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岸边露伴!”
2006年的某一天,23岁的东方警官又一次利用职权,把他27岁的恋人从拘留所里领了出来,从警局的大门出来时,仗助生气地说:“我真是受够了,你为什么总是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口中无法理解的事,指的是露伴为了取材所做出的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情。27岁的岸边露伴去了很多地方,据他所说是最近灵感缺乏、进入了某种瓶颈期,以至于需要更多新鲜的素材和灵感,来帮助他渡过这段时间。
其中包括他和东尼欧去私人海域偷偷渔鲍以至于弄得浑身皮肤红肿,足足一个星期才恢复正常;也包括他在健身房中与别人打赌比赛,导致最后右手骨折。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虚惊一场但没有实质性伤害的事情——这些仗助都不打算举例了。
他们常常吵架,但通常情况下是不会吵到这种层面上的。
看着漫画家的满身狼藉——因为他是在湿润的土地里被抓的,因此现在露伴的身上还有为数不少的擦伤和残留的泥土——仗助忍不住说:“上一次是参与非法宗教见面会,这次又是擅闯私人土地被主人报警,单单是今年你就已经两次因为涉事而被带进警局。你知道每次我把你弄出来要花多少工夫吗?”
“我还不至于对法律一无所知,”漫画家理直气壮地说,“这次的情况最多算拘留,而我解释成误入的话也只不过是要被警察批评教育而已。”
“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
仗助咬着嘴唇、气恼极了,“你已经27岁了,露伴。到底还要继续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到什么时候?上次在卢浮宫你差点死掉吧,还有那次在地铁站也是。你就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那么好运吗?仅仅是遵纪守法、做点正常人做的事而已,有那么难吗?”
露伴不以为意地看了仗助一眼,眼神中透露着不解,“这只是我的常态,我以为这么多年了你应该很清楚,仗助。”
“别说是27岁了,就算是37岁、47岁,只要我还活着、还能动,就还是会为了取材而到处奔波,哪怕明知是危险的事、但只要有必要和价值我就一定会去做。漫画不仅仅是我的工作,还是我人生的意义。”
即使明知他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但仗助还是没忍住被露伴的这番话气到呼吸一滞,他心知事态已经朝向着不可控制的趋势发展下去,可仍然无法阻止。
“……你人生的意义就只有漫画吗?”仗助很少说这样重的话,他心知自己这是在借题发挥,但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其实这个矛盾在他们两人的关系里已经酝酿了许久,“你有考虑过我、考虑过你的男朋友吗,岸边露伴?”
露伴的表情一时有些难看,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又被仗助打断了。
“别狡辩了,你没有。但凡你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就不会在为了更好地创作漫画而毫不犹豫只身涉险;但凡你在做违法的事之前还记得你男朋友是个警察,你也不会视法律为空气,为所欲为地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
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被他说出来了,仗助原本以为当自己这么做的时候他会是痛快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越是这样说,便越是觉得这些话都是事实,就会更深刻地体会到身处其中的无力感。
他认识露伴七年,两年后开始交往,恋爱时长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在这些时间中,仗助从高中毕业、进入警察学校,培训结束后之后又从警察学校毕业、正式入职成为小镇的警察。他从他和朋子的家中搬了出来,自己在外面租房子独居,从手忙脚乱的生活到合理支配自己的薪水。年复一年,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成长,而与此同时的,他也能感觉到露伴似乎一直处于二十岁时的那种状态,止步不前。
露伴没对他的话做任何回应,像是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像是觉得沉默才是最好的应对。
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非常安静且诡异,严格来说这算不上吵架,这是他单方面的不满,但这仍然对两个人的关系造成了负面影响。
仗助突然觉得很累,尤其是当他看着露伴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也看不出什么明显情绪的脸的时候,他觉得他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或者说,仔细思考一下这些矛盾产生的根本原因、以及解决方式。
“我最近工作很忙,快到每年的中期检查了,堆积的案子需要加班处理。”
当仗助是个高中生时他就挺会油嘴滑舌,而现在已经身为成年人了,他就更不可能再直来直往地说话。说这些话的时候仗助叫出疯狂钻石,替身的拳头轻轻碰在露伴的身体上,将漫画家身上的狼狈弄得无影无踪。
然后高大的青年收回手,半张脸浸在日落的余晖中,慢慢地说:
“我们暂时先不要见面了。”
“其实我不是很明白,露伴老师……”
如今已经成为了上班族的康一的样子看起来和他几年前似乎没有区别,最大的不同也许可能是着装,他说话时有点尴尬又有些难为情的表情一览无余。
“我绝对不是因为想要拒绝、或者是推脱您希望暂住在我家里的请求才这么说的,家人和我都很欢迎您借住在我们家里……我只是单纯地很好奇——为什么您不告诉仗助君实话呢?”康一真诚地问。
“关于您破产、以及房子已经卖掉了的事……仗助君他好像对此还一无所知呢。”
坐在他对面的漫画家难得的没有因为见到挚友而情绪热情高涨,他只是托着下巴、视线望向一旁,因为康一的话而若有所思。大概过了十多秒,他才听到露伴低声地说:
“……我们吵架了。”
“啊——果然是这样啊。”
康一了然地叹了口气,实际上他差不多也猜到了,这几年中露伴时不时会主动和他见面,单纯的想念、有事相求、心情不好、遇到麻烦了,都能成为他打电话给康一的理由。但是大多数时间他见到康一时,无论之前处于什么样的情景当中,都总是能很快地开心起来,除了他跟仗助冷战的时候。
“恋人之间会吵架是很正常的事啦,不过重要的是不要一直沉浸在吵架后的负面情绪中,而是要主动想办法解决矛盾才对吧?”
心灵导师康一关心地说,随后他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嘛……不过我也不是特别懂啦,毕竟我和由花子很少吵架来着……不过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总之是要先借住在我家里对吧?”
漫画家点点头,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又显得有些担忧,“但是仗助那边……”
“我不会主动把你的事告诉他的啦。”康一承诺道,接着又无可奈何地说,“但是如果仗助君察觉了什么而问起来的话,我也没办法帮你再撒谎哦……毕竟他也是我的朋友嘛。”
“……谢谢你,康一君,我的挚友,”露伴微笑起来,“你果然是个很好的人啊。”
“啊啊,您别这么说,总之既然决定住下来的话,就姑且先去将客房整理出来吧,首先是床……”
看露伴的表现他大概猜得出来,这次所谓的吵架大概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也不怪康一会对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这样揣测,实在是这对笨蛋情侣在他们谈恋爱的五年间闹出了不少事端。几乎是每隔三五天就要吵嘴冷战,十天半个月没准还要动一次手,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还挺佩服他们的。
有时候康一也会想:这样不合的两个人,当初为什么会在一起呢?
对于这件事,其实康一也不是非常清楚,不过这两个人相互暗恋对方的时期他倒是多多少少有所察觉,后来大概过去了两年多吧……也就是仗助结束了警察学校的培训、然后正式入职成为一名警察后,在成年人聚会上酒精的帮助下,他才肯说出实情。
“我和露伴那家伙是谁先告白的吗?……啊,没想到你们这么想要知道,”醉酒的青年笑了一下,他摸着自己的下巴,用一种毫无悬念且洋洋自得的表情说:
“是我。”
然后在亿泰的起哄之下,新晋警察仗助说出了更多的细节:“记得我们毕业那天吧?就是毕业典礼那一天啊,那天我突然不见了对吧?当时康一你和亿泰好像还在找我来着……”
“当时我好像是告诉你们我去上厕所了……但其实我不见的那段时间,是从学校里溜出去找露伴来着。当时完全没想到他有可能不在家,只是因为和自己打了赌——‘一定要在毕业前和露伴告白’这样的,没想到一直拖到毕业典礼之前,我也是真够逊的……”
“不过很好运的是,那天他在家里,”仗助的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于是我就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和那家伙告白了。”
随后青年笑着补充道:“不过当时因为只想着不要在毕业典礼上迟到,结果告白完甚至没有听到他的答复,我就急忙跑了啦!”
“哈哈哈哈哈!”
亿泰笑出声来,“哪有这样的啦,仗助?亏你这么做了露伴老师竟然还会答应和你在一起耶。”
“他当然会和我在一起了,”握着酒瓶的仗助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因为醉酒,他的脸颊出现两片明显的酡红,蓝色的双眼里闪烁着爱慕和欣喜的光,“因为他本来也喜欢我啊。”
露伴破产的事情很快就被发现了,或者说都这样了还不会暴露的话,反而才显得仗助这个男朋友兼警察脑袋太不好使。当露伴借住在康一家后不到一周,那天傍晚,他就接到了仗助的电话。
“你在哪?”电话那头的青年开门见山地问,语气明显不对劲,“樱井又是谁?为什么你家门口的姓氏换成他了。你搬家了却不告诉我?”
露伴不得不实话实说,说自己正在康一家,大约十五分钟后,仗助按响了康一家的门铃。
来的路上他实际上还是一头雾水,但已经知道了露伴似乎因为某种原因而不得不借宿到康一家里去,但总之有什么不妙的是事情发生了。他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并不意外的,是康一先打开了门。
“啊,仗助君,真是抱歉,”与这件事最不相关的人反而最先道歉了,康一脸上的歉意非常真诚,“我并不想让你们之间有矛盾,但是我的确没办法拒绝露伴老师,不得已隐瞒你这件事……”
“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康一。”
仗助说,紧接着他的脸色变得更冷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露伴,青年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从里屋走出来的、他的恋人,目光像是要在漫画家身上烧出一个洞,“不懂事的人是他。”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出门,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再正式交谈,因为他们谁也不想在别人家里吵架。
“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关于你为什么住在康一家,和你的房子发生了什么,露伴。”他们选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来解决这件事,仗助补充道,“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我破产了。”
露伴将他是怎么样用自己的积蓄去买了六座山,成功逼退了开发商,然后这些原本就是荒山的不动产的市价正在飞速下跌,现在已经完全变得一文不值,以至于他为了还清买山时的贷款而把自己的房子卖掉来抵债的事全部告诉了仗助,他说话时像是在破罐破摔,以至于毫无隐瞒、事无巨细地说了这一切。
仗助一开始就预料到事情大概不会很好,但他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糟。
因为在他眼里露伴的财产一直以来是近似等于无穷无尽,漫画家买东西一向随心所欲,虽然不至于傻到被骗,但在尝试新鲜事物上面他的恋人从来都是不惜代价。就算这样,露伴似乎也总是收入大于支出,可以说他从作为漫画家出道至今,露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片刻这样为钱而困扰的时候。
仗助还是很快就冷静下来,接受现实是首先要做的,而且事情也不算是太糟糕,他乐观地安慰自己,至少露伴没有失去赚钱的本领,他依然可以从头再来、重新积攒起自己的资本,虽然这个时间或许有点长,但至少他们不是毫无希望。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现在事情的重点又变成另一件事了,仗助看向漫画家,“吵架归吵架,我不可能真的丢下你不管。遇到这种事情,你怎么能宁愿去求助康一也不告诉我?”
露伴几乎是针锋相对地说:“是你先说的,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当时我并不知情!而且那也仅仅发生在两周前而已。”仗助有些急了,他不客气地指出这其中的矛盾之处,“再加上据你所说,你买山的事情至少已经过了几个月了吧?这期间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过这件事,露伴,你不觉得你应该说明一下吗?”
果不其然,露伴又一次沉默了。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目光看着其他任何地方,除了对方的脸。紧接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仗助猛地回过头,望着露伴抿着嘴唇的侧脸,他试着问:
“你是不是……因为不想和我同居,所以才会选择隐瞒我?”
露伴先是怔了一怔,随后他没说话,显然是默认。
这并非空穴来风,大概就在数月前,他其实向露伴提过同居的事。当时仗助其实早就已经有想法买房,他的存款还算交得起一个不错的房子的首付,虽然这些存款中的大部分都不源于自己的工资,其中包括朋子返还给他的160万,以及来自大洋彼岸的、他的父亲寄给他的成人礼金。
他早就想结束自己租房住的生活,买房对于成年人来说意味着稳定和安全感,从产生想法到制定出不错的计划花了他几个月的时间,一直到最后,他已经有了好几处不错的选择,仗助才试着把他的想法告诉露伴。
当时他询问露伴要不要一起住,露伴一开始没明白,后来才意识到仗助所说的一起住不是他们两个人到谁的家里去,而是他们两个人共同购买一套房,从此开始共同生活。
在同性不能合法结婚的日本,仗助这次提出的请求无异于求婚,漫画家理所当然地犹豫了,而且他犹豫的点不仅仅在于是否要和自己的恋人同居这一点,问题还在于……即使仗助认为他“能够很轻松就负担起买房子的钱”,但实际上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用了所有的积蓄去买山,可移动的财产几乎为零。
“我不明白,你就这么不想和我住在一起吗?”仗助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恋人,他试着举例,“我可以照顾你,给你做早餐和晚餐,同居后我们可以节省很多花费在路上的时间,而且我也不会干涉你的工作——”
或许是露伴的一直沉默,导致他说不下去了,满腔热情变得无处安放,仗助硬生生地使自己冷却下来,最后他抹了一把脸。
“算了,不管你是因为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还是不想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反正现在你都没得选了。”仗助拉着他的手腕站起来,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走吧,去康一家里收拾你的东西。”
仗助没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开始和露伴的同居,不是在那套露伴住了好几年的洋宅里,也不是他预想中的新家,露伴搬进了仗助仅仅只有60平米的出租屋里,理由是仗助不允许他继续给别人添麻烦。
这不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但至少他可以想办法别让之后的生活过得糟糕。
搬家不算是太轻松的事,还好现在露伴的行李不多,但他们还是折腾到晚上十一点。仗助的家里没有客房,所以他们洗完澡后就挤在唯一的那间原本属于仗助一个人的卧室的床上。
这张床本来就是双人床,不过当身高195的仗助躺上去之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了,他们背对着对方躺下,彼此都觉得憋屈。实际上整整一晚上他们几乎都没说过话,不包括仗助的自言自语和必要的同居介绍的话,他们以忙碌为借口,谁都没有再把那个话题继续下去。
然而现在他们都闲下来了,入睡前的这段沉默的时间相当难熬,尤其是他们不得不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明知身边的这个人是自己的恋人、属于自己,但却因为冷战而不得不闭上嘴。
最后是仗助先采取了措施,他翻身过去,手臂搭在露伴的腰上,整个人从背后抱住比他身型小了一圈的恋人。
他还是妥协了,因为他还是喜欢露伴,就没办法真的和对方太久不说话。
“别生气了吧,露伴老师,我真的好困,”青年像只大狗一样趴在漫画家的后颈上,“我不想再和你吵架、冷战、彼此不说话,最近我们总是吵架。”
仗助的双眼即使在黑暗中也仿佛像钻石一样晶亮,他温柔又强硬地亲吻了露伴的耳朵和脖子,又用手臂紧紧搂住他怀里的恋人。
“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就到今天晚上为止,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和好吧?”
青年在他背后打了个哈欠,没等到回应之后就沉沉睡去。露伴心想他真是坏透了,明明是这小子先发脾气放狠话、还说要他们别见面了。现在又是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说得好像是露伴在无理取闹一样。
仗助当然对露伴很好,这是他的朋友们公认的。即使他们时不时就在吵架闹不和,也不能否定这一点。
他的好朋友亿泰曾经说过他“你有时候也太惯着露伴老师了,仗助,简直像是在给他当保姆一样嘛”。
一开始仗助表示非常惊讶、完全不理解亿泰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后知后觉的,他开始渐渐了解了。
有时候他和亿泰是会在超市里遇见,两个人碰面的时候他们各自都在买菜,除了晚餐食材之外、亿泰还拿着猫粮,这时他往仗助的手推车里看了一眼,“这么多啊,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啊、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啦,”仗助自然地说,“是待会儿去露伴家里给他带过去的啊,因为那家伙总是不好好吃饭或者点外卖嘛。”
也有时候是聚会邀请,亿泰打电话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的时候,仗助会有点苦恼地说:“这下糟糕了啊……周末我跟露伴说好了会去他家里的。啊?你问我过去干嘛……我们两个人能干嘛啊?……换个时间吗,不太行,因为他家里的空调突然坏掉了,但是维修的预约已经排到两周后了——抱歉啦,只能下次了。”
最过分的是有一次大家都在KTV里玩得很开心时,他突然接到了来自恋人的电话,电话那边露伴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信号不佳,对面只报了一个地名后就挂断了。那一瞬间他担心到头脑一片空白,匆匆忙忙打了招呼便离开了聚会。结果到了电话中所说的地点后却发现漫画家正一动不动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抱着他的速写本。
“你来了啊,”漫画家并不吃惊地说,接着他向仗助展示他的速写本,上面用水溶彩铅涂抹得红紫相间,“快看,我画了很好看的晚霞。”
那一刻仗助真是气极了,“你……你只是为了让我看晚霞?你知不知道我今晚有聚会,我丢下朋友们来找你,还以为你出事了!”
“聚会?你有跟我讲过吗?”年长的漫画家无辜地说,“我不记得。”
仗助一瞬间无言以对。讲过吗?他当然讲过,就在前两天,在露伴的家里。但是对方显然没听进去,或者是刚听过就忘了。露伴怎么会在意这种琐碎的小事呢?只要与他的创作或者与他本人的利益无关,他通常都不会把精力放在这种事情上。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从那时起仗助就开始觉得,他真的把他的恋人宠坏了。
开始同居后的两个人获得了短暂的和平,新的生活方式能吸引很多注意力,以至于他们没人想着吵架。在开始的一个月里他们常常一起去超市购买食材和日用品,仗助把自己不常用的书房整理了一下,改成露伴画漫画所需的工作室,为此他还特意买了保护视力的台灯。
露伴以前的那些书迫于无奈都被卖掉了,为此他还觉得很可惜,但好在露伴之前在杜王町最大的图书馆所办的那张会员卡还可以使用,而恰巧图书馆距离仗助家还挺近。
不过好景并不长,没过多久他们又一次起了冲突,起因也非常鸡毛蒜皮——露伴一连好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画画,不肯好好吃饭也不肯好好休息,仗助知道他的瓶颈期还没结束,因此一开始也没催他,但时间一长他还是受不了,所以终于有一天他不敲门就进入房间、然后大声地催促露伴出来吃饭。
“别烦我,”露伴头也不抬地说,“你吃你自己的,我不饿。”
实际上所有的鸡毛蒜皮都不是真正的鸡毛蒜皮,它只不过是积压已久的矛盾的一种表现形式。
听到这句话的仗助很不赞同地皱起眉:“你怎么可能不饿?从昨天到现在你只吃了一个面包。画不出来的话就别强迫自己了,听我的,放松一点,你也应该给自己放个假。”
他这么说着就走上前,动手去抓住露伴的手腕,没料到这个举动遭到了激烈的反抗,露伴猛地甩开他,回过头的时候,漫画家脸上的表情严肃到有些可怕。
“给自己放假?我是职业漫画家,莫名其妙的拖更和休刊只能说明我的不负责。你要我岸边露伴告诉我的读者:‘因为画不出漫画了,所以我决定让自己休息一段时间’吗?”
“漫画的事我不懂,”仗助直接地说,“可我不觉得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能画得出东西。”
两个人僵持着面对彼此,谁也没有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那天的晚餐依然是仗助一个人吃的,他没能等到自己的恋人出来吃饭,而且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总是重复的争吵让他感到既伤心又疲惫,他们从前也经常吵架甚至打架,闹起来的时候气势惊人,但每一次都会很快和好。而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不再这样吵架了,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多,每次这种有冲突的交流都会无功而返,仗助便会忍不住地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变成这样的?
第二天露伴就走了,他一声不吭地出门取材,直到晚上仗助打电话给他问他去哪儿了,他才说自己今晚不会回来,明天也是,或许后天也是。
大概是仗助的话启发了他,他再一次出远门,名为取材实际上更像探险,在他的旅途中露伴总算能够顺利地绘画了,即使创作内容与他的漫画无关,但只靠着随意的涂写就能让他放松不少。
他在外面一直到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才回到杜王町,然而当他刚进入杜王町的车站后就又被抓了,罪名是在景点丢了易燃物,弄不好可能还得判刑。
露伴反复强调自己真的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景点,毕竟谁也想不到一处看起来和普通的荒郊野外没有任何区别的荒郊野外,它居然是被重点保护的景点山。同时所谓的易燃物也只是他废弃的画稿——而且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把它弄掉的,直到看到回放的监控视频,他才搞清楚自己在弯腰捡起自己的笔的时候,不小心把那团稿纸弄掉在了地上。
好在这团纸没有造成不好的后果,它及时地被负责清理那片区域的清洁员捡起来了,只是他仍然需要接受处罚,为期三日的拘留和罚款。
他告诉负责关押他的警察,罚款他会想办法,但他需要在这周日就交稿,而今天已经周五了,漫画的内容已经画完了,接下来只剩下嵌字和扫描,不按时交稿、编辑又联系不上漫画家的话,会对他的工作造成麻烦。身为仗助同事的警察为难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警察回来,告诉他说:“我们没办法,无法交稿是你的事。”
实际上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杜王町的警局里遇到这样的事,而且今天很不对劲,以往这个时候仗助已经来了,他会骂骂咧咧地抱怨露伴又做了奇怪的事情、给自己添麻烦,然后没好气地把他从拘留所里带出去。
但是今天仗助迟迟没有出现,于是露伴在只有他和这个负责看守的警察两个人的时候,他对警察使用了天堂之门。
警察在他的能力下昏睡过去,毫无防备的脸被变成书页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我刚刚去问东方警察要不要提前把岸边放出去,但是东方拒绝了,他说“就按照规定处理吧,我不想再给同事们添麻烦、也不想再纵容他了”。
三天后露伴离开了,临走前他带走了被警察没收的东西:他的速写本,一些随身用品,还有手机。
他理所当然地没去找仗助,仗助也没主动找他,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可挽回了。露伴找到地方给手机充电,开机后屏幕上弹出一条条来自编辑的短信和未接来电,他给编辑回了电话,在电话中向对方道歉,告诉他自己近期要忙于搬家,暂时没时间画漫画,需要停更两周甚至是一个月,编辑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多少看在他是岸边露伴的份上,最终还是同意了。
露伴没有再去过仗助家,从拘留所出来之后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在这期间仗助给康一和亿泰以及他认识的人打电话,但他们都说露伴没有找过他们,直到第五天时仗助接到了露伴的电话。
“你在家吗?”漫画家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打算过去拿东西。”
没过多久露伴只身一人来了,拎着一个很大的空行李箱,他们见面后谁也没跟谁说场面话,露伴沉默地装东西,仗助则在一旁沉默地给他帮忙,直到漫画家的东西放满了一整个行李箱,然后仗助又找出一个纸箱给他,把剩下的东西也帮他装好。
终于在露伴拿出仗助家的备用钥匙、交到他手上时,仗助忍不住了,他的心里开始打鼓,青年试着向年长者询问:“我们这到底是……?”
“是分手。”
露伴把钥匙放进他的手心,因为这把钥匙一直被装在露伴的口袋里,以至于拿出来时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在听到漫画家如此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的说出“分手”这两个字之后,他才开始觉得之前的一切都非常荒唐,才发觉至少这个结局不是他想要的。可仗助又忍不住问自己,既然他想要的不是分手,那么他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做什么?
“等等,露伴,”仗助的声音开始有些发虚,他抓住露伴的手不让对方离开,同时强笑了一下,“这总不至于分手吧?我们……”
然而露伴打断了他,“不至于?东方仗助,你那样羞辱我,还以为我会当做无事发生、然后继续和你像以前一样吵一架就和好吗?别开玩笑了,你知道这不可能。”
在那一瞬间仗助觉得自己从头凉到了脚,明明两个人只是面对面说话,甚至没有谁大吼大叫,而他却像是被露伴扇了一个耳光,并且他也确信,一周前在拘留所里,露伴的感觉也和他现在一样。
这一刻他发觉自己竟然感到无比的后悔,仗助在心里自我责问:难道你不知道吗?你和岸边露伴认识七年了,你还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吗?这个人的自尊心强到仅仅是跟他在赌博中出老千、他都会气到弄伤自己的手指,更别说你竟然把他丢在拘留所不管。现在的结局,不应该是你从一开始就预想得到的吗?
但是不可否认的,他是真的觉得很累也受够了,几年来他一次次的容忍对方古怪的脾气,一次次的为露伴收拾烂摊子,而岸边露伴浑然不觉,他甚至还和以前一样任性、极其自我,著名的漫画家的创作水平与日俱增,可在这几年与仗助交往的过程中却依然毫无成长。
仗助不禁想,这难道也是他的错吗?
在上一次他把露伴从拘留所里带出来时,他们就曾经发生争吵,那一次他正式地警告露伴这是最后一次。这种情况下,也能说是他的错吗?
仗助放开了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不是我在羞辱你,露伴,明明是你在羞辱你自己。主动违法的人是你不是吗?是为了维护正义我才做警察的,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职权来帮助你脱罪。”
“你不是。”漫画家的眼中隐隐有怒火在燃烧,他一字一句地反驳道,“如果你是为了你口中的正义感这么做,那么在我第一次偷东西的时候你就不会用疯狂钻石帮我,但是你纵容我了。自从你成为警察后你就一直纵容我,现在你突然想起你的正义感了?别说笑了,你不是为了你口中的正义才把我关进拘留所,仗助,承认吧,你只是厌倦了。”
从以前开始仗助就讨厌他,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总是会一针见血地说出仗助不想听到的那些话。七年前他还是个高中生,为了占小便宜而在赌博中出千,第二天露伴尖锐地问他“你这样的骗子竟然想说我是骗子吗”,而现在他在这段关系中的犹豫不决、遮遮掩掩,在露伴的眼中同样一览无余。
仗助开始觉得面红耳赤,不是因为害羞,而是觉得尴尬和心虚,原来这些时日里,他自以为是的掩饰、和已经变了的那份感情,早就被漫画家看穿了。
“……我没有厌倦你。”青年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他非常苍白地辩解着什么,“你不接受我的同居请求,拒绝让我在你的生活里更进一步,你还是原来的你,精神上独立、生活中也不需要我,好像我们的恋爱对你来说,从来就没有任何影响一样。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只是希望你能……能成熟一点。”
露伴又一次用那种疏离却又不解的目光看着他,每到这种时候仗助就会觉得,他与露伴的确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们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裂缝。
“成熟?你指的是什么?”漫画家皱起了眉,“变得庸俗、愚蠢,在琐事上斤斤计较,熟练地运用人际关系中无聊的潜规则,这就是你认为的成熟吗?”
庸俗,多么讽刺又直白,充满着“岸边露伴”对于成熟的解释。
其实仗助很早就知道,这场恋爱关系中所谓的矛盾,从来就不是属于他和露伴两个人的问题,而是他的爱与他的忍耐,两者谁先胜过对方的问题。
而现在结果显而易见,就如同露伴最后对他所说的:“别说了吧,你不再像你18岁时那样爱我了,这就是现实。”
仗助没有回答,整个客厅最终回归一片死寂,露伴无声地离开了他的家,他没有询问露伴是否需要帮忙,露伴同样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搬去了哪里、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们人生的交界点到此为止了。
和露伴分手后过了一周,他在一个周末出了门。
实际上他除了上班和必要的生存采买之外,他已经太久没出过门了。从一场倾注了五年的感情中抽身是很难的,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他深爱过的恋人,还有他自己五年的光阴,他灵魂的一部分。
如果要他回顾这一切的发生,他只觉得十分荒谬,所有的事情实际上都是可控的,距离最后的那个结局也许只需要一点不同的举动,露伴在上个星期五就不会和他分手。
但即使阻止了这一次分手又怎么样呢?难道就能保证他们之间的裂缝从此消失,往后的生活就和和美美吗?
不可能的,这根本就不现实。
仗助没有骑着摩托车出门,因为在不上班的时间里,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他并不被警队允许使用警用摩托车。所以他换上了自己的自行车,一开始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骑着脚踏车一路沿着公路和海岸线向前不断前行。
后来他无意识地走上通往熟悉的地方的道路,也许不是无意识,仗助自己心里也清楚,是他的大脑和身体在怀念这一切,而现在的他正需要这样的怀念。
由它去吧,由我的意志和想法、再随心所欲一次吧,而在最后放肆的这一次之后,我就该放下了。
第一个前往的地方是葡萄丘中学,然后是他以前和朋子、还有外公住在一起的家,再接着路过岸边宅、不,现在应该改名樱井了。
然后他又路过公路之星所在的隧道,从那条长长的道路一直骑,骑到最后他的大腿酸软,像是下一秒就要肌肉抽筋,他才不得不停下来,坐在路边休息一会儿。
杜王町的街道在这几年中早就变了样子,时代发展得比他们想象得都快,但却又好像没有变,该在的东西都还原封不动地在那里,只是有些东西却悄悄地消失了。
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露伴,回想着他以前是怎样爱露伴的。从前他真是喜欢露伴啊,那时他才高中毕业,一整个暑假几乎每天都赖在漫画家的家里,当时他借口说家里没有空调、要在漫画家的家里乘凉,但其实两个人在家里吵嘴打架,也没干几件能让身体彻底凉爽下来的事。
那时候露伴常常熬夜画漫画,于是第二天早上仗助就拎着早饭去敲门,他把熟睡的露伴从梦中吻醒,任由对方挂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路背着他去洗漱。露伴总是睡眼惺忪地刷牙,脖子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发带,在这种时候仗助通常就在旁边傻傻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目的,只要眼中看着恋人他就会感到开心。
后来他开始进入城市里的警察学校接受培训了,一周才能回来一次,他每天至少给露伴发十条短信,尽管漫画家总是懒懒地回一个“嗯”、“知道了”,或者干脆不回,但他还是很开心。
仗助事无巨细地把自己参与培训时的任何事都告诉他,今天教官罚我多做了100个俯卧撑,仗助君的胳膊现在还好酸哦。露伴便回他说你小子是不是又做什么惹人注意的事了?他怎么不惩罚别人?又或者是他说露伴露伴今天食堂的饭太难吃了啦,我好想吃我老妈做的土豆牛肉饭。这一条露伴没回他,但是第二天中午他被保卫科的人找,说门口有人来看他,漫画家从杜王町开车十多公里跑到另一个城市的警察学校里,拎着一个保温盒站在他面前时还一脸嫌弃,对他说:快点吃,你这头猪,为了给你做这顿饭我和你妈妈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现在我困死了。
终于他从警察学校毕业,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杜王町,他得到了公职的工作,稳定的收入,而他的恋人也在杜王町等他回家。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最幸福的人,仗助得到了露伴家里的钥匙,实际上就算没有钥匙他也可以轻松地进去——在疯狂钻石的帮助下。他隔三差五就去给露伴做饭,帮他打扫家务,他从来没有觉得做这些事情让他疲惫或者琐碎,每一次他都甘之如饴。
在他的爱情观念里,爱一个人哪怕为对方生下孩子都是正常的,何况只是简单的家务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对露伴可真好啊。露伴是全世界最可爱的恋人,虽然有些古怪的小脾气,但他愿意宠爱他,那时的仗助把漫画家视作珍宝,是放在心尖上最疼爱的人,他对露伴无理的要求百依百顺,也愿意为了讨好他而做这做那。
而现在不一样了,不是说他不爱露伴,而是现在的他把露伴当成爱人、当成夫妻、当成家人,他将露伴视作他生活的一部分,然而一旦他开始这么认为之后,他就必须要正视对方不是合格的爱人、夫妻、家人这一点。
仗助坐在路边,背后是时不时有车辆穿梭的公路,他面朝大海,现在已经入秋,寒凉的海风伴随着咸味吹来,水雾在风中飞扬,落在他的身上、脸上,像是给了他一个离别时的拥抱。
他做错了吗。仗助望着浪花出神,如果他错了,那么是这份爱打从一开始就错了,还是没有坚持到最后的他错了呢。
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和露伴打照面,露伴仿佛与警察局有不解之缘,半个月后他又一次因为偷东西而被抓,然而这次仗助的心情出奇地平静,他发现自己不再责怪露伴、也不会再认为露伴的行为给他造成什么麻烦,他跟同事打了招呼,将这件事交给他处理。这一切简直像是一种补偿一样,他推开了看管处的门。
仗助进去的时候漫画家正盘腿坐在地上,他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比前些日子稍瘦了一点。
“所以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
仗助在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他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这才过去多久啊……你又缺乏偷东西的灵感了吗?”
“不是,”露伴低声说,“我太饿了。”
也就是那一刻仗助才想起,当时漫画家匆匆搬离他家,他的钱用来交了房租之后,那么还有没有剩余的钱用以生计开销?他没办法和分手的恋人继续住下去,也无法再次求助康一,更不会让口风不严的亿泰得知他的近况,因为亿泰一准儿会告诉仗助。
仗助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除了他们之外,露伴在杜王町竟然连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都没有了。
下班后他带着露伴离开了警局,两个人沉默地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考虑到露伴或许饿了很久,仗助便没有走太远,只就近找了一家拉面店。进去以后他们面对面坐下,仗助要了两碗面,但他知道自己只是装装样子,实际上他现在根本毫无食欲,而露伴坐在他的面前,无声而又大口地吃东西。
其实他们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家店,因为这里距离仗助上班的警局很近,所以他和露伴之前时不时会过来解决晚餐,最近一次他们同时来这里是好几个月前,那一次露伴和他坐的也是同一个位置,漫画家抱着他的速写本正在构思接下来的漫画剧情,而仗助就出门去给他买饮料。
露伴想要一杯冰咖啡,被仗助谎称咖啡卖光了从而换成了果汁,因为觉得他在晚上这么喝咖啡很伤胃。
买饮料时,咖啡店里的营业员女孩儿被身材高大、长相俊美的仗助的外表吸引,试着跟他搭讪,23岁的仗助已经很习惯自己奇妙的异性缘,于是找到一个机会便说饮料是买给恋人的。女孩儿听到他有恋人就很快也了然了,接着又随口问:这么晚了,是从家里特意出来买的吗?
仗助仿佛是被提醒了,某种意义上,这句话就是他之后那一连串事件的第一枚转动的齿轮,因为从那一刻起,他突然想要和露伴有一个家。
仗助迟迟没有动筷子,拉面的热气蒸红了他的眼睛,酸涩感从他的心口蔓延开来,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大哭的冲动。
这时他抬头去看露伴,露伴从刚刚开始就低着头一言不发,但仗助清楚地看到,他的眼泪正无声地掉进面碗里,一颗接着一颗、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停下。
于是仗助再也忍不住了,脱去警察制服的青年在拉面店里哽咽起来,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来,仗助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出声,但他听得到自己的心此时此刻正在嚎啕大哭。他止不住地想,岸边露伴什么时候如此窘迫过?他屡次涉险、又屡次死里逃生,他会为了新鲜感和真实感尝试各种各样的事,但却没有一次是因为生计所迫而偷东西。
他既难过又心疼,同时也后悔得要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了不达成今天的这个结局他几乎可以做任何事,可现在已经晚了,事情已经发生,无论他再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终于两个人的情绪都平静下来,露伴正在小口地喝面汤,终于吃饱后他接过仗助递给他的纸巾擦嘴,这是他数月来第一次为自己辩驳。
“过分的人难道不是你吗,仗助。”
漫画家有一颗坚强又易碎的心,他在有些地方神经大条,但在有些地方又过于真挚敏感。他在这七年中的成长极为缓慢,实际上他有时候觉得,如果没有仗助,也许他的一生就会在追逐和停歇中度过。
他无心于社交,专心创作漫画则给他带来数不尽的好处,他所收到的尊重、金钱、快乐大都来源于此。而仗助带给他什么?这个小混蛋带给他为期五年的爱情,在结束的那一刻教会他成长,然后给了光环剥落、跌进泥潭里的露伴最后一击。
“……我早该想到你所谓的纵容和偏爱不过是谎话而已,特权被收回后的任性举止也仅仅是丑态毕露。当然,你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骗子,而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最后露伴放下了碗,而仗助听着又一次潸然泪下,他看着漫画家的脸上终于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悲伤且又脆弱的表情,却发觉自己这时候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拥抱他了。
“下周的画稿我已经寄给编辑了,”露伴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点,“他答应会提前预支稿酬给我,大概三天左右就会到账。所以接下来,我的生活会回归正轨……你也是。”
他说到最后,连尾音都在颤抖,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他此时的不舍,然后露伴猛地站起来,用身体的动作结束了这场看起来像是要被延长的对话,“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
说完之后露伴转身离开,仗助坐在座位上目睹着这一切,僵坐几秒种后,他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接着拔腿追了出去。
露伴并没走出多远,傍晚的街道上行人不多,而仗助一边奔跑,一边失态地叫喊露伴的名字,年轻又矫健高大青年像一匹烈马,重重地撞上漫画家的后背,目的并不是要弄伤他,而是紧紧将对方拥抱在自己的怀里。
他推搡着和露伴一起走入小巷,显然他们谁也不想在大街上闹事,但他们都急需要解决自己的情绪。
年轻警察的泪水几乎把他的肩膀都要打湿了,他不说话,只是紧拥着漫画家不住地哭泣,而露伴也同样眼眶湿润,他握紧拳头捶打着青年的背,哽咽着想要骂他是个混球,是个永远也学不会听话的王八蛋,但刚一张嘴便被仗助的吻给吞没了声音。
来自年下恋人的亲吻无比激烈,却与色情毫不相关,这个亲吻充满了咸味的泪、和失恋中的人心痛的味道,他们像是迷途的旅人在篝火边取暖,又像是夜半因噩梦惊醒的婴孩寻找母亲的乳头般急切,两个人彼此都在对方的身上索取自己所丢失的灵魂的一部分。
实际上仗助想要出言挽回,他想过一百句哄露伴与自己和好的话,也想过一百句真情告白和承诺,但到了露伴面前他就没办法再说出一个字,所有想好的内容就都变成了他脑子里的水,并且像小溪一样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
“你真的是个混蛋,东方仗助……”
分开时露伴靠在墙壁上,他用手挡住自己沾满泪痕的脸,声音颤抖,还带着哭腔,“你想冷战就冷战,想不纵容我就把我扔在拘留所不管,现在你又一句话都不说就扑上来抱我……出尔反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刚上幼儿园的小孩子也不会比你更肆意妄为,为什么我要为了你这样的人难过?”
仗助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咬着嘴唇说不出话,他终于意识到一些他认知中的误区,或者说他今天才看明白一些什么。他一直觉得露伴在这些年中没有长大、在和他的交往中总是任性,可如今两个人分手了,他发现自己的理性竟然也荡然无存。
岸边露伴还是20岁的岸边露伴,他没有长大,而东方仗助也不成熟,他平时是一个23岁的警察,可是骨子里依然还刻有他16岁时身为幼稚高中生的那一面。
现在这一面毫无预兆地显现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的面对失恋,却在看到露伴遭遇挫折的那一刻起心里便掀起惊涛骇浪,把他自以为是的冷静席卷得连渣都不剩。
他原本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别的,道歉也好,承诺也好,总之是能够无耻地挽留漫画家回到他身边的,可是当他张开嘴巴时,就只能说得出:“……我真的很爱你。”
这句话是如此自然而然地溢出来,以至于他几乎说不出别的话。
成年人的好处便是不需要将话讲得太明白便能解决事情,他们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舍,视线对接的刹那露伴下意识地别过头,漫画家似乎是想要逃离,而仗助不知何时抓住了他的手,青年大他一圈的手掌紧紧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
他的手劲儿大得让露伴指根生疼,但这样强势的动作下仗助却是可怜巴巴、近乎乞求地说:“拜托……别离开我。”
露伴放弃了挣扎,他靠在墙上持续沉默地流泪,事实上他想对仗助说,即使你真的爱我又怎么样呢?爱我就能解决问题了吗。而且就算我选择不离开你、那么你就不会离我而去吗?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从仗助家搬出自己东西的那一天,他是真的想和仗助分手,而今天他也意识到,他们也是真的放不下彼此。
这两种相悖又矛盾的情绪是能同时存在的吗?露伴凝望着仗助的眼睛,两个人此刻都因为哭泣而面容狼狈,泪水沾湿了青年漂亮的睫毛,深邃的眼睛哭得红肿。答案是当然可以,他爱他、又恨他,讨厌他,却也怀念他。
他们两个人从相遇开始,人生就注定已经脱轨,所谓的“回归正轨”于他们而言实在太过遥远,他们的人生自相爱的那一刻起便像是互溶的液体汇聚成一杯,谁也无法将自己完整地从对方当中剥离出来。
谁也没想到最先打破这个局面的竟然是一场雨,秋天的第一场雨的雨滴落在小巷中的互相纠葛的两个人的发顶,没过多久雨便下大了。
“下雨了,”终于露伴开口,他抹掉自己脸上残余的泪痕,向着小巷的出口迈步,“我们该走了。”
一些作者后记: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啦!
其实最后受限于篇幅和故事的流畅性,没办法完整地再讲述他们后续的故事了。因为我认为文中的他们目前还没办法很快就放下芥蒂、迅速成长到令对方和自己都满意的样子,但是如果是几年后的他们,也许就大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