全开了,屋子变得亮堂堂一片,看上去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虽然没有明确指示,但是部下们好像知道这一海边的小房子有多重要,家具上的防尘布被换成新的,房子里整洁干净,是定期维护的成果,即使维护并没有多频繁。
他拉开防尘布,里面是一块全身镜。他摘下帽子,把帽子挂在一旁,靠近镜子。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不利索地转了个身,打入腿里的子弹已经深深扎根在体内,一旦用力动起来就发痛。他像是害怕自己忘记了这段经历一般,即使有条件也不愿意去取出,任由子弹头在体内放肆。他把脸伸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角上满是遮不住的细纹,眼袋松弛,嘴角倒是习惯性地上扬,看上去很和善,这点倒是和年轻时一样。
他把所有的防尘布都拉开,这个空间像是开了主题收藏馆一样,收集一切以“剑持刀也”为题的东西,虽然这里原本就是剑持刀也的家。他把能收集到的相关东西都放了进来,他们一起喝过的酒剩下的酒瓶,在赌场里使用过的筹码,他的衣物,甚至只是印象中他会喜欢的东西。杂物塞满了一屋子,却连一张照片都没找到,他用拙劣的画技在纸上画了一幅极其抽象的肖像画,还没等他画技进步到能看出是是谁,就已经想不起对方到底该长什么样子。记忆总是模糊的,许久未见的人站在面前能认出来,但若要用语言描述或是凭借印象画在纸上,大脑总喜欢添油加醋地加上一大堆主观印象,真正的他到底该是怎么样,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连最难以忘记的那一日的情景,在时间的洗礼下,也变得模糊不清。
没有一件东西等同于剑持刀也,但所有东西都能让他回忆起剑持刀也,他浸泡在剑持刀也的记忆里,他们相处的短短几年时光,附着在各种物品上,无论是他们曾经用过的物品,还是形似的东西,像是阴魂不散的幽灵,直至今天还纠缠着伏见学。他以为只要不去想起他就万事大吉,但巨大的空虚感将他压迫得呼吸不过来。他能喝上高级的威士忌了,但最怀念的还是他们两个刚认识时在休息室里喝的威士忌的味道,他也有钱去找知名理发师,但总觉得剪完后的发型哪里都看着不太对劲,还不如剑持刀也随意帮他剪的效果。
于是他每年在计划成功的那一日,一个人去崖边,不知是出于去悼念的心态,还是说自己一个人耐不住孤独的折磨,像是汇报近况那样,和构想出的剑持刀也说一会儿话。开始几年还能聊聊近况,但时间长了,他想象不出剑持刀也会如何评价自己的变化,话题绕来绕去,兜兜转转还是走不出那段时光。像是在回避什么不可谈及的敏感内容,每次与他见面,他都会假装自己还年轻的样子,用尽一切方法避免对方看到自己老去的模样。
他打开落地窗,走出露台,海被落日染成了红色,连细沙都显露出不自然的红色。他穿着白色西服,没戴帽子,平时遮住的花白头发显露出来,浑身白色,像是要划破红色的海域,强行侵入这片空间。
露台上面放着长椅,面对海滩,远看能看到海上采油井正在工作的影子,迎面吹来满是咸味的风,里面夹着熟悉的海水味。长椅被擦试过,上面没有什么灰尘,但是有被风刮上去的沙子,他用袖子随意抹了抹,把两个人的位置擦干净,坐在长椅的左侧。
“……这次是我比较早到。”
剑持刀也坐在长椅的右侧,依旧是直直地看着海边,不说话。伏见学将头伸过去,偷瞄他的表情,太阳下山了,他的脸根本看不清,他知道不是光线的问题。
他抿了抿嘴,自嘲般地轻笑了一下,和剑持刀也并排坐在长椅上。傍晚的海风有些凉,艳红色的太阳逐渐沉下海底,像是烧红的玻璃被塞到水缸里,本被照红的海面一下子失去了光亮。月亮升起,并不明亮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伸出手,从指缝间看出去,一辆车的模糊影子从海底浮起来。车的样子很熟悉,像极了他们逃亡时驾驶的那一辆。只有背后到房间透着光,灯泡还不时闪几下,他想起孤儿院时候的生活,那里的灯总是昏暗且线路不稳定。他侧眼看着一旁的剑持刀也,像是回到了在孤儿院夜谈的时候,不敢大声说话。
“……无所事事挺可怕的,以前我都是只有去那边才能和你见面。现在闲下来之后,在这里就能天天见到你了。”
剑持刀也像是睡着了一般,没有回应。
“刀也さん,我一直很想问,你最后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那天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里,但这段记忆早已像蒙了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薄膜,看也看不清,他试图聚焦在剑持刀也的脸上,这段影像被剪切成一块块碎片,散落在各处,拼凑不起来。
他转过身,剑持刀也的身影越渐模糊,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演独角戏,以前还不觉得,最近这几年愈演愈烈,特别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情况更为严重。他倒不觉得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和儿童喜欢和幻想朋友交流一样,即便是短暂的交流,也能让人沉浸在那段最难忘的时光里,循环反复。
月亮升到天空的正中间,投射在海面上的光影被波浪碾碎。剑持刀也已经不见了,连海里车子的幻影也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背后的屋子散着温暖的光,欢迎他回到屋子里,他走了进去,关上了阳台的窗户,拉上窗帘,不让光透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