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须弥城的夏天永远笼罩在圣树的荫蔽下,除了生论派的学生会蹲点等待着只生活在阳光照耀下的生灵,永远忙碌、来去匆匆的学者们没有人会为这灿目的馈赠驻足。然后属于光芒的季节陡然离去,所有的蝉鸣都在一个夜晚迎来它们的终章。须弥城的夏日永远只有草木留心在意,或者向南走,再向南,进入草之国的腹地,树之眼的雨林。那里的一切会以惊人的速度疯长,蜿蜒的藤蔓、高耸的眠林和淬毒的蕈兽在速生速朽的潮湿之地啃食自身。
蝉鸣消失的第一个晚上,卡维在床上重复着和前一晚全然一样的辗转反侧,短时间的侧卧让胯骨钝痛,面向天花板的平躺让背部僵直麻木,将脸埋在松软的羽绒枕内闭上眼,过不了多久就能在一片黑暗中感觉到脖子仿佛要被枕头柔软的曲线以最温暖的手段给生生弯折,继续保持这个姿势无异于一场自戮,实在难以忍受这种因遵循生物基本作息规律而意外获赠的慢性惩罚,卡维闷哼一声,手肘抵着被褥直起身来。回头望了望枕头,白色的枕套上落着几根半长的金发,看起来和它们曾经但现已告别的主人一样可怜且凌乱,卡维不由得一阵心绞痛。用手压了压身下的床垫仔细感受它的回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自己在大巴扎精心购置的温柔梦乡在今晚格外令人煎熬。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把工程模型完善一下,失眠或许会掠夺些许建筑师创造的构思,但不影响他工作的本能。这本能的召唤过于强烈,让他忘记先将房间的灯打开,刚准备下床,脚踝就直直地撞上了床头柜尖锐的棱角,他猛地弯腰跌坐在地毯上。
“啊!”卡维下意识地吃痛出声,但尚未从长时间的混沌中抽离的头脑让他想起了更早之前,他和同学派的学者在智慧宫门前偶遇,发现对方的伸出的打招呼的手的腕部多出的莲花纹样的纹身。识美之人在自己的身上进行刻画并不罕见,但卡维一直对此兴趣缺缺,一是他自认没有必要通过这种方式向自己证明一些羞愧的难以言说的感知,二是他实在太过怕疼,当时他特地去了解在人体的哪些地方纹身最痛,然后去联想那种在骨头上游动的钻心,那种画面和制造模型用的小钻头工作的图像相互重合——直到当下,现在他在思考究竟是什么样的受虐狂会选择在脚踝上纹身,因为这实在是太痛了!
他的失眠至此已发展成思想的游牧,窗外透进的微凉的风提醒他夏日已逝的平凡事实,疼痛、疲惫以及无从停歇的思考让他进入一种无主的神游,很多过去的场景突然钻入,大巴扎的叫卖、早些时候剩下的模型材料、昨天路过公告牌看到的施工通告。所有的碎片无法串联,但他回忆起一切,仅仅忘记从地毯上起身。他就这样一声不发地坐着,用下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双手环握着自己的左脚踝。像一只在窗外月光沐浴下蜷缩的白鼬。直到艾尔海森有些不耐烦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渐强的敲门声让卡维多少恍过神来,卡维的回应实在过慢以至于来者自然而然地在敲门声结束后推开了门。
艾尔海森进入房间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狼狈的建筑师颓然地坐在地毯上,看起来应该又是出于他自身的问题,对自身的脆弱和境况毫无自知的人往往会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给自己添点小伤,这种事情恐怕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了。但他的潜意识总会告诉他哪怕卡维现在的模样着实有些凄惨,被月光照耀下的蜷成一团的身影仍旧透露着一丝狡猾。卡维在艾尔海森进门的一瞬间也下意识回头,从逐渐推开的门中最先进来的是正好被银白月光照个满怀的呆毛,从呆毛的状态来看,它的主人应该对被他人强行终止睡眠这件事情显得不那么喜闻乐见。两双不那么清醒的眼神对视的一瞬间,卡维抢先开口。
“如你所见,我不小心撞到了脚踝。”末了还带了一声无奈的叹气。
艾尔海森仍旧是一副毫不吃惊的神态,但卡维仍旧认为这张还有些睡眼惺忪的脸上透露出了点嘲讽的痕迹。他突然被一种无法自控的冲动驱使,这种冲动让他突然想说些什么,说些不属于夜晚的只属于白天的二人的无营养争论。
“喂!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又想说些风凉话?什么对美学的宏大观念的追求让人忽视实践的重要性,以至于在切香辛果的时候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完美的新月型伤口之类的!”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艾尔海森也找回了清醒,他的眉毛下意识轻轻挑起然后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回答;“哦?我只是来确认一下惨叫发生后的事发现场,以及这是否会影响到我接下来的睡眠时间。”
“目前我看到的情况可以说是一切正常,除了一位不知为何热衷于在凌晨坐在地毯上的成年男性,我想这里应该不需要我伸出援手,那么我也要回去拯救我即将失去的睡眠了。”
说罢紧接着就是转身的动作,握住门把手进行关合,半个身子已经离开了房间。
他的一套操作实在是过于行云流水,卡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的动作停住了,最后还是卡维先行示弱。
“我失眠了。”卡维无奈地说到,“很多天了。”
“容我提醒你,我的睡眠质量完全没有问题,而且无论从何种角度分析,你都应当像我接下来要做的一样去拯救你的睡眠,而不是在这里将你我的一起摧毁。”他这样说着,但还是向卡维走过来,纠结了半天,到底最终还是选择像卡维一样在地毯上坐下来,就那样习惯性坐在卡维的面前,两个人一起被须弥城夜晚的月光照成白色。艾尔海森没有开口,他在等待卡维说话。
“好吧!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失眠的原因,其实我感觉我可能……没有什么心事,这个月的账单也还清了,手头的工程项目也都快完工了,可是,每到晚上还是很难入睡。”卡维说完这句话就自暴自弃式地将头埋入膝盖中,然后又飞快地装作无事发生,用那双眼睛紧紧盯着艾尔海森,等着大书记官发表他对于失眠问题的高见。
艾尔海森透过夜晚看见那双等待的红色眼眸,他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避开。他在之后才意识到他当时的反应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从不回避问题;“失眠,就是对个人承担责任时需要面对的极端困境的一种想象。”卡维的眼睛微微睁大,艾尔海森在这时用一种极为认真的神色看着这双眼睛,慢慢开口:“失眠让我们无法分清他者在场的空间,让我们在一种迷茫的状态中徘徊。“
“这种迷茫的状态是什么?“红色眼睛发问。
“让失眠者在自我专注与彻底的人格解体的两极之间徘徊。“艾尔海森仍旧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你们知论派的研究成果么?恕我直言,你们知论派的研究往往都用一种模糊的表述去涵盖所有行为和意志,有没有可能失眠者都只是咖啡因成瘾或者肠胃不舒服?在这点上没有生论派的研究会比你们更有实际价值,嘿!他们还会给你指出哪个产地的帕蒂沙兰更适合入药,你们知论派能不能和他们进行些课题合作?说不定会有很有意思的成果。“卡维揶揄。
“我不否认,你说知论派的一些学说的描述过于暧昧,就像赋予病人病症,然后他因此对号入座得以成为病人,但那种模糊的叙述更像是一种智识上的权威,就像再冗长繁复的用词拆解到最后都可以成为便利的理论,他们却没有选择这么做,这肯定有其原因——但是你知道我并不是在谈这个,或者说,你的失眠,原因其实很简单。“艾尔海森笃定地说。
卡维不想让自己的神色被艾尔海森看到,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内心中的挣扎。他低头盯着自己仍旧有些红肿的脚踝,像一种对命运的屈从。
“虚空关停之后,我第一次做梦——“
“梦的具体内容我已经很难记清了,但是片段都非常真实。我之前只在出游蒙德的时候听见街边的男子谈及自己昨日宿醉后梦中的少女,他将其形容为…….不好意思,我的记忆可能有误,但是大致是用蒲公英和风车菊来形容少女,他说少女站在风起地的开阔草坪上向他招手,然后就是他的兄弟在日上三竿的时候把他强行叫醒前去工作。“
卡维哽咽了一下,冷风让他的喉咙变得干涩,但他没有在意,继续他的讲述。
“对于没有进入过梦境的须弥人而言,那确实是一种新鲜玩意,我本来已经做好一生都与其毫无交集的准备。梦境就像别国流传的话本和故事一样,是不属于须弥人的权利,但可以成为须弥人的娱乐——你懂的,做梦和不做梦的人的潜意识对照组研究,梦的表征,或者研究他人的因梦而生的创作。学者对于研究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都有纯然的天赋。”
“但是虚空关停了。”艾尔海森补充。
“是啊,我第一次拥有了梦的体验,不过称不上美妙就是了。一开始会有老爹给我买的驮兽模型,小时候家里的老宅,不过那些都是非常碎片的记忆了。”
“然后我会在梦中遇到一些很无厘头的场景,比如须弥主城的圣树其实是一棵巨大的墩墩桃树,但墩墩桃明明是草本植物对吧!至少在我们的世界它是这样的。还有沙漠里还有奇奇怪怪的人类形迹飘忽地收集蝎子肉说要给他们的老婆们吃——怎么想都觉得很可怕啊!还有就是一些,额,形容不出来的……?”
“说。“
“就比如你赶着下班回家突然跌进水坑,但为了装作无事发生仍旧手里拿着本已经湿透的书,但其实书上的墨水都已经渗开了……喂!是你非让我说的!“
艾尔海森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但没有像卡维一样沉浸在那个让他尴尬的幻想中,他只说:“说说你印象最深刻的。”
卡维愣了愣。
“好吧……我有时候会梦见卡萨扎莱宫,我不是会躺在过往荣耀上睡大觉的那种人,说实话很长一段时间我回忆起它会令我惭愧,它的设计仍旧存在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算了,和你说这个你也不一定能理解。我有时会梦到一个很庞大的死域瘤矗立在卡萨扎莱宫的正庭,虽然这事我确实见到过类似的,同样让我痛苦,但并没有来的这么触目惊心。”
“所以你认为,梦境会放大你不愉快的过往,同时以一种更为直白但不符合现实的逻辑在你的脑海中将其重现?”
“可以这么说。”
“那么我或许可以这样宽慰你:与梦境中的死域瘤相比,桑哥玛哈巴依老爷虽然在可怕程度上不遑多让,但至少在体积上,不会让你感到那种纯粹压迫的恐惧。”
“如果不是这个月的账单我已经还完了,我听到这句话会更害怕。”卡维没开玩笑,他是真的有够怕的,但是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点笑容。
艾尔海森看到卡维笑了后顿了顿,最终还是开口道:“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卡维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不认为你在恐惧,恐惧你之前所经历的一切的不愉快,恐惧你所经历的陡然的孤独、工作的繁重……以及理想濒临破灭的时刻,你从来没有害怕过这些。”
“相反,你很享受这样的梦境。”
“卡维,我很早之前就说过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对于我而言,生活的母题是控制,于我,所有的一切都源于这个难题,但我并不认为将一切推上正轨是艰难的事情。而你不一样,你迷恋失控,你将控制嵌入内部,你会陷入从内部创造的幻觉,那是你的世界的逻辑、动力和风格。”
“你比所有人都笃信自身选择的正确无误,我不知道是否该称其为理想主义者无声的歇斯底里,但是承认吧,你只需向我承认,你对所有分叉时刻的梦境乐在其中。你的失眠只不过继续在享乐和自我折磨中选择了后者而已。”
卡维不再想说话,他像被拆穿心事的孩子,带着一种愠怒的眼神望向艾尔海森。
“但这也并不是重点,究竟是什么让你对世俗主义的享乐的认知产生扭曲,在每一个拐点重温理想濒临崩溃的瞬间,让你拥有了带有受虐狂性质的悲悯…….”
“你本就是会对自身所有的悲剧完全视而不见的人,在你的世界里只有理想和愧疚填补你人生的沟壑,你作为“自身”的形象,在你的世界是完全消失的。我想你一定遇到了这样,或者近似这样的人或事,他和你全然相反,但看见他就是看见你避无可避的困境,看到你人生已发生的和可预见的一切斗争的全貌。你穷尽努力也无法向他证明你的哲学,但你又无需任何自证。你已经完全沉浸于这种状态中,我说完了,用你高贵的武器反驳我吧。“
卡维彻底不说话了,用脚踢了踢艾尔海森的脚踝,然后在地毯上顺势躺在艾尔海森身边,闭上眼睛。他今晚实在不想理这个混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