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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吃了一个月的核桃,苏万再次开始自我怀疑拜这个师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当初到底为什么会用这种方法练眼力和手力啊,现在他只想回到一个月之前揪着自己的耳朵,大喊求求你别图新鲜,选个正常的。
要是谁家铺子要借人干点儿杂活就好了…最好是胖爷,他爱收瓷器玉器,最近还有手串珠子,大个儿的那种需要敲敲打打的木件几乎不碰。前几天鸭梨在一个中医馆落了脚,他去帮着装些桌椅木架,拿起锤子的时候,觉得那股坚果油和核桃皮的涩味都能从牙缝里溢出来。
苏万看着眼前石桌上摆成的“核桃阵”,深吸一口气,比划两下,按照记好的顺序一个个哐哐地砸下去。
好消息是一个都没飞走,坏消息是大半都被敲得移了位。
……要不偷偷埋掉算了。
他正垂头丧气琢磨,突然就听见厨房传来刀剁菜板的声音。
……这神棍师父不会明天让他练菜刀劈核桃吧。
苏万放下手里的老虎钳,蹑手蹑脚溜到厨房门口,偷偷往里边看:葱姜桂皮草果摆了一溜,方才剁出来的排骨已经在一个钵里腌上了。
这是要干嘛?这么丰盛?
黑瞎子也不是完全不开伙,但费功夫的他懒得弄,就煮菜炖汤几个花样,要一天一盆地解决砸出来的核桃,实在受不了。
苏万之前 问过能不能吃点儿别的,黑瞎子一指橱柜,他跑过去拉开,只看到两箱康〇傅,一箱香菇鸡肉,一箱番茄牛腩。
黑瞎子摇头感叹现在的小孩就是娇气,管饭还挑,顺便叮嘱苏万:别动那堆香菇的。
苏万把番茄牛腩那箱从橱柜里拿下来,一看日期:好家伙,快两年之前买的,早过期了。他再抬头看,香菇的倒是少了几包,番茄的压根儿没动过。
最后那天还是吃的核桃。而几天之后,两箱新的香菇鸡康〇傅又被放进了橱柜里。
小孩儿溜到厨房的动静自然瞒不了黑瞎子,他转过身打开冰箱,一边自顾自在冰箱里开始翻腾,一边朝门口问:“怎么下来了,还剩多少?”
“麻袋里还剩个一盆半吧……差不多。”
见自己被发现,苏万摸了下鼻子,有些心虚地问:“我这是要练下一招了吗?能改善伙食了?”
黑瞎子从冰箱里翻出昨晚卤上的酱牛肉,一边片一边说:“忘了标准是什么?我再给你示范一遍?”
苏万连连摇头。
这怂样,黑瞎子笑了两声:“改善伙食是真的,今天敲的都能埋了。”
苏万听完,欢呼一声,赶紧跑回楼上。
打从自己拜师之后,只见过自己师父到处蹭饭还咂摸着点评的,没见过师父自己下厨开小灶给别人做席的,不知道是哪位老板要大驾光临,苏万在心里唱起了听我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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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的眼镜铺子也是他做其他生意的地方,除了进门的橱窗和柜台围起来的店面,再往里走厅室五脏俱全。二楼则是一个库房,朝街的窗户封了起来,只在面朝内巷的位置留了一个通风窗口。库房里摆着各种各样的架子,很多久放的东西没怎么打理,积了灰,乱七八糟堆在一块儿。最外侧是几个已经空了的大麻袋,还有一地散落的核桃壳。
趁着今天砸了不用吃,得赶快多练几遍,苏万又拿起老虎钳砸起来。
天色渐暗,他站起身,揉了揉手臂,走到架子另一边的墙那里去开灯。谁想刚把灯打开,回头迈出两步时,就发现灰尘上一些被抹开的痕迹。
有人?怎么进来的?
苏万抬头,通风窗的纱窗和风扇已经被拆了下来,但要说大小,现在营养过剩点儿的小学生都不敢说能爬进来。
正想着,苏万背后一凉,他立刻转头去看,一个极其瘦小的人影闪过离自己最近的木架。那人影速度极快,他的余光只模糊捕捉到长发掩着脸上坑洼的疤痕,一下就感觉那人将他的双肘制在背后,踩在他的膝窝上,用什么薄片状的东西快速沿着他的脖子刮了一圈。
不会这就要死了吧?!
苏万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脑子还是懵的,身后的人力道却便松开了,周身的气氛也随即变得温和起来。
“抱歉,”那个人把苏万扶起来,“我不太知道你的动作习惯,虽然我不认为他们有能力将易容做到这个地步,但还是想以防万一。”
他的声音有些熟悉,更熟悉的是那种带着速度和巧劲的精准动作,苏万一下子想起来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连人带行李一起被扔出火车的暑假。
“你……解、解——”
可是解家当家不是一年多之前就……当时师父还带着他去解家,他处理后事,让自己站在一边认人来着。那几天师父神色一直很阴沉,有几个解家伙计和他说话都磕巴。
可能苏万惊叫的声音太大了些,解雨臣往上一抬他的下巴,合上他的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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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倏地破空飞来,解雨臣侧身让开,抬手一接——是那把蝴蝶刀,当时自己把准备好的尸体和这把刀一起丢下火车了。
“不错嘛,手感还没丢。”
黑瞎子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对着库房的亮度“啧”了一声,就站在门口没进来,笑着说:“咱们解老板还在坟里躺着呢,这是我找来烧纸上贡的临时工伙计,叫齐活。”
“东家,花儿爷看我机灵,就直接和我签了个长约。我现在是解家的伙计了,叫解妆。”
解雨臣一边回敬黑瞎子的冷笑话,一边伸手将灯关上。这时他已经将自己关节重新接起,活动了下肩膀,摘下自己的假发,从口袋里不知拿出什么,开始擦自己的眉骨和颧骨。
苏万这才看出,那些看上去坑洼的像是烧伤的疤痕,都是画在脸上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但并不影响解雨臣在杂乱的库房中穿行。苏万跟着他穿过架子,从通风窗口漏过来的街巷灯光下,那张脸逐渐显露出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精致和冷冽来。
他一边从库房里边走往外边,一边四下搜寻,朝黑瞎子问道:“齐活儿了,东西呢?”
“不吃了饭再说吗?”灯暗下来之后,黑瞎子也走近了些,定定地看着解雨臣。
方才的动静激起的尘埃落在身后,一股混杂着卤料和菌汤的香气从厨房飘到了楼上。
解雨臣犹豫了一下:“但我们只有半个小时,等监视这里的人到了换班的时间,他们立刻就会发现他们的人被放倒了。”
黑瞎子一哂:“那不是正好吗,调虎离山。”
解雨臣摇头:“我过来已经带来很大风险了,而且,他们未免想不到这一点。”
黑瞎子问:“你是说他们反而会加强戒备?”
“最聪明的做法是维持表面上的一切如常,”解雨臣转着手里的蝴蝶刀,“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放弃了这一代的‘家人’,他们的信任系统已经摇摇欲坠了,未必愿意做这个聪明人。”
“那其实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穷寇莫追,吴邪的计划只是摧毁这个体系的运作,并不是杀掉他们每一个人。这里如果被盯上,还是有后患的。”
解雨臣说完,再次环视了一下库房,好像看到了什么,走到角落里。苏万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提包。
“都在这里?那点完我们就走。”解雨臣说着,提起包,绕过黑瞎子往一楼去,却在楼梯口停住了。
解雨臣回头看向黑瞎子:“你拖进来的?”
苏万探头一看,楼下正趴着三个人,都已经人事不省,穿着清一色的黑衣服,在靠着楼梯的边桌下边排成了一溜。
黑瞎子点点头。
“从哪里?”
“就从正门来着,隔壁大婶还夸我说酒量好又会照顾兄弟。”
……师父什么时候出的门啊!不是一直在做饭吗??
“可是我们没有清理过这附近的窃听器和摄像头,你知道的。”
“所以抓紧时间补充体力吧,今晚可是硬仗,”黑瞎子笑,“以后的事以后再操心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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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轻车熟路拉开那个橱柜,看了一眼,回头问黑瞎子:“怎么都是香菇的了?”
黑瞎子正在招呼徒弟帮忙把那三个人抬进库房里。放下最后一个人之后,他拍拍手上的灰,边下楼边说:“你又换口味了?”
“想要点开胃的。”
“得嘞,客官您先坐。”黑瞎子走进厨房,直接把包装袋里的料包一扔,把砂锅里煨着的汤底料舀出来,然后把面饼放了进去。
苏万脑子里飞过一片“明明说是改善伙食但为什么居然是泡面”“泡面真的可以补充体力吗”以及“难道那两箱是给解老板留着的”“男人不管多有钱都只吃泡面吗”。不过很快,端上来的面就打消了他的疑惑。
最近他有同学都开始用快〇,给他分享过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来来往往摆摊卖小食的,其中就有一种,小推车里放着碗装泡面,上面的小锅里炖着各式浇头,很是馋人。
现在看来都是浮云啊,他好奇这个汤到底是用什么吊的。而且谁会舍得用樱桃肉和炸鳕鱼当泡面的浇头啊!
他感觉师父如果去五道口摆摊说不定能领着一路同学和城管斗智斗勇。
只是卖多少赔多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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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把那个黑包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解雨臣一边检查一边调试起来。
苏万有些好奇地看着,解雨臣拿出一个银色盒子,他小声问:“这是做什么的?”
“复制指纹和虹膜的,”解雨臣说,“感兴趣?可惜你师父不用这些东西。”
苏万看了一圈,只勉强认出了干扰仪和解密器,还有一些易容用的材料和工具,感觉自己误入了特工片拍摄现场。
“不用?这些不是他选的吗?”
“是我以前用得顺手的东西,他不用,但是门路多,知道从哪儿弄。”
这是全都记着的么,苏万咋舌,“那师父你一般用什么?”
黑瞎子笑而不语,解雨臣开始给他上面具。
“他会先敲门,敲不开就直接踢。”解雨臣说。
这很合理。
黑瞎子给解雨臣找来的面具似乎是提前做好的,样貌苏万没有见过,苏万隐约知道这个把黎簇牵扯进来的“计划”,但连他的师父都只知道这个计划的一部分,所以他也很少追根究底去问。
解雨臣倒也没有避着他,还会随口回答一些问题。不需要动手的时候,他其实是个相当有亲和力的人。
黑瞎子已经把墨镜摘了下来,眼睛闭着,让解雨臣一点点压平面具和脸部之间的缝隙,有些异常的安静。
都捯饬好了之后,解雨臣把挽起来的袖口捋直,重新把墨镜给黑瞎子架上。
“走吧。” 他说完,转头看向苏万,“先把你徒弟安顿好?”
苏万直觉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亲切的照顾。直到一个手刀切到自己后颈,苏万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真是亲师父啊。
那晚发生了什么苏万并不清楚。只在多年尘埃落定之后,从散落在民间的汪家人的话里得知,那是解家年轻当家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第一晚;也是汪家人发现指挥自己的人一直是他们以为的已经被杀死的解雨臣的第一晚。
这些苏万暂时都不知道,所以当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见四周布置明显不是在眼镜铺子里,下意识开口问道:“昨晚发生什么了?”
“午夜拍档的秘密行动*,所以小孩要避嫌。”黑瞎子正在给解雨臣上药,心情看上去很好,拽了句洋文,不打算解释更多。
苏万看着解老板身上的明显的利器伤口,黑线,揉了下后颈,出门避嫌去了。
关上门之前,他看见解老板也有些无语地看了黑瞎子一眼,随即又笑了。整个人变得轻松起来,比起他昨天见到的,那个“复活”之前的解老板,好像什么压在他身上的东西终于不见了。
门缝里最后漏出来两句话。
“好久没吃到那个味道了。”
“真的吗,我明明上供都有带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