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我跪坐在暂居的小屋内的榻榻米上,牵起被单两角,小臂用力往中央一拢,对折对折再对折,叠好被褥。闹钟响了,现在是清晨6点,时针与分针恰好成180°的时刻。
伸手关掉闹钟,用发绳将过膝棕发挽成单马尾,站起身,披上深黑色的长风衣简单盖住水手服,拢拢衣袖,拉开陈旧的木格子移门。移门发出吱呀声响,紧接着,后院的风带着熟悉的刺骨凉意侵入肌肤。并不属于被精心照料那一范畴的绿植,此刻在昏暗的天空下,尚且看不出绿色,黑黑的分列两旁,宛如形容枯槁的老妪。
我寄居的此处,是离最近的火车站台有几公里远的,足以被人们称作“农村”的地方。不过事实上,这里离最近的村落也有约莫二十分钟的脚程,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偏僻”了。过于古朴的日式旧风格的房屋,被风霜雨雪侵蚀留下的种种印痕由内而外地彰显着它所经历的年岁。除了我,屋中还有一对和这座房屋年龄相仿的老夫妇。我算是被他们的儿女雇佣到此,照顾他们起居的。
此时,耳畔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那对在我房门前屋檐筑巢的麻雀,被开门声给惊醒了。
我抬头,借着昏暗的晨光,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深色的小脑袋同时探出来与我对视,随后仅仅一瞬的功夫便不见了。
我对动物品种的认识,只有大体上能叫出名字的程度。至于习性栖息地公母之类的,是全然不懂。可以说,能认得它们叫做“麻雀”,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我三两步穿过庭院,从侧门出去。风的呼号声愈发的响。
踏着每日必经的泥泞小路,我将双手揣在兜内,一路小跑着。
直到看见湖。
我喜欢早晨的湖泊,尤其是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清晨的微光洒在湖面,永无止息地荡起一层层波光。有时看上去由近及远,有时看上去由远及近。不过不论如何,只要靠得够近,你总能得到一种你踩在湖面的波光上的错觉。
澄澈如镜的湖,总能倒映出人心里的某物。
我绕着这片宁静的湖,静静地沿岸走圈。等第三圈结束时,原路返回。我要回去做早饭了。
“呀!”
……麻烦了。
“喂,你,说你呢,撞了人怎么都不道歉的?!”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定定地看向挡在我面前的一男一女。他们穿着厚厚的旅行服,应该是外乡人,看起来是来这种荒郊野外寻新鲜找刺激的。我刚刚从湖边转身,准备上坡,确实只顾着脚下的路,没有看清来人。
“对不起。”我说。
男青年嗤笑一声,不买账:“哼,这是什么语气啊你,听上去一点都不……”
“诶、等等!不、不……我说……”挽着男青年手臂的女性突然“啊”地惊叫一声,紧接着猛地凑近,抓住我的双臂仔细盯着我看,最后激动地原地“啊啊啊”地蹦起来,“春川魔姬!春川魔姬诶!亲爱的,这就是那个《弹丸论破V3》里的那个春川啊——”
“哈?”
“我说,春川、春川小姐,麻烦你给我签个名吧!我超超超喜欢《弹丸论破》系列作品的——诶,不过,春川小姐,你怎么在这种乡下地方啊?——哎不过这不重要啦!呐呐,春川小姐,你和百田君的传闻,是真的吗?你们真的……诶,诶,等等,等等!春川小姐——春川小姐——”
话中的某词仿佛启动了我的某个开关,身体不受控制地行动起来。
我住了这么久,对“乡下”的熟悉度足以让我在清晨昏暗的树林中甩掉他们。
我贴身靠在树后,听见那对男女的脚步声和女性热情过头的呼喊声逐渐远去,最后终于不见时,才放松下来,沉沉地呼了口气。
百田解斗。
准备踏上回路的我,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名字。
脑中不断涌入的回忆,强行将我停在原地。
……
深呼吸。
深呼吸。
深呼吸。
尽管知道这是没用的,尽管知道接下来的一天一周乃至一月,我的脑中都会充斥着这个名字以及与他相关的种种回忆,我会分神,做事情肯定会出问题——
但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毕竟,即便是我,
即便是这样的“春川魔姬”,
也喜欢着百田解斗啊。
……
……
……
春川魔姬只是春川魔姬,百田解斗却是“百田解斗”。
这一点,在拍摄《弹丸论破V3》之前,我就应该确确实实地明白了才对。
致力于寻找在某个领域小有名气或有所成就的适龄高中生,进行本色出演的真人秀——《弹丸论破》剧组找上我时,春川魔姬,仅仅是一名因为没人领养而不得不在孤儿院内帮工的普通女生而已。或许运动神经比其他同龄人强一些,这大概也成为了他们组织剧本的重要参考。
听说,我并不是被《弹丸论破》制作公司的星探发现的,而是被某位出演过该系列前作的前辈推荐的——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仍不知道这个小道消息是否准确,更不知道那位“前辈”是否存在。
但是。
“参加《弹丸论破》的拍摄 = 高中生 + 在某一领域的成就得到了大众肯定 + 即将因为拍摄这部享誉国内外的猎奇真人秀得到超高人气 + 迅速拥有异常丰富、优秀的资源 + 走上人生巅峰”的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因为,以前就听说过,拍摄这款真人秀之后,“‘超高校级的游泳选手’剑指奥运”、“‘超高校级的赌徒’男仆簇拥”、“‘超高校级的轻音部’世界巡演”、“‘超高校级的王女’归国掌权”等,诸如此类的新闻。
……
百田解斗,也是如此。
《V3》的拍摄已经结束一年多了。在这期间,我听说,百田解斗,作为下一批太空候选人,被重点关注、培养着。
真好啊。他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
我走回去,发现老夫妇已经起床了,在主屋中坐着等我。
“今天出去买菜了吗,小春?”
“不,没有。只是散步的时间没有控制好。非常抱歉,我现在就去做早饭,请你们稍等——”
“没事啦,小春。”竹内婆婆佝偻着身体,很费力地抬起手臂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啊啦,你这孩子,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我愣了片刻,立刻摇头。
孩子和老人的直觉都是相当准的,这是我的亲身体会。
“这样吗。”竹内婆婆布满沟壑的手抚上我的额头,我随即略微前倾身体,以减轻她动作的负担。
与他们两人又交谈了两三句话后,我站起身,离开主屋。
竹内夫妇生活守旧而简朴,与他们在小城市里偏安一隅的一儿一女的性格相当接近,安然而又不紧不慢。我在拍摄完《V3》后,因为那个节目带来的影响,我待了十多年的那家孤儿院受到了相当规模的企业乃至政府资助,院中一年内噌噌新建了好几栋楼。所以,我那时觉得,没有必要再回去了,但却又丝毫不想接下任何经纪公司或者同类节目抛来的橄榄枝。为了避开狗仔和“粉丝”,我尽可能不出门,出门日常乔装,并且不断搬家。就那样度过了好一段时间后,《V3》的热度总算有所消减,而我也开始在网络上寻找普通的保育员之类的工作。也就是在那时,我被他们的大儿子,竹内先生的招聘要求吸引了。偏僻的乡下,网路不通,车站遥远,电话时不时没有信号,照顾一双老人,中等偏上水平的薪资。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没错,春川魔姬不是参加世界级比赛的钢琴家,不是享有盛名的事务所侦探,不是魔术师、昆虫博士、发明家、宇航员。
春川魔姬只是春川魔姬,没有、也不会有任何才能的普通人。
和他、和他们不一样的,普通人。
所以,
这样的“春川魔姬”,
需要努力遗忘掉她喜欢百田解斗的这个事实。
(二)
一日三餐的间隔时间,我常常用来看书。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所度过的学校教育的时间并不长,但我还是想要尽可能地和同龄人一样,学习相应课程的知识,所以我拜托孤儿院的好友帮我购置了一些教材,并在闲暇时间静下心来学上一学。
嗯……
屋外麻雀的叽喳声在今天格外刺耳,手中的课本停在满是插图的这一页已经接近十五分钟了。
看不进去啊。
我索性合上课本,走出门外,原地仰头去看那个用泥土和树枝构筑出来的鸟巢。正巧这时,竹内爷爷有些发音不清却苍劲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春川,电话。”
电话?
呼,藏在这种地方都能被那些经纪公司找到吗。真是的,明明《V3》的其他任何一位都有很漂亮的发展啊,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不放呢?
“喂。”
盘算着一句话拒绝对方然后挂电话走人的我,在听到话筒中传来的声音时却一顿。
“春川同学?这边是最原,最原终一。”
“……”
“抱歉,我最近……唔,只能找到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了。抱歉,我知道,春川同学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不过,嗯……”
“不会是你在参加什么无聊的节目,要聚齐‘V3众’吧。”
“不是啦!呃——不过,大概也可以这么说?其实是,赤松她想在《V3》二周年的时候……”
“我不去。”
“百田君也会来。”
“……”
“呃而、而且,王马、梦野,甚至通告最多的天海同学那边都——”
挂断电话,我转身离去。
最原的电话并没有再打来。因为《V3》而名声大噪的高中生侦探,想必自己都忙得不可开交,能抽出空来找我的行踪,应该是赤松请求的缘故。至于说服我是行不通的这件事,他恐怕在答应赤松之前就已经想到了。
即便如此,也还是给我打了这通电话吗。
……不过,说到底,我又在回避什么呢?
再次见面、再次认知到我与他们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这样的事情吗。
大概吧。
……
……
……
我带着这样的回答入眠,在半夜被窗外的雷鸣惊醒。
轰隆隆,轰隆隆,沉闷得仿佛敲击中华鼓鼓心的响声,每隔几十秒便响起三两声,这是春日夜晚难得一见的春雷。窗外时不时会被闪电照亮,映出树木的怪影。在这之后,就是裹挟着风而至的暴雨。
我闭着眼听着雨声,越发没有了睡意,索性准备就这样躺到天亮。
直到我听见某种东西砰的一声砸在地面的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身起床,三步并作两步推开移门——
果然。
泥土、树枝混杂着,被雨水冲了一地。靠近门的这边,和我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一只半拳大小的麻雀倒在那里,翅膀微微地颤动着。
我立刻转身回屋找了块干毛巾,小心翼翼地将它包住,然后捧起来,带回屋里。打开灯,我翻找出一些报纸,层层叠叠,折成碗状,然后将毛巾连同麻雀一起放进去。然后,应该还需要……
咦、等等,我在做什么?
奇怪的感觉在心中涌现时,我已经给白天一直吵闹得不安生的小动物做好了一个临时窝。
……算了。
由于没有取暖设备,帮助麻雀回复体温折腾了我半个晚上。等到它终于不再不停颤抖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早饭时,我向竹内老夫妇说明情况,竹内婆婆几乎是立刻想要起身,去看看那只麻雀,我于是连忙搀扶着她,把她领到我屋内。
“唉,可怜的小家伙。”
竹内婆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陈年往事,浑浊的双眸中流出一些闪烁。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抚摸麻雀,却又在半道颤巍巍地收回。
“真不容易啊,这样的小家伙……呐,小春。”
“在。”我应声。
“不要勉强自己哦。”
“好的……诶?”
唔,我以为她会说“好好照顾这个小家伙哦”来着。
竹内婆婆微笑着,将原本要落在麻雀头上的手轻轻落在了我头上:“小春是个温柔的好孩子啊。”
我?温柔?
“不、我……”
我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最后只有闷闷地跟竹内婆婆道了再见。
麻雀就这样在我屋里住了下来。虽然我看不太出来,但它似乎确实是在那晚的风雨中受了伤,亦或者是还没学会飞翔,所以活动的时候,都只会在我屋内蹦来蹦去。它能够叽叽喳喳着跳出超过身体长度好几倍的高度和距离,棕褐色、圆滚滚的身体在那个时候会显得更圆。
为了找到它接受的食物,我费了好一番功夫。从生米熟米到菜叶青虫再到浆果野菜,最后还是竹内爷爷一声不吭地从储藏室里找出一袋我认不出的谷物模样的籽粒,才满足了它。
有时候,我会坐在远一些的地方,撑着头,默默看它一口口啄食盘子里的食物,溅得满屋都是,然后给它收拾残局。有时候,盯着阖眼沉睡的它,毛茸茸的胸膛有节奏地一鼓一鼓,我会努力克制伸手指戳一下的冲动。偶尔,在读书时,我会想要拿枕头一把捂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它。
麻雀在我屋里住了两个多星期。然后某天早晨我醒来时,它不见了。
窝里没有,书桌地、床底都没有。
窗户是打开着的。
我昨晚临睡前,明明没有开窗的。
……
“所以说,这个‘小偷’,翻到家里来,只偷走了麻雀?”
“呃、目前看来,的确如此。”我回答道。
竹内爷爷一副眉头紧蹙的模样,要不是习惯了他平时的说法方式,这样铿锵有力的声音的确很容易让人胆寒。
“小春呐,你确定……”
“我确定,我没有开窗。昨晚也没有刮大风。如果不是二位的话,只有可能是潜入家中的某个人做的。”
“嗯……”竹内婆婆困惑地眯着眼,“会不会是猫?呀、不,猫怎么会开窗呢……”
我同样也很困惑。光是这么偏僻的乡下会有小偷这种事就很说不通了,小偷只是打开了我房间的窗子,就更——
等等。
“昨晚你们睡觉之前,有关窗吗?”我问。
“诶?嗯……我记得有哦,是吧,竹君?”
“嗯。”竹内爷爷颔首,忽然又沉声说道,“今天早上是打开的。”
“咦,我以为是竹君你打开的?”竹内婆婆问。
“不是。”
原来如此。
我深吸一口气,借以平复我猛然生出的怒意。
那些家伙,连这里都找来了。估计是之前那对来野营的情侣说出去的。我几乎可以想象,今天早晨,某本周刊杂志上刊登出“震惊!《V3》的她如今竟然……”的封面模样了。
真是的,到底要一直打搅我到什么时候?
到底、到底、到底要多久,才能安静下来?!
明明,明明只要不提起,就不会再想起来——
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忘记了啊。
无论是那种奢侈到宛如美梦一般的回忆,还是回忆里的人——
明明还差一点,就可以忘记了……
为什么呢?
……
“咚。”
“咚咚咚。”
“咦,有人在敲门?”竹内婆婆侧耳听了片刻,然后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嗯,我这就去开门。”
——等我组织好恶毒的、足以把全世界任何记者狗仔都吓退的语言之后。
从记忆中挖掘出了“春川魔姬”的我,慢慢地走到门口,想象着自己手中握着一把蘸有“拷问致死毒药”的十字弩,然后冷笑着打开门:“杀了你哦——”
“噫!为为为为为什么要杀我啊春卷?!”
……诶?
(三)
骗人的吧。
这、这、这是什么整人节目吗?
摄像机在哪?
那边藏着cast吧?
不、不可能——
“春卷?”
那个人的手在我眼前来回摆动。
熟悉的紫色头发好像被剪短了,下巴的小胡子也没了踪影。身上披的不是那件标志性的曾经一度在周边售展中售罄的紫色星空长外套,脚上甚至好好地穿着运动鞋……
“百、百……百田?”
从没有如此艰难地、发出三个音节。
“太好了春卷,我还以为你看到我太高兴把脑子烧坏了呢!”
“……杀了你哦?”
多亏这个笨蛋一般的重逢发言,我的喉咙恢复正常了。
“噫!总总总之先让我进去,要是被人看到了就完蛋了——”
百田解斗嘴上这么喊着,早在我关门之前自个跳了进来。
我糊里糊涂地把门关上,然后转身打了百田一拳。
“哇啊!好痛!”百田龇牙咧嘴地喊道。
“……原来不是梦。”
“哈?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快进去吧。”
他挠挠头,虽然有些不解但并没有追问,而是点头转过身走向里屋。深紫色的运动外套发出好听的摩擦声,迈出步伐的背影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自信、坚定得令人向往。
……
……
……
“是,事情就是以上了!给你们添麻烦真是相当不好意思!”
百田解斗盘腿坐在坐垫上,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用手撑着膝盖向竹内夫妇十分诚恳地鞠了一躬。
——诚恳个鬼啊。
听完长达十分钟的百田解斗的自我介绍以及来访理由之后,我方才激动的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了——
不。不如说,我究竟是犯了什么毛病,才会喜欢上这种白痴的?
“抽奖抽中了七天旅游票正巧到了这边然后听说因为春卷啊不春川住在附近所以顺道来看一看哈哈哈”这种理由,是你用拖鞋编出来的吗?
即便过了两年,智力仍然如此堪忧,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不过,虽然是这种程度的蹩脚理由,但无论是沉默寡言的竹内爷爷,还是单纯和蔼的竹内婆婆,对这位不速之客,都没有提出质疑。
接着,借着叙旧的名义,百田解斗缠着我带他到我的屋内。
“麻雀去哪了?”
他一落座,我便问道。
“啊?”百田(自认为)无辜地眨眨眼。
“我没有因为你深夜潜进这里还擅自打开我屋里的窗户这件事而揍你一顿,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百田解斗。”我正襟危坐,抬头与他对视,“我不相信你明明是刚进屋,就能一路不用我领着就驾轻就熟地知道我房间的位置。”
这是真的。如果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比如王马),我是真会当场揍他一顿。
百田解斗一时哑然,接着,他似乎有些头疼地,揉揉脑袋小声嚷道:“嘛,这么久不见春卷你怎么还是这么……”
“……”
“啊!抱歉!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
“……”
“嘛,不要摆出这个模样啦春卷。”
“……”
“是,是,擅自溜进来开你们的窗户真的万分抱歉——”
“……”
“但是我也很不容易的!”
“……”
“真的!我你知不知道我上周睡在公园差点……”
“……?”
“……不,没什么!没什么!”
我皱眉追问:“百田,你该不会是从国家训练中心溜出来的吧?”
“呃……”百田解斗露出了真正因为说漏嘴而苦恼的表情,但紧接着大概两三秒钟的功夫之后,他便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我,点点头。
阔别两年的突然而至的目光让我有些不习惯。我移开视线,问:“是因为我拒绝了最原的缘故吗?”
“啊?啊对!终一那个白痴——”百田解斗恍然大悟般,突然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地握拳捶地,愤愤道,“怎么能直接说呢?也太欲盖弥彰了吧!那个家伙,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追到赤松啊真是……”
“不、等等,什么意思?”
我努力地把他的话和记忆中我与最原通的那次电话的内容联系起来,可却没有什么效果。
百田解斗好像是被最原得罪到了不得了的程度,好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气,脸都快涨红了,一直盯着他面前的地板,半天没吭声。
“百田?”
即便是之前拍摄《V3》时,和王马在剧情处理上有摩擦时,我都没有见过百田生气到这种模样。他双手握拳撑着地面,脸色越来越红,脖颈上甚至隐隐约约能看到青筋。
“那个……那个二周年纪念会是那么重要的事情的话,我……我也可以去的。”
百田解斗仍然没有反应。
唔,可是最原之前和我通电话的时候,并没有太多地告诉我具体内容……啊,是因为我挂电话挂得太快的缘故吗?那为什么不之后再打来呢?
还是说,是赤松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不,总觉得,能把百田惹怒到这种程度,除了王马之外没人能做到。
“能告诉我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微微前倾身体,尽量放缓语速,放轻声音,问他。
“……”
百田似乎张了张嘴,抬了抬头,但是立刻又变回了原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难道说……是他的预备宇航员身份出了问题?!
不、等等,不可能的吧,不应该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刚刚就不会是那种反应了。而且,媒体肯定不会放过这种新闻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百田——”
“春、春卷!我、我——”
百田解斗“我”了好久,突然像是情绪决堤爆发般猛然起身,用无比大的声音近乎咆哮道:
“我喜欢你啊!春卷!
“从两年前,《V3》那个时候就是了!当时一直在想为什么我没有表白的台词啊啊啊还跟导演争论了好久凭什么——
“我这样的家伙只有在拍摄的时候才能跟你互动才敢跟你拥抱啊!但是最后是那样的结局老子真的不甘心到想要把那个编剧揍一顿啊!
“我——
“胆小、逃避、两年、一直到现在——
“明明拜托了终一想在二周年纪念会的时候终于有机会见到你了可是那个白痴就这么给老子搅黄了真的太气人了所以我才会翘掉训练逃出基地一路到这里找你啊啊啊!!!
“我百田解斗——
“喜欢你啊!春卷!”
……
……
……?
一连串、仿佛言弹一般洪亮又震动的语珠咆哮着砰砰向我打来。
带着不真实的、梦一般的、幻觉效果的、令人晕眩。
我……在做梦吗?
这样的场景、被暗恋的人千里迢迢找到、表白。
这样的事情,真的能够发生在我的身上吗?
春川魔姬,真的配经历这样的事情吗?
我——
唔!
“百、百田……?!”
这、这是什么啊?
拥抱?
跪坐在地上的我,突然扑过来的百田解斗,牢牢的仿佛紧箍一般、生怕什么跑掉消失不见的,身体被双臂环绕,耳畔被温热的吐息包围,紫色的短发扫过脸颊带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以及,心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跳动着。
啊,什么啊……
“抱歉呐,春卷。”
“唔?”
百田解斗的声音,在从来没有过的零距离传入耳帘,意外的低沉、但又被掩不住的热气氤氲。
“我、我……如果你要拒绝的话,至少我能抱你一下吧——这趟也不算白来。嘿嘿。”
“啊……”
“什么‘啊’……诶,春卷、你这是,哭了吗?”
百田解斗的脸突然凑到了我眼前,他蹙着眉头好像在端详我的眼睛。
“抱歉,是我抱得太紧了?啊、还是、太突然了?呃呃呃、对不起,我憋了太久所以才想要一见到你就立刻说出来……应该再多缓一下的……”
百田解斗开始絮絮叨叨地道歉,一如两年前他坚持不懈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地在半夜来敲我房门要我和他、最原一起训练的那个样子。
有什么、和什么重合了。
“春卷?春卷,你还好吗?不会是被我这么帅气的表白吓到了吧?”
“……闭嘴笨蛋。”
“啊哈,还是正常的春卷,太好了!”
可恶,为什么每次他犯蠢的时候我都能这么轻易地上钩啊。
“好啦。”
百田解斗突然咧嘴一笑,放开了我,坐回原位。
突然有点空空的。
“你呢?春卷?”
“诶?”
“你对我……呢?”
“……诶?”
“没关系的,你直接说吧我都能接受!毕竟是做好了这样的觉悟,所以才赌上一切来到这里找你的。”
百田解斗双眸澄澈分明,里面有好像宇宙一样的颜色。语气难得的正经,没有半分玩笑。他就这样盘腿坐在离我不到五十厘米远的地方,用和两年前的那个时候别无二致的目光看着我,平静地等待我的回答。
(四)
……
……
……
真人秀《弹丸论破V3》,从选角、剧本筹备到正式开机,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因此,直到今天——正式开始拍摄的第一天,即便是身为十六人之一的我,除了“春川魔姬”的基础人设之外,其余情报一概不知。
昨天晚上,我将编剧组发给我的个人资料从头到尾重读了一遍。不得不说,出演的角色用的是真名、人物设定尽可能贴合本人的往昔生平与经历——这些,为我这样完全没有“演员”经历的普通人提供了莫大的便利。听说,封闭式的拍摄过程甚至会真实到令人完全忘记摄像头的存在,将“最大限度地渲染环境,以保证16个‘超高校级’行动的合理性”。
执行导演的这句话确实没有任何夸张。
因为今天,我睁开眼时发现,我并没有躺在昨晚下榻的酒店房间的床上,而是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一个黑暗、狭小、逼仄,带着一丝丝霉味和湿气的空间。
寒冷刺骨的金属温度从手臂传入大脑。
太阳穴传来隐隐约约的阵痛感。
有些窒息。
唔……
我想伸手揉揉脑袋,手臂因为空间太狭窄还被内壁砰地撞了一下,有点疼。
嗯,这是……随身摄像头?
什么时候装上的?
像被什么黏住了一样的脑袋,在混沌中渐渐清醒。
这身衣服是……
啊、是水手服。不、不对,好像不是拍摄定妆照时穿的那套深红色系的衣服。不过,我的头发倒已经被好好地扎成了双马尾——
我慢慢搜索出昨天晚上的记忆:剧组的点心,“临睡前的小心意”,味道很可口。
嗯,稍微有点好奇,如果有人没吃那个的话,他们会不会不择手段到往房间里通入催眠气体呢?
这时候,我耳畔响起了提示声。
“《新弹丸论破V3:大家的相互厮杀新学期》,拍摄开始。”
……
开始了啊,这个《弹丸论破V3》。
从现在开始,春川魔姬需要成为“春川魔姬”,直到“她”迎来【死亡】或【结局】为止。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以与我本人差异不大的“春川魔姬”的思维方式,思考自己下面应该做什么。
嗯、果然还是——
踢出去的一脚毫不费力地将柜门破开。看来他们在这种细节上都做足了文章。
我走出金属柜,揉着太阳穴慢慢适应还算柔和的光线。
这里应该是一间教室,桌椅、黑板、窗户、门,还有叫不出名的绿植环绕。如果不是知道这个系列的套路的话,这个环境倒确实会让人惬意。
然后,就在我打算走出教室看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叮咚哐啷的声响。
我立刻转身,警戒地看过去。
“呜啊啊啊……痛痛痛……”
一个看上去十分邋遢的家伙睡眼朦胧地从地上爬起来。
“咦?咦咦咦?!你是谁?这是哪?我怎么在这里?!”
然后,他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愣了半秒后一个激灵蹦得老高,四周张望一副完全在状况外的样子。
不管是“春川魔姬”还是春川魔姬,对这种人都毫无兴趣。
我一言不发地准备转身离开。
“喂!等一下!”
那个男性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强忍住揍他一拳的冲动。
不管是“春川魔姬”还是春川魔姬,都讨厌随随便便被陌生的邋遢家伙触碰。
于是,我做出了贴合人物形象的、而此刻也正是符合我内心的冰封般冷漠的发言:“放开我。”
原本以为他会立刻“噫”地放开手,规规矩矩地退后——毕竟十多年来,这一招在孤儿院里不管对谁都屡试不爽——结果,他不但没有放开,反而还抓得更紧了。
“那个,我叫百田解斗。你呢?”
“……”
我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挣脱开他的自信。毕竟尽管拥有超高校级的设定,我本人也只是一个运动神经较同龄人稍好些的普通女生而已。
“嘛,别那么紧张啦!”
百田解斗突然放开了我,双手交叠于脑后哈哈笑了起来。
“告诉我嘛,你的名字。”
品味奇差的紫色头发冲天耸立着,意外地和不修边幅的小胡子很搭。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难受的自来熟的气息。就这样大剌剌地站在我面前,露着看上去毫无保留的笑容,仿佛和刚见面的陌生人交心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种类型。
……
……
……
“春卷!春卷!你开门啊,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
和预想的一样。在十五人中,百田解斗真的是最令我头痛的那一个。
咚咚咚咚的敲门声从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锲而不舍地响起来了。在这一个小时之内,我曾两度打开门,一次狠狠揍了他一拳,一次狠狠踢了他一脚。但是,这个傻瓜,即使疼得嗷嗷大叫,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要把我拉走。
24小时处于被拍摄的状态明明已经够累了,还要分出心来应付这个烦人的家伙,我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吗。
“春卷——我知道你在烦恼着,但是一直一个人这样下去的话是会得孤独病的!所以快开门吧——”
真是的,“孤独病”是什么啊。这个人已经自说自话到神志不清的程度了吗。
“春卷,不要再把自己闷在屋里了。试着敞开心扉,和大家交流吧!”
……说什么笑话。
“啊,不过也要一步一步来才行。放心,我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的!这可是我的亲身体会——”
什么啊,你又不知道“春川魔姬”、春川魔姬经历过什么。
“我父母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我也曾经一个人整天闷闷不乐、借酒消愁啊。”
……?
“呼啊,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黑暗呢——见了谁都恨不得把酒瓶子朝他们脑门上抡,尤其是那种跟父母家人手拉手的家伙。”
……
“完全、完全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也忘记了很多在身边的重要的人。”
……。
“还忘记了,从小和他们一起在山坡上、偷隔壁家望远镜看到的,那个宇宙。真是的,那个时候的我怎么这么傻——啊不不不,我没有说现在的春卷傻的意思噢!”
……笨蛋。
“我想说的是,即便是这样的我,也拥有着理解你的可能性。
“在这里的大家也都一样。
“虽然被卷进了这种事态里,虽然不得不面对很多残酷的事实,
“但是,只要有希望,有想要坚持的东西,或者想要相信的、守护的、再见到的人——
“一定可以的。
“不管是你,我,还是已经离开了我们的人,
“我们可以彼此搀扶携手共进、
“可以直面真相、
“可以再次相见、
“可以守护与被守护、可以救赎与被救赎,
“我们一定可以的——我百田解斗以宇宙的名义发誓!
“所以,也希望春卷你,试着踏出这一步吧,你——呜啊啊啊突然干什么啊啊吓死我了不要突然把抹布塞到我嘴里啊啊啊!”
“真遗憾,并不是抹布,只是蘸了毒药的普通布条而已。”
“哦原来如此那就好——诶、不是啥等等你再说一遍?!”
“开玩笑的。你太吵了。”我沉沉地叹口气,把身后的门关上,认命地看向他,问道,“这么晚了,要去哪?”
百田解斗一愣,掏抹布的动作停止在半空中显得有些滑稽——
但与此同时,他也向我投来了,耀眼的、让人无法逃避的目光和笑容。
……
……
……
“喂、喂、春卷?春卷!”
啊……?
“你没事吧?!”
朦胧中,那簇熟悉的紫发在眼前晃动。
我擦了擦眼睛,才看清楚,百田解斗少见地皱着眉头,正双手抓住我的胳膊来回摇晃。
啊、说起来——
我们在【拍摄中】啊。
那、那么……
“真是的,不要摆出这样一副好像我真的死掉了的表情嘛,太吓人了……”百田解斗似乎是看到我缓过神来了,松口气,小声喃喃着,放开了抓住我的手臂。
这个时候,我才看见旁边最原、梦野、白银他们脸上担心的神情——等等、为什么,导演、摄像师等一众剧组工作人员,现在正以我为中心围成一圈啊?
刚刚是……
啊。
“哈哈哈,现在没事啦——”百田解斗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没事人一样揽过我的肩膀,对围成一圈的大家爽快地挥挥手,“今天是拍到这里对吧?杀青饭我明晚请噢,都不许不来啊!好啦好啦——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就这么任由百田解斗若无其事地揽着,呆呆地看着他一边笑哈哈地说再见一边无形中遣散了场地里的所有工作人员。
……头还是有些痛。
我自从拍摄以来,像这样完全浸入情境中,还是头一次。
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呐,春卷。”
“嗯?”
“如果,我说如果——”
“如果什么?”
“呃,如果我说……我、我——我的杀青宴你付钱的话你会不会杀了我——?”
“……啊?”
“哎、啊,不,没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事啦快回去休息吧,哭成大花脸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
“……杀了你哦。”
……
……
……
我想起了那个人对我说的话。
作为编剧之一的那个女孩子,在最后的最后,露出和一贯完全不相符的面孔,微笑着迎来【结局】之后,动用特权悄咪咪地在拍摄结束的间隔找到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对我说:
“我知道的哦,春川同学喜欢着百田同学这件事~
“虽然那部分的剧本不是我负责的,但是在裁判场上一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一直循规蹈矩、乖乖按着剧本走的春川同学,在那个时候的那句话——”
(五)
“不是台词。”
“啊?”
我咬咬牙抬起头,忍受着脸部不断上升的温度,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时候的那句话,不是台词。”
“啊?什么时候?哪句话?”
诶!为什么挠着头一副完全不记得了的模样啊?!
真是的,非要让我、让我再亲口说一次吗?
眼看着这个笨蛋抓耳挠腮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名堂最后向我投来小心翼翼探询目光的样子,我萌生出了想拿坐垫糊他一脸的想法。
“那个……”
不行、做不到、说不出来。
“不是台词”——真的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啊!
“春卷。”
“嗯?”
百田解斗回到了刚刚的正经认真的模样,对我说:“答案是什么都没关系的。我只想要听到春卷你心里的想法。你啊,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表面上冷冰冰生人勿近近者格杀勿论,实际上是什么都瞒在心底里不肯跟别人说吧?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啊!——就算我做不成你的男朋友,我也会坚持不懈地帮你纠正这个缺点的!”
“……”
“告诉我吧,春卷。”
……
……
……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春川同学?
“这是你的想法吧,你甘心就这样走向结局吗?
“人类这种动物啊,明明是为着欲望而活着的。
“好不容易拥有了近在咫尺的机会,你就甘心这样松手让它跑掉吗?
“唔噗噗噗噗——剧本是剧本,人生是人生啊★”
……
……
……
“呼……”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
“‘我喜欢你’,不是台词。”
(六)
一个月之后,和竹内家签的委托到期了。这一次,我没有再续约。
……
……
……
我郑重地向竹内老夫妇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这段时间以来真是麻烦你们了。”
“啊啦,说什么呢,小春,明明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和竹君。”竹内婆婆依旧笑得眯起了双眼。
“麻雀,不找了吗?”竹内爷爷依旧则板着脸,惜字如金。
说起来,麻雀的食物都是竹内爷爷帮忙找的……意外的是那种虽然看起来凶凶的、但却很喜欢小动物的爷爷吗?
“嗯,不找了。”我点点头。
竹内婆婆笑着咳嗽了两声:“是和小春一样,去寻找爱情了吧,那个小家伙。”
“诶?!不,没有那种事啦!”
我连连摇头摆手。脸突然有些烫烫的,幸好这个时候百田不在我身边,不然被看到就糗大了。
“那家伙的话一定没问题的,一开窗就扑棱翅膀飞得老高的家伙肯定没问题的”——百田离开之前拍着胸脯对我这么保证过——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一只鸟有这么大的信心,或许是因为都向往着天空的缘故吧。
竹内婆婆看到我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被竹内爷爷拍了好几下后背才缓过气来。
“那么,一路平安啦,小春。”
“嗯。谢谢您。”
……
……
……
春川魔姬不是参加世界级比赛的钢琴家,不是享有盛名的事务所侦探,不是魔术师、昆虫博士、发明家、宇航员。
春川魔姬只是春川魔姬,没有、也不会有任何才能的普通人。
可是,
即便是这样的春川魔姬,
也有要寻找的事物,
也有想看到的风景,
也有想并肩同行的人。
——那么,我出发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