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大江户战士大将军主题曲的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成步堂美贯正在给她的养父表演新构思的魔术。通常在这样的情况下成步堂龙一并不会急于接起电话,他会等到美贯表演完毕后才将电话回拨过去,以免打断美贯的表演。但是这一次成步堂看了看液晶屏上显示的来电人后犹豫地怔愣了两秒,随后一只手按下接听键,另一只手安抚地在美贯头顶摸了摸,转身向隔壁房间走去。
美贯乖巧地眨眨眼睛,示意成步堂不用在意她。在房门掩上前她模糊地听到“御剑”两个字。
“查清楚了。你的猜想是正确的,那天确实只有牙琉雾人来检事局找过牙琉响也。”
电话的那头检事局局长的办公室里,身着酒红色制服的挺拔身影面向落地窗站立。
“谢谢你,御剑。”
御剑怜侍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一句不必客气,但是成步堂的话还有自顾自的下半句。
“看起来事情很快就要解决了。御剑局长近期有空吗,不知道方不方便一起吃个饭?”
电话挂断后御剑才意识到自己心跳有多么快。心脏一下下撞击胸膛的声音在宽阔寂静的办公室里近乎敲荡出回音。
七年。他已经七年没有见过成步堂了。
七年前他从同事的流言中听说那位传说中的成步堂律师因伪造重要证据而被取消律师资格的事情。消息很快见报得到证实,他想也没想就拨通了成步堂的电话。
“不要帮我,御剑。”成步堂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沙哑得像是几夜都未曾睡过觉。“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陷害我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还要保护好美贯,不能打草惊蛇。”
然后成步堂就真的与他作为律师时几乎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断绝了联系,以一种彻底销声匿迹的姿态离开了法律界。
所有人都说成步堂律师一定不会再回来了。只有御剑知道成步堂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对手露出马脚斩草除根的这一天。
一天前他收到了牙琉雾人因涉嫌故意杀人而被逮捕的消息,随即接到了七年来成步堂打给他的第一个电话。
御剑怜侍很少有慌乱的时候,尤其是当他任职检事局局长后。但是那一天他在全局检事的众目睽睽之下中断了会议,连一句恰当的借口都来不及想就非常失礼地拿起手机向门外走去。
他盯着屏幕上的来电备注迟迟不敢按下接听键,怕自己因为过于紧张而导致声音失真。直到铃声响了有一会儿,对方似乎就要挂断时他才做了两个深呼吸,接起电话。
和七年前一样略带疲惫的声音说,“御剑,帮我个忙。”
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挂断电话后御剑长舒一口气,能与自己联络就代表这宗长达七年的悬案已经接近尾声。
也许他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说是说一起吃饭,结果只是被邀请至成步堂的事务所。前律师扬言闲得发慌的时间里自己的厨艺有大幅提升,势必要让旧友品尝一番。
在哪里吃饭,吃什么,其实对于御剑来说都没差。更何况还有一件他绝对不会告诉成步堂的事情——他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比约在任何一家高级餐厅见面都更令他满意。
毕竟他也很想念属于成步堂的律师事务所。
离目的地的距离越近,御剑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跳得越快。他甚至怀疑起向来合身的制服是不是缩水了,不然胸口不会这样勒得发紧。
直到那块熟悉的招牌映入眼帘,蓝底白字的成步堂律师事务所,“律师”两个字被一张纸覆盖住,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成了“万能”两个字。
御剑现在没心情细琢磨这些改动。所有他想了解的、疑惑的事情几分钟后就能从故事的主人公口中得到解答。就算他不想承认,肢体的动作也诚实地昭示着他有多么想尽快见到成步堂。
然而站在门口时,按在门铃上的手却始终没有动作。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起七年前的成步堂。穿着那身宝蓝色的笔挺制服,站在辩护席上真挚热切地追求真相的成步堂。
理论上来说无论关系多么好的朋友,在七年音讯全无的间隔后能停留在脑海中的印象都应当是非常模糊的了。况且他和成步堂也算不上特别要好的朋友,即便是七年前,他们交流最多的场景也只限法庭交锋时,偶尔的私下沟通似乎话题也永远绕不开案件。
但他还是能回忆起之前和成步堂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清晰得像有一台录影机播放记录下的所有场景。
因为他梦见这些场景太多次了。
起初御剑对于成步堂的遭遇没有过多放在心上。这位传奇律师的执业生涯中总能遇见很多奇怪的危机,但都无一例外地被他化险为夷。御剑笃定要不了多久,他就又能看到成步堂站在辩护席上理直气壮地继续给检事找麻烦。
然而随着这个不确定的期限不断延长,御剑逐渐意识到也许这次的危机非同寻常。理智告诉他自己做不了什么,一切都要靠成步堂独自面对。而感性上的恐慌和担忧在他无法控制的角落内生根膨胀。
只有在这个人从御剑的生命中彻底抹除痕迹时他才发现原来成步堂对他来说那么重要。情况逐渐恶化到即便是庭审时他也会偶尔地微微发怔,恍惚间以为对面辩护席后站着的还是那个执着到可怕的律师。
以前他从不在意,日本的法律界就那么大,这个案子碰不上,下一个案子总能碰上。事实却告诉他这种维系是如此脆弱。只要成步堂离开法律界,他们就绝无任何偶遇的可能。
于是他又想起自己留下的死亡宣言。与成步堂的电话相比,留下一张轻飘飘的纸条后不告而别的做法似乎堪称残忍。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当他回来后,这位自幼相识的好好先生平生第一次在他面前情绪几近失控地冷嘲热讽。
从前他不理解成步堂的愤怒,现在他不敢理解成步堂的愤怒。
他尊重并信任成步堂的决定,但他不能克制住非清醒时间的思绪。成步堂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由他的潜意识所掌控的世界里。
七年的时间很长,长到他有足够的时间把他和成步堂的每一次相处都在梦里复习上许多遍。从小学的那场班级审判,到成年后在法庭上针锋相对,再到那年圣诞节成步堂无比坚定认真地瞪着他说“抱歉,御剑。我并不相信你的那个噩梦”。回忆总是不连贯,场景转换后衔接着大段空白,像是损坏的卡带般闪烁灰白的雪花点。
原来与他们分别的时间相比,他们相聚的时间是那样短。
他闭了闭眼。按下了门铃。
“门没锁。”
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御剑在开门的瞬间产生了一种退出去看看门牌号以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的冲动。他甚至乍一眼没看到成步堂,毕竟视线内被塞满了各种杂乱堆放的魔术道具,让他还以为误入了某场魔术表演手忙脚乱的后台。
“好久不见,御剑。”
他顺着声音望去,见到成步堂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茶几后面。事实上哪怕他第一眼就看到成步堂,他也未必能辨认得出来。
成步堂看起来与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去甚远,穿着一件略显破旧的灰色运动衫,头上戴着有些滑稽的卡通针织帽,下巴上还有尚未刮干净的胡茬。坐在一堆魔术道具中间像是在徒手表演隐身魔术。
“抱歉,这里有些乱,都是美贯的魔术道具。美贯去准备晚上的表演了,你先坐,我给你盛饭。”
成步堂带着歉意的微笑起身。
一时间有很多话争先恐后地要从御剑的口中跑出来,却由于道路拥堵统统卡在了喉头。他想问成步堂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颓丧,是不是过得不好;又想问成步堂这些年到底都在干什么;甚至于更直白一点,告诉成步堂,他很想念他。
他张着嘴,最终说出口的话却是一声冷哼。
“让养女挣钱养你,真有你的,成步堂。”
成步堂怔愣了一下,竟然笑出声来,看上去十分高兴。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他站定在御剑面前,让御剑看清了他的眼睛。这是现在的成步堂和御剑记忆中的成步堂唯一能重合的部分,明亮,热切,像是燃着一抔永不熄灭的火焰。
“我好想你,御剑。”他说。
话匣子一旦打开,后面一切就都顺理成章起来。他们聊案件的走向,聊这些年的经历,聊旧友的去向,熟稔得好像断带的七年根本不存在一般。顺带一提,成步堂做的拉面味道还不错,除了咸了点。御剑认为也许成步堂改行的时候应该选择当个厨师,总比不会弹钢琴的钢琴师要强。
“多谢款待。”
御剑放下筷子,成步堂把吃完的碗碟拿去厨房。边走边说,“放在那边就好,一会儿等王泥喜君回来洗。啊,王泥喜君是我们新招的律师,很精神的小伙子,人很好的。”
御剑的注意力全都被“律师”两个字牢牢吸引住,“新招的律师……你是打算把事务所重新开起来吗?”
成步堂却没有着急回答。他坐回了桌子旁,只是这次没有坐在御剑的对面,而是御剑的同侧。像是在逃避面对什么。
“我不知道,御剑。也许万能事务所也很不错,也许会打牌的钢琴师更适合我。”
你在开什么玩笑?御剑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质问道。但他立刻发现了事情的怪异之处,成步堂一定在撒谎。
即便这个世界上所有律师都转行了,御剑也相信成步堂会是那个抱着律师徽章直到最后都不撒手的人。他绝对不可能不想做回律师。
御剑斟酌着开口,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诱导,“你最一开始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想成为一名律师的?”
“因为班级审判……”
“不对,成步堂。”御剑打断了成步堂的对答如流,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压迫感,仿佛是在一场讯问中毫不留情地指出嫌疑人话里的漏洞。
“如果你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决定要成为一名律师的话,我不认为你会在大学选择艺术系就读。”
御剑愣住了。自己方才说出的话如同投掷在地上般反射出雷鸣般的轰响。成步堂正在看着他,眼里似乎带一点早就看穿一切的笑意。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话里的破绽是早就设下的陷阱。
原来这场对话从一开始,被讯问的对象就是自己。
御剑慢慢把视线从成步堂身上挪开,直视前方。长久的沉默后,他用一种极轻、极轻,近乎于叹息般的气音说。
“成步堂,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吧。”
然后他屏息等待着回答,心却随着无声的寂静而一点一点沉落下去。
他记不清自己如接受审判的被告人般在窒息的默然中等候了多久,一直到指尖都冰冷得发僵时左肩突兀地传来沉甸甸的分量。御剑扭头,看到成步堂靠上了自己的肩膀。
“好累,借我靠会儿。”
成步堂阖着眼,像是梦呓般呢喃。
在御剑的记忆中,成步堂那天应该睡了很久。当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非常暗沉,而自己的左肩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他还记得成步堂又摆出那副他所熟悉的无辜歉意的表情时,自己的脸色一定阴沉得非常好看。
之后没有任何特殊的情节,他们就如同所有久别重逢的正常好友一般,在稍显温馨的氛围里寒暄着道别、离开。
他确信成步堂一定听到了那句话。那么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奇怪的是,他却并不觉得很失落。也许他只是想要说出这句话,所有草蛇灰线的暗示和征兆都在那一刻成为呈堂证供,从十年前种下的心结由他亲手解开。御剑怜侍求仁得仁,终于挖掘出隐埋于心底的真相。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况且即便成步堂没有明确地承认,他也能感知到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成步堂一定会回来当律师。
这样就够了。
牙琉雾人已经被逮捕,接下来只需要收集七年前的伪证并非出自成步堂之手的证据,背负了七年冤情的律师就能重返原职。
很快。很快他就又能在法庭上看到成步堂。
这样就够了。
后来的御剑时常在想,如果他们能在那顿饭中讨论地再细致一点,再考虑地周全一点,也许之后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距他和成步堂重逢半年后,他收到了绘濑土武六的死讯。
这一次他没能来得及拨出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人就已经到了成步堂的事务所门口。他看也没看墙边的门铃,直接拧动了门把。
好在门没有锁。天色很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大片的暗影像凝固的墨汁般冻结在空气中。
他犹疑了两秒,摸到门框边的电灯开关。按下之前房间里响起成步堂的声音。
“我不明白,御剑。牙琉雾人已经被逮捕了,为什么还会这样。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御剑的手指僵硬在原地。他没有办法按下开关。他突然很怕面对现在的成步堂。绝望,迷惘,带着一丝恨意的成步堂。一个完全陌生的成步堂。
自他执业那天开始,他就从不缺乏遭遇危机的经历。但他无论面对什么人,处在什么样的境遇之下,都从未切实地感受过恐惧。
所有的行为都是逻辑使然,所有的事实都是因果际会。只要有迹可循,他就能一直往正确的方向努力,作出正确的应对。
但此时此刻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御剑悲哀地发现,他愿意为成步堂做任何事,然而成步堂的路只能由他自己走。
他张着嘴,如同被魔鬼拔了舌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沉寂的房间内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视觉被剥夺后听觉更为灵敏,他知道成步堂已经起身走到自己面前。
他不知道成步堂要说什么,短暂的几秒间他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结果成步堂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拥住了他。
这是一个克制到近乎小心翼翼的拥抱。御剑却感受到超乎想象的重量,仿佛一块巨石砸在脊背,压得他眼眶发酸。
原来成步堂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原来他这七年过得那样孤独。
他轻抚上成步堂的后背。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御剑信,他英年早逝的父亲。他还记得御剑信最后一次开庭时的样子,在拿到有罪判决后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沮丧,随即就恢复原状。从旁听席上抱起自己时父亲的眼神如过往的数十年一样坚定。
他知道那时候的御剑信还在思考说服天海先生上诉的办法。然后这局力图沉冤得雪的计划还未成型就同他的生命一起葬送在御剑怜侍的噩梦里。
如恶鬼般尖啸的两声枪响过后,父亲握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御剑的手背,父亲轻轻捏了两下他的手,然后永久地松开。
幼时的御剑只能读出父亲无声的遗言中的前半句,“照顾好自己”。待他执业后才想明白这句遗言还有后半句话,“救救天海先生。”
他从来不敢细想御剑信到底是怀揣着一种怎样的心情死去的。他只知道父亲最后握住他的那只手如同烙铁一般粘附在了他的灵魂上,时时刻刻灼烧他的神经。
他绝对,绝对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御剑松开了成步堂,再一次摸上了电灯的开关,毫不犹豫地按下。
光亮在刹那间充斥了整间房间,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瞳孔反射性地收缩。短暂的失明后他看清了成步堂的样子,和半年前差不了太多,又似乎比半年前更加颓丧。眼眶下泛着睡眠不足的青紫,和哭泣过后的殷红。
“成步堂,警方逮捕的嫌疑人是绘濑真琴。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御剑听到自己这么说,口气堪称严厉。
成步堂明显怔愣了一下,有些无可奈何地苦笑着说,“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温柔啊。”
御剑冷着脸瞪他,不说话。
“不要这样看着我啊……我们事务所的王泥喜律师已经去现场调查了。”成步堂在御剑越发阴沉的表情注视下话语越来越小声。
“你……早就……?”御剑感觉自己的牙都快咬碎了。
“不是,御剑。我真的需要你帮忙。”成步堂的表情突然正色起来,“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我们确实找不到牙琉雾人作案的直接证据。不知道御剑局长有没有兴趣协助尝试一种新的审理方式?”
御剑怜侍决定收回所有认为成步堂变了的言论。成步堂一点也没变,他还是那个不停给检事找麻烦,把法律界搅得天翻地覆,对真相执着到可怕的成步堂龙一。
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从来都没有黯淡过。
直到视线中对方的轮廓变得模糊,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但他仿佛完全不在乎脸上滚落的水珠,扬起嘴角冷哼了一声。
“这回你欠我个人情。”
一年后御剑又在报纸上看到了传奇律师成步堂回归法庭的新闻。那个从第一次在法庭上相遇后就不停给他制造麻烦的律师在一年前最后给他留下了两句话。
“谢谢你。”
“等我,御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