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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洁世一所在的王国平平无奇，除了不远处有属于魔王的城堡，传说城堡深处镇压着通往魔界的道路。传说他从小听到大，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哈哈，人类又不会法术，怎么看都打不过魔族的吧？要是有出生就注定打不过的种族存在，世界也太残酷了。
直到他去王都的广场旅游，摔倒时不小心拔出了圣剑，才意识到传说有传说的道理。圣剑加护的光辉作为背景，众人簇拥着他进入王宫，在他沉浸在惊愕中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成为了王国唯一的勇者。每个人都对他报以期待：请您一定要讨伐魔王啊，勇者大人！
洁世一在他们闪闪发亮的眼神攻势中忽略了自己内心的违和感，他握紧拳头下定决心——那就从今天开始当勇者吧。
2.
经过短短两周的训练，勇者紧急上任。洁世一望着面前巍峨高耸的城堡，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门没有任何反应。
啊……当然是不会开的吧！抱歉了！他一剑劈开门闯了进去。
大厅中央的王座里坐着类似人的身影，然而额头上的尖角和身后粗壮的龙尾彰显出对方不是人，而是他即将要讨伐的魔王。有着长长下睫毛的魔王从手中的书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你太弱了，打起来浪费时间。”
洁世一感觉自己被一阵猛烈的风掀出了门外。哐当——城堡的门随之无情地合上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打败你的啊！”他踹开门重新闯进大厅，看到魔王的脸色更黑了些。
“你听不懂人话吗？”魔王问。
“没有，你的王国语非常标准。”他回答。
洁又被掀回了门外。
3.
洁世一已经觉得城堡空荡荡的大厅让他产生了微妙的熟悉感。他拿着剑走到王座面前。这次对方看都没看他，全神贯注阅读着手里的书，但忽然加大幅度扫动的尾尖表示出对他的不耐烦。
他觉得魔王虽然和传说中差不多凶神恶煞，但意外的不怎么残暴，准确来说，对两人之间的决战兴致缺缺。他那借来的半腔热血也快被对方的消极回应磨没了，可他在众人眼前接过了圣剑，不能简单说一句做不到就回去交差。
好……来收集魔王的情报想想办法吧！洁改变策略，决定先观察一下对方在看什么书，他的思考在看清书名时突然一顿。
“哎？这不是去年全大陆足球大赛的周刊合集吗？”洁忍不住喊出声，“我家里还有诺阿签名特辑版呢。”
魔王的尾巴也随之一顿。
“你喜欢足球？”魔王问。
“喜欢。”要不是在全王国足球青少年大赛中以一分之差落败，洁世一觉得自己也不会想到要去王都旅游散心，肯定也就不会来当勇者吧。
“人类球员的门槛低得超出想象，”魔王残酷地评价，“你怎么还在这里？给我滚回家去。这次你把我的耐心耗完了。”
他打了个响指，暗黑魔力构成的飞弹朝洁世一疾速冲来。
第一下！洁挥动圣剑，轻易劈开了魔力构成的光团。
然而这只是幌子。
第二下攻击以刁钻的角度从他的手腕死角入侵，他瞬间判断出剑已经来不及回防，情急之下，他的身体自动作出反射——他抬脚把飞弹踢了出去！
圣剑的加护让他获得了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就算如此也被反作用力撞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忽然周围传来山体崩塌般的轰隆隆声。他在响声里抬起头，看见被他改变了路径的攻击直直朝着天花板狂飞。一层、两层、三层……石块如同雪片一样往下落，阳光从大洞里洒落，光芒将城堡大厅里飞扬的灰尘照得无比清晰。
洁僵硬地扭头看向王座，魔王的沉默震耳欲聋。
4.
洁世一，十六岁，职业是勇者，目前因赔不起魔王城的损失正在兼职泥瓦匠，勤勤恳恳地砌天花板。
好消息是他得到了在城堡里居住的许可，寻找魔王的破绽变得方便了很多，时间也更加充裕；坏消息是他确信自己正面对战魔王暂时没有赢的可能性，还有就是那一下打穿了五层天花板，他真的要修不完了……
他搬着超出自己身高一截的石砖堆来到破洞旁。风轻轻吹动灰尘，他立刻打了个喷嚏，呆毛随之摇来摆去。
“你的力气还勉强能看。”路过的监工魔王对他的效率堪堪满意。
“啊哈哈……好歹我也是有圣剑加护的勇者……”他心情微妙地接受了这个夸奖。
“不想战斗也能当勇者，看来圣剑终于老眼昏花了。改行如何，砌墙适合你。”魔王说。
“不想战斗这点，我们彼此彼此吧。你又为什么在当魔王？”洁反驳。
“好问题，”魔王抱起双臂，洁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受欢迎的话题，“你以为我想来看魔界大门吗？要不是那群老不死的一拍脑门，改了魔界足球杯的参赛规定，不满一百岁禁止参赛，我死也不会来这个种族如此脆弱的地方上班。”
洁比较了一下人类和魔族的身体素质，深以为然。以魔王的力气，估计能在球场上把对面十一个人连同门一起踢飞，达到真正的杀人足球水平。
“挺寂寞的啊……”他结束脑内乱七八糟的画面，忍不住说道。
“只是活在了错误的地方。”魔王不带感情地回答。
5.
从城堡的天台向下望去，能看见后院齐整的草坪。草坪日常由弱小的魔物维护，将它们修正成规定的形状和高度，在中央用魔法划出空白线条。以黄昏的暖色调作为背景，这座球场不同于森林的绿意带着一种特殊的魅力。
洁坐在天台边缘欣赏着后院的风景，最后的洞快修好了，他觉得自己也该从纯粹的体力活中抽身，多休息休息。他以前从没有想过，观看史莱姆划出直线是如此治愈身心。
惬意的偷懒时刻。
“你在做什么？”魔王的声音从背后冒出。
“哇啊——”他吓得往前一栽。眼看就要掉下去，一条有力的尾巴环绕住他的腰，把他重新拉回来坐好。
“让你做了点补偿性的工作，也用不着寻死吧。”魔王从另一侧走到他身边。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觉得魔王的表情意外好懂，虽然基本只有无表情和不爽两种，但对方不屑于伪装，没生气就是没生气。
“被你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洁实话实说。魔王的尾巴还停留在他的腰上，细小的鳞片闪闪发光。他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触感温凉，透过鳞片能感受到底下充满弹性的尾部肌肉。
魔王斜了他一眼，他移开手指，装作无事发生。
要是被其他人看到魔王和勇者如此和谐地待在一起，估计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但是他们只是保持着沉默，俯瞰史莱姆和小蝙蝠在草坪上奔波忙碌，像是都觉得目睹一个球场如何成形十分有趣。
6.
“看这个。”有一天，魔王突然叫住他。
洁世一展开那张卷着的纸条，上面写着的是他很熟悉的王国语。内容让他忍不住大喊。
“哎？！今年的全大陆青年赛报名这么早吗？”他又确认了一遍手里的宣传单上的报名时间，心里有些蠢蠢欲动，“今年居然开设了单人报名通道……专为前锋设置？打造全大陆第一的前锋？哇，真想去看看……”
“去吧。”魔王说。
“？”洁世一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他唰地抬头看向魔王，“那王国就没有勇者来打败魔王……”
“魔王现在被你打败了，”魔王平淡地说，“我跟你一起去，见识见识什么是全大陆第一的前锋。”
7.
勇者上任的第二个月，魔王和勇者双双翘班，决定去踢足球。
为了方便行动，魔王收起自己的角和尾巴，这样他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人类青年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被角挡住的刘海依然往上翻起。洁好奇地盯完了对方变化形态的全过程。
“对了，在人类社会里叫你魔王会露馅的，要怎么称呼你比较好？”他问。
“糸师冴，”对方意外报出了一个相当正常的名字，然后问，“你的名字呢？”
“我叫洁世一，叫我洁就好了。”他朝已经不是魔王的糸师冴灿烂一笑。对方微微顿了一下，点点头算作回应。
两人来到离城堡最近的村庄入口处，守卫认出洁世一的脸，惊呼道：“勇者大人！见到您无事太好了！您成功打败魔王了吗！”
“谢谢你，怎么说呢……”洁模模糊糊地回答着。谈论的对象就在现场，身边糸师冴的存在感忽然强大了起来，“算是成功了吧。所以，我也不再是勇者了，直接叫我洁世一就好。”
“那么洁先生之后打算去做什么？”守卫好奇地问。
“参加全大陆青年赛。”他立刻说。
热情的守卫把他带到村庄的报名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洁世一先生原来可是勇者啊，一定能成为全大陆第一的前锋！”
报名点设置在村庄的集市中央。人群熙熙攘攘，村民在摊位后叫卖自家特制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洁紧张地拉着糸师冴穿过人群，生怕对方轻轻一动就在村庄造成连锁性破坏。
“那是什么？”路过某个摊位时，糸师冴突然停下脚步。洁拽不动他，回头发现他在注意一家露天茶摊，摊位周围飘着昆布茶的香气。
“这家的昆布茶和茶点好吃，我以前经常来。进去休息一下……啊，说起来冴先生你有带钱吗？”洁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前任魔王的眼神移向了别处。
“打败魔王有一大笔赏金，去王宫之前我来请客好了！”突如其来的责任感让洁的心情高涨起来，也可能是他终于找到了能够胜过魔王的领域，“我对当一个优秀的旅途同伴很有信心。”
“是向导。”糸师冴纠正。
“随你怎么说。”洁拉着他走进店里。
8.
单人赛道名单公布那天，洁世一在旅馆中收到了一张有他半个人那么长的纸条。纸卷末端从他手上滚到脚面，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参赛者姓名。
“古老刺客团的继承人·蜂乐廻，新生代圣武士·国神炼介，豹族的闪电·千切豹马，纯白游侠·凪诚士郎……”洁一个个名字读过去，“大陆原来有这么多奇人异士的吗？”
“圣剑使勇者·洁世一，你口中奇人异士的一员。”糸师冴挑走桌上最后一块点心，他不是特别爱吃甜的，只是这么做洁世一有时会做出很有趣的反应。
“想成为第一前锋果然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但我一定会赢。冴也是对我有信心才和我一起行动的吧？”洁的注意力集中在名单上，笑眯眯地问。
“确实有一些，现在信心下降了。”冴淡淡回应。
“没关系，等比赛结束会翻倍的，”洁继续往下看，“魔族血统的拥有者·糸师凛……诶？”
“是我的弟弟。”冴解释。
洁的脑内差点上演一出吟游诗人的传奇剧作，他按耐住好奇转头看向糸师冴，正好看到对方手里咬了一半的点心，“等等，那不是最后一块吗？”
“你现在应该关心我的故事吧。”冴说着，把剩下的点心送入口中。
9.
从临海的王国启程，穿过驼铃阵阵的沙漠、史莱姆统治的森林，来到繁华的帝国，坐船一路往北，终于抵达大陆最中心的自由领——全大陆青年赛的所在地。
尽管糸师冴声明他靠魔法三天就能到，两人已经结伴度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旅途。
打发路途需要做什么？聊天。冴对日常琐事通通摆出一副听见聒噪虫鸣的表情。幸好洁很快找到了两人都感兴趣的话题。利用冴的魔法，两人经常在路途的平地上复盘大陆经典赛事。一开始冴还兴致缺缺，直到洁迅速吸收完战术、试着提出大胆设想时，他才露出认真的眼神。那天赶路的空隙，洁都沉浸在思考中。
据冴所说，魔族踢足球的时候，场边时刻蹲守着三个恶魔牧师准备复活选手。洁世一听完大受震撼，感到一扇新的大门正在他眼前缓缓开启……原来，足球还能这么踢？
“利用与生俱来的特性进行运动，”洁念叨着这句话，眼神不自觉往冴的背后飘移，“也就是说，用四肢之外的躯体来踢球也是可以的吗？比如尾巴。”
“偶尔用来节约转身的速度，”冴解释，“力道一般，只能打穿两层石墙。”
洁用亮晶晶的眼神盯着可能是尾巴的空地，上次见到魔王的完整形态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感觉有些遗憾。
那可是能用来踢足球的尾巴啊！
10.
遗憾消失得太快了。快到洁世一睁开眼的下一秒便开始追悔莫及。
如果再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不会接过商会送的那杯看似无害的饮料。沙漠居民的热情和酒量一样高涨，但他这辈子只喝过果汁。一口下去，他的记忆开始断片。
洁世一颤颤巍巍地松开怀里的尾巴。万幸的是这个姿势让糸师冴不得不背对着他，他醒了暂时没被发现。他拼命回想昨晚自己喝酒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抱着冴的尾巴，和对方睡在一张床上？
尽管这条冰冰凉凉的尾巴很舒服；尽管粗壮的尾根抱起来手感很好；尽管尾尖的一圈软毛已经搭在了他脖子侧边……这都不是这种事情应该发生的理由！
脖颈处毛茸茸的触感微微骚动，尾尖灵活一勾，凉意从他脸颊边划过。他闭上眼装睡，在心里反复祈祷这是个梦。怀里的体积忽然消失。他意识到糸师冴醒了，并且把尾巴收了起来，难道说之前是有意留给他抱着的吗？
记忆碎片里依稀冒出自己感觉热意上涌，四处寻找降温方法的场景。详情难悉，最后能想起来的只有睡前把什么东西拥入怀中的满足。
洁想到这里更不敢动了。他继续祈祷糸师冴赶紧离开，闭眼失去视觉使得其他感官更加敏锐，依稀间他感觉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然后脸被用力捏了一下。
他立刻睁开眼睛，糸师冴又捏了捏他的脸，力道之大让他很难不怀疑有报复的成分。
洁一骨碌爬起来，趁机摆脱了这种“报复”。
“早上好……”他说。
“你过得哪里的早上？”冴说完，他才意识到外面的天色早已大亮。
“对不起！”他决心坦白从宽，“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很抱歉！其实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我会负责的！哎……”
他还没说完，被对方弹了一下额头。
糸师冴想起昨晚的对话——
“拜托了，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请求，请给我摸摸你的尾巴。”
“为什么？”
“因为凉快。”洁世一毫不犹豫地回答。
11.
他们在赛事门口分别。洁世一挥挥手，走进了通往自己未来的大门。
分别之前，洁问冴会不会来看比赛。本来以为会得到类似“看你们比赛不如看史莱姆足球大赛”的刻薄回答，没想到冴说当然会看。
“这片大陆究竟能够诞生出怎样的前锋，我拭目以待。”冴这么说。
“别被你等到的答案吓一跳啊，”洁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虽然是魔王。”
冴露出一种“说什么傻话”的表情。洁反而因此笑了。
总有一天会超越你所在位置的风景。
去往更高的地方。
12.
全大陆青年赛的决赛不同以外，由个人赛事组成的团队对战团队赛事的冠军队，决定出最终的胜者。
洁世一历经磨练和自己的对手们一同走到现在，组成了新的团队。说实话彼此之间并不和谐，也没什么配合，但绝对信任其他人“想赢”和“想射门”的欲望。他对明天的比赛充满期待。不仅要赢，还要做最出彩的前锋。
与其同时的决赛前日。一道身影忽然降临在冠军队的训练场地。
个人赛全新的理念在大陆掀起新的热潮，选手们的比赛记录和个人信息迅速传播开来，观众席的人数一次比一次爆满。对于选手而言，这些支持被隔绝在训练外。然而对于外界的人来说，新出现的赛制成为了最热门的讨论话题，支持者和反对者互不相让，风头一度压过了经典的团队赛。明日决赛的火药味更胜以往。
对于糸师冴来说，他的确在比赛里看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但光看不够。他已经被勾起了亲自确认的欲望。临时加入多半会引起一些小争执，那也值得。
让这场决赛来判断吧，这片大陆是否有加入跨界联赛的资格。
通往绿茵场的大门缓缓打开。主持人开始大声宣传新加入的神秘球员。糸师冴皱着眉听完了这通天花乱坠的介绍，终于抬眼看向对面半场的对手。
洁世一的目光与他遥遥对上。
13.
全大陆青年赛告一段落。作为获胜的功臣，洁世一在庆功宴上被队友灌了好多乱七八糟的自制饮料。第二天醒来嘴里还残留着苦瓜伴西红柿汁的味道。他被神秘味道裹挟得精神恍惚，有些晕乎乎地拎着行李走出大门，差点撞上路边的招牌。
后颈衣领被及时拉住，洁抬起头，看到糸师冴比起魔王其实更像王子的脸。
“冴，一起回王国吗？”他眨眨眼问。
“不要明知故问，前锋。”冴走到他的身边。
“等回到你的城堡，来一起练习吧。这次就不是对手了。”洁看着天边的太阳说，太阳的颜色让他想起魔王所在森林里的金色小花。
“这次就不收住宿费了。你想待多久都可以。”冴说。
14.
回去的路上，魔王带勇者去看了史莱姆足球联赛。勇者学到了史莱姆们超乎寻常的停球技巧！
经由多方审批，下一届跨界足球联赛将在大陆举行。这也是大陆首次参与跨界联赛，魔法足球势必会改变大陆足球界的未来。这种改变是好是坏，目前尚不可知。
对于魔王城堡里的员工而言，魔王的球场多年以后终于重启，迎来了它的第二个使用者。
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