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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觉

Summary:

“人死后最后丧失的是听觉。所以在我死后不要一直拉着我的手哭,记得告诉我,你爱我。”

Notes:

改完了!终于!无差,小心被创

Work Text:

夏洛克设想过很多次如何与威廉提起“回家”这件事。也许是某个晴朗的下午,在咖啡的香气里他们合上了卷宗,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又或者是旅途中,当雨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但这其中绝不包括因为自己的病情加重,因为什么所谓的“落叶归根”。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回来了,再一次回到了这片已经将他们遗忘的土地上。
威廉依旧保持着早起的好习惯,等到太阳升起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后,他便拉开了卧室的窗帘让那温暖照进来。时间的河流从不会遗漏任何人,可就算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不可逆转的痕迹,他那头耀眼的金发依旧有着如绸缎般的光泽。尤其是当阳光为他打上了一层温柔的光环的时候,仿佛天使再临人间。
出于各种保密或者安全协议,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行程,包括那些曾经最亲密的家人和伙伴。

“不去看看你的兄弟们吗?”
好天气似乎让夏洛克疲惫的身体好转起来,连续几日的无力和酸痛都得到了缓解,像是有新的生命力重新注入了躯体。长时间持续不断地咳嗽毁了他的嗓子,让他的声音像是与细小沙粒摩擦过车轮般嘶哑低沉,不甚清晰。不过好在威廉已经听习惯了。
“…不,今天”他转过头,皱着眉看向半卧在长沙发上的病患,“有更重要的事。Mr. Holmes, 希望您还记得。”
夏洛克举起双手做个了投降的动作,点点头示意自己还记得。而后苦笑了一下,他怎么会忘呢,那所谓重要的事情也不过是约见了一名“著名的”医生。可是医生不是神,不能驱散死亡临近的阴霾…不过这些话可不能直接说出口,尤其是当威廉重新对他用起敬称的时候。通常这表示他已经很不快了。
他闭上了眼,横躺下来,内心远不像他面上所表现的那般平静。像是刚刚吞入了一大碗漆黑的药汁,苦涩从舌尖蔓延进喉咙,又像是有烈火灼烧着肺腑,那种说不出的痛苦让人发狂。但是还不能将一切诉说、挑明…

上午总是过得很快,一份报纸还没翻完,又到了午饭的时间。医生并没有说出什么新的状况,那些陈词滥调乏味得让人生厌。威廉和医生交谈时从不会避开夏洛克,他们都能轻易地猜到结果,因而躲避显得毫无意义。它太过显而易见,简直是世界上最无聊又无趣的谜题。
不过,也许医生确实对得起他“著名的”这一称号,夏洛克不遵医嘱偷偷抽烟的事情还是被发现了。
“恕我直言,先生,”医生用一种热切得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亲朋一样的语调说着,但他的表情却出奇的冷漠,看向夏洛克的眼神宛如在打量一具尸体,“如果您再不戒烟,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最后,您会感谢死亡的到来可以结束您的痛苦。”
为什么从没有人提及过这位医生的刻薄?与他的医术相比,他的刻薄更应该是“举世闻名”的。夏洛克有些绝望地想着。
送走医生后,威廉的表情像是英国十二月傍晚的天空,阴沉沉带着隐约的雷声…他向夏洛克走来时,对方似乎已经看到了死神提前临近。
“也许你还想向我解释一下,Mr.Holmes.”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以“福尔摩斯先生”来称呼某位不听话的病人,显然是被气得不轻。紧接着,不给夏洛克任何解释的时机,他加快了语速,用一种可以被称为“咄咄逼人”的气势说道,“但我不想听。所以再见,大侦探。现在我要去见一见我的朋友们了。”

直到威廉穿好风衣扣上帽子,拿上那柄黑色的长柄雨伞推门离开,夏洛克都没有发出任何一个音节,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可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解释继续抽烟是因为心情不好?还是干脆公开坦白说不想再继续这样苟延残喘、将两人一起拖进泥沼寸步难行?
每一条都是死路,现实不是威廉所谱写的剧本,它本身有且仅有一个结局,无法被逃脱也无法被改变。可再怎么自欺欺人也好,至少夏洛克不想在威廉都还没有放弃自己之前宣告已经这注定的失败。

午后的天气突然变了,深色的云层压了上来,水汽在空中聚集。窗户开了一道缝隙,风刮进来有些冷,夏洛克裹紧了毯子往沙发里缩了缩。威廉出门的时候带了伞,他并不十分担心。算算时间对方今天大概也不会回来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的细微响声,夏洛克开始漫无目的地思考一些无用的小事。木柴还够烧一个多小时,晚饭可以吃剩下的派,明天早上可能不会晴天,要等到下午再去洗衣服…他的目光从门口扫到窗边,“最好把窗帘也送去洗一下…”
困意终于盖过了一切,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参照,身体似乎悬浮在了某种液体中,连空气都愈发稀薄起来。终于,在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嘈杂的声音穿透了屏障被夏洛克的大脑接收。他能感觉到有人,复数的,至少三位以上的人,在他周围。
失去对肢体的控制的感觉并不好受,它们仿佛已经脱离了主体,成为了其他的什么东西。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夏洛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有人上前搀扶着他,并贴心地在他身后放上了软垫。视力和听觉在缓慢地恢复,但声音和图像却依旧难以被解读,夏洛克看到周围的人再说着什么,但却理解不了其中的含义。直到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那么久,头脑再次运转了起来。
“天啊,您终于醒了!”那位著名的医生依旧是刚刚所见的那副神情,“再晚上一天,我就能有幸参加您的葬礼了——”
“我……”
夏洛克张了张嘴却发现只有轻微的气音,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从喉咙里挤出来。混沌感还没有完全散去,他费力地思考着去而复返的医生,又有些茫然地看向身侧。思维不受控地发散着,像水母散落的触须。威廉如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表情,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那是夏洛克最爱的颜色。似乎从旅途开始的时候他就很少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不及眼底的微笑。也许这并不是坏事…但现在,这让他很难猜到对方在想什么。威廉的手很稳,指腹上的薄茧紧贴着夏洛克手臂的皮肤,那触感并不柔软,带着强悍的力道。啊…也许在生气吧。夏洛克有些悲观地这样想着。要是换做年轻的时候,它绝不会在他脑子里留下任何的痕迹。而现在,他居然想要向未知的存在祈祷,渴求有更长的时间。
医生说了什么夏洛克并没有真的在听,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记忆的碎片。在旅途的最后几年里,他们去了很多被大雪覆盖的城市,那些在山峰之间的狭长旷野上建立起的建筑之外就是低得唾手可得的洁白云层与延绵不绝的雪山。似乎只要他打开窗,就能拥抱满怀的灿金光芒。
“洁白并不能掩盖其中的黑暗与腐败。”
虽然威廉是这么说的,但他还是很喜欢雪。

可英国是很少下雪的,就算有,也只是零星的一点儿冰碴儿,落在地上还没有形成白色的覆盖就被靴子马蹄和车轮一起碾进了地里,与泥土混在一起变成狰狞的样子。

忘了从哪里听到的一句话,当一个人开始频繁地回忆以前的事情,那是衰老的象征。现在想想似乎确实有几分道理。医生收拾皮箱起身离开已经是数小时之后的事情,夏洛克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比起之前的症状,这次长时间的昏厥似乎预兆了下一篇章的开端。
只不过在之后的几天里,威廉和他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次的意外,看上去它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不会有什么影响也不会带来任何改变的小事。可是在细微之处,还是有东西在悄悄地改变。比如威廉在日常的茶水里加上的一些怪味草药,比如他减少了独自外出的次数,比如午后不小心睡着后探到夏洛克鼻下的手指…

时间就在琐碎小事中一点点消磨过去,今年是极少有的苦寒年。从十月起,风就没有停下来过。下了几场混了冰粒的雨之后的温度更是一降再降。到了平安夜这一天,风突然停了,世界变得安静下来。第一片雪花随着赞歌声落下,很快,一切都被银白装点。
短暂居住的“家”里并没有雇佣其他人,只有夏洛克和威廉两个人。不过因为房间很小,也算不上冷清。按照传统惯例,他们从早上忙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才勉强把这里收拾出那么一丁点“节日氛围”。虽然这个屋檐下并没有虔诚的信徒,但这并不妨碍双方都觉得应该沾一沾节日的…怎么说?喜气?
烤盘里是刚出炉的正散发着浓郁气息的姜饼,稀薄的白色雾气打着卷缓慢腾起,带着红糖甜味的姜香再混进一点点奶味让屋子都变得温暖起来。
威廉并不擅长烹饪,在过去的二十几年中他也鲜少会进入厨房去和那些食材器具打交道。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夏洛克没有任何察觉的时候,他居然像模像样地开始烘焙…虽然第一次的成品看上去不怎么成功,但它确实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这说明你的观察还不够仔细,侦探先生——”当他问起是,对方是这样回答的。句尾刻意拉长且微微上扬的音调像是在心口轻轻划过的羽毛,另一些不安分的念头纷纷跑了出来,以至于到现在夏洛克也没能得到“为什么突然开始烘焙”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显然它已经不重要了。
节日在姜饼和苹果酒的香味里快速溜走,生活有回归了平淡,仿佛一切的庆典和喜悦氛围都是一场风雪里的幻觉。临近年尾的时候夏洛克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无端地心悸又找不到原因,似乎只有在离威廉很近的时候才会有所缓解。这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但他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也许是不想让威廉担心,又或者是,他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它。情感的羁绊把他从天才的领域里拉了出来,坠向俗世。像所有的普通人那样下意识逃避,似乎只要不去提起,这种糟糕的预感就不会变为现实。抱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在新年前一天的时候他等来了麦考夫,他亲爱的哥哥。

虽然已有几年未见,但多年前的那件事让他们养成书信往来的好习惯。有时是严肃的探讨,或者是长篇的唠叨,忙起来的时候也可能是寥寥几句话地回复。这次回来后也匆忙地见过几面,但眼前似乎有些不同。他眼底带着疲惫的青色,少有地紧皱着眉,担忧且带着一些怒气。无端地夏洛克觉得他又一次知道了一切。
"老哥……"
他有些心虚地想抢在对方开口前说些什么,但在锐利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能无声地张了张嘴,半句为自己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口。然而这场谈话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应付。直到钟声敲响了六下,麦考夫从长桌旁起身离开,他都没有提到任何夏洛克不想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话题。在这方面麦考夫总是做得出色得多。
“明天再来看你。”短暂地道别后,麦考夫扣上帽子关上了门。夏洛克从楼上的落地窗往下看时,他已经乘上了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夜晚是漫长又充满变数的。等夏洛克从混沌中挣扎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麦考夫在叫他的名字,而且是少有的急切的语气。
"夏利!"
他能感觉有人在拉着他的左手腕,力气大到仿佛要把腕骨握碎。接着,更远处的声音也被接收。悠长的钟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敲碎了眼前薄雾似的屏障。转过头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威廉金色的头发,柔顺地贴着脸颊和颈部,只是颜色看上去比记忆中要浅淡了不少。夏洛克将右手覆盖在他依旧紧握着的手上,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我在,我在……"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被真正地安慰到,所有人都知道故事即将进入终章。气氛凝重滞涩得令人窒息,全伦敦、甚至是全大英最智慧的几颗大脑凑在一起,却没有谁想要率先打破,或者说,没有谁能够打破这僵局。
夏洛克转头看向老哥,他鬓角的头发似乎已经出现了少许的灰白。上次他来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吗?夏洛克突然不是很确定。大侦探引以为傲的记忆宫殿似乎正在坍塌,病症和时间是最锋利的刀刃,缓慢但持久地破坏着它。
“没事的,只是太困了睡得沉了些……”
安慰的话语苍白无力,但这也是夏洛克能做到的最好的极限了——他从来不擅长安慰和照顾别人的感受,曾经也不屑于此。汇聚的人群散去,这个临时的住所里只剩下最初的两人。威廉皱起的眉头久久没有松开。夏洛克看着这一切,突然感觉到了遥远。
也许是此前昏睡了太久的缘故,直到后半夜夏洛克依旧很清醒,毫无半点睡意。反倒是强硬地说着要留下来"以防万一"的威廉早早地陷入了昏睡,或者说是昏迷。夏洛克借着月色长时间地注视着睡在一旁的人。威廉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是抹了铅屑,眉头紧皱着,似乎在梦里也不那么轻松。他伸出手轻轻点在他紧皱的眉心,小声哼着记不清歌词的摇篮曲。在断断续续的调子里,感官再次从他身上被剥离,这一次他似乎看见了终点。该结束了,这样带着所有人一起担惊受怕的日子,早就……该结束了。他垂下了眸,掩盖住眼底的异色。

时间的齿轮从不停歇,它平等地将一切有形之物碾碎,融进名为历史的河流。
夏洛克预感到结束的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晴日。冬天还没有过去,寒意也还没有消散,但是许久不见的暖金阳光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夏洛克拉着威廉坐在正对落地窗的软椅上,他的头斜靠在威廉肩头,乱翘的发丝戳着威廉脖子有些痒,但他也没有推走这个像只懒散大猫一样的家伙。他摊开报纸轻声念给他听,这是他们最近很喜欢的饭后活动之一。
一大朵云飘了过来,短暂地遮住阳光。威廉停了下来,举起的报纸突兀地被丢到一旁。他扶着夏洛克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对方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笑容。他愣了许久,手指抚上夏洛克那瘦削到显得有些锋利的脸颊。那朵云终于在微风中飘远了,阳光重新洒下来。
“我爱你……我爱你,夏利……”
威廉颤抖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直到完全哽咽到失声。
在这个温暖的午后,夏洛克.福尔摩斯陷入了永恒的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