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在卡莱茵这片拥有众多种族的广袤大陆上，每个种族都有其不同的生活习性。尽管种族种类丰富，可人族却凭借数量优势“霸占”了整片大陆，文明、文化、经济，无论何种方面的发展速度，人族都独占鳌头。有不少已经形成了社会文明的种族选择融入人族，参与到人类社会，从中吸取优质的文明和足够多的资金用于建设自己的部族与文明——伊得也是其中一员。
伊得生性活泼，作为鲛人族中率先融入人类社会的那几个，已经在人间度过了二十几年的光阴。然而鲛人族特有的习性让他不得不每十年就要回到自己的部族——那名为“鲛人秘境”的深海集群，休养生息。而今天，就是伊得要回到部族休息的日子。他沿着十年前走过的小路，来到无人拜访的破败港口，解开衣襟，双臂张开着倒入水中。
“噗呼——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几大串气泡从他口中翻滚着溢出，一头蓬松短发遇水则长，笔直修长的双腿并拢，微微摆动，合拢为一条粼粼波光的鱼尾。几缕鳞片攀附上伊得的手臂和脸颊，耳尖也拉长透明，成了鳍的模样。对于鲛人族来说，洁净的水无异于舒适的摇篮。然而这次伊得却感到了几分异样，曾经几可见底的海水莫名浑浊，连略微远一些的浅海都难以看清。
混浊的海水难得引起了伊得的警戒心，不仅是水质变差，就连原本平静的海域都暗流涌动。故乡的水域向来清澈，自己甚至可以在两海里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见宁静祥和的村落。然而，愈是往记忆中的家园游去，水就愈发浑浊，甚至连带上些许不妙的气味，闻起来就象是捕捞起来没有及时处理的鱼——腥臭酸涩。伊得的心有如被水流绞紧，鱼尾摆动速度加快，不祥的预感愈发明显——
“这是……怎么…？”
原先安宁且富有人烟的村落如同遭受浩劫，石柱坍塌、建筑垮落，所有人都消失了。紧张使伊得脑海中警铃大作，他翻遍每一块残破石柱，甚至游入已经垮塌的建筑，而其中甚至连一尾鱼骨都没有，就像整个村落的人都神隐了一般。伊得慌张地四处搜寻，眼前尽是发黑浑浊的水流，却发现那股腥臭味道的来源就是村落中的神殿。鲛人秘境无论规模大小，其中心必然有一座供奉名为“洋流”的宝珠的神庙，那是维持整个村落的力量来源，也是村落中所有人鱼的生命投射。如果“洋流之母”消失无踪，整个村落也将会不复存在。而现在的村落，只有神殿的建筑完好无缺。
伊得抱着一线希望，进入了无损的神殿。然而神殿中仍旧空荡，连平日中供奉着“洋流”的祭坛上也是空空如也。人鱼一面压抑住因恶臭涌上的反胃感，一面大声呼唤着昔日的好友与和善的邻家。然而——越靠近神殿中心，那股腥臭味就越发难以忽视，他几乎要弯下腰来干呕。可视线擦过祭坛后方垮塌的石柱群，似乎压着一滩黑乎乎的东西…？
“喂！有人吗！是村长吗！”来不及多想，伊得游上前去，伸手去推那些破损的石柱。可石柱下蔓延的并非是鲛人的鱼尾，而是漆黑且令人不安的触手。“稍等我一下，马上就救你出……？！”
伊得推开石柱，那摊黑乎乎的东西赫然映入眼帘。哪里是什么鲛人族，一头巨大的章鱼卧在地面。看似是瘫软着，那些触手却又缓缓挪动，许多血管虬结在触手上，似乎下一秒就能吞了这条贸然闯入的人鱼。原本应当是章鱼头部的地方，是一半人族的上半身。
那人看起来年不过三七，相貌俊美，肤色苍白，身上全布满了可怖的花纹。金色的发丝顺着水流摇荡，垂着眼帘，让人不知他是睡着了还是死去了。半人半章鱼的种族，伊得曾在村长讲述的传说中听到过，那是从不世出的蛸人族。传说，蛸人族是不详的象征，凡有蛸人出现的地方，必然会出现灾祸。
伊得注视着那静止不动的人，心中忽地腾起一个可怕的猜想——就是这家伙、就是这家伙杀死了村民，夺走了“洋流”，毁灭了村落…遭遇家破人亡之灾的人鱼牙齿咯嘣作响，手掌紧握，现在他的闹钟已经容不下一丝理智。一旦想到朋友们都葬身于这怪物手下…他用水流凝成一把长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沉睡的蛸人，腰腹紧绷，身躯弓出狠厉而优美的曲线，自上而下直刺下去。“该死的怪物…把村子——还给我！！”
嗤——
长枪没入了蛸人的躯体，钴蓝色的血液顺创口而不断涌出。那蛸人受到贯穿伤，却浑不当一回事似的，只是头颅略微挪了一挪，自那深厚的金色发丝下露出一只暗红色的瞳来。“……似乎没有人教你，打扰别人睡觉是很没礼貌的。”而怒火攻心的伊得也并未注意到，一条极不起眼的触手逐渐攀上他的腰肢，在蛸人发话期间以极快且猛的速度捆扎住伊得的手腕与鱼尾，令他整条鱼被吊在鱼人面前，不得动弹。伊得双颊涨红，怒不可遏，双臂拼命挣动。“你这混蛋！我的朋友和村民们都到哪里去了！！把村子和他们都——还给我啊！！”
“…哈啊？”
金发的蛸人露出了颇为不解的眼神，似乎眼前破败的村落与失踪的秘宝和他毫无关联。“你在说什么，这建筑不是一直如此的吗。”“你胡说！明明十年之前这里还好好的，这里！”伊得被触手捆着，双臂不能自由活动，只能愤怒地用眼神扎向那面色平静的蛸人。“这座祭坛，原先供奉着我们鲛人族的秘宝！”
“不，你先冷静下来。这里始终是这幅样子，破败的样子。而祭坛上更不会有什么秘宝，它一直就那样空着。我只是偶然路过，把这里当成睡觉的地方而已。”
触手始终控制着巧妙的力道，能够完全限制住伊得的行动，却不至于在他挣扎时伤到他。那触手托举着伊得，慢慢靠近了受伤的鱼人。而此时伊得才逐渐从愤怒的泥潭中挣脱，他从那金发蛸人的双眼中看不到一丝恶意，就连那些触手也不曾对自己发动攻击。如果他对自己有敌意，恐怕那一枪刺下去时就已经反击了。
“可是，可是……村落成了现在这样，大家又都…”
伊得双肩晃动，不适地微微挣扎着。现在他又陷入了刚刚进入村落时迷茫的状态。面前的蛸人应该不是毁灭村落的凶手，可这破败的建筑和失踪的秘宝又必定有其原因。说不定，现在他就是着村子中唯一存活的鲛人……伊得望向爬满海草与藤壶的墙壁、倒塌的石柱与空无一物的祭坛，垂下头咬住了嘴唇。失去村落对他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一股微妙的绝望与彷徨感缠住了他，紧抿嘴唇也无法抑制情绪，他几乎就要在这绝境中落下泪了。
他能够怎么办？他只是个去人类世界闯荡的年轻鲛人，他视村落和朋友如珍宝，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只身一人前往人类社会学习文明和赚取财富来帮助自己的村落发展。可现在村落被毁，友人失踪，这一切都宛如抽了鲛人的主心骨。而在伊得沉浸于绝望感中，那有力的触肢逐渐松开了他，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放在头顶的宽大手掌。
“如果这里曾经如你所说，不像现在这样破败，我或许可以考虑陪你找找让这里复原的办法。”
伊得愕然地抬起头，眼中的金发蛸人仍然没有表情，那俊朗面容如同雕塑一般不曾变化，甚至腹部的血洞还在向外逸散着血液。这样的人…会帮助自己寻找秘宝，复原村落么？可那宽大手掌带来的安心感实在不容忽视，几乎是这幽暗浑浊的海底唯一的慰藉。“你…不怪我吗？我刚刚可是伤到你…”鲛人如梦初醒，伸手去触碰那正在流血的肉洞，却见那些创口以极微妙的形势缓慢愈合，皮肤光洁如初。
“不必，它自己就能好。”
此话一落两人便不再有什么话题可说，逐渐弥漫开的尴尬情绪令伊得鱼尾摆动，若他现在是人类，大概脚趾会不断抓地。伊得抬手轻轻挠了挠脸颊，清清嗓子，试图用他最擅长的聊天技术来活跃一下气氛。可村子被毁使他心头压有重担，实在无法像往常一样讲出幽默而抚慰人心的话语，只能干巴巴地说出些没有营养的话。“呃，嗯……我们得先看看村子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啊，还有，我该怎么称呼你？”
“昆西。”
“我是伊得，那么这之后就暂且拜托你啦。”
不知道是不是伊得的错觉，他在转身准备去调查破损的祭坛时，看见昆西的眉头微微耷拉下来，并伴有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而在他未能听见的叹息之后，是一句小声的“好困。”
那么今天，还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