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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有些客气地小声回答:“我不想被生下来,光是父亲的精神病遗传下来就很难办了,而且我认为河童是一种罪恶的存在。
——芥川龙之介《河童》
0
“张钥沅!”
卓沅七手八脚把散落满桌子的彩色蜡笔抓进铅笔盒,“啪”一声跟填色本摞一块儿紧紧抱在胸前。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跑,被右脚松开的凉鞋绊了一跤,弯腰时余光瞥到桌子底下一截蓝色蜡笔,又爬进去捡。她火急火燎的,蜡笔刚塞进口袋就猛一个抬头撞上桌板,疼得眼冒金星,趴了好一会儿才钻出来,踩着塑胶凉鞋啪叽啪叽绕过高高的书架来到书店门口。
隔壁小卖部老板娘拉着妈妈唠嗑,话里话外心疼她一个人带孩子辛苦,要给她推销自己娶不到老婆的光棍侄子:“给沅儿找个爸爸咯!”
小女孩跑过去,张开手臂抱住妈妈大腿,一个没留神,填色本和铅笔盒全掉地上了。
妈妈刚从菜市场回来,隔着塑料袋就知道里头装着小葱和新鲜辣椒。她蹲下来问卓沅怎么了,卓沅已经把东西捡起来单手抱着,小大人一样拽着妈妈往外走:“回家了。”
儿童书店走回亲属大院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傍晚的夕阳光洒在墙外伸出的栀子花枝头,卓沅仰起脑袋,盯着屋顶的鸟巢出神。
几天前她爬上墙,窝里只有几枚白底花斑的蛋,现如今已经能听到小鸟细声细气的叫唤,蓝尾巴的喜鹊叼着果子从树上扑棱翅膀飞还巢。
妈妈走在前面,回头喊她名字,一连喊了好几声,她才迟钝地跟上去。
——你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吗?
妈妈,她又想起了她抱在怀里的填色本,上面画着乌龟一样绿皮肤的小动物,丑丑的,看上去好哀伤,还有被她用黑色蜡笔涂掉的文字。妈妈,她在心里跟着默念:妈妈我不想被生下来。
小时候的梦到这里就醒了。
黑夜里卓沅迷迷糊糊往边上抓,摸到半边空床铺。她缩成一团抱着被子,温暖的棉絮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乳香,闭着眼睛又眯了一会儿,才惊觉不对。
床帘外面有隐隐的光线,她掀开被子,微凉的春天夜晚穿着短衣短裤就下了床。
这是一整间小小的四方房间,不分客卧,也没开灯,只有厕所的方向亮着,透过一小条门缝打在小桌前,勾勒出伯远半边背影的轮廓,窸窸窣窣地,卓沅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清香。
是伯远在剥橘子。
她听见床架吱呀吱呀地响,边回头嘴里还嚼着一瓣橘子,与背后的卓沅一时相顾无言。
“我……”她哑着嗓子说她半夜醒来不知道为什么嘴巴干得难受,记起桌上还有傍晚刚买的橘子,才想剥来解渴,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轻声道:“我吵醒你了?”
卓沅揉揉半睁半闭的睡眼:“没有,我尿尿。”
她光脚踩着冰凉的瓷砖地面走得悄无声息,伯远一看就皱眉头,叫她把鞋穿上。
话音未落卓沅就打了个老响亮的喷嚏,她跑回床边踩上拖鞋又老老实实披了件薄外套,蹲在坑上对着头顶明晃晃的灯泡发呆。
伯远剥了三个橘子吃了两个半,卓沅洗完手出来看到她安安静静的侧脸,被暗淡的灯光笼罩着,凌乱的长发堆在肩头,再往下,就是隆起的小腹,包裹在暖色的棉布睡裙里。
像圆圆的灯泡,又像一只巨大的橘子。
“伯远,”卓沅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逗笑了,伯远望过来的瞬间她抿了抿嘴角正色道,“睡前不要吃太多。”
“好,”嚼碎的果肉连着橘络和汁水,被喉咙一鼓一鼓地吞咽下去,伯远擦干净手,扶着腰站起来,“睡觉吧。”
1
伯远在家门口捡到卓沅。
看上去十五六岁大的小姑娘,穿灰扑扑的破洞牛仔裤和花里胡哨起了球的棒球服,双肩书包的背带从肩膀滑下来,就这么半倚半靠在铁门边睡着了,卷发遮住半张脸,像只脏兮兮的卷毛小狗。
伯远在帆布袋里翻找钥匙,她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可小姑娘还是没有醒。
那时她的肚子已经很沉了,轻易弯不下腰,膝盖碰了碰小姑娘肩膀,只听得她垂着脑袋打呼噜。于是伯远扶着门,吃力地放低身体,半跪半坐下来,拍拍她的脸把她喊醒。
小姑娘睡懵了,看到伯远吓了好大一跳,又回头去看门牌号。
她支支吾吾说自己回老家找外婆,伯远问她地址,她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要送她去派出所,她又急了,说自己和妈妈赌气才离家出走。
伯远跪坐着,本就水肿得厉害的小腿很快就麻了,她扶着墙费力地再站起身,开门让卓沅进来,被小姑娘盯着肚子:“你怀孕了?”
“嗯。”
“那……你一个人吗?孩子爸爸呢?”
伯远被她问得莫名其妙,眉头很快皱起来,又听她垂头丧气地小声咕哝:“我也没有爸爸。”
一下子什么不快都烟消云散,伯远轻轻叹了口气,叫她先坐,自己拎着菜去了同一层的公共厨房。
她原想拿中午的剩饭炒个蛋炒饭,寻思不够两人份,又淘了小半锅米。等待米饭蒸熟的时间里临时起意做个辣椒炒肉,洗了砧板切姜丝和蒜,剁辣椒和肉丝,浇了酱汁和着生粉腌肉,忙忙碌碌地围着灶台打转。她得让自己动起来,否则一旦停下,盯着炉子升起的火焰等锅底的油烧热,她不自觉就会把手放在肚子上,无法抑制自己不去想:她的宝宝以后也会这样说话吗?
“我没有爸爸。”
宝宝,她用手背揉了揉被辣椒呛得痒痒的鼻子,肉丝倒进锅炸出噼里啪啦的香味,再熟练地用锅铲把肉滑开,她在心里默念:没关系,妈妈会给你很多很多的爱。
纺织厂的单身宿舍哪哪儿都拥挤。卓沅睡在过道里,一翻身脑袋便磕着床脚,再一翻身,膝盖又撞上桌子腿儿,伸直了就踢到衣柜。伯远听得床底下乒乒乓乓,抱着肚子往里边挪了挪,拍拍身侧叫她到上面来睡。
小女孩脸蛋是圆的,身材却瘦成个长条,占不了多大地儿,小心翼翼伏在伯远肩头。她的肩膀那么窄那么小,肚子却不成比例地大,抵着墙壁,棉布睡衣摩擦着白墙沙沙地响,卓沅好奇地撑起半边身子:“我可以摸摸它吗?”
伯远背对她侧身躺着,握着她的手来到肚皮上。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她若有所思地,伯远笑了,问她是什么感觉,“就是,肚子的感觉。”
“废话,就是肚子啊。”
“我以为会摸到一个小婴儿的形状,这边是脑袋,这边是脚,能听到心跳,咚,咚,咚……”她恋恋不舍把手收回来,规规矩矩缩在胸口,又问,“怀孕辛苦吗?”
伯远打个呵欠:“每个人不一样。”
“那你呢?你辛苦吗?”
这回她仔细想了一想,才说:“你知道马拉松长跑吗?怀小宝宝的过程就像很慢很慢的长跑,身体的变化是一点一点累积的,可能最开始没有什么感觉,慢慢地到了某个时候,不舒服的感受就浮上来了,好像身体在发出某种信号,但是时间长了,渐渐地又会适应……”
她讲得慢,语调又轻又软,说到一半耳根后面传来小姑娘平缓绵长的呼吸声。
大概是睡着了。
2
伯远在小卖部柜台边上打公用电话,三位区号三位地区号,接下来是五位数的电话号码,拨通以后“嘟——”了一声,冰冷的女声播报:“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挂了电话叫住卓沅,对着纸条又念了一遍数字:“是这个吗?我没看错吧?”
卓沅低着头用脚尖在地面画圆,说打不通那就是欠费吧。
“还有没有别的号码?妈妈单位呢?”伯远执拗地又拨了一遍,理所当然还是空号。
柜台后面的二十寸电视机放了一整天的周末剧场,中间插播购物广告,老板娘把手边一堆瓜子皮扫进垃圾篓,回头问伯远神神叨叨干嘛呢。她肩膀夹着听筒,把手心的纸条叠成小方块再展开,笑笑说有个小朋友迷路了,给她家里打个电话。
老板娘意味深长发出一声拖长尾音的“哦——”,踩着拖鞋站起来。伯远的肚子杵在玻璃柜台后面,映着琳琅满目的香烟盒子,像一轮巨大的圆月笼罩着田野里一排排砖瓦房。她得侧身站着,才能把手肘搭在台面上,应付老板娘关心的寒暄:“肚子都这么大啦,几个月啦?快生了吧?你呀,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歇歇好,别累出毛病了……”
她嘴角笑意僵持得几乎挂不住,忙不迭点头,放下话筒,转身才发现卓沅不见了。
卓沅蹲在路边看老爷爷吹糖人,吹出一只小蝴蝶,她很兴奋地叫伯远过来看,笑得眼睛都没了:“这个蝴蝶翅膀会动!”
伯远口袋里揣着原本为打电话准备的五角钱,又添了两块五,卓沅乌漆嘛黑一对眼珠子盯着她,不敢相信:“送给我的?”
细细的木棍儿一转,焦糖色的透明蝴蝶煽动翅膀呼啦啦飞起来。
小姑娘脚步都轻快了,一口也舍不得吃,说伯远你真好,我在家的时候,我妈管我可严了,零食都得攒钱买……
“我跟你商量个事好吗?”伯远打断她,“过两天,周末我送你去车站。”
“……啊?”
玻璃蝴蝶的翅膀蔫儿了,被大太阳晒得有了融化的迹象,嘀嗒,在卓沅灰蒙蒙的帆布鞋落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狼狈地舔去流到手指上的糖浆,甜丝丝的麦芽香气,衬得伯远的话愈发坚硬得像石头:“看看最近的车票是哪班,怎么来的怎么给你送回去,我看着你上车,别再到处乱跑了。”
她含着飞扬的翅膀尖角没出声,伯远想把她打结的发尾梳开,伸出的手到了半途又收回来:“离家这么久,你妈妈该着急了。”
卓沅低着头跟在伯远身后,语调闷闷地:“我现在不能回去,是有原因的。”
问她什么原因,她一本正经地:“还没想好。”
伯远反手就是一巴掌作势要扇:“你现编啊?”
小姑娘圆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瞪着伯远,像只湿漉漉的小狗:“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卓沅六岁那年随妈妈离开家乡去到陌生的大城市,关于集体宿舍的记忆只停留在小女孩时期,她还不到半人高,能从柜子那头呼啦啦跑到铁门口,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现在经过桌子和床之间的过道她得侧着身走,还得当心别碰到了地上的热水壶。
屋子里的一切陌生又熟悉,她到院门口小卖部拿洗发水,回来推开厕所掉了漆的木门,隔着水声她听到伯远叫她拿过来一些好吗?
伯远坐在小板凳上,歪着脑袋把头发往盆里梳,一捧一捧热水捞起来把长发浸透了,听到卓沅短促地“啊”了一声。
“很奇怪是不是?”伯远以为卓沅看的是她的肚子,大大方方转过来。她骨架小,肚皮没了宽松棉布的遮掩,皮肤上狰狞的纹路在迷蒙的水汽里若隐若现,像是雨雾笼罩的山峦,瞧着沉甸甸的,好像随时就要掉到地上顺着水流冲走。她把打湿的头发撩起来上洗发水,耸着肩膀用手臂蹭掉沿眉毛往下滑落的水渍,龇牙咧嘴一笑,“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这么大的肚子,也吓了一跳。”
卓沅摇摇头,指着她洗头用的大号脸盆:“这个,跟我小时候洗澡的盆很像。”
那个时候的妈妈也像现在这样,坐在小板凳上,调好了水温再把她抱进盆,搪瓷杯舀了水往身上浇。妈妈就连给她洗澡都认真得一丝不苟,会把小女孩身上每个角落搓洗干净。她仰着脖子看妈妈,看她发丝尖尖被雾汽打湿,垂眼时眼睛底下有小小的细纹。她透过妈妈肩头,泛黄的格子瓷砖同样延伸出浅浅的裂纹,妈妈说那是因为这幢房子的年纪大了。小女孩听得一知半解,拍着水花花要妈妈抱,妈妈眼睫和眉梢都挂了水珠,挽起的袖口也湿了大半,可她从不生气,只会拍拍卓沅的脸,柔声细语地哄她:“先洗澡,洗完再抱哦。”
后来她们辗转到大城市,住地下室的群租房,共用卫生间比乡下的厂房还要狭小脏乱,没有小板凳和洗澡盆,只有水枪似的花洒,打在身上前胸后背都被烧得通红。
卓沅是乖巧懂事的小女孩,既然妈妈不抱怨,她也跟着一并咬牙忍下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挤了沐浴露往身上打出泡泡。妈妈总是匆匆忙忙洗完头,再蹲下来给她搓背,用干燥温暖的宽大浴巾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后来呢?”
后来妈妈靠在枕头上给她念绘本里的童话故事,念着念着自己困得睡着了。卓沅等半天听不到回答,抻着脖子往上看,看到妈妈长长的睫毛在柔和的夜灯底下闪闪发光,仿若一对停靠在眼皮上的小小蝴蝶。
她把童话书收好,自己下床关掉夜灯,被子往上拉盖住妈妈肩膀,躺下来窝在妈妈软绵绵的温暖怀抱里。
这个故事妈妈总是读到一半,或者只念个开头就睡着了。卓沅把脸蒙在被子里,闻到妈妈胸口沐浴露的香味。她想妈妈一定不知道童话的结局,小小的河童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它的妈妈巨大的肚子就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如果她也可以选择要不要出生就好了,往后的许多次,当她看到妈妈坐在台阶上大口吃五块钱一份的盒饭,为了多做一份兼职凌晨五点踩着单车出门挨家挨户送牛奶,还有随着年岁见长鼻翼两侧遮不住的纹路。她在影集里看过妈妈年轻时的照片,她的妈妈从前那么好看,眼睛亮亮的,太阳底下头发丝都在发光。她总是忍不住地想,如果没有她就好了,如果没有她,妈妈应该穿着漂亮的花裙子和高跟鞋,而不是洗得褪色的运动裤。
如果没有生下她,妈妈会不会过得比较轻松一点?
她怀着这样的念想长大,某个礼拜五放学回家,家门口的鞋架多了一双男士皮鞋,素未谋面的男人坐在餐桌前对着她笑:“沅儿长这么大啦,知道我是谁吗?”
妈妈系着围裙在后面准备碗筷,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嘴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嘲讽一般的冷漠弧度。
卓沅扔下书包:“我没有爸爸。”
妈妈端来的汤碗太烫,一个不小心洒了些许到桌面。卓沅跑过去帮忙,又是拿抹布又是盛汤。
她原以为妈妈一定与自己统一战线,所以后来听说她要再婚,才会那么生气,一个人赌气一般地登上回老家的列车,坐在拥挤的嘈杂的弥漫着烟味汗臭味的车厢里睡得不省人事,睁开眼就回到了小时候的大院。
墙上日历恰好是她出生的那一年。
原来老天真的能听见祷告,让她乘上时光机回到过去。
挂钟嘀嗒嘀嗒向前走,她站在门外边,看着妈妈扶着肚子放下大包小包,手腕的黑色头绳扯下来挽起头发,又去拿墙上的围裙,两条系带绕到背后打了个松松的结,一回身,正好对上卓沅盯着自己肚子看。
妈妈,妈妈,她盯着伯远的肚子,手心里全是汗:如果可以重来,不要把我生下来。
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吧。
3
店里没人的时候小卖部老板娘拉着邻家大婶唠些闲话家常,说去年纺织厂新来那个算账的姑娘,瞧着乖乖巧巧,怎么没结婚就闹出孩子……
卓沅蹲在柜台底下支着下巴听她们聊,不怕被发现——她原本不属于这个时空,除了伯远,她的存在之于其他人仿若幽灵——倒是方便了她四处游荡打听些闲言碎语。
她已经摸清了规律,小卖部老板娘喜欢评头论足的家长里短,说厂长家还是老大有出息考上了大学,不像老三,成天在外边沾花惹草,老三那发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长得人模狗样,专骗厂里不懂事的漂亮姑娘。亲属大院看门的大爷嘴也闲不下来,逮着过来收缴水电费的小哥,讲市政府要盖新楼,山上要建水库,学校有个老师前阵子跳楼了,真是造孽哟!
卓沅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晃荡去巷子外边的卫生所找伯远。
伯远刚拿过化验单,抻着腰坐在走廊的长板凳上发呆。怀孕以后脑子好像变钝了,医生说她把胎儿养得太大了,不好生,她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只“诶”了一声。
她是一个月领七百块工资会把五百块全花在吃上那种人,有段时间频繁撞上妊娠反应,孕吐得严重,一整天都没食欲,半夜饿醒了从床上爬起来找些乱七八糟的食物填肚子。公共厨房晚上十一点锁门,桌上只有放凉的红枣馒头,她坐在黑暗里,把馒头撕成小块塞进嘴巴,吃得急了咬到嘴角边的头发丝,小拇指勾着吐出来,手指沾了枣泥的香味,嘬一口,一直回甘到嗓子眼儿。她含着手指回味那一丝甜味,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去洗手池漱口。镜子里的女人蓬头垢面,脸色蜡黄。她擦净了手,有条不紊梳顺凌乱的长发,弯腰洗脸,直起身子的瞬间一阵眼花缭乱地恶心,没忍住转头又吐在坑里。
后来卓沅问她没有动摇过吗?
“当然有啊,”她闭上眼睛仿佛都能看到凌晨厕所亮如白昼的电灯泡,她拖着水桶冲洗地面,累出一身虚汗,背靠冰凉的瓷砖缓缓滑坐下来,无所谓睡裙是不是被水浸湿。那一刹那她怀疑过,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只是当她轻轻捧着肚子,她吃下去的营养全化作了羊水滋养着小小的生命,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儿一点没长肉,她说宝宝这么努力地长大,一定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个世界吧。
不是的,卓沅在心里说,她好想问,如果这个孩子她不想被生下来,你会后悔吗?
可是伯远握住了她的手,妈妈的手掌不大,掌心温热。在卓沅垂下眼帘露出一副忧郁表情的时候,伯远将她揽到怀里来:“你不要想多,不要觉得自己是累赘,你的妈妈把你生下来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下的决心,她一定知道一个人生孩子养孩子不容易,即使是这样也没有放弃,她一定很爱你。”
“……嗯,”卓沅揉完眼睛又去揉鼻子,枕着伯远的臂膀,“我也很爱妈妈。”
四月底马上就要进入五月,卓沅撕下一页日历,回头看到伯远高高耸起的肚子——老天好像听到了她的祷告又没有,八个月,怎么也不是一个适合打胎的时候。人类又不像绘本里的河童,可以直到出生那一刻再决定要不要将孩子生下来。
伯远炖了骨头汤,既然医生叫她少吃油腻的食物,她把汤全盛给了卓沅,说小孩子长身体需要营养。
卓沅捞起骨头蘸酱料,一个没留神,酱汁溅到领口。伯远递来手帕叫她擦擦,唠唠叨叨埋汰她吃东西怎么还吃到衣服上。小姑娘捧着汤碗喝得稀里哗啦,嘀嘀咕咕说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伯远笑盈盈看她吃得嘴唇亮晶晶的,她后知后觉:“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的宝宝如果是个女孩子,长大了也会像你一样吗?”
卓沅脸红了,埋头啃排骨:“那她一定是个特别乖巧懂事的小朋友。”
“懂事到和妈妈吵架然后离家出走是吗?”伯远故意逗她,轻轻柔柔的尾音上扬,“嗯?”
卓沅不说话了,筷子戳了老半天才把卡在猪颈骨里的肉吸溜出来,慢条斯理擦了擦嘴,定定看着伯远:“你呢?你就没有叛逆的时候吗?”
当然有,这回沉默的换成伯远,她抿着嘴角笑得勉强,一节一节手指掰过去。如果不是青春期的叛逆作祟,她也不会和男人私奔,远离家乡来到完全陌生的城镇,更不会不顾家人反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
卓沅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洗,甩干净水珠回来收在柜子里。
妈妈一个人坐在木头椅子上的背影那么单薄无助,她忍不住就想过去抱抱她,环着她的肩膀脸颊贴着脸颊。她的妈妈多么坚强,泪珠子在眶里打转也会闭上眼睛咽回去,她好想告诉她偶尔也可以对自己宽容一点不用这么倔。
伯远拿开卓沅的手,一言不发从柜子里翻出针线和裁剪好的布料——那是她答应了要送给卓沅的。小姑娘容易丢三落四,昨天弄丢个发卡,今天不见了手表,她随身带来的几样小东西都快被她丢光了。伯远下班回来见她钻进床底下找耳机,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灰头土脸钻出来,沮丧地坐在地上,阿嚏阿嚏打喷嚏,活脱脱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伯远替她梳好头发,掸去背上的灰,想起抽屉里还有些给小宝宝做衣服剩余的材料,便提议说给她做个可以别在身上的小荷包。
卓沅坐下来趴在她膝上枕着大腿看她熟练地穿针引线,两片布料缝合在一起,又细又密的针脚整整齐齐,翻过来便将线头全藏在里侧。原本她也不擅长手工,一个不小心还总扎破手指。后来卓沅夸她针线功夫厉害,她目光专注手也没停下,说练得多了就熟了。
伯远扯着棉线使劲一掰将最后一点线头咬断,低头才发觉卓沅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将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隔着层皮肤,她静静地听,似乎可以听到血管里的血液汩汩流动,带着母亲亦或是胎儿的心跳,扑通,扑通。
卓沅情不自禁就唤了出声:“妈妈……”
伯远梳开她鬓边的碎发:“你在听宝宝说话吗?”
“嗯,”她应道,话音未落,肚子里很明显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不是错觉,两个人面对面地干瞪眼,都被吓了一跳,伯远先反应过来,抚着肚子笑了:“宝宝好像很喜欢你。”
卓沅也嘿嘿地笑,眼睛都弯成甜甜的月牙,笑着笑着眼里的忧郁又像是盛满的雨水一样止不住溢出来:“我妈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很辛苦。”
她说伯远,你是很好的人,我不想看到你也这么辛苦。
可是辛苦也好幸福也好,都是谁定义的呢?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伯远讲起道理来有一套自成体系的逻辑,她说你有没有找个时间和妈妈好好聊一聊呢?也许对她而言,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幸福和快乐占的比重要远大于辛苦呢?她说情绪是很容易传染的,如果因为愧疚整天愁眉苦脸的话,妈妈才会怀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想为妈妈分担烦恼的话,就从调整心态开始,别总是垂头丧气,多一点笑容吧!
“真的吗?”卓沅仰起脸,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希望,被伯远眼底的温柔接住:“你要相信我。”
4
从纺织厂到最近的火车站要搭乘近俩小时大巴,公路还没建好,只有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弯弯绕绕,卓沅脑袋靠着窗,车晃着晃着又睡着了。
中途她被伯远叫醒,下车发现火车站铁闸门锁着,周围聚了一圈人,是地质所的学生在发传单,据说这一带山体已经出现了裂缝,不适合兴建水坝。
伯远挺着肚子站在屋檐底下的阴凉处,正好城管过来逮人,抓住了带头的学生,人群一下子哗啦啦全散开,伯远焦急地探头望,人头涌动间寻找卓沅的影子。她像一尾笨拙的胖头鱼钻出礁石,抱着背包飞奔过来,伸长了手臂护住伯远避开拥挤的人流。
“怎么样?还能买票吗?”
卓沅摇头,公告栏写着这两天铁路暂停运营。她在包里翻翻找找,只找出个水壶,看伯远嘴唇干得起皮便顺手递给她,自己把拉链拉开背包整个倒过来,还是没找着身份证。
“巧了,”她在嘴里嘀咕,看来就算车站没关,今天也得白跑一趟,所以说她注定得在这儿多赖几天啦!
卓沅心情全写在脸上,笑嘻嘻一抬头,见伯远阴沉着脸,拧好瓶盖还给她,问她是不是故意的?她收敛起笑容,悻悻地挠头:“我没有。”
火车站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一点没变,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卓沅扶着伯远走下台阶,扭头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蜿蜒的铁轨好像一条巨大的蟒蛇,闪烁着冰冷的铁锈色盘旋在山路上。
伯远叫了她几声她才反应过来,跟在后面上了返程的大巴,再三承诺她只要再待一段时日,等到宝宝出生就回家。
卓沅今天心情特别好,一点没扭捏,大大方方说我不放心你,伯远不信:“借口,我这么大个人有什么好不放心。”
“我也想看着宝宝出生嘛,”她叽叽喳喳地,一会儿问伯远想要男孩还是女孩,一会儿又问宝宝名字起好了没有?“叫钥沅怎么样?钥匙的钥,取半边就是月和元,花好月圆,团团圆圆,多好的寓意!”
伯远迟钝地脑子没转过弯来:“等一下!你看上去怎么比我还期待……”
期待吗?小姑娘支着下巴若有所思,望向窗外闪现的一排排沿街店铺。玻璃映出伯远的影子,她有着柔和的轮廓和坚硬的线条,卓沅伸手想拨开她遮住了眉毛的刘海,触碰到玻璃才反应过来是倒影。
卓沅出生在初夏,雨水渐渐充沛的季节。
入夏以后小镇三天两头地下雨,太阳还没落山天就暗了,轰隆隆一连炸起几道惊雷。卓沅趴在窗前看雨水瓢泼,模糊了玻璃背后一排排屋檐,白绿相间的熟悉伞面映入眼帘,卓沅扭头跑去开门,拎着毛巾站在走廊里等伯远提着长柄雨伞哒哒哒上楼。
她的发梢和裙摆都被大雨浇湿,小腿上全是泥点子,袜子和布鞋也湿了大半。她弯不下腰,卓沅蹲在地上替她擦脚,叫她休息几天,预产期马上到了。
伯远打开伞晾在走廊上,撩起半湿的长发挽至脑后,说没办法呀,她是按天结算的合同工,没有五险一金,请一天假就少一天的工钱。于是只能在淋雨后煮一碗姜汤,默默祈祷明天是个大晴天。
可是大雨一直淅淅沥沥下了三天三夜,半夜卓沅被雷声吵醒,摸到被单是湿的,她惊坐起来,以为屋顶漏雨,闪电划破窗外才发觉是伯远羊水破了。
阵痛从凌晨开始,伯远唇色泛白抓紧了卓沅的手,发出小猫一样微弱的叫声。她慌了,想叫医生,可是三更半夜的,还下着大雨,家里又没有电话,只能照着医生的交代打了盆热水备好热毛巾搁在床头。她还不放心,不顾伯远在身后喊她,脑子一热就跑了出门,挨家挨户去敲邻居家的铁门。
可是雨下得实在太大了,电闪雷鸣,淹没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叩门声。她在雨里拼了命地跑,附近的卫生所夜里没人值班,得到好几公里外的乡村医院才能找到出急诊的医生。雨夜的街巷空无一人,水雾笼罩着路灯都变得暗淡了,她一路踩着水花,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将要到哪里去,离开了伯远,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孤寂,只剩下漫天大雨,远方黑压压的无尽山峦,与天地间渺小一个她。
轰隆……她回头,遥远的黑影在动,变成一尊有生命的庞然巨物,沉闷的响声将她整个人吞没。她想起来了,她想起离家的那天也下着雨,火车驶入一片绵延不绝的乌云底下,她在雨声里睡着,黑暗里来自大地的悲鸣将她惊醒,还未睁眼就是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山体滑坡造成的泥石流将整条铁轨连同列车一起埋入地底。
卓沅一路向前,她听见雨中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分不清来自哪个时空,是她自己的还是难产中的妈妈。她只能不断向前,跑过了不知多久才逃离背后沉甸甸压下来的巨大黑影,雨声渐渐弱下来,叫声越来越清晰,是被人捂着嘴巴从指缝里挤出的挣扎。不知什么时候沿途的街道变成了长长的漆黑走廊,尽头闪烁着一点门缝里透出的微光。
她变成一具飘渺的灵体,轻易便能穿过门板,门背后是她身材瘦小骨架单薄的妈妈被人骑在身上,鲜血从战栗的大腿中间溢出,打湿了裙摆,染红了雪白的瓷砖地面。
5
灵魂摆脱身体桎梏以后卓沅得以穿越时空,老天又一次听从了她的祷告,让她来到更早以前。
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的夜晚,伯远面无表情淋着雨摇摇晃晃走回家,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开着热水洗裙子上的血迹。她的悲伤来得缓慢,像血渍需要温度浸泡才一缕一缕飘散开,她蹲在淋浴喷头底下,热水当头浇下来将她整个人包裹着缩成小小一团,她弓起背抱紧了膝盖,拳头塞进嘴里咬出了红印,从嗓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
这条时间线上卓沅总算搞清了来龙去脉。
纺织厂三少爷的狐朋狗友从小窝囊到大,这辈子最出格的就是发小生日当天,趁他喝得烂醉强上了他的女人。
后来卓沅又撞见了好几次,强制性的单方面侵犯,她跟着伯远回家,看她用毛巾把自己搓到身上全是星星点点的红印子,蒸气弥漫的浴室里趴在墙上窒息一般大口喘息,眼泪鼻涕与热水一起糊了满脸,再被她仰起脸闭着眼睛对着花洒冲净了。
她把湿透的长发用棉布毛巾包起来搓至半干,再拿梳子从头梳到尾,发梢带出淡淡的洗发露清香,像窗边的阳光洒在她清晰的脖颈和锁骨线条上。窗外边是蓝天白云,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自行车叮铃叮铃停在宿舍楼下,她一无所知的年轻男友捧来一束鲜花,与她晾在走廊里的碎花裙别无二致。
再往后就到了萧条的冬日,傍晚她推开走廊一侧常年紧闭的窗户,让细小的雪花和冷风迎面扑来。夕阳沉沉坠入对面的屋檐背后,金色的余晖铺洒在深蓝色的天空里,仿佛一望无际的深沉大海,薄薄的云层是海浪卷起的泡沫。
在这一刻卓沅似乎从伯远眼中读到一种决意赴死的平静,是错觉吗?她好想替她拂落眉稍肩头的雪花,可是伸出去的手指穿透了身体也感知不到温度。
就是这个时候卓沅听到那个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老天慷慨地赐予了她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你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吗?
妈妈,妈妈,她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的诞生竟然来自于一段如此痛苦不堪的回忆,可是妈妈哪怕一句也没有提起过,更没有埋怨和迁怒。
她的妈妈是这样善良的人,对一个无辜生命的降临只有慷慨和包容的爱。
她想起那些个被阳光晒醒,眯着眼睛掀开床帘,看见伯远在窗台边给绿植浇水的清晨。她捧着肚子自说自话给宝宝道早安,细细碎碎讲今天的天气,屋檐下筑巢的小鸟,院子里的小树春天生出的新芽长大成了一簇簇茂密的枝叶,马上就要入夏了,终于可以除下厚重的毛衣。
卓沅捂着被子听她轻轻柔柔地讲话,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妈妈牵着她走过长长长长的巷子。她多希望那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她教妈妈唱幼儿园新学来的儿歌,妈妈耐心地给她打节拍,听她讲小孩子间幼稚的笑话,蹲下来给她梳好散开的辫子,两个小朋友一样有说有笑聊昨晚新播出的动画片。
伯远放下喷壶,扭头见卓沅抱着被子傻笑,问她早餐想吃包子还是粉?卓沅从床上坐起来,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做你的小孩一定很幸福。”
伯远一愣,反应过来以后傻乎乎地笑了:“是吗?”
卓沅也跟着笑,笑得看不见眼睛,笑着笑着就止不住地哭了。
妈妈,明明只是一丝没有形体的魂魄,为什么她还是能感觉到胸口被压迫得喘不过气。妈妈,她在心里默念,把我生下来,我想见见你,想抱抱你,如果我的存在能为你带来一丝希望,我愿意为了你来到这个世界。
她不是强奸犯的孩子,她是妈妈的孩子。
一阵异样的恶心涌上胸口,伯远趴在窗台上干呕了两口,她扶着冰冷生锈的铁框,用力拉起两扇窗户落闸,拢了拢衣领转身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妈妈,下辈子我还想成为你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