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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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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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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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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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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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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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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慷然】半生雨

Summary:

齊子慷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看得遠,說得少,在該走的路上做該行的事,不偏不倚地合著他二爺的位置。
唯獨二十多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多看了幾眼,多說了點。

**
稍微暗示崑崙共議和盟主的事
就是想試試這種沒可能的可能

Work Text:

齊子慷依稀記得那是個閒散的雨夜,半掩著窗的竹簾上藏著露,晚風挾進幾分水氣,濛濛漫漫,絲絲沁人,卻霧似的一片,連燭光也看不真切。

他不是個記性多好的人,只記得他們一行人下榻客棧時,正好遇上個門派勾結的破事兒,多留了些時日。

此刻只有他待在客棧裡。

 

桌前一壺武陵酒,二盞樽,許是小二歇息前奉上的溫酒,這會兒也早涼了。

 

但他只是坐在那,椅凳上,窗邊。

彷彿等著誰似的。

 

淅瀝——淅瀝——

齊子慷聽著雨落析離,絲絲縷縷,都是些離著崆峒極遠的細膩玩意,恍然間只覺如過半生那樣漫長,忽地望見一道朱色紙傘一頓、一頓地,自雨中走來。

那紙傘的紅落在這綿雨裡理應顯得俗媚,卻為上頭綴的點點剪梅,硬生生透了點不羈的味兒。
諸葛焉替他選的品,他似乎總放不下。

 

齊子慷摸了摸下巴,一把飲下久擱杯中的酒液,絲毫未覺嘴角的笑意。

 

**

「這門擋隔的這麼高,怎麼著,衡山的仇名狀全發給矮個了是吧。」

諸葛然提著紙傘跨入客棧,舉著手杖抵在門擋上正要開罵,就聽見一聲輕笑。

 

「小猴兒跑哪溜達了,我那臭弟弟怎沒和你一起回來?」

發話的正是齊子慷,只見他緩步起身,接過諸葛然手裡尚滴著雨水的紙傘,扶過對方的肩迎入客座。

「陪我喝兩杯吧,權當給你暖暖身子。」

 

「您可沒僱我當他奶娘,我還管臭猩猩去哪。」
諸葛然本想直接回房休息,聞到是武陵醇酒的香氣,又順勢坐了下來。
「二爺好興致,這都將近亥時了,不入寢,卻在這品酒聽雨,你待在崆峒倒是委屈。」

他提起酒壺,將桌上一個杯子斟滿酒,不多說,登時便乾了一杯。

 

樽底方空,一道清澈的酒液復又注入杯中。

 

諸葛然微微挑眉,抬眼去看齊子慷,只見對方嘴角帶笑,一雙眼定定地望向自己。

他轉了轉手中玉杖,才低頭別開目光,逕自啜了口酒。

齊子慷笑意更深,直盯著諸葛然看了會,方開口道:「小猴兒,你怎麼不問我一個人喝酒,為什麼拿了兩個酒杯?」

諸葛然顧著抿酒,也不抬頭,好似早知道他要問什麼,漫不經心地回道:「二爺,您是明白人,怎麼還喜歡聽明白話。」

齊子慷處事細膩,一向喜歡聽諸葛然說話,看他分剖事理、解局設套。卻聽對方這一答覆,略一揚眉,便問道:「不聽明白話,怎麼分得清我是不是明白人?」

 

「明白人做明白事,卻不說明白話。」
諸葛然的手指摩挲兩下手杖握把,上頭猶帶點外邊的水氣。

「這武陵酒是明白事,取了兩樽也是明白事。你不是我哥,不搞派頭格調,也不是臭猩猩,不帶腦。今日時雨時停,武陵溫酒祛寒,慷爺放了兩個杯子,一個未曾動過,是知道有人要趁著雨勢回來,且是獨自回來,這衡山有夜禁,我哥去了舒雲院,現在興許正躺在姑娘腿上,慕海、靜姐他們不講究睡處,自然也不會冒險回來。」

諸葛然視線落在手裡酒樽,睫似簾地掩著垂眸,看似溫順,便也只是看似。

「話說到這份上,如果沒鬧鬼,你等著回客棧的人便是我,那自是你有事問我,怎麼樣也不該是我問你。都怕說白了慷爺以為我拐個彎侮辱你蠢,不想你自個兒逼著我罵。行,慷爺有這癖好,以後找媳婦兒,我給你多留意幾分便是。」

 

諸葛然說完,涼涼地掃了齊子慷一眼,那溫度竟與這貼膚的雨露有些相似了。

 

彷彿碰著了,輕輕悄悄地貼在你身上,待你撫去,卻又什麼也沒摸著,徒留念想,一點痕也留不下。

 

齊子慷微微一愣,默然半晌,才像是再也忍俊不住似的大笑了起來,那豪邁的笑聲頃刻迴繞在亥時空蕩的大廳中,堪堪蓋過這雨聲。

而諸葛然只是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小猴兒,罵人這活,我齊子慷還真只服你!」齊子慷笑得眼角都擠出了淚,稍緩了口氣,便道:「難怪你打進門看見我就沒露出絲毫驚訝,敢情你早知道回來時會遇見我?」

 

「是。」諸葛然點點頭,想了想,又改口道:「不是遇見,是被你逮著。」

 

齊子慷又笑出聲來。

 

「我讓二爺久候,罰了一杯。」齊子慷知曉諸葛然說的是上桌時那一乾杯,但見他挽袖提酒,給自己這杯也添滿了,反掌推樽,小臂見白。 「二爺明知故問,也罰一杯便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淡然,抬了眼與齊子慷目光對上,唇角輕抿,看著竟似微笑。

 

齊子慷這才想起,打自諸葛然入座後他便未曾沾過酒水。

卻道是已微醺了似的。

 

「是當罰一杯。」
齊子慷輕笑道,一飲而盡。

「不過你這放鬆模樣倒屬難得。怎地,全搞定了?」

「就這句,誰要跟我說二爺心眼不細,我跟他急。」諸葛然哼哼一聲,旋即罵道:「搞沒搞定不好說,至少合了靜姐心意,要是那臭猩猩有你一成心細,我也不至於這麼晚回來。」

 

這段話問得唐突,更答得唐突。諸葛然自是未和齊子慷提過他去了哪兒做了什麼,後者當然爾也不曾過問,兩人應答卻是流暢無礙。實則以齊子慷粗中有細的性格,就著他們同行多時的了解,猜到諸葛然半分行動罷了。

 

齊子慷點點頭,倒了一滿樽酒飲盡,緩緩道:「應該找我去的?」

 

其實這事扯上衡山嫡系門派,不論點蒼世子的諸葛焉,抑或崆峒下任掌門的齊子慷,都是萬萬牽涉不得的,齊子慷通曉事理,哪裡不知這層顧慮,不過是憑恃夜昏,借醉一言。

 

「二爺不坐外頭看,入局了還怎麼當明白人?」諸葛然轉了轉手杖,左手收著伸去揉了幾下大腿,道:「我也就耍耍猴戲,圖個樂。」

 

「說點實在話,這衡山當真悶得慌,連青樓都規矩百出,整得麻麻煩煩,我哥要去嫖妓,還得做張小抄給他。你瞧,多少棒槌找不著洞鑽,搞不了人,我看久了也只能搞事。」諸葛然冷哼著,不以為意地噘起了嘴,興許是喝多了,在齊子慷面前也口不擇言了起來。

「你對他倒好,還做小抄。」齊子慷笑道。

「那是我哥,要不對誰好?」諸葛然白了一眼,「再說他若完不了姑娘出的三道題,又回來尋我,還怎成事?」

「要我說,這人定的東西,誰說了算?又能算得多久⋯只要這規矩一多⋯⋯總歸得有到頭那一天⋯⋯」

 

齊子慷望見燭火映著對方側臉,似是連眼角也燻得紅了,那暖光在諸葛然眼底跳著,星星點點,合攏復碎。齊子慷微微瞇眼,想從裡頭尋些什麼,卻看不分明,只在這朦朧霧夜中一時曖昧了起來。

 

「到那時⋯」

說話那人並未抬眼,否則定會對上對方專注入神的視線,然而他只是垂著眉眼,潤著酒液的聲音飄忽如虛。

「我希望你還是那個明白人。」

 

那人微微笑道,只這一瞬,齊子慷是看真切了,和著笑裡那分明瞭。

「有個人提酒來陪,總是好的。」

 

子時已過,燭芯將盡。
這雨終是停了。

 

「酒喝完了,胡話說盡了,合該睡了。」

諸葛然打了個哈欠,分著給彼此斟完壺裡最後一點酒水,也不等齊子慷回應,自顧自地碰了杯飲下,便要起身回房。

 

「小猴兒,最後一杯,最後一問。」

 

齊子慷舉杯抬頭,就看見諸葛然挑著眉,側過頭來望向自己。

 

「我是明白人,這我承認。」齊子慷微微苦笑,他心道對方早已看透,卻不曾想過被挑了個明。

「那麼你呢?」

 

「二爺這不又是明知故問嗎?」

諸葛然又笑了,這樣真心的笑在他臉上著實不多見,齊子慷卻在今晚望見了兩次。殘焰在那微掩的眼底跳動,如星火之明,亦似揉碎了的燎原之勢。

「我不過是一個妄舉世棋的矮子罷了。」

 

叩、

叩、

叩。

齊子慷聽著那節奏一頓、一頓地迴盪、漸遠,恍覺這一壺酒不過梭秒,卻又足他細品半生。

 

也好,崆峒與崑崙宮終年少雨,這相思倒犯不著矯情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