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喉咙干得要命,像是被铁烙过得一样。
“水......”他无意识地低喃。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舌尖触碰到水源,久旱逢甘霖,他急急地喝着,不曾想一时太猛呛着,他又咳出声来。
“太医?快传太医!——”
这毒,世上无解。
悠悠转醒之时,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承泽?”
谁的声音?
他费劲睁开眼皮,半晌才看清自己床榻前坐着一位端庄雍容的女子。
底下佝偻着一个太医:“回禀淑妃娘娘,殿下脉象平稳,许是已退了热病。臣观殿下气色虚浮,后头还是好生调养。”
“知道了。退下吧。”那女子应声道。
“是。臣这就为殿下开些调养方子。”
他又感受到那女子的香帕在自己额前轻拭,能这么对他的,恐怕就只有那位了吧。
“母妃......”他喊着。
淑妃端坐在李承泽的床前,听见他喊,连忙应道:“在这儿。”温热细腻的手掌钻进锦被里包裹住他微凉的小手。
热气通过手掌传递,让李承泽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他用小手轻轻勾住淑妃的指尖,是在告诉她自己安好。
李承泽不信鬼神玄佛,但他的确回到了许多年前。八岁的他得了一场高热,把淑妃吓得不轻。
应是那时候。李承泽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
以前的许多事他都不太记得。最后一点零星记忆是自己坐在一案前服下无人可解的毒,以及他堪堪倒下后闯进书房的一袭身影。——想是范闲吧。他死前托人给范闲传话,让范闲亲眼看着自己死。
算是还他一命。
可惜阎王爷不收他,许是可怜他上一世活得不够随心恣意。
又或许,他只是做了一场长达几十年的梦而已。
那他李承泽,是幸或不幸呢?他幸,一服剧毒没能了结他罪孽深重;他不幸,又堕入这尘尘俗世为他人再做嫁衣。
李承泽在床上静养了两天,没人来打搅。这场高热来得蹊跷,却也去得迅速,小孩子正是将养的时候,他倒因此偷了几分闲。淑妃见他快好了,向庆帝那边告了声,便也不拘着他。
李承泽一反常态地整日蜷在淑华殿后院的凉亭里,看太阳有起有落。暖阳照在身子上,洗涤深宫里那些怨魅魑魍,只有充分曝在烈日之下,这种灼热感才会让他觉得这不是梦。
淑妃虽痴迷书籍,但也对他关心有余。见他终日郁郁难见神采,淑妃关心是不是病了连精神也不爽利,叫瑾姑姑吩咐御膳房做了不少补药,喝得李承泽流了鼻血才叫停。
这般过了五日,淑妃同他说:“明日便回尚书房吧。”
李承泽才想起自己如今不过八岁稚童,还是要去尚书房点卯的年级,忙点头称是。
“我近些日子总瞧你魂不守舍,可还是身子没好利索?”
“夜间没睡好,母妃不要太挂怀。”
淑妃算是认下这个回答,“季节交替,可别贪凉。让人守着你罢。”
李承泽自重生以来便不喜欢有人守着他睡觉,害怕睡梦里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于是随意找了个借口推诿。
淑妃见他不愿,只得嘱咐大宫女往偏殿点些安神香。
李承泽看着淑妃打点一切,眼眶有些发热。
淑妃是庆帝犹潜龙之时纳的侧妃,母家助力不大,朝政上也恪守本分毫无逾矩。也正是这样的母族才养得出淑妃这一个不争不抢的女子。
上一世他不懂,心里虽不说恨,但也好歹怨过淑妃的不争。李承泽自命不凡,淑妃越是不争,他就越想争,无知无觉间便入了庆帝的棋盘。现如今回想起来,他怨淑妃的寡淡,才是庆帝棋盘上最好的保护。李承泽上一世草草服毒而死,也利用过自己的死谋得最大的利益,他留给庆帝一封遗书,却没颜面见深居后宫的淑妃。
饭后宫女适时开窗,夜间的凉气捎带着花香吹了进来。
李承泽微不可察地揉揉眼眶。
淑妃早已拿着书在烛灯下夜读,见他如此,开口道:“夜深了,去歇息着吧。”
窗棂上留下淑妃温柔的剪影,从始而终,她都是那个样子。
李承泽微微躬身,“儿子先下去了。母妃早些休息。”
卯时,天微微亮。露水还未化完。
李承泽已穿戴整齐,淑妃虽还未起却还是派了瑾姑姑来给他添了件褂子。一件乌青绣黄的小褂妥妥帖帖地穿在蓝纹白袍外,“更深露重,殿下切忌贪凉。”瑾姑姑是淑妃身边的老人,自然同他亲近些。
李承泽喏喏称是,带着贴身太监时盛就去了尚书房。
还未走近,便已听见读书声。李承泽踏着声音进来,他一来,声音也就没了。
“二弟!”“二哥!”“堂哥!”
稚嫩的声音一个个传来,恍如隔世。
李承泽个个应下,抬眼便见三个小豆丁排排站在他面前,面露担忧。
“二弟,身体可好了?”说话的是大皇子,庆帝长子,比李承泽大了四岁。如今的大皇子不过十二岁,却已是继承了宁才人的身子和性情,身材高大强壮,浓眉大眼,看起来精精神神。性子也最为爽利。
李承泽抿唇一笑:“谢大哥挂怀,好得差不多了。”
大皇子早熟,因着血统缘故早已断了那个位子的念头,一身文采武力,朝政上下哪里不是他栖居之地,便是如此也能混个谋臣。可他偏不,早早便去了边疆,想来是看清这波诡云谲的朝堂,离得远远的,也可保一方平安,大展宏图之志。
以前李承泽不懂,如今死了一回方才知道大皇子是个大智若愚的人物。他上辈子利欲熏心昏了头,竟还颇看不起这位大哥。可回头想想,李承泽最落魄的时候也是这位大哥出来求情,即使把李承泽板上钉钉之后也不忘在庆帝面前为他求个从轻发落。
皇家难出真情,大皇子实在不该投身天子家。
现在重活一遍,李承泽打定主意要好好报答这位又敬又爱的大哥。
这边想,那边李弘成带着哭腔抹了李承泽一身鼻涕眼泪,“堂哥!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夫子一直考校我......”他是靖王世子,也算皇家子弟,尚书房必定是有他一席的。他年纪最小,李承泽他们三个哥哥也最宠他,不知怎的却从小最爱黏着李承泽。
那位镇守边关的世子大人如今也不过是六岁的小豆丁罢了,李承泽捏捏他的肉脸,“你若用功,还怕夫子考校不成?”上一世李弘成也是如此,和他走得很近,却因范闲妹妹的缘故有个好结局。
李承泽心中微安,他好歹算是没有害死这个为数不多爱他的弟弟。
“二哥!”最后开口的是太子李承乾,皇后之子,地位自是不凡,自生下便是储君。“你病时我去你那儿看你,淑妃娘娘说你身子未好,我便没去......”
对于李承乾,李承泽的心态是最复杂的。
“兄友弟恭”这个词语,一开始来形容他们是合适的。他把李承乾当弟弟,李承乾敬爱他这个哥哥。最初他们之间是没有明争暗斗的。可庆帝,这位高高在上的下棋人,不愿局面如此发展,在他们之间埋下一个个猜忌怀疑的种子,种子萌发,长成参天大树,形成他们之间的沟壑。——只可惜,上一世他们俩都没有走出这权力迷雾。
历经一世,李承泽再无法释怀也替他惋惜。他本该是继承一切的人,奈何自己选择的路不通。
罢了,都是后话。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小孩,倒显不出单一个“情”字毁一生的模样。
李承泽心下微叹,抬手僵硬抚上太子头顶,“劳你记挂了,我是怕病气过给你。”
“二哥身子好了便是了!”太子露出一个笑来,嘴角咧得大大的,满心满眼是对自家哥哥的孺慕,也不管自己头发被李承泽弄乱。
眼见这幕,李承泽无言。以前的事走马灯花地从他脑子里过,满心算计人人称畏的太子关心他最大的敌人。他没法再想下去了,即使面前站着未经世事的小孩,也很难不会去想到多年之后高高在上的储君,就仿佛是上一世冤孽未除,骨子里还残留着敌意的血,却不曾回想起经年以前他们也是兄弟。
皇家哪来的兄弟?
李承泽眼神飘忽一瞬,随即道:“大家都快坐下吧,夫子应是快来了。”
尚书房的规矩极严。夫子是庆国颇负盛名的文学大家,门下桃李无数,哪怕皇家子弟也需按夫子的规矩来。
卯时便到书房温习昨日功课,夫子是晚到来查看情况的。约需等到辰时,各殿的宫女太监才从各处端来早膳供皇子食用。这文学一直上到中午用过午膳才算告停,午膳后约摸一个时辰休息,皇子又要去演习场学骑射。堪堪等至申时后,皇子才算完成一天课业,回寝殿里要回忆功课,准备明日夫子或是皇帝的考校。
课业对李承泽来说不是大事,课业繁重,但各自都苦中作乐。李承泽受淑妃影响大,平日里也爱读圣人书。而如今重活一世,皇子相伴课程,李承泽最不愿的就是同太子再行相处。
他不想,不想再来一次了。
今日下学得早,身子也不乏累。
夫子念着李承泽几日不曾上学,考校内容大都简单,再难也难不倒活了两世的他。
只是骑射课有些犯难,李承泽还不习惯这八岁稚童的身子,磕不得碰不得,好在骑射课授业的将军知晓情况,并未让他做太难的练习,只在一旁拉拉弓便可。
而李承乾总想和他起个话茬,许是不习惯他这亲密无间的二哥大病醒来同他突然生分,但又看二哥脸色苍白身体不适,好几次都生生忍住了。
李承泽乐得悠闲。
但这终究不是个办法。
出了演习场,时盛早就候着了。李承泽打老远看见一人,先开口问候:“侯公公好。”
“哎呦,二殿下折煞奴才了。”侯公公还是一如既往地油腔滑调,“陛下传二殿下御书房一叙。”
李承泽身子一僵,好半天才回道:“劳烦公公带路。”
哪能逃得过这一劫。
重活一世实属罕见,若是愚妄长生终生悔恨之人定会求神拜佛感激涕零。
李承泽不会。他只想喝尽孟婆汤,踏上奈何桥,头也不回走过黄泉路。死便死了,上一世的悔恨不甘灰飞烟灭,做个寻常小人看书赏月自在清闲。
更何况,他最不愿见的人便有他这冷血无情的亲生父亲。
大东山一战后李承泽时常想,他这父亲,究竟有没有心?把所有人玩弄股掌之间,把亲生骨血践踏锻造权力基石。究竟是什么?究竟又是为了什么?他坐拥天下权力不够?后来李承泽参透一点,因为他自己也体会过,把人心来戏耍,漫不经心拨弄棋子,层层人皮面具下诡秘的笑容。——多么酣畅淋漓。
说庆帝冷血无情又不恰当,若他无情,怎会将人世间所有情感杂合掰碎开了利用摒弃?
上一世活该是李承泽的罪罚,一杯鸩酒毒不醒他愚昧无知。庆帝的捧杀试探,到最后让李承泽拼了一身鲜血淋漓千疮百孔。有过摒了一切的念头,可戏已开场,岂是戏子说散就散?
“二殿下,请吧。”
李承泽浑身一个冷颤。
长廊里严格有序的禁卫在李承泽经过后微躬身行礼,上一世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又闷上心头。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儿臣参见皇父。”礼节行得是一点抠不出错。
“起来吧。身子刚好,礼数何须做得那么周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旋。
李承泽却听不出一点关爱。他站起身,微低头。
庆帝:“你大病初愈,不必太过严苛。”他仍是坐着批写奏折,“今日叫你来,便是想看看你。淑妃一向是个细心的,朕也叫太医将你细细养着,你当修养身子,一切勉力而行。”
“儿臣必当铭记。”
庆帝抬眼,眼前八岁孩童挺直小小身板行着作揖躬身大礼,神色肃穆,却看得出病容,心中不免诧异。老二向来是不愿守矩,想是病这一场清明不少。
“不过孩童,做事怎得如此古板。”语气倒是埋怨,李承泽却知庆帝是心喜的。
庆帝指使着侯公公取下墙挂的一柄小弓,交予李承泽,说道:“知你爱骑射,此弓是朕小时候练习所用,便赐予你了,但还是要养好身体。”
李承泽轻轻交过小弓,深深一躬,“谢皇父。”
“下去吧,朕就不留你用饭了。”庆帝话锋一转,“何时用这个称呼了?”
李承泽从不称呼庆帝“皇父”,或者说,上一世,同太子攀比谁与庆帝亲近,他们都是叫“父皇”,念的是让庆帝怀有舐犊之情关爱之心。
可如今——
李承泽身形未变,“夫子教导,礼不可废。”他一步一步退下了,手心里死死攥着那弓,沁凉木质的弓给不了他一点温度。
“知你爱骑射”。
全淑华殿的人都知二殿下最不喜的便是骑射。
李承泽勾起一个嘲弄的笑。
刚进淑华殿,一众宫女太监上前为李承泽更衣净手。时盛拿着御赐的小弓恭敬地在一旁候着。淑妃侧坐在贵妃榻上,手捧书籍,正等李承泽回来用饭。
“母妃久等。”李承泽欠身。
淑妃放下书,“把书放在右边第二个架子第三层。”瑾姑姑身后便出一人上前接书。随后淑妃步履缓慢地行至桌旁,“坐吧,自家人拘着礼数。”
李承泽从善如流地坐下。
食不言寝不语。筷子打在瓷器上,声声清脆。
“今日陛下御赐一弓予你。”这不是询问。淑妃是在告知他。
从御书房出来不过片刻,弓箭一事便已传到淑华殿。李承泽并不怀疑是淑妃在他身边放了人传的信,他知道淑妃平素不沾这类事,何况做母亲的担心儿子也是常事。淑妃此番说,是在告诉他其他殿乃至前朝也必定知晓。
李承泽放下碗筷,“是有此事。”
“可知为何?”
“皇父念儿臣大病初愈提点儿臣以修养为主,赐了把小弓关爱儿臣。”
淑妃垂眸,“既如此,你可确实应当多加养养身子。”
见淑妃不再提弓箭一事,李承泽也就不再说话。
饭后,淑妃并未让他歇息,反倒是叫人拿了本国策论给他。
“你虽年幼,但也早熟知事。是一幸事。”淑妃说,“母妃无用,让你沾染诸多是非......”
李承泽大惊,出声道:“母妃......”
淑妃一挥手,打断了李承泽,“听娘说。今生今世,你投入皇家,是娘对不住你。君心难测,母族尚可自保,不能给你诸多效益,你若要拼要闯,只能靠你自己——这国策论是娘整理成册编撰,望你融会贯通。”
李承泽万万没想到淑妃会直截了当同自己说这番话。转念深思,上一世淑妃也说过做过类似的事情,无非是叫自己明哲保身为上。可上一世李承泽自己早已糊涂,记恨淑妃不争母族无用,哪还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实在糊涂,母妃的良苦用心,竟被他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李承泽眼眶有些发热,好在自己饮了鸩酒,不再拖累母妃。想来范闲仁厚道义,自然不会为难她,也算保母妃一生无忧。
淑妃一生平淡安稳,恐怕最后悔的事就是做了李承泽的母妃。
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李承泽压住泪水,接过那本国策论,“儿臣......孩儿知晓。”
淑妃何等聪慧灵敏,她早已看出庆帝会将她亲生儿子推上政治高台,明知生死却又无从插手。今日夜谈,是淑妃唯一能提点他的地方,她没有诸多势力保护他的安全,甚至连她自己她母族都保全不来。
御赐弓箭看似事小,却也能在前朝后宫这潭深水里搅动一片涟漪。
庆帝虽年轻气盛,膝下孩子也不过三个。
大皇子为宁才人所出,血统不正,大臣自然不会看好。
李承乾虽为太子,皇后所出的嫡子,奈何皇后和其母族被那鉴查院陈萍萍砍得支离破碎,太子身后一点势力也无,仅一个空头名声。这事做得风头倒大,李承泽那时虽小,但重活一世后算了日子,皇后全族被兴师问罪秋后问斩,正是范闲生时那年。
又是范闲。
可李承泽又不得不想起范闲,他的一生,很多人的一生,都是围绕着他展开。
而李承泽出身不低,母族在官场上也算得意。而如今庆帝也未明面上偏爱哪个皇子,前朝的那帮老狐狸,后宫里的风吹草动都盯得清清楚楚。
一切都在庆帝眼皮子底下看着。仅一件小事,便推他近一步断头台。
皇家冷血。
京都一潭死水,也不知范闲如何在里面过得如鱼得水。
李承泽吹灭了蜡烛,一室静谧黑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