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病房的窗口框住了一片蔚蓝的晴空，窗台上放了口新鲜的不锈钢锅，锅里栽了盆焉焉茉莉。
也不知道哪位闲人一时兴起，跑去折腾这株放在北方就变得娇贵的植物。不过得亏有它，沁人的香气充斥在鼻息之间，让郭帆的持续性头疼终于放缓。
躺在这里多久了，两天？三天？没有确切的记忆。醒来后看着龚格尔以及其他的球组人员在他病床周围呼啦围着转时，他的心里也没有太大的波动。急啥呢？球不是都快拍完了吗……咦，球是拍完了吧？
疼……
一旁的龚格尔长呼口气：“帆子你可算醒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片场突然倒下的时候把所有人都吓死了，京哥刚脱下一半老沉的航天衣就一路冲过来嚷嚷打120还以为你没气了差点给你做CPR……”看到后者迷惑的眼神，他上手摸摸脑壳，怕别是摔傻了。
郭帆跟着动作也摸了摸脑壳，抛出了那个经典问题：
“抱歉又给大家受累了，不过你们说的那个京哥是谁？”
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走到外院，龚格尔燃起一根烟，和天空上方一堆阴暗爬行的乌云大眼瞪小眼，终于在吐出半包浓郁到呛人的烟雾后小心斟酌地和吴京告知了这一消息。
很好，他们的导演终于因为过度劳累导致记忆片段丢失了。坏消息：只记得当天发生的事；更坏的消息：不知何时能恢复；恼人的重点：把京哥给忘记了。
这要搁在球1初起步那时候……龚格尔打了个寒颤
万幸，一起拼搏都那么久了，这点风浪已经算小场面，反正不耽搁郭帆他在项目上的拍板。吴京那头只是回了句：“好，明白，大家都辛苦了。”
龚格尔一点都不想去思考吴京去看望郭帆会是个什么场景，他只知道，给球组保驾护航才是真。
1.
“是吗，我失忆了啊，没事，不耽误工作。”郭帆摆摆手。
眼下球2的拍摄进度已经收尾，剩下的都是和手上的特效团队进行对接、修改、增添亿点点细节。很快郭帆就继续了片场暴君这一人设，开始燃烧所有人的头发去给小破球添砖加瓦。
十几个小时后，窗外天空泛白，团队成员尽显疲态，有一部分人已经在自己工位上东倒西歪。这处还能再改，喔这里还能再磨，那一处还能再添加一些材质，哎哎这里要更服从当时拍出来的场景气氛啊！……比上一部更多更需要长期渲染的特效细节简直让人觉得在打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即使那时候现场已经可以当场出特效效果，还是得琢了又磨。
疲惫的味道散落在各个角落，郭帆理解地拍拍身边已经趴下的同伴，手拿起旁边的止疼药和早就常温的美式，腋下夹着一堆笔记资料来到室外石桌上，试图让自己短暂清醒一下。一活动，脖腰腿都在咔咔作响。
严重的失眠症并没有离开他，他倒下的那次已经是他睡得最久的一段时间。更别提他只是堪堪等着身体恢复到一个可以活动的状态，便立马鲤鱼打挺继续冲回片场工作。跟随郭导的都知道他在这方面听不得劝不得，又是核心，就一边多关注其精神状态一边互相打气爆肝。肉眼可见的是，最后所有人都没熬得过郭导。
很困，已经可以闭上眼就睡着的程度，但是大脑不给，大脑说再看一眼，大脑说你这个状态怎么睡得着的，怎么敢的?你要不负于心，你要给大家一个交代，特别是那一位……
郭帆闷了口美式，又涩又苦，混着室外角落里剩余的烟味在他的太阳穴上打重击。他拿着笔在笔记上写写画画，勾勾圈圈，唉这太空电梯打戏的场景能不能再完善一点……这里可是培强和朵朵奠定情感的地方……唉对，那时候他怎么说来着，等等他是谁呢……
眼皮合上了。
“我就知道你又要在这种地方添油加醋的！真是的，跟你学那种打高尔夫式的害羞，我都害臊了！还要拉上我演员的信念感……你这家伙！好在那小伙子帮了我，不然这告白片段还真够尬的……”一个温和亲切的娃娃脸男人在太空电梯的座椅上对着他放声大笑，他自己则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不敢看他……
眼睛睁开了。
石桌对面坐着脑海里刚出现的男人，对方笑得亲切，避开桌面上一片的混乱递了杯茶水。清香淡雅，和之前在病房闻到的一样，是茉莉。
郭帆发怔的脑子一下子松懈了，整个人像跌到了棉花上，满心满眼的欢喜和安心。还没来得及说完“京哥”两字又昏了过去。在意识还没完全消散前，对方温热的气息扑了他满怀，他说他在。
2.
醒来时已经中午了。
全身都是沉的，郭帆挠着脑袋慢慢爬起来回想着，昨天我不还在医院吗，醒来怎么在这？喔我身上还穿着剧组工服……梦游？哎我终于是搞科幻搞多了让自己神经了吗？
想到这里自个都乐了，郭帆笑着给自己简单收拾一下后出门继续他的科幻事业。
工作室里和平日没什么差别，该开会开会，该爆肝爆肝，该趴下趴下，总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正当郭帆打算继续在特效上死磕时，龚格尔带着美术组和负责视效的组长一脸仙气地靠过来，把昨天的工作进度拿过来交给他看。
“嗯？昨天我还在医院的吧，已经完成这么多镜头场景了吗?哎……”他快速地翻看手里的内容，上面还有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笔记：“建模的设计与原画的设想有所出入，需与相关人员再次交流整合，保证此处的呈现效果接近满意。”“有些地方还能再改改，这处还欠缺了点东西……但大体上还不错。你们干的？”他抬头看向两组长，组长们点头又摇头，说不出这是昨天的你带我们搞出来的工作成果，谁知道郭导还能整出什么新点子。郭帆狠起来自己都能和自己打一架。
龚格尔心里安慰自己：他现在还在失忆虽然只有一周但是工作能力还是在的所以不要急躁七天时间不算时间吗破球全组都指望着他了……“哪能呢，这是你梦游带着大家一起做的，没想到吧，你在工作强度上又进了一层呢。没想到吧?”
郭帆看着龚格尔为缓和气氛满嘴跑火车，也乐了，他一向在别的方面接受度挺高。也许早就出院在忙自个却不记得了，是该注意一下作息。嗯……好像过来的路上还听到有人说他失忆了?也许这个理由比梦游靠谱，毕竟时间经不起消耗了……反正横竖都是自己做的，能顺利推进工期即可。好，打起精神！
他拍拍同行人的肩膀，开始继续为了脑海里的瑰丽画面奋斗。
——————
月色铺窗，又一个小进程告一段落。在大家有气无力的“辛苦了”的告别声中，郭帆走出工作室大门走入小路上，手里晃着湿漉漉的冰美式，想随便找点东西果腹顺带看一眼明天要完成的工期进度。
灯火缱绻，将路上行人的神色掩住一半疲惫，另一半则是看到偶遇熟人时方便调整表情。
来人头带着鸭舌帽，一身休闲打扮，笑起来眼纹温柔，眼神晶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郭帆又闻到了那股病房里的淡淡茉香。
“哟，终于舍得出来了觅食啦?郭导，看来今早休息不错。”对方上来拍拍他的肩膀，捋了会炸毛的头发，还把他的冰美式拿走替换成一老沉的保温杯和一袋子附近街道上打包回来的饭菜，温热的香气从打包盒里飘出来撩拨他的胃。
熟悉的感觉，那一瞬间他的内心就告诉他，眼前的人是很值得相信的，很可靠的，很重要的；是能让他放下一切顾虑，全心全意依赖的；是能和他携手一起打拼电影事业一起展望未来的人……
很快身体一动，郭帆跨一步抱住了对方，还掷地有声地说了句：“感谢京哥！”
这声大得让行人纷纷回头行注目礼。迅速回过神来的郭帆感觉血液直冲脑门，他放开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会不会太过了?
还是京哥先放开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子：“倒也不至于，送个饭罢了。走了，我要监督你好好吃饭。”说着郭帆感觉到另外那只空着的手被紧紧握住，被前者带回到他下榻的酒店。
这算个什么事呢？只是感谢而已居然一激动把人抱了，还好两人都男的，不然多少都有些嫌疑……郭帆第一次把脑子里小破球的事情放一边去，认真地思考怎么说话比较合适。然后他哥又发话了：“看我干嘛，吃饭呐！一进来就直勾勾地看着我，怎么我能当火腿肠给你下饭？”
前者这才如梦初醒地坐到房间椅子上，把手上的东西慌忙铺开就开始啃咬起来。他哥笑着坐在旁边看他开吃，差点把人看噎着，连忙把保温杯打开递过去让他调理。满口的茉莉花茶冲淡了饭菜的香味儿。郭帆转着眼珠子，这味和之前闻到的味是一样的。他心里突然有个念头，但是很快溜了过去。
“都这个点了啊，不过我也没想着你能按时睡觉。”京哥看着他把饭菜一扫而光，满意地揉着他的头，“去洗个澡，然后给哥看看你们的进度到哪里了，也许我能说上几句呢？你之前可是特喜欢给我发消息说你们工作进度又到哪里了。”
郭帆怔怔地看着对方，被触碰到的地方汇聚成热流再度涌上心脏，充盈在胸腔之间成为无尽的力量源头。“好的京哥。”他说道，嘴里残余的花茶味让他咂摸出了些甜味，拿出手机摆弄了一下就去照做了。
他不记得他，但是他信任他，并对此感到满心欢喜。
3.
“三，二，一。”
郭帆张开了眼睛，立刻被太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哎哟，那时候让刘培强直接目视太阳光是不是个bug……虽然那样衬得他眼睛很灵动，神情里还包含了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让后面人设的转变更加鲜明……这里来了感觉高低得再来两条……
停停停，拍都拍完了还想这些。
偏执的完美主义让郭帆有时候会忽略当前的场景状况。比如，昏暗的房间里现在只有太阳光的亮色，而他躺在一张酒店的大床上，软硬舒适；再比如说，他旁边就躺着一个身形漂亮神情柔和的娃娃脸男人，还在酣睡。
郭帆前一个头脑风暴才停下来，理解完现在的情景后又一个风暴把他撂倒。啊这，不是……他记得他并不好这口啊……吓得他急忙掀开被子确认情况！
喔，还好，他们俩人身上的衣服还在，裤子也在，内裤更在，没什么可疑的液体也没有让人遐想的痕迹，老天保佑。
正当郭帆拍着心口暗自镇定时，他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现在倒是学乖了？嗯？那时候天天趁我睡着的时候的小动作呢？昨晚上把你搬到床上你还一个劲地抱着我不撒手呢。”回过头，娃娃脸男人已经把上半身支撑起来，歪着脑袋看他的百口莫辩的神色，眼睛弯成明亮的月牙。
郭帆脑子“轰”地炸开了，他对昨天的事情一无所知，是怎么遇上这个人的？这人是不是还说了自己睡着后对他动手动脚了?哦不他就应该在工作室继续专研他的小破球成片而不是出来乱搞，不对他也没乱搞啊！……脑子一片浆糊的他蜷缩起来抓着被子试图把自己裹成个鹌鹑，拼命吞口水想着托词。突然身旁的重量一轻，“唰”的一声，房间里铺满了温暖的亮色。
郭帆下意识眯起眼睛，再睁眼时，他看到那个人沐浴在阳光里，笑着面对着他的那个瞬间，心脏小小地撞击了一下。
如果说电影里培训的那一段，刘培强每次拉开的窗帘时的光影里充满了希望和憧憬的颜色；
那么现在，这个男人拉开窗帘时的色调里，便充满了再遇的美丽。
无数的想法顷刻之间崩塌，身体自动自觉地行动起来走向属于他的陌生爱人。脚底传来微凉的温度提醒他这不是他在拍的电影里，更不是他的梦境。这个认知让他恍惚了一会，撞到了前一晚他们热烈讨论得满满当当的桌面，笔记资料散得到处都是。很快，郭帆结束了那段路程，双手虔诚地捧起爱人的脸亲吻了下去。
有风吹拂，略过窗台绿植，荡出一片清香。郭帆迟钝的神经末梢终于反馈给他，这是之前闻了很久很久的味道，只来自于面前的男人。小小的亲吻中，对方哑着嗓子问，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他老实回答说没有，但是有一个词一直在他的舌尖上流连，他还在想。眼前人气笑了，又啃了他一下，你都喊了那么多年，居然还要想?快喊，你不喊我不得劲。
于是郭帆紧紧地抱住他，呼吸着阳光洒落的味道，与记忆里病房里的淡香，保温杯里的茶味，窗台上的芬芳中和在一处，他终于呼唤出声，一遍又一遍。
“吴京老师，吴京先生……”
回应他的手慢慢用力，似要把彼此融入骨血里。
“吴京，京哥……我的京。”
两人沉沦在热吻里，缓缓跪倒在地。
一旁的手机随时间间隔亮起了无数个电话和消息，但是已经没有人理会了。只有锁屏上的备忘录忠实地见证着一切。
4.
疯狂的一夜，吴京想。耽搁郭导完成成片可是大罪名。管他呢，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应该好好休息一周再去拼搏……不对自己没资格说这个，之前可也是这么过来的，甚至某种程度上比他还狂。算了，郭帆现在还是病人，可以拥有一些特权。大不了到时候拿着进度项目书现场联系追一下进度?
吴京思考了一下，还是否决掉了这个想法。该休息休息，该干活干活。就三天了，允许他任性一下吧，病人嘛。
他揉乱了一旁还在熟睡的帆子的头发，拿过手机和龚格尔联系。
“我知道了，京哥，想做就做吧。也只有您能给他彻底的放松了。这边我会安排好的，放心，我们都和帆子一起这么久了，这点审美和默契还是有的。等他回想起这一切也会很高兴有这么一段经历呢。”
“那就麻烦你们了，三天后我们就回来。”
“说这些就太见外了，都是一家人 。”
———
“……?你是哪位！哎，我这是……?”
“你哥，醒了就起来和我去个地方，啥都别带，去三天。”
“可是我记得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处理……”
“你就当跟我私奔了吧。”
“……那我想先干个事儿。”
洗漱好的吴京把衣服扔到帆子头上，把人赶去浴室里清洗。这家伙的精力一如既往，昨晚可把他折腾够呛，现在腰还在酸麻着。
郭帆在朦胧和迷惑中回神，本该是不曾认识的人，身体却异常地与之亲昵，于是他相信了自己的直觉，能让自己放心去跟随的一定是最信任的人。走之前郭帆把一株植物直接放到前台让他助理直接过来取走，然后收拾利索的两人踏上了独属于他们的流浪之旅。
租了辆车，一路向东，去往他们之前熟悉的地方之一，租了那片地方保证没人打扰。海水和微风以温柔的浪潮迎接二人的到来，几年过去，涛声依旧，连当时的那处篝火堆也在。支棱起一个简易帐篷后吴京站起来面对海潮，双手张开感受风中咸湿的味道，忍不住泛起万千思绪，当时在这里拍摄的点点细节，达叔、小轩，和智哥……那些时刻的欢声笑语似乎从未离去。
郭帆在身后望着这片天空，阳光只能从乌云的间隙里奋力露出些余晖，看了眼手机又放回口袋里，不知想到了什么。仅仅只是在吴京回过神后从背后给了他一个拥抱，下巴抵在肩窝里，新长的胡茬刺挠昨夜留下的痕迹，泛开一股酸麻。
跟大狗狗学的?吴京又伸手揉弄帆子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有些上瘾，才小半天就来好几次了。可能是失忆后他的眼神特别乖?驾车时他就乖乖地坐在副驾驶上，下垂眼眨巴眨巴，跟他房间里的那些娃娃布偶一样萌萌的。
然后他听着低低的气泡音响起来，说着拍两部球时候那些过往。说这个场景里他对于刘培强的这个人物是怎么想的，他和韩子昂的亲情关系是怎么复杂又包容的，再到后面和朵朵的感情是怎么一见钟情又互相陪伴前行的……那些话他在片场里听到了无数遍，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像是话里有话，又像是仅仅再复述一次那时候导演和演员对人物关系的理解和探讨。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吴京整个人停在原地默不作声，只是抚上了环抱他腰间的那双手，等着对方下一步动作。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郭帆在说完那些语焉不详的话题后，就拉着他跑去撸串吃啤酒去了。整个人一下子从纯情文艺小男人跨越到阳光开朗大男孩，跟他兴致勃勃地说着自个的过往和趣事，
绝口不提他之前说那些话的用意。
吴京只是笑着由着他玩他闹，心想，郭帆，你的表情管理是真的烂。
玩闹一天后多少糊上了倦意，别说前头还有个大狗子疯狂带着他到处跑。回到车旁边后吴京支棱起一顶简易帐篷窝进睡袋里，眼一闭就迷糊过去了，不过多年来的浅眠还是让他在后半夜听到细细的声响。吴京没有睁开眼睛，仅仅靠着听力去四周动静以及听他家狗子在干嘛。
篝火的温度、指甲轻敲屏幕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字词的气泡音、海浪的吐息……和一声轻叹。
果然还是不应该把人强带出来，自己这事办得真糊涂。类比到自个身上，就算被告知失忆了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阻碍自己的电影梦，他都会以身作则把阻碍撞开。想到这里……要不明天直接把人带回去吧。反正也没几天了，交片还有段不小的时间，郭帆压力依旧很大……
吴京笑了一下，自己居然变啰嗦了。看来自己也和他一样期待球2成片后会拥有什么样的风景——即使他们主创早就讨论过成千上百次了。这种心情很久都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在拍战狼的时候。
空气中飘来一丝茉莉的香味，起初淡，后来变得丰富，再来时香味浓郁得就像贴着他的唇瓣开花了一样，触感温热，还有股熟悉的涩味……郭帆吻了他。
吴京凭着多年演员的信念感，和各种训练中出现的突发事件表现出来的冷静才让自己保持住熟睡的姿态。随后身上一暖，郭帆把自个身上穿的外套给他好好贴拢了，气息扑了满怀。最后窸窸窣窣地拿起一堆东西塞背包跳下车去忙他自己的事儿了，不用想也是他的宝贝球。
吴京笑着翻了个身，把自己陷进帆子的拥抱里。
5.
第二天吴京早早爬起来找他家的大狗狗。
阳光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柔和的光芒撒了满怀，海浪带着金光活泼地与之撒娇玩乐。很快吴京在一个不起眼的露天咖啡馆角落里找到了整个头磕在电脑上的郭帆。咖啡馆里只有跟着熬了一宿还在打哈欠的店员，他说先生你可算来了，那桌的先生坐一晚上了还一个劲地跟我点冰美式加茉莉茶，那个喝法我看着都怕……
吴京哭笑不得地走过去查看情况，桌面散乱，四五杯空杯子挤在一角，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电池电量不足10%，他再迟点过来郭帆昨晚上努力的成果就要不见一部分了。上前帮忙把那些密密麻麻的项目能保存就保存，不能的也大概记个样子，晚点告诉龚格尔让他头疼去，终于在电脑黑屏前完成了任务。
冰美式融冰后化水直接洇湿了一部分纸张，纸张另一部分被郭帆压在手臂下起皱，还好纸质不错，不至于一拉就破，能救。吴京小心翼翼地拿出纸巾把水分吸干，试图把它们从手臂下拖出来时，郭帆的另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他，嘴里又冒出一堆气泡音。
“……失望，……不会的。”
这傻小子。
于是他起了心思，直接坐旁边等人醒过来，听着意味不明的呓语，突发兴致，拿出手机弄成自拍模式，把郭帆拢进臂弯里来了个自拍，在后者脑袋上比了个耶。完成后图像里一看，“兔耳朵”极度不匹配，更像只养不大的狗狗。看得出神后吴京思绪回到四天前，听到那个到现在还是没有真实感的消息：
“京哥，帆子他忘记你了。”
郭帆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才不久对着我捅破了窗户纸，然后就把我忘了，这叫什么事? 行，近日无事，过来且看看你是怎么忘记我的。
于是他当天清晨摸着郭帆的作息寻了过去，直接坐他面前——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
这人的矛盾表现是：忘了，但没全忘。甚至乎让吴京有种错觉，只要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他，那没过一会帆子就能乖乖黏上来，看着自己的眼里满是浓烈的爱意。加上昨天他说的那段语焉不详的人物解读，吴京突然怀疑是不是郭帆忘了自己后找了刘培强当他的替身和另一些不为人知的情感寄托。
咋这么荒谬呢，又挺像是帆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吴京闭上眼，将酸涩化成苦笑长叹一声。下一秒他被一个炽热的怀抱抱紧，对方身上残余的烟味不停地撩拨他的神智。只听帆子说：我从未见过你，但是我感觉你很熟悉，我一定是在爱着你。所以，不要哭，我一直在。
挺感动的……不对，这是人话？
吴京琢磨过味后让自己抽离怀抱并给了一拳，郭帆立刻倒了下去。
拉去急诊室，诊断熬夜受凉起烧，外加皮外伤，喜迎吊水。吴京提着背包坐旁边削了个苹果，自个啃起来，喂都不喂。郭帆捂着伤处翻了了会手机又敲了几行字后，才跟小狗似的低着脑袋不敢看人小声冒气泡：对不起京哥。那时候刚醒来，嘴不过脑，瓢了，别放在心上。
吴京挑起了眉，给了个笑脸，郭帆特熟悉：你three（衰）。
平静的一天，在吊水结束后接近尾声。吴京尽职尽责地拉着人去澡堂子里洗了个澡，又提溜着人回去车附近盯着人喝水吃药燃起篝火堆烤火，把人裹成粽子一样，手机电脑美式一律没收。
说得好听的私奔，没过两天就差点成分手现场，这叫啥事呢？可能自己这种大龄单身真的不适合谈恋爱，特别是对方也是同样的条件下便显得非常直男。没失忆前，两人自动把窗户纸捅破后，交往也就和之前那般无二，除了帆子时不时私底下语出惊人的示爱表达外，日子过的也就是美式泡可乐，有滋有味。现在倒好，每天醒来只记得当天的事情就罢了，搞一见钟情的桥段还成了三流小说都不会这么写的害臊场面，哪跟哪啊。哎哟。
吴京一手抱头，给自己顺毛了几下。感觉自己再能练就的游刃有余，都能在这个大狗子面前破功咯，一手无意识地揉着膝盖想。篝火热烈的火光跳跃在两人的脸上，映出不同的角度的喜怒哀乐。
冷不防旁边伸过来一个物体，牢牢地扣住了吴京揉按膝盖的手，还没来得及惊讶自己原来这么习惯他的小动作这回事，放眼望去只见对方一脸认真地贴过来，把身上披的毯子掀开一处空间把人包裹进去。一时间海滩上就一车，一帐篷，一篝火，星月相伴，一帆一京一起裹。
大狗子把头歪在他哥肩膀上蹭蹭，鼻音浓重：“京哥，今天我说我喜欢你了吗？我记得好像没有，记忆力最近可能因为熬夜有点下降——这几天我都迷迷糊糊的，麻烦哥照顾我了。还有就是，京哥，每一次见面的第一眼我都喜欢你。哎，喜欢……我怎么跟个高中生小子一样说这个词？但是确实就是喜欢，嘿。放心吧，我一定能把小破球做好不让你失望的。咳咳——”
吴京还没有所动作，只听大狗子继续絮叨着那些片场趣事里他自己的小心思，他说每次看到京哥对他撒娇他心里开心的要命又不好意思直说出来，幸好戴着口罩还能很好地做着表情管理；还有就是每次看京哥做高尔夫式害羞时他都有幻想过被告白的人是自己，多可爱一京哥，谁能拒绝；两部电影拍摄期间，每次在协调统筹时、道具调试时、打造光影时都想着这里京哥感觉不错，能不能多拍两条存他手机相册里……核心就是喜欢京哥，感谢京哥，超爱京哥……郭帆一句句地往外扔炮仗，把他哥的思维轰炸得七零八落。
吴京是真没想到这小子，在拍摄球1时就已经有了那么多花花心思，根本忘了全篇重点在于他已经被暗恋好久了还根本没被察觉这件事上。
末了郭帆最后来了句，你别告诉京哥，我怕把他吓跑咯……人就在靠他身上睡过去了。
6.
郭帆一醒来身体就跟被抽干了似的哪哪都不得劲，他摸索着从睡袋爬起来时，吴京正在一旁笔记本搁腿上写东西，耳朵尖红红的，边写边笑。看到人起来了合上本子凑过去逗弄。
“还记得我吗？”吴京笑眯眯地询问。挺好，睡得挺久的，摸了摸大狗子额头和自己的比较，烧退了，这人的恢复速度是真的快。
郭帆脑子一片空白，这人……他一眼就喜欢上了。但不敢说，也不敢动，感觉如有一句说错，对方就能用漂亮的拳头带着凌厉的速度线把自己打进医院瘫上个三五天。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我这几天都挺迷糊的来着……是一直麻烦您照顾我了吗？要不您留下个联系方式，我回去后再跟您致谢？”说着扒拉出手机翻找出备忘录想记下，却很快停下了动作，低着个头不敢看他。吴京瞬间有种想再次让这狗子发烧的冲动，这都第几天了，还来这套。还不如昨晚呢，多好啊，说的胡话里全是真心没有技巧，他爱听。
虽说俩人该做的都品尝过了了，感情上还是在初期阶段，昨天帆子说胡话告白了，那现在也就到吴京自己的回应了。行嘛，都是大老爷们，也没什么害臊不害臊的，靠行动说话。话虽如此，行动派吴京还是紧张地咽了一下，然后对着早就耳朵泛红欲说还休的帆子，进行一个眼神碰撞，捧脸拥抱，唇舌纠缠的极速行动。
这个亲吻来得意外，郭帆一口呼吸都被夺走，在被吴京的舌头试探深入后，身体对彼此的记忆开始苏醒，很快夺回了主动权。他很快发力把回拥把吴京压倒在睡袋上，还贴心地用手扶着不让后者脑袋磕到地面，也不让离开——就这样亲吻，啃咬，舔舐。让彼此享受属于他们的最激烈的情感碰撞。水声渐起来得频繁急切，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浮现，只差一眼——
吴京一把把人推开了，很快又贴回去安抚似地吻了吻嘴角，他可没想在这里把烈火点燃。对方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紧跟着黏回去抱着人不撒手。紧贴的部分很热，他真不想……行吧，谁让他自己点的这把火。看了下帐篷的密封性能，吴京面色红透地把郭帆的手拉过来，两人拥抱至亲密无间……
等一切都恢复如常后，郭帆心满意足地亲了下他哥的耳垂，说要不要去沙滩上走走。
黄昏，光芒柔和，微风正好，海面一片的嫩黄，闪闪发亮。帆京俩人只是并肩行走，从起点的一路沿着无边的海岸线慢慢移动。从开始的相视无言的微笑，到后面郭帆小心翼翼地牵起了他哥的手。大拇指来回抚过指节上的老茧，跟羽毛似的不断蹭着掌心。
这是……愿意和他在一起的京哥的手。
那一瞬间很多东西都在脑子里快速闪回，缺失的细节飞速填补编织成网。初次见面时，这双手与他相握时带来的力道和情绪；后续了解时，这双手依据拍摄过的经验，给他指出剧本上哪里还能再增改；剧组面临被砍线的危机关头时，这双手坚定地扶着他的肩膀，跟他说他愿意和他同行并带资进组；片场拍摄时，这双手还抱着他如猫般撒娇。以及前几天的，拥抱、牵手、抚摸、私奔……一直到不久前，这双手还和他一起感受着情感的热度。
非常滑稽，他想。太滑稽了，只因一次晕倒就忘记了京哥，那是不是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尽管他一直都很有劲头也很有自信，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早已是义薄云天的交情，那感情呢？何况都是男人，能让京哥愿意与他一起简直是莫大的奇迹了……
只有这个……只有这个，让他害怕，害怕得发抖，害怕到想逃离。
吴京感受到握住他的手在轻微的发抖，他不转头查看情况，也不出声询问安抚。只用一个用力回握的动作把人从猜忌怀疑里拉回来，再伸手按住郭帆的后颈，软乎乎地给他顺毛。等对方如梦初醒时，用指节叩起轻敲额头，由指尖抚摸探索，描绘眉眼颊唇，再用整个手掌包着脸庞，认真地看着郭帆。
对视良久，郭帆上手，往掌心里落下一吻。
天色昏沉如墨，海浪涌来，模糊了他们去时的脚步。
7.
-你都想起来了吧。
-嗯。想起了一部分，剩下的靠我手机里的备忘录。
-你果然还是那个细致的郭帆。
前一晚的是怎么结束的郭帆不再去想了，再闭眼睁眼时，他早已和吴京一同动身在回程的路上。一路上两人无言，偶尔对视，又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索性一个专心开车一个老实看风景。没过会，郭帆泄力地笑了下，直接打开电脑对话球剧组团队说他人在路上，回来后大家准备开始玩命地做好细节雕琢吧。
吴京看着他这幅别扭又不爽、还抿嘴装作不在意的表情，再次感慨恢复了还不如失忆时坦诚。这小子不愿意面对那几天的自己，他可以在后来的日子里慢慢调侃。余光时不时瞥了几眼，这小子单手托着脸撑在车窗向外看景色，说是景色还不如说是盯着自己的虚影神游更贴切。大狗子在自我纠结上还意外的可爱。
如果这个旅程没有终点……吴京暗暗摇了摇头，不存在的。我们只有选择如何更适配地相伴走下去。
车程即将结束，莫名的安静弥漫在车厢里久久不散。终于在最后一个红绿灯等待时，吴京扯过郭帆的领子，和人交换了一个深吻，分离时他问，你在害怕什么？
郭帆长久地沉默着，舔了一下嘴唇后就缩回自个壳子里死盯着外头风景，叫也不回。直到俩人回到了工作室，也没有给出一个回复。谢过吴京后就像是逃避什么一样抓着所有人开始赶工跑细节。吴京也由着他去，直接回了北京继续他接下来的行程安排。直到一个月听闻后整个剧组都要趴下了，才过来看望几乎升天的大家。
推开郭帆导演的房间，一股子浓郁的烟味、一桌子散落的咖啡杯子气息袭来，令人意外的是窗台那锅子茉莉盆栽照顾的好好的，精神十足的花瓣和清新淡雅的香气成了整个房间唯一的亮点和安慰；吴京皱起了眉头。导演他人在角落里盯着电脑看特效细节，但一注意到来人后，手上的工作突然卡壳停滞不前了。
倒是没含糊，吴京直接进浴室抓了条毛巾碰水后出去直接往郭导脸上招呼，用力揉搓。逼得人不得不正视他，然后又低下头陷入迷茫里。还没等吴京发作，郭帆一把抱住后者的腰，把脸埋进去蹭。
“京哥，我好想你，特别想。那株茉莉是京哥过来看望我的时候带的吧，看，我照顾得还挺好的。”
瞥了一眼，还没等吴京继续询问，郭帆自己拉开了话匣子抖漏出一堆堆的心里话：“京哥，我之前还算挺不爱和人交流的，基本上也是想到什么就自己行动的类型。后来在决定当导演拍科幻片后，我就开始改变我自己。”
“在我拿到了流浪地球的版权后，对于遇到的困难和挑战心里也有些数，我不断地画分镜，不断地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开始合作，让我脑子里的梦想呈现一个大概的雏形。当然，后面都成功了，剩下的就只有技术问题和资金问题。”
“在经历一系列已经在采访中说烂的辛苦后，京哥，你帮助了我很多。我想过如果京哥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出去，甚至是那些潜规则我想我也是没问题的，因为是京哥帮助我实现的梦想，怎么样都不为过。”说着人又蹭了一下对方的腹部，软。
“但是在球1结束后，我想我还是太天真了。京哥，你对我的好，我不知道如何回报，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然后我发现，我想站在你身边，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哪怕流浪地球系列完结，我也想在你身边，不以一个导演和演员互相伯乐的身份，而是相伴到老的伴侣。这种感受随着我看京哥次数越来越多，也与日俱增。”
“那时候我以为随着我的改变，过去的我逐渐销声匿迹，也不再是我。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你示爱，也有勇气接受你的拒绝。但是在我遇见你以后，我发现我内在的那面旧我依旧存在，甚至因此变得更加黑暗自卑，我不能……接受没有你在我身边的事实。我一边感受着，我外在的一面可以和你同台并肩，但我里子的一面还在固步自封不愿走出来。这么说吧，京哥，在捅破窗户纸后的某个瞬间里，我真的很想把你带走一起去一个无人涉及的地方，只有你我，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相爱，拥抱，亲吻……但是我知道那只是个幻想。”
郭帆抬起头，下巴抵在他哥的肚子上，认真地看着对方明亮的黑瞳，缓缓说下去。
“我仅仅只是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我越害怕失去你，这个事实便来得越快，越真。不然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忘记京哥却没有忘记刘培强。然后我复盘后发现，失忆的我成功的做到了我的妄想：和京哥有了独处的时光，无人打扰，无人闲话，只有我的小破球和我爱的人。”
又是一声苦笑和叹息。郭帆慢慢松开了怀抱，转而拉住吴京的手，放在唇边一遍又一遍地吻着。
“梦总是要醒的。”
“我还是会在科幻片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你也是。我们都会在各自的道路上尝试更多元的类型和挑战。即使流浪地球系列结束了，即使后面我们都再无时间见面……我们依旧会在下一个节点里相遇。”
这就是我整个月来才想通的事儿。说出来的感觉好多了。郭帆闭上了眼睛等着他的审判。
他的手被拉起，被他哥放在唇上印了一吻。对方替他说完了他未尽的那句话。
“郭帆你就是个大傻子。我还想着你要是不愿意面对我还要把之前发生过的事，一条条一件件讲给你听呢？”吴京嘿嘿一笑，扬起的眼纹里都是温柔的弧度。
他们俩都是心思细腻的人，早在不知不觉中都明白彼此酸涩苦楚的心意，小心翼翼地滋养后终究开出属于他们最为清香淡雅、馥郁芬芳的茉莉花朵。
“没想到有时候……你比我还要死心眼啊，哈哈。我们果然就是天生一对的犟脾气，还有。”吴京俯下身又抱了抱他的伴侣，“等球2结束后我们再找个时间一起吧，就你和我，好好地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