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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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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06
Words:
4,68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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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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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

水上行走

Summary:

爱空总是告诫我,不要在晚上去湖边。

Work Text:

 

我知道爱空在和三个漂亮大姐姐同时交往,我还知道她们之中的两个今天碰巧在KTV撞上,让剩下的那个阴差阳错成了爱空唯一的现任女友,不过她应该还对此一无所知。我问爱空要不要赶紧联系一下最后的女友,维护一下这份珍贵的关系,他苦笑说,她和今天甩他巴掌的那位是好朋友,不到半小时就知道了,然后打电话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当然是分了手。

那你现在变成孤家寡人了,我说。

我借着路灯投下的朦胧光线看爱空,他原本还算俊俏的侧脸上还看得出红肿的巴掌印,那位姐姐手劲看起来真不小。爱空也转头看我,微微笑起来,那对异色瞳一只像黑夜一只像湖水,看起来像是要说“我不是还有你吗”这种恶心话,但最终他只是说,那也没什么。

小时候家住乡下,爱空总是告诫我,不要在晚上去湖边。你看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水面,月光会骗人,他叼着一根草杆,拽着我的胳膊,无风的湖面波光粼粼,向着遥远的夜空无限铺展,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平坦的路。我说,你很讨厌,奶奶告诉我,曾经有赶路的人深夜迷路,从湖上横穿了过去,那人只以为是平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鞋袜都湿了,她说如果你相信那是地面,就可以安然无恙地走过。爱空不以为然,说,相信有什么用,那是假的啊!我把他嘴里的草杆揪下来,用力地扔进湖里。那是湖水,月光下宛如梦幻的道路,好像可以一直走到群星之间。

路灯光洒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恍惚间也像是粼粼的波光。爱空一只肩膀背着我沉重的旅行包,看起来毫不费力,迈着慢悠悠的步伐跟在我身边。时近午夜,城郊的住宅区安静极了,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轻轻地扫过。我问爱空,这次休假多久。他说没多久,不过已经是很难得的假期了,所以打算回去看看外婆。这可真是一场惨败换来的长假啊,我说。

唉,那有什么办法呢,技不如人。不过愿赌服输可是我的良好品德。

你最好还是不要和人去赌,我说,你一次也没有赢过。

有那回事吗,我们来猜硬币吧,谁输了明天做早饭,他立刻在口袋里摸索了起来。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给他,爱空动作娴熟地把它往天上一弹,然后啪地按在手背上,说,我猜正面。

那我就是反面吧,我没看他,继续往前走,不过两秒就听到爱空的叹气声。不过他确实愿赌服输,在我根本没看的情况下,其实他说是哪面朝上就是哪面。爱空加快一步追上来,把硬币放进我手里。

不过我有买冰奶油面包,我说,明天早上麻烦你把面包从冰箱里拿出来,撕开包装袋,谢谢。

哦,那太好了,我馋奶油面包好久了,训练的时候都不能吃。

之后,还要继续吗,那个蓝色监狱计划,我问。

嗯,那可是大手笔哦。他说,他们把世界上最好的足球俱乐部都请到了蓝色监狱,在那里表现出众的人会直接收到俱乐部的报价和邀请,我也要参加。

辛苦了。

喂,语气好冷淡啊!

因为爱空是职业球员啊,去哪里训练和比赛反正都是一样吧。这样想来,还挺不公平的吧,让你们这样的U20队员去欺负还没有完成高中学业的未成年人,对他们来说,人生还有很多种可能性吧。

听起来好像挖苦啊,小澄。是啊是啊,我们就是这样一群没有希望的一辈子都要和足球绑死的可悲成年人,在不能再踢之前都要在绿茵场上跑到死——这可是他们在蓝色监狱里拼尽全力也想过上的人生哦?

那么爱空满意了吗,我望着远处洒满月光的坡道,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会,用他那惯有的轻佻语气笑嘻嘻地说,我嘛,混得也算不错吧。

奥利弗·爱空,十九岁,已经成为日本U20代表队的队长和主力,那意味着他被认为是全日本二十岁以下的男性里,足球踢得最好的人。他也成功得到了海外著名俱乐部的合约,早早赚到了很多很多钱,或许超过了许多人一生所能积攒的财富,我时常会在商场里看到他的广告,巨大的荧幕上,少年的身姿意气风发。

他当上日本U20代表队队长的那天,我在邮箱里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爱空得知,非要回来帮我拆。他像是做精密化学实验一样慎重地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剪开信封的边缘,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下来。他问我在大学里会学什么,做什么,我的专业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不知道,毕竟我也没有上过大学。爱空摸摸头,说,太好了,真澄,你有什么都不知道的未来啊。

那算是什么好事吗,我问,多少人一辈子所追求的不过就是确定性。

爱空把脑袋搁在我的床沿,漂亮的异色瞳微微弯起,说,但我知道真澄不是那样的人。

假期结束后是爱空开车把我送去学校,新买的车,他说,漂亮吗。

已经有打算带去兜风的女人了?我瞥了他一眼,爱空哈哈大笑说,当然了。

爱空后来买了好几辆车,每辆车大概都载过大于三个不同的女人,但他始终没有卖掉最初这辆,他说男人的第一辆车是有纪念意义的。我知道他在胡扯,爱空从不留恋任何东西,也不在乎什么纪念意义,他从小开始四处漂泊,搬家是最熟练的技能,分手一个月就能把上一个女友的名字忘记。有时候我对他的前女友和现女友们甚至比他本人记得更清楚,爱空不会特意和我讲他的恋爱情况,但不知怎地,在生活的碎片里,我总是能拼凑出他完整的关系网络,今天和谁一起吃饭,昨天和谁一起逛街,他从不避讳那些名字。我问他,你哪来的空闲勾搭那么多女人,爱空说我只是把闪堂参加偶像握手会的时间拿去和姐姐聊天了,有时候还是在跑步机上,我很努力吧。你现在不会也在跑步机上吧,我问。

没有哦,我在平板支撑,电话那头爱空声音平稳地说。

我不怎么懂足球,在小时候的印象里,足球是神秘而辛苦的事物,爱空每次参加集训都会消失很久,回来的时候常常腿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们都说我是天才,爱空常常骄傲地这样说。那你一定能进很多球吧,我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爱空的答案变成了,并不是能进球的球员才有价值。我不懂这些,爱空给我解释,能让对手一个球也进不了不也是很厉害的吗。但是,零比零的比赛虽然没有输,可没有人爱看吧?爱空干笑两声,要赢,首先要立于不败之地,日本足球一直都是秉持着这样的精神哦。我不怎么懂足球,我压平在电风扇的呼呼声里飞起来的作业本,爱空凑过来试图教我英语,不过他虽然自己说得不错,却完全不适应作业和考试。这种东西应付一下就好了,以后的现实生活里还是实用至上啊,爱空赌气地说。还好你没机会和老师这么说,我叹口气,冰箱里有波子汽水,我去拿给你?爱空摇摇头说,我自己去就好了,你这样讲话,好像我是小朋友一样啊!

爱空虽然从小就长得高大,但我总觉得他有一种孩子气,淘气得像个孩子,也听话得像个孩子。有时候我能理解他为什么总喜欢上比他年长的姐姐,那些成熟的社会人女性,在她们面前爱空大概可以毫无顾忌地做一个孩子吧,但女人所需要的是男人,所以爱空迟早被甩。

但无论是被女人甩还是被女人甩巴掌,爱空都不怎么在意。这家伙长得帅气,舍得花钱也会说话,在被女人甩巴掌之前其实还算是不错的男友,因此也总能轻松找到新的女人。和不同的人谈恋爱,很有意思吗,我曾经问过爱空。他想了想说,有点像足球吧,虽然比赛的情况是千变万化的,但要做的事情其实都差不多,在刚踢足球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非常神秘,搞不明白,进球就像是魔法。我打断他,但爱空现在已经不需要进球了。他笑了笑说,是啊,变得更容易了吧,只需要不让对手进球就好了,我的技术已经非常娴熟了哦。我知道爱空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踢后卫,这个位置更像是一种逃避,从魔法般莫测的进球的使命下逃避出来,合作是受到赞扬的,配合队友是简单的,如果踢丢了球,要算前锋的责任。爱空被甩了之后总是说,她们好容易对我厌烦哪,小澄。但或许她们只是察觉到了爱空的心已经不在她们身上。

我觉得蓝色监狱也是爱空的机会,我说。

机会?我吗?爱空笑了笑,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难道还能从后卫转前锋吗,不过或许倒是能卖出个更高的价钱。

我没说是什么机会。

爱空不说话了。

不久我们到了我租的公寓,爱空打开灯,把我的包放在椅子上。以他的财力,住一晚酒店完全是不值一提的事情,但爱空非要到我这里蹭一晚,说是能省则省,他从聚餐后直接来了车站,车也没有开,虽然我是不介意走一段路回家,何况还有爱空帮忙背包,但他果然还是非常孩子气,喜欢在没必要的事情上投入大量的精力。

我坐在沙发上,爱空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汽水,丢给我一瓶,一打开电视,体育新闻正好在重播U20对蓝色监狱的那场比赛。说来也正常,因为它真的是一场相当轰动的比赛,就算是平时毫不关心体育的我们研究室也有人在谈论。爱空露出有些尴尬的神色,悄悄地看我,我一伸手,把冰凉的汽水瓶子贴在他挨了巴掌的脸颊上,冻得他一个激灵。

疼吗,我问。

啊,不算什么,我挨女人巴掌也不是第一……

我是说——我示意他看向电视,屏幕里的奥利弗·爱空在争抢中被对方球员狠狠撞在腰上。

那些小鬼要争得过我还差几年呢,爱空轻描淡写地说。

爱空,好狡猾啊,比赛失败的责任,好像是那个糸师冴承担得比较多吧,明明是临时加入的,我看着比赛,解说在滔滔不绝地称赞糸师冴如何厉害。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吧,爱空眨了眨眼,我嘛,谁需要我的才能,我就会为谁奉上哦。

爱空不再说自己是天才,尽管他要是这样说,也肯定会有很多人赞同。但爱空自己不再相信这一点,所以他永远也没法成为天才了。我是一个把分内事做得很好的后卫,他曾说,这也很了不起吧。

比赛复盘我看了一百遍了,爱空露出求饶的表情,小澄不会是故意要看我笑话吧?

爱空不是说过,你是一个没有做错过任何事的后卫吗。

啊,是啊……

什么错误都没有犯,也会输掉比赛。

因为,那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比赛吧。

玻璃瓶上的冷凝水滑下来,滴在爱空的衣领,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爱空不也可以像那个糸师冴一样,离开日本?

我要是走了的话,闪堂他们怎么办呢,爱空苦笑了一下。

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是职业球员,他们也会继续踢下去。爱空才比我大一岁而已,但好像把自己当成球队的家长哦。

啊哈哈,是这样吗……毕竟,我是队长嘛,除了教练,他们最依赖的人就是我了吧。爱空从我手里拿过湿漉漉的玻璃瓶,拧开了瓶盖,递还给我。

你就不能像抛弃女朋友一样抛弃队友?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小澄竟然会讲出这么冷酷的话啊!不过我没有抛弃过女朋友哦,都是她们和我提分手的。

不负责任的男人。

我可是想对她们每一个负责的啊。

你也知道没有这种事吧。

爱空沉默了一下,电视机里绿色的光芒打在他脸上,他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踢腻了足球。

屏幕里的爱空一记漂亮的断球,解说兴奋地叫喊起来,这就是日本U20的天才王牌球员的实力!

我拿过遥控器,啪地按下了电源键。如果踢腻了就不踢了吧,你可不要跟我说没有足球你就活不下去,把你那辆新车卖了够你当十年死宅。

哈哈,小澄什么时候对车也变得了解了嘛。送给你怎么样,那辆车——小澄出去考察的话也用得上,不用搭其他男人的车。如果我失业了,就替小澄开车赚钱。

你那辆新车根本不适合在街上开吧,如果要送我一辆,不如送我你最旧的那辆。

那可不行。

不过用不着,我说,我申请了明年去意大利交换。

爱空愣住了,说,你怎么没有告诉过我。

也是不久前才通过的,那时候爱空还在集训。

他低下头,过长的刘海挡住了眼睛,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却听来沉闷。祝贺你,小澄,你总是想做什么都能做得到。啊,这下,我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我站起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回老家。

爱空也站起来,熟练地把沙发放平。

第二天一早,我把行李往更加巨大的旅行包里塞,爱空说,你还是很讨厌行李箱啊。我说,那总让我感觉很麻烦。他说我可以帮你拿,我把沉重的背包甩到他怀里。爱空去到哪里几乎都不带任何生活用品,虽然说他确实不缺那点钱,随时可以买新的,但我觉得那更像是爱空保持着随时可以离开任何地方和前往任何地方的状态。尽管他如今好像已经稳定在日本,这个习惯却仍然没有改变。

当我们在傍晚来到村子的时候,我想他会感谢我不带行李箱的习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完全不会惊扰这里的宁静。我说,我想看看湖。爱空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任劳任怨地背着巨大的旅行包,带我穿过草地往湖边走。

那么多年过去,湖似乎并没有任何变化,幽暗的光线洒在平静的水面,呈现出一种令人感到不真实的静止。我抬脚往湖边走去,爱空抓住我的胳膊,说,再靠近就危险了。

会怎么样?

还说会怎样,会掉进湖里的!

然后呢?

水很深。

所以?

爱空有些不明所以,抓着我胳膊的力道却不自觉更大了一些,他皱起眉头,像是爸爸小时候训斥不讲道理的我一样,那还用说,会淹死啊!

可是我会游泳,爱空也会游泳。如果我溺水了,爱空不会来救我吗?

当然会救你啊,但是……

我面向着湖面,说,我觉得我能在水上行走。

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觉得爱空也一定可以。我们闭上眼睛,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到底是走在地面上还是水面上。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想和爱空一起,走在这片湖上,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群星之间。

人是不能走在水上的。

这是谁告诉你的?

这还用说吗……只要试一下就会明白,只要把脚踩进水里……就会明白人在水里只有沉下去这一条道路。真澄,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无法在水上行走了。

我也不行吗?

真澄的话……他苦笑了一下,松开了我的胳膊,我相信真澄可以做到,但是,我更害怕你沉下去,我怕我拉不住你,我怕你就此消失在湖水中。

你闭上眼睛,我说,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他把眼睛闭上,手指似乎仍想捉住我的衣袖,却终究落了回去,握成了一个紧紧的拳。

我踮起脚尖,吻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