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hu——」
穿過玻璃天棚的陽光太過耀眼，他忍不住瞇起眼睛，刺眼的光線使他反射性地眨著雙眼，然而一口氣喘上來後，隨著嗆水湧上的嘔吐感很快就佔據了Shu所有意識，帶著與漂白水相同刺鼻氣味的池水被他吐了出來，連帶而來的是止不住地咳嗽，彷彿要連同內臟也一起從身體裡吐出來似的，Shu掐著自己的喉嚨，全身無法克制地顫抖，壓在磁磚上的雙手最後終究無力再支撐身體的重量，Shu只能脫力再次躺回冰涼的磁磚地面，仰望著上方一片湛藍的天空。
「太好了，你沒事！」從剛才就蹲在他身旁的人手捂著胸口，像是鬆了一口氣般說道，「我剛剛看到你沉到水底時快瘋了，以為你已經死掉了⋯⋯」
那個人自顧自地說著，有如他們是認識已久的老朋友一般，但剛逃過死神的Shu卻一句話也沒聽進去，他的目光緩慢飄移，面對天棚灑下的璀璨陽光，逆光加上仍舊模糊的視力，使他看不清那個人的長相，Shu只能勉強盯著落在對方輪廓邊緣的奶金色長髮，看起來細軟的頭髮被玻璃折射的閃爍日光穿透，彷彿鑲上一圈奢華的金邊，亦如同飽滿的金黃稻穗般垂下。
他不喜歡歷史課，但Shu忍不住想，他也許在某堂講述古老希臘神話的課堂上，見過相似的樣貌──這個人，就像是被太陽眷顧過一樣。
對方依然喋喋不休地說著話，然而溺水後的不適和疲倦讓Shu不由得閉上眼睛，明亮的陽光照在他闔起的眼皮上，使得Shu的眼前呈現一片橘紅色，他本來疲倦到快要昏睡過去，但闔上眼後，Shu又再度回到自己掉入泳池的瞬間。
冰冷到讓皮膚如針戳般刺痛的池水，從底部翻湧的氣泡擦過身體的滑膩觸覺，隨著地心引力緩緩下沉的無力感，體內的氧氣逐漸消耗殆盡的窒息感，耳邊傳來周圍水流的聲響，除了有那麼一點點痛苦外，Shu原先以為一切都會在這樣平靜的情況下終止。
然而在他的意識即將因為缺氧而離去時，一雙溫暖的手臂卻穩穩地接住不斷下墜的他，強硬地將Shu往水面上拉，他想告訴那個人，別救他，就讓他永遠沉入水中就好，可惜他並不是魚，也沒有鰓，無法在水裡說話，Shu想推開那雙手臂，但不僅毫無作用，反而被手臂的主人摟得更緊，Shu體內的空氣終究在掙扎之間耗盡，他的視線一黑，連自己究竟是如何離開泳池都不曉得。
現在的他只覺得好累、好累，所以即使被人從地板上抱起來，Shu也不想要反抗了，他靠在那個人濕漉漉的胸膛，聽著對方的心跳在耳邊一聲一聲迴盪，伴隨著說話時微弱的震動，Shu沒有聽清楚對方含糊嗓音說了些什麼，但一切都讓他感到既和平又安逸，水裡的冰冷和窒息感不再折磨著他。
「Shu——」
又一次聽見呼喚的Shu再次睜開眼睛，游泳池和玻璃天棚已經消失無蹤，他站在校門外的斜坡上，順著聲音猛然回過頭，就看見那個人一邊向他揮手，一邊向Shu跑了過來。
「我剛剛叫了你好幾次，還好追上了。」
Shu依然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孔，就像是老舊電視被雜訊干擾，他越是想要看清，就越是難以辨識那張臉，但莫名的，Shu卻覺得自己可以信任對方。
夕陽餘暉將兩人拖在腳下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而身旁那個人的一頭金髮在橘黃的陽光下彷彿泛著光，那讓Shu不禁想起穿著雪白的衣物、頭上頂著象徵光明光環的天使，只不過這個人與天使不同，對方沒有穿著一身白衣，只是穿著學校制式的白襯衫，也沒有像距離天堂那般遙遠，而是輕輕牽著他的手，慢慢沿著斜坡前進。
「Shu，明天的考試要怎麼辦啊？」那個人的語調聽起來有些懊惱，「我已經忘了最後面老師教的公式了。」
「我上次借你抄的筆記再念一下吧！」Shu說完後捏了捏對方厚實的手掌，他感覺到那個人也以相同的方式回應他，Shu不自覺地揚起嘴角，好像他們有著不用言語表達的默契，即使Shu至今依然無法看清對方的面孔。
「喔！我忘了，還有你的筆記！」牽著他的手的人晃了晃兩人的手臂，哼哼地笑了幾聲，「還好有你。」
雀躍的情緒取代了在泳池時的倦怠，Shu又往對方的身邊靠近一些，親暱地相互碰了一下肩膀，似曾相似的場景和對話讓Shu感到懷念，一切都自然地像是本就會發生，即便他根本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此，但卻足以消彌他的疑惑，甚至希望這條路的終點能夠永遠不要來臨，可是Shu又清楚地知道，他們總會走到盡頭，無法停下。
直到兩人一同走到最後一個上坡的路段，那個人突然用空下來的那隻手比著前方的高點，轉過頭對Shu說：「我們比賽看誰先衝到最上面，輸的人要請喝飲料！」
沒給Shu反應的時間，對方鬆開手後，二話不說就開始往前衝刺，當Shu回過神跑起來時，率先起跑的人已經只剩下背影，他在幾秒內便落後了一大段距離，Shu看著那個人的身影與自己越來越遠，他奮力地拔腿狂奔，但不管他再怎麼努力，雙腿的酸澀感讓每一個踏出去的步伐都顯得沉重，大口吸進空氣的同時也像是被氧氣燒灼著鼻腔和喉嚨，可是Shu仍舊追不上，最後他只能看著那個人在坡頂朝著他揮手，然後雙手靠在臉頰邊，似乎正在對他說些什麼，可是除了自己紊亂的呼吸聲，Shu聽不見其他一絲聲響──
「Shu！醒來！醒來！」
缺氧般的窒息感讓Shu猛然從夢中驚醒，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從沙發驟然坐起的他就像是剛結束百米賽跑，Shu按著自己的胸口，無法平復的急促呼吸和心跳使得剛清醒的他一陣茫然，殘留在腦中的夢境還歷歷在目，就連最後一聲喊他名字的嗓音，都彷彿還迴盪在耳邊。
但那是不可能的，Shu閉上眼睛後深深地吐氣，畢竟現在自己住的地方是公司派發的一人宿舍，不可能有他以外的人進出，所以不過是一場連日加班後的荒唐夢而已，Shu揉了揉自己的腦袋，他或許需要放自己一個長假了。
他向後倒下，再度躺回不是很舒適的沙發上，然而當Shu重新睜開眼睛時，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蛋就像是被人刻意放大般出現在他眼前，和夢中呼喚他的嗓音如出一轍的聲響傳入耳中，那個人笑著喊了他的名字，Shu宛如本能一般，唸出那段他不願再想起的音節。
「Luca？」
不可能，Shu感覺自己彷彿再度被刺骨的冰冷池水淹沒，他呼吸不到空氣，嘴巴也因為驚訝而忘了闔上，他的理智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字句，不可能，Luca不可能出現在這裡，Luca不可能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只是幻覺而已，並不是真的。
不可能。Shu閉上眼睛後又像是要說服自己般重複了一遍，Luca不會回來了，他只要再張開眼睛，幻視就會消失。
不可能。
不可能。
Luca不可能回來了。Shu抓緊自己胸口的衣物布料，無聲地默唸著：Luca不可能再回來了。
Luca已經過世了。在他十七歲那一年，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