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5-09
Words:
18,064
Chapters:
1/1
Kudos:
4
Bookmarks:
2
Hits:
108

相伴

Summary:

全文字数2w+,弗雷&希德勒格中心的过去捏造,有一部分血腥暴力等可能令人不适的过激描写,请注意!
(是这次的DK组个人本里未公开的新文!因为我可能要稍微忙一段时间才能回家开《雪原》的通贩,场贩完售一礼拜了,趁着维护,放出来给大家先尝一下~)

Work Text:

希德勒格对弗雷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
他还记得那天他一回来,就看见师父身旁多了个陌生面孔,比自己略微高那么一点,黝黑精瘦,头发枯黄,简直像是忘忧骑士亭的扫把成精。这家伙倒是不怕生,一对黄澄澄的眼睛就这么盯着自己,反而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是的,除了你以外还有……你回来了?正好,来,希德,打个招呼。”
翁帕涅朝他招手,而小敖龙上下打量这个新来的家伙,目光里满是抗拒。他哼了一声,坐在一旁开始擦剑。
“我是弗雷。”新来的小朋友倒是大大方方伸出了手,希德勒格看着那截瘦得几乎有些扭曲的手腕,觉得对方大概是没有拿起巨剑、成为暗黑骑士的力气的。
他撇着嘴,在翁帕涅的注视下敷衍了事地握了握,然后又缩回斗篷里,任兜帽遮住自己的角与脸。然而弗雷好奇的目光已经攀上他鼻梁上的深色鳞片,他也自知敖龙族的身份难以掩饰,最后还是不耐烦地扯下了帽子,皱着鼻子挤出个鬼脸。
他原想好好吓一吓对方,可弗雷的眼里完全没有惧怕,占比更多的反而是好奇,这倒是出乎希德勒格的意料。以往他横穿云雾街时,本地居民对他投来的目光总是恐惧与厌恶参半,仿佛他是某种新奇的人龙结合的怪物,毫不掩饰的凝视与排斥让他极度不适。
他被盯得头皮发麻,说话也难免带了刺:“……看什么看,没见过是不是?”
“希德勒格,别这么混蛋,今后你们可就是同门师兄弟了,友善点,”翁帕涅也没给他留面子,话毕,又转头看向新来的小家伙,“没事,弗雷,看久了就习惯了。”
“随你便吧。”
“你又跟其他孩子打架了?”
“他们骂我,还想抢我剑……他们活该!”
知道自己额角的瘀青肿胀露了馅,希德勒格气呼呼地把兜帽重新盖上,结果一抬手,又露出小臂上半圈渗血的牙印,最后只得闷闷不乐地踢了一下桌角,翁帕涅则和弗雷默默交换了眼神。
“我说过很多次,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愤怒,想明白你该对付什么,成天和他们打野架可不能让你成为一名合格的暗黑骑士。”
“……反正我总有办法收拾云雾街那些小混蛋。”
“云雾街的,嗯,小混蛋。”
弗雷拉长声音,低声复述了一遍这句气话,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希德勒格好像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你笑什么!”
“不说这个了。收拾收拾,隔壁那间归你们了,晚上弗雷挨你睡。”
“啊?”希德勒格几乎要跳起来。
可无论他有多不情愿,师父的命令始终难以违抗,而当弗雷抱着漏了不少棉絮的旧被子走过来时,小敖龙连头都没抬:“你还是回家吧。”
“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第一天见面,你都还没好好了解过我呢。”
人族男孩大大方方地坐在他身边,希德勒格则把屁股往旁边挪了几寸,尾巴拘谨地卷了起来,紧贴在大腿旁,脊背紧绷绷地弓着。
“这有什么好讲的,暗黑骑士哪有这么好当……你哪儿来的,怎么偏要跑来这种地方?”
“刚才忘记说了,我的名字是弗雷·密斯托。”
“我没问你叫什么!”
弗雷那对金色的眼睛忽然变凉了,但他仍旧保持着微笑,看着一头雾水的敖龙,而后叹了口气,耐心向他的新伙伴解释:“抱歉,我以为你知道……密斯托是云雾街的孤儿们共用的姓。”
希德勒格一怔,皱起了眉。他自知说错了话,可他又拉不下脸来道歉,最后只是拍了拍床板。
“……你睡外面。”
“没问题。”
“还有,我叫……希德勒格·奥儿,不过没必要那么麻烦,就,随你怎么叫吧。”
“那,可以叫你希德吗?我听师……”
“不准,我们还没有那么熟!”
“好吧,好吧。”

那时很多事情都和后来完全不同,例如起初弗雷其实要比希德勒格还高上几星寸,希德勒格也比弗雷更喜欢把自己的脑袋拿东西挡住——头盔戴不上,但兜帽总能行——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还有就是,他们作为师兄弟,关系和亲密这个词暂时搭不上边,主要是因为希德勒格不太乐意。
这下好了,可找着能治他的人了,弗雷的好奇心让小敖龙不堪其扰,他感觉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被人盯着。他练剑的时候弗雷在他旁边一起劈砍,吃饭时又问他为什么放这么多辣椒,并且会趁他回答的空隙多叉走一个盘子里的肉丸,连换衣服都得躲着这个烦人的家伙——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身体上的鳞片看,着实讨厌。
“有我一个不就够了,这世上哪需要这么多暗黑骑士!”他曾这样对师父抱怨,而师父不置可否,只是拍了一把他的脑门。
虽然他们还没到,或者说暂时还没到长身体的时候,但以九霄云舍的条件,两个小朋友挤一张床多少还是显得局促。希德勒格睡在靠墙一侧,只把背影留给对方,而弗雷则是坦然地平躺着,偶尔会好奇地打量小敖龙的睡姿。
“你这样会不会压到角啊?”
“不用你管!不准碰我,别挨着我,过去点。”希德勒格没好气地蹬了他一脚,还被弗雷的腿骨硌了一下脚后跟。
“可你要是背对着我睡的话,就要戳到我了。”弗雷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一丝委屈。
希德勒格一听,立刻卷起他的小龙尾巴,夹在大腿中间,气呼呼地往墙那边又挪了挪。但等到一觉醒来,两个人又会四仰八叉地叠在一起,看上去感情好极了……尽管暂时也只是“看上去”。
以往,希德勒格总喜欢在床上多赖一会儿,直到翁帕涅咚咚地把门敲出几声巨响,他才会一溜烟爬起来洗漱更衣,打着哈欠拖着剑去晨练。而有了竞争对手过后,他无论如何都要小跑几步,抢在前面出门。弗雷当然能看出师兄的这点小心思,但他只是微微一笑,紧随其后,一言不发。
有了新成员加入,就可以安排他们对练了,等他们打得大汗淋漓,一起仰躺在草坪上,弗雷总有种二人间的距离变小了的错觉。然而,当他向师兄伸出手、想拉他一把时,对方却并没有接受这份好意,而是自己爬起来,提着剑自顾自地跑走了。弗雷倒也不尴尬,顺势垂下手,拍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动作自然极了。
翁帕涅靠在一旁,静静观察着这两个性格与战斗风格都截然不同的小家伙,眼前忽然出现了两个虚影:成年的人族与敖龙背着大剑并肩而行,脚印深深浅浅,转瞬之间,又溶入了缭绕的夜雾之中……
在其中任何一个影子彻底消失前,他闭上了双眼,并十足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关系的质变。

“今天不用去练剑了。把衣服穿好,我带你们出去转转。”一大早,翁帕涅就敲开了他们的门,而两个睡眼惺忪的小朋友好不容易才坐起来,哈欠连天、满头雾水。
他们还是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灵峰路途坎坷,还得避开凶戾的龙族,但相应的,这儿也多了不少城里见不到的奇异风景。
希德勒格新奇地望着四周,不小心绊了一跤,弗雷赶忙伸手把住他的胳膊,但自己也没把握好平衡。两个人抱作一团,骨碌骨碌滚下山坡,摔得头晕眼花,眼前仿佛有白绒球在飞,还得让翁帕涅抓着领子把他俩从地上拎起来。
弗雷望着满头满脸挂着灰土的师兄,没忍住笑出了声,希德勒格说你笑个鬼,你这个黑黢黢的家伙,就算不摔这一跤也是块炭!说罢,又像头落水的小狗一样猛甩脑袋。
自索姆阿尔灵峰之巅向下望去,那些熟悉的景物都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又被缥缈的雾气掩盖着,忽然变得一点都不起眼。峰顶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股明亮的甜味,心中原本积存的压抑与不快,也被这清爽的风一下子吹散了。
翁帕涅看希德勒格一脸愉快,用力揉了揉他的头顶:“这下睡醒了吗,小鬼?”
“都说了不准叫我小鬼!”
小敖龙使劲晃头,躲避师父的大手,换得年长者的一笑。然而翁帕涅很快又收敛起笑容,恢复严肃的神情。
“天气不错。是时候给你们讲讲历史了。希德勒格,你也过来。”

在讲述暗黑骑士的起源前,翁帕涅还额外解释了伊修加德长久以来人龙对立的肇因。毫不意外,弗雷似乎早就将这些知识熟记在心,这番话显然是讲给在场唯一一个来自远方的家伙,但小敖龙却全程表现得心不在焉。与其说他是在开小差,不如说他是打心底地抗拒这一话题,直到话题转到暗黑骑士的历史,他才把视线挪回师父的身上。
最先发问的还是弗雷:“师父,我一直很好奇,既然暗黑骑士最开始只是普通的剑士……仅仅挥舞大剑我觉得是不够的。我见过您战斗的样子,您同样抛弃了传统的剑与盾,但您并没有教我们更多。如果没有盾,我们该如何保护自己?”
“这个问题不错,来,看这个。”
翁帕涅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肯定弟子这直白到有些尖锐的提问态度。他从怀中掏出两块黑红似血、遍布刻痕的宝石,分别躺在左右手的掌心,它们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源于同一块原石。
“这些灵魂水晶里面,刻着历代暗黑骑士们的知识,除了教授你们如何使用大剑以外,还有另一种代代相传的强大力量,你们以后也会学习到,那就是暗黑之力。”
“暗黑之力……”弗雷若有所思。
“这种力量的本源,是我们每一个人心中的负面情感,在暗黑骑士手中,它会化为复仇的利刃,或是保护他人的屏障。记好了,这是独属于我们的武器。”
“那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用啊?”希德勒格急切地插嘴,翁帕涅看了他一眼,也没训他。
“等你们再成熟一点,可以承受最为沉重的感情的时候,就能操纵这种力量而不被反噬。试试看。”
话音刚落,师父的手中忽然爆发出两团黑紫色的烈焰,不知是用了什么神秘的法术。它们既像飘渺的乌云,又像灼热的篝火,以暗黑骑士之证为基底,无声地燃烧起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先后伸出手去。
希德勒格几乎在碰到灵魂水晶的一刹那就被烫得缩手,那块小小的、其貌不扬的石头竟然像被丢进火里烧了三天三夜一样灼人。更要命的是,有什么东西一瞬间涌进了他的脑袋,那是比他经历过的事情要压抑阴暗百倍的浓厚情感。无数代的暗黑骑士留存下来的破碎的感情与灵魂凝结成这么小小的一块,诉说、控告、嘶吼、咆哮。
并且,毫无缘由地,仇恨的烈焰再次在希德勒格的心头熊熊复燃,他明明身处翻云雾海,四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却恨不得立刻下山,放一把无法被浇灭的大火,将神殿骑士团的老巢以至于整个伊修加德城邦都烧得干干净净,让那些害得敖龙族们家破人亡、身首异处的迂腐教徒死个精光!他像对待一颗滚烫的栗子般,把灵魂水晶揣进了口袋的最深处,即便隔着布料,它仍在微微发烫。
弗雷看他气得两眼发直的模样,也鼓起勇气摸了摸自己的那块灵魂水晶,刹那间,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感一下子击穿了他的心。他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把下唇咬得发白,却始终没有收回手——正相反,他一把就从翁帕涅的掌心抓起了那块水晶,紧紧攥住,即便尖锐的边角扎入皮肉之中,也未曾松开拳头。
翁帕涅惊讶地看着这两个反应截然不同的弟子,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们……看见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我很生气,摸了之后我就特别想发脾气。”希德勒格如实回答,而师弟却只是沉默地摊开手掌,认真端详着那块历史悠久的暗黑骑士之证。
在几番追问下,弗雷才为难地开口:“……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
“……就,和希德勒格不太一样,有点奇怪……我不太好形容。”
希德勒格听得满头雾水,而翁帕涅不置可否:“不用担心,这种事情就是因人而异,但你们还得再加把劲,才能体会其中真意。不过,一定要记住,保持自我,不要沉溺其中……”
弗雷点点头,准备把灵魂水晶交还给师父,翁帕涅却摆了摆手:“先收下吧,它们是暗黑骑士的证明,是属于你们的。”
“这么早?”两个徒弟都有些讶异。
“不,只是提前交给你们两个。拥有它们可不代表你们就已经成了合格的暗黑骑士。”
“我以为已经可以……”
“拥有力量不等于驾驭力量,”翁帕涅摆了摆手,“你们也可以按照你们的理解试试看,试过就明白了。”
这话不假,希德勒格脸都憋红了,也没能像师父那样,让自己的剑产生丝毫变化,只能纯靠蛮力去劈砍。他努力去回想,试图抓住方才体会到的那些情感——至少,他不想忘却那种愤怒——可它们就像一丛理不清的荆棘,混乱、无序、无从下手。
而与之相反,弗雷虽然没能做出漂亮的口头回答,那红黑的阴影在默念咒文后竟逐渐攀上了他的全身,尽管很淡很淡,却又的确生成了可视的形体。
一直静静旁观的翁帕涅上前几步,俯身握住了弗雷持剑一侧的手腕:“就是这样,继续,集中注意力。”
“……这样?”
“深呼吸,弗雷,控制你的以太,小心一点,让它顺着你的手臂流向手心,慢慢地,让它凝聚起来,凝聚……”
“……”
“好,做得不错。”
照着翁帕涅的指点,弗雷慢慢地驯服着这股不祥的气息,终于,他未持剑的掌心里,聚起一团黑红的、微微颤动的光球。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它,这就是暗黑之力的基础,让负面情绪充斥你的内心……”
那团尚显稚嫩的暗黑之力没能支撑太久,很快便随风溢散了。男人笑了笑,转头看向在一旁独自挥剑的另一个弟子,拍了拍他的背,刚准备给他些建议,希德勒格的手中忽然间爆发出一团烈焰,如同火星落入干枯的叶堆,猛烈地燃烧起来,以无法自行扑灭的态势。
“希德?”
没有回应。小敖龙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一般,只是死死地握着剑柄,眼睛盯着那股不断上攀的暗黑之力。
那团痛苦的荆棘深深扎进了他的身体,枝条不断蔓延,从指尖到小臂,再往心脏汇集,伴随着刀割般的剧烈疼痛,浑身血液都沸腾翻滚起来,可他自始至终发不出一点声音。冷汗沿着希德勒格的额头滴到下巴,又融入脚下湿润的泥土,他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剑刃却违背他的意愿,径直指向师弟。
在被仇恨的火焰烧尽之前,小敖龙用尽最后的理智望向师父,比出一个无声的口型,难得露出了这个年龄应有的无助。
翁帕涅的笑容消失了。

希德勒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忘忧骑士亭的。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瘫在了椅子上,被厚厚的毛毯裹成了个卷饼——他的牙齿还在打颤,却并非因为寒冷。
“你饿晕了,是师父把你扛回来的。”弗雷喝着他的那杯热牛奶,表情自然地扯着谎,但希德勒格完全不理会他这套善解人意到让人恼火的说辞。他又不是失了忆,还是记得在失去意识前都发生了什么的。
他垮着脸,盯着弗雷裹了绷带的胳膊看,直到弗雷也忍不住扯了扯尺寸本来就有点局促的袖子,试图掩盖那格挡的痕迹,于是,他又急切地抬头望向翁帕涅,而精灵一如既往地表情严肃。
“你们两个暂时都不要用暗黑剑了,继续练习基础的剑技。”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们还没找到驯服它的方法,对你们来讲,也确实太早了些。”
希德勒格急切地甩掉身上的毯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可我们已经可以……”
翁帕涅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连保持清醒都难,还想战斗?”
“……”
“控制力量比使用力量更重要,你们不仅要学会点火,更要学会灭火。现在,先吃点东西,今晚的训练取消了,回去好好休息。”

结果当天晚上,希德勒格便久违地被梦魇镇住了——自打他不跟翁帕涅住一间屋之后,这还是头一次。
噩梦的具体内容不必再加赘述,那些扭曲又沉重的过往压得他喘不过气,在黑暗中,他拼命摆动手脚,却被无形的绳索勒得想吐,迟迟无法醒来。
可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感觉到有谁在触碰着他,引导他调整呼吸,他才缓慢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从手指到小臂,从头顶到足尖,一点一点化冻,一点一点苏醒。
他缓慢睁眼,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弗雷,像溺水的人抱着半截救命的浮木,而师弟甚至还在不断顺着他的背,安抚着他在噩梦与惊惧中不住颤抖的身体。
希德勒格觉得丢脸极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想弹起来,却又不小心磕着了脑袋,只得一把抓过被子,胡乱地抹去自己满头满脸的泪与汗。
弗雷默默地递给他半杯白开水,他迟疑着接过,咕嘟一口,又把自己呛到,结果又被关切地拍了好久。小敖龙咳嗽了半天,这才慢慢缓过气来,把杯子放回床头。
“不许说出去。”原本他也想诚实道谢,但是话一出口,听起来倒像是威胁。
弗雷听完笑了:“我能和谁说呢?”
“……”
“你需要好好休息,希德勒格。不舒服的话,今天你就尽管睡吧,我明早去和师父讲。”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希德勒格拼命摇头,他还是在为自己脆弱的一面被弗雷窥视到而感到十足羞愧,连音量都不自觉地放大了。
他一想到白天的事,想到弗雷手上的包扎痕迹,心里就堵堵的。他既想保全自己身为师兄的脸面,又十足好奇弗雷究竟有什么诀窍,并且他确实对弗雷抱有些许愧疚,毕竟,那伤痕明显是他的杰作。
同时,他也迫切地想与他人分享一些他从来没和师父以外的人提起的东西——他的过往,他的烦恼,和他的理想。它们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团风筝线,胡乱地缠在他的脖子上,勒得小敖龙混乱不堪、呼吸困难。
一番思想斗争过后,他还是翻过了身。
“……但如果,你想聊聊的话……”

复述过往和做梦异曲同工,本质都是将过往的伤口再度撕开,相同的是都冒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不同的是终于有同龄人能共享这份痛苦。
起初,希德勒格的语气还算冷静:“我们一家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里基本都是像我们这样的敖龙——我们天生就长这样,不是因为喝了什么该死的龙血——但一开始打仗,就什么都变了。我们四处流浪,可哪儿也找不到能够一直收留我们的地方,哪里都很乱……”
“……”
“大人们说,库尔札斯也有着很大很大的草原,能像祖辈以前一样放牛放羊,我们以为终于要有家了,可是我们也不知道,伊修加德竟然……”
希德勒格痛苦地捂住了眼睛,语气忽然从平淡叙述转成了咬牙切齿、字字含恨:“什么异端者,什么龙族,跟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结果就因为这种事……我要他们死,我要报仇!我要杀了那些神殿骑士!人和精灵没有角和鳞片,那就拿他们的耳朵和鼻子来替代,再剥了他们全身的皮,让他们也尝尝那种滋味!”
弗雷既没有打断,也没有多加评价,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伸出手去。在感觉到有谁握住自己手腕时,希德勒格浑身一颤,仿佛一瓢冰水浇在红热的烙铁上,使他心中那隐约沸腾的仇恨略微平息了些。
他并没有打掉对方的手,似乎默许了对方的这个行为,过了很久,他才收回手来,用力地擦擦脸,双眼发红。
弗雷的声音很低、很低:“你很讨厌这里吧?这个地方也好,人也好。”
希德勒格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这答案再明显不过了,但看到这反应,弗雷还是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我能理解。”
“可你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吗?”这话让希德勒格有点疑惑,“虽然你和其他伊修加德人确实不太一样。”
听到这话,弗雷挑了一下眉毛:“哪里不一样了?”
“就是,你给人的感觉比较,怎么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好像一点都不怕,可是你们伊修加德人应该很少见到敖龙族才对。”
弗雷默默移开了视线:“那不是第一次,我之前就见过你,只是你肯定对我没印象。大家都在传,说最近新来了个怪人,甚至有人说,斗篷下面其实是条龙。”
“……”
“你看,角,尾巴……”
“我才不是!”
小敖龙气鼓鼓地反驳,恨不得拿被子把自己裹上十层。然而他发觉,他确实从未记起过还有弗雷这号人物。可能因为他一直拒绝融入这个不算友好的地方、拒绝任何交际,即便是最简单的接触,尽管他与云雾街的人们受着同一样东西的压迫。
翁帕涅几番叮嘱过,不要在人前摘下兜帽,他异于常人的外貌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轻点的像是孩子们向他投来的石块,或者是大人们厌恶与惊慌的眼神,再重一点,要是把巡逻的神殿骑士引来,那可就是杀身之祸。
“我知道,我知道。”
“不准再开这种玩笑了,我不喜欢,就是因为他们这么想,爸爸妈妈才会死。”
说这句话时希德勒格低垂着头,可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师弟,而弗雷坐得端正,听得认真,这态度反而让小敖龙有点惭愧。
“算了,也不能光是我讲,该你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孤儿,在这里,像我这样的人可太多了。”
希德勒格不乐意了,不停地用手指戳他的后背,但弗雷却只是摇着头,蜷起身子睡下,把被子裹得更紧:“……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吧。”
“我想听!”
“太晚了,希德,该休息了。”
“可是,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到底哪里不同!”希德勒格锤着床板,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如果师父说的是真的,那些仇恨是力量的来源的话,我应该也能像你一样使出暗黑剑才对!还是说,我恨那些人恨得还不够?明明我才更应该……”
这句话又让弗雷稍微皱了皱眉:“更应该?”
“……我才更应该早点学会暗黑剑的。我明明……我明明更清楚自己在恨谁,知道自己想干掉谁……”
“你的意思是,你比我更苦大仇深、更适合当暗黑骑士?”弗雷的语调突然变得有点冷淡,希德勒格听不出他是在询问还是在嘲讽,气氛一时间变得有点尴尬。
“……”
“……我想,大概不是仇恨的问题。”
“那还能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而且其实,我也并没有完全掌握暗黑之力,一开始或许只是巧合……”
看师兄又陷入了沉默,弗雷轻轻地、妥协式地叹了口气:“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小敖龙嘟囔着,虽然他的语气仍然有些失望,但也确实是困到睁不开眼了,眼皮沉得直打架,不知道是因为实在太累,或者这么一折腾把眼睛给哭肿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听从师弟的建议,乖乖躺了下来。
只是在入睡前,他模糊地感觉到,有谁伸过手来,轻轻牵了牵他的小拇指。

连希德勒格也不得不承认,弗雷是个完美的徒弟,勤快、听话、懂礼貌。虽然起步更晚,但他的剑技也在缓慢地追上他的小师兄,更何况弗雷的暗黑之力觉醒得还要更早些,尽管在那之后,他们二人就再也没敢尝试那种危险的力量,可弗雷的确比他更上道——一想到这,希德勒格就不免有种危机感。
而且,应该不是错觉,弗雷与其说是他的师弟,倒不如说是另给他找了个新师父,这小子天天跟翁帕涅统一战线,最后挨训的总是他一个……怎么回事!铁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你真是个怪人。”他们第一次一起出门采购时,希德勒格压低声音这么说,而弗雷疑惑地歪了歪头。
“嗯?你说什么?刚才刮风,我没听清。”
“哪有你这么书呆子气的暗黑骑士。”
师父给的钱不多,都是接委托得来的报酬,只留了一小部分让他们自由花销——暗黑骑士一贯秉持节俭朴素的美德,从古至今。希德勒格买完面包、绷带跟三星磅的护刀油,一时间还想不出有什么可买,结果弗雷三两步就拐进巷角,熟练地从书商那儿讨来了压箱底的零册残本,封面残缺、内页翻卷,只需要不到四分之一的价格,但仍耗费了他全部的积蓄。
“奢侈。”一直到走回基础层,小敖龙都还在嘟嘟囔囔。
弗雷耐心地将折了的书页捋平,头也不抬,但是语气严肃:“你再这么说,我就要生气了。”
“又怎么了,买书不就是挺花钱的吗?”
“不是,不是说这个。你为什么就喜欢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适合当暗黑骑士?我还以为我们关系变好了呢。”
他皱着眉,摇摇头,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突然有点尴尬。希德勒格挠了挠后脑勺,发现自己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
“你这样会让我很不高兴,希德勒格,我是认认真真想走这条路的,你得尊重我的想法。”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当暗黑骑士真的很危险。”
“我知道啊。”
“会受伤。”
“这我也知道。”
“甚至会死!”
“这是当然的了。”
“还要杀人!杀正教徒、杀祭司、杀很多很多神殿骑士!”
“你到底想说什么,希德勒格?”连弗雷都有那么一丁点不耐烦了,而小敖龙烦躁地踢着地上的石子,不肯抬头看他。
“反正,我只是担心你后悔。”
“什么叫后悔?我又不是单纯为了杀人才来当暗黑骑士的,如果那样做,和那些败类有什么区别?”
“哦,那你来做什么,给他们念书?用爱感化这群腐败的走狗?”
“师父教导过你我,要乐于助人,而不是脑子里只有复仇……”
“帮谁?帮伊修加德人?”希德勒格的眉头拧成一团,“我倒是可以帮他们去见他们信仰的那什么哈罗妮。我救了他们,他们转头就能把我砍死领赏,你信不信?我不知道你来干什么的,但至少,我当暗黑骑士就是为了报仇,别给我来这套。”
“……”
“瞪我干什么?我说错了?”
“笨蛋龙,你这辈子都学不会暗黑剑。”
弗雷拿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希德勒格也不甘示弱,顶了回去:“弗雷!我警告过你,不准——”
“……弗雷?”
在他们拌嘴的同时,身后居然有谁也喊出了弗雷的名字,被认出来的人浑身一僵,在他抓住师兄的胳膊准备大步逃走前,四周就已钻出好几个面熟的孩子,把二人团团围住。他们看上去年岁相仿,并且同样衣衫破旧、瘦骨嶙峋,希德勒格不禁想起第一天那个被师父领回来的弗雷,大致也是这么个可怜模样。
“弗雷?是弗雷吗?”
“弗雷!”
“我好想你!”
“你最近去哪儿了?”
孩子们急切地挤了过来,而弗雷缓缓转头,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希德勒格警惕地抱紧怀里的面包,低下头,避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他原以为孩子们并不会在他身上分散多少注意力,结果不知道谁扑了过来,试图从后面拽掉他的兜帽,吓得小敖龙缩起了身子,尾巴都紧紧贴在大腿上。
弗雷忍无可忍,将一脸茫然的师兄护在身后:“好了,好了,别这样,他是我的伙伴。”
虽然没人胆敢开口质疑,可此时此刻,希德勒格几乎觉得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要把斗篷灼出一个大洞。他警惕地按着帽子,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孩子们才堪堪收回上下打量的视线。
“还是回来比较好吧?”
领头的孩子苦口婆心,试图劝说他们的旧友回到这个温暖的小团体,还偷瞟了希德勒格一眼,随即又把注意力放回他们的昔日玩伴上。弗雷仍然笑着,但嘴角逐渐僵硬。
“不,我得替我们的朋友讨个公道。”
起初孩子们还疑惑了一下,然后像是同时意识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实,一瞬间噤了声。他们原本还都围着弗雷团团转,但听完这句话,有些孩子默契地向后退了几步,与二人刻意保持一段距离,还有的孩子仍犹豫着,拉着弗雷的衣角不肯松手。
最后,还是其中一个年龄比较大的男孩斗胆开了口:
“你觉得大人们的审判错了吗?”
“死人不会说话,但我们可以。我觉得那家伙没做过错事,更不该被处刑,你们也应该也清楚他的为人,对吧?”
弗雷的这句话可算是彻底打破了这片寂静,孩子们像炸了锅似的,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不要这样。”
“小声点,说不定附近有那些狗腿……”
“哈罗妮在上!我早就说过……”
“……你看旁边那个……”
这都什么跟什么?什么审判?什么朋友?处刑又是怎么回事?希德勒格连一个字都理解不了,呆滞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弗雷也好,其他人也好,所有人的话在他耳边都化作了无意义的嗡鸣,完全没法流进他的脑袋。
然而,又有另一种烦躁在他心中不断滋生、翻倍增殖,并不纯粹是因为那些人像看怪物一样看自己,而是在这以外的什么……
这种莫名的情感终究达到了顶峰,他忽然觉得再也无法忍耐,扯着嗓子大吼起来。无论是他的师弟,还是那些云雾街的小游民,都转过头,满脸惊讶地看着他。
“——闭嘴!关你们什么事,快滚!”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块石头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希德勒格的脑袋。他捂着后脑勺转头怒视,却又有一片瓦砾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他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手扯下兜帽,另一手正欲拔出剑来,却被弗雷死死按住。
虽然大家对希德勒格并非同族这一点心知肚明,但真正直面那些类似龙族的角与鳞片后,孩子们还是发出了迟来的尖叫。
“异端者!”
“出去!出去!”
“该滚的是你,离弗雷远点!”
“……弗雷?别走……”
幸运的是,附近竟然没有巡逻的神殿骑士闻声赶来,但弗雷还是抓着希德勒格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向着云雾街最深、最冷清、最黑暗的地方跑去。

这似乎是希德勒格第一次如此正大光明地在云雾街穿行。每一个看见他们的人,都自动地让开一条道路,然而希德勒格却完全没有再把兜帽戴上的想法,他的手腕被弗雷紧紧握着,如同一条与现实相连的纽带。
风畅快地拂过他的脸颊,吹起他的额发,这感受既熟悉又陌生、既平常又新奇,使他不禁睁大了眼。可一看到弗雷的背影,他怦怦直跳的心就忽然一紧,满腔疑问随即涌上心头。
“咱们这是去哪?”
“……”
“太晚了,天都要黑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
“师父会骂我们的,别跑了……”
“……”
“弗雷!”
“你刚才为什么发火?”
弗雷突然停下了脚步,希德勒格被惯性带着,咚一下撞在师弟身上,差点把满怀的东西都撞掉。他不解地望向弗雷,张着嘴,却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才没发火,”他嗫嚅着,“我没有。”
“你生气了?”
“我没有。”
“可你明明手还在抖!”
小敖龙听完,像被烙铁烫了一般用力甩开了对方的手,但混乱的呼吸和震颤的双臂,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话虽如此,他依旧在嘴硬:“没有!”
“骗人。”
“没有就是没有!”
“……还是说,你是在嫉妒?”
这下好了,希德勒格算是被彻底点着了。他气得用力踩了对方的脚,还没来得及站稳,角就被弗雷伸手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又气又急,反过去一拳锤在对方肚子上。
人族少年捂着腹部退后几步,顺势下蹲,把怀里的包裹放在地上之后,竟然从背后抽出了练习用的长剑。希德勒格见状,也干脆和他一样,像模像样地摆出个准备进攻的架势,两个人之间的小摩擦就这么升了级。
“你明明可以坦诚点……”
希德勒格陡然拔高了声音,打断了弗雷的话:“你才不坦诚呢!你不也是为了报仇吗,扯那么多别的理由干什么,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弗雷缓缓移开视线,似乎不愿提及这一话题,而小敖龙气得尾巴尖都绷直了,呼吸也变得粗重,他用力抽了抽鼻子,握剑的手还有点抖。终于,在他的坚持下,对方终于愿意重新看着他的眼睛了。
“好吧,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是一路人,但又不是……”弗雷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剑柄,“我可不像你一样幼稚。”
“哈?”
“你想过复仇成功之后该怎么办吗,希德?假如你真的把正教里的败类杀得精光,之后还有什么事可做,你想过么?”
“……这很重要吗?”
“重要,非常重要。我不知道你的答案是什么,但至少我想过。”
“那你倒是说啊。”
“好,毕竟我答应过你。”
希德勒格一语不发地挥剑,人族少年则按照惯有的节奏,一边说着,一边缓慢而平稳地招架住了师兄的攻击。
“像我这样的孤儿太多太多,我们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小老鼠,靠着砥柱层撒下来的食物碎屑过活,到了夜晚才会挤成一团。那些商人与贵族偶尔发发善心,单是捐出一枚积灰的戒指,便足够让孩子们吃一个月的饱饭。”
时值傍晚,光线昏暗,师弟的眼睛也被垂下的凌乱刘海遮掩着,希德勒格几乎什么都看不真切。但或许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弗雷被一层异样的阴影笼罩着,某种危险但又无形的东西在涌动,可弗雷的语气仍旧平和淡定,仿佛当下的话题与自己无关。
“我们之中幸运点的会被收养,甚至会进入神学院,将一生都献给哈罗妮,再也不看这里一眼。有的成为最底层的神殿骑士,挣的钱够买几杯酒,教训教训任何自己看不顺眼的穷人……或者更混乱更堕落些,偷盗、抢劫、杀人,就这么度过一生,没有人想过改变。”
弗雷总是这样,希德勒格想,就算是他自己的事,他叙述的口吻也如此冷淡,如此平静,毫无波澜,像一面玻璃。而自己完全相反,无论是师弟的事,或是素未谋面的某人的事,都让他感到焦躁、无力,甚至……愤怒,并且无法掩饰。为什么?
“想想我们,想想你见过的每一个同龄人的脸,想想你最恨的那些正教徒与神殿骑士,再想想横死街头的贫民,人人都会变成那样,欺压,或者被欺压,这就是我们的未来,这就是沦落到这里的人的命运。云雾街从来就没有新鲜事,我想,你早就知道了。”
在小敖龙走神的空档,弗雷忽然转守为攻,逼得前者不得不专心应对。手中的练习用剑固然粗制滥造、剑刃发钝,但每一下戳刺与劈砍,都突然变得加倍认真。
不止,希德勒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师弟的身上确实还有什么在涌动……赤红的虚影正无声地沿着双手攀上剑身。尽管他的语气还是冷静如初,但希德勒格感觉得到,即便只有一点点,男孩的声音也确实是开始颤抖了。
“可我既不想自甘堕落、烧杀抢掠,又不想浑浑噩噩度日,更不想当正教的走狗,在跃升到了更高的层次后,便对这些不公闭口不谈、对苦难充耳不闻。”
弗雷进攻的动作越来越快。
“我想保护我的朋友,想为他们洗清罪名,想拯救更多人,想改变这一切,所以我才想成为暗黑骑士,才会成为暗黑骑士!”
越来越有力。
“如果哈罗妮承认那些人的行为才是正义,那我就要以我的方式去辩驳与裁决,我不仅仅要惩罚坏人,我也要帮助好人,这才是我复仇的方式。不理解也随便你,但别来干涉我!”
——越来越难以招架。
希德勒格被逼到连连后退,手中的剑被干脆地击落,后脑着地,摔得他眼前发黑。然而,在他脑内嗡嗡作响之际,弗雷一把将剑插进土里,跪了下来,一只手仍然紧紧握住剑柄,另一只手用力按住师兄的肩,使得希德勒格发出一声疼痛的闷哼,发钝的剑刃距离敖龙的脸颊,只有短短几星寸。
环绕着人族身躯的血色火焰跳动着、扭曲着,燃烧得越来越剧烈,可是比起火,它或许更像是滔天的巨浪,带有某种强烈的压迫感,向着敖龙猛然袭来。
……然后希德勒格重重地给了弗雷一头槌。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出人意料,砸得弗雷眼冒金星,浑身一僵,那无定形的巨浪也骤然冻结住了,随即消散成了不可见的烟尘。小敖龙恶狠狠地攥住他的领子往下拽,又死死瞪着这个胡来的师弟,急得双眼发红。
“是,我生气了,我气极了!弗雷·密斯托,你把我当什么人?我再说一遍,我生气,是因为你一个字也不肯提你过去这些事!我等的就是你亲口告诉我你在为了什么而痛苦!我不是想否认你,更不是想干涉你,你爱帮谁帮谁,我压根就不在乎!只是……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今后也要一起战斗,为什么不能再信任我一点?我对你别无所求!……你看,你这不是也能讲出来吗?有什么难的!”
数个不同的词汇在弗雷嘴里打转,他顿了顿,几经斟酌,却没有直接开口:“……我也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坦诚,希德。”
“你——”
“是的,你是我的师兄,我的朋友……我可以倾诉的伙伴。”
“……”
“……我想,我们可能自始至终都在苦恼同一件事,对吗?”
像是被这几个词砸懵了,希德勒格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并且同时头晕眼花、喘着粗气——多么神奇,一场真诚的对话竟然比扭打更耗力。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才揉着额头爬起身。弗雷如梦初醒,正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而希德勒格拍着衣服,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和弗雷说点什么,但就在此刻,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远处传来,划破了这份宝贵的寂静。

这声尖叫过于短促、再无下文,二人急忙抱起大包小包的东西,从声音传来的大致方位开始排查。希德勒格先一步冲出去,却被云雾街错综复杂的构造搞得找不着北,弗雷则毫不犹豫地前行,寻觅每一寸只有他熟悉的地界,尽管像是被刚才猛烈爆发的感情所影响,师弟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膝盖和手腕都颤抖不止。
两个人在狭窄的巷口停住了脚步,昏暗的小巷中隐约传来男孩虚弱的呻吟,他匍匐在地,几乎衣不蔽体,细瘦的四肢被扭断成不自然的模样,而一名神殿骑士正抓着他半长的头发拖行,在石砖上曳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血痕。
“住手!”
“你们这些小偷小摸的家伙竟然还有同伙……”
“我,我不……”精灵男孩被血与其他某些可疑的液体呛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但他仍在拼命为自己辩驳,“不是、的,我……我没、没有偷……”
然后金属足甲的鞋尖就深深钉入了他的腹部,将他轻得像个破旧木架的身躯一脚踢开,过大的冲击几乎让他失去意识,从口鼻中又涌出几股污秽的血来,狼狈不堪地溅了一地。尽管男孩鼻青脸肿,希德勒格还是认出来了,那正是先前找过他茬、抢过他的大剑、跟他结结实实打过一架的家伙。
弗雷犹豫了一瞬间,罕见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立即拔剑介入,而是先看向他的师兄,但同伴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与嘴上所说的不同,在理智起效之前,希德勒格已经不受控地先一步冲了出去。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男人的脊背劈砍,但甚至都没能给那身闪亮的锁子甲留下一丝划痕。
神殿骑士连头都不用回就一把抓住了剑刃,他缓慢地扭头,去看这个胆敢冒犯自己的小家伙究竟是谁,忽然睁大了眼。
“异端者。”他喃喃道。
“该死!我才不是——”
希德勒格拼尽全力想抽回剑无果,又被成年男性一把扯下了兜帽,小敖龙的角与鳞片就这样暴露在外,神殿骑士的语气逐渐染上了某种疯狂的喜悦。
“找到你了,哈罗妮在上!这真是意外之喜……”
他捏住希德勒格的下巴,端详起自行送上门来的猎物,又玩味地抚弄他脸颊的鳞片,像在把玩某种战利品,而希德勒格本能地低头去咬,手腕又被攥住一旋,疼得他大喊大叫起来。
直至神殿骑士的额角被什么东西砸得一痛,力度之大,隔着头盔都足以将男人的脑袋砸得青肿,他才不由得松开了手。
装着护刀油的金属罐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两圈。趁此机会,希德勒格艰难地支着身子换气,而另一名持剑的孩子语调冷静,那消逝的火焰重新依托于他瘦弱的身躯绽放,自颅顶到指尖。
“别忘了还有我。”

直到此时希德勒格才真正意识到,他们与成年人的力量差距究竟有多悬殊,单是把剑好好握在手里都得拼尽全力,几乎不可能再进一步。
他甚至有些后悔背着练习用剑出门了——尽管他们也没有更好的武器——太轻,太钝,不能更好地补足他们在体型上的孱弱一面。二人日常对练倒是足够,可真要对付一个全副武装的神殿骑士,还是太过稚嫩了。
好在体型差距既是劣势又是优势,他们三人竟然还能打得有来有回。弗雷灵敏地闪躲着,神殿骑士在脱手后几乎没能再抓住他一根发丝。趁对方扑过来的时候,人族少年侧身一滚,迅速拉开距离。希德勒格则从身后高举起剑,迎面用力砍向男人的肩膀,却被震得手腕发麻——他那把缺乏保养的旧剑终究无法承受这样的力度,拦腰断成两截,半边剑刃飞得远远的。
若不是出了这个差错,这本该是一次完美的配合。
如果……如果能像弗雷和师父一样,运用那种“暗黑之力”、使出暗黑剑的话,或许……
希德勒格对着断剑发了一秒的呆,结果被神殿骑士趁机抓住了角,猛力掼向砖墙。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按照常理,小敖龙应当已被撞得鼻梁断裂、失去意识,但除去流下的些许鼻血外,希德勒格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太重的伤。
方才余光的一角确实有某种无法识读的咒文闪过,环绕弗雷的那种火焰不知何时也蔓延到了他的身上,伴随着一闪即逝的红光,迅速凝结成了某种无形的、比盾牌更坚实的屏障,安然保护着他。
弗雷趁机从背后举剑抵上男人颈侧,剑刃毫不留情地切入头盔与领口的交界处,锁住了对方的行动,他的语气也逐渐染上了冷静以外的感情:“松手。”
神殿骑士啧了一声,只得照做,希德勒格支撑不住身子,跪倒在地。即便有了那层防护,他还是头昏脑胀、双腿发软,但弗雷同样有些站不大稳,这新生的力量似乎在不断地汲取男孩体内的以太,宛如抽走他的血液,将身体挤得干瘪。
然而,神殿骑士同样察觉到了这丝裂痕,一肘击中弗雷的腹部,内脏错位般的痛楚暂时剥夺了他的思考能力,使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不住干呕,剑也从手中滑落下来。
“真是麻烦……”男人不耐烦地伸手,一把扼住那根细细的脖子,手上一使力,便将弗雷整个人提起,令他双脚悬空。
起初,他还能做出像样的挣扎与反抗,试图扳开对方的手指、挣脱这无理的束缚,但唯一的着力点又压迫着呼吸,很快,他就陷入了窒息的绝望之中。
喉管被金属手甲猛烈挤压时,他本能地咳喘起来,腹部抽搐,意欲呕吐,脖子又在此时被攥得更紧,几乎连脊柱都要被捏得错位,仿佛被视作塞得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在丢弃前要用力再用力地系死,以免弄脏这高贵的双手。于是,弗雷的喉咙里仅仅挤出一声变调的细微哀鸣,除此以外只有躯干在猛烈痉挛,作出最后的抗议。
视野开始发红、扭曲,血流与呼吸不畅的痛苦自下而上蔓延,有什么在颅腔内迅速膨胀。他几乎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无限放大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男人的辱骂也好,希德勒格的喊叫也好,都被这震耳欲聋的鼓点彻底掩盖了。
……然而一切忽地戛然而止。
神殿骑士那隐藏在头盔后的双眼原本含着轻蔑与恼怒,此刻却只剩下纯粹的震惊。男孩的视线向下移转,发现那柄原本不该有任何威胁性的断剑自背后插入,利落地洞穿了男人的腹部。
鲜红的以太补全了残缺破损的剑刃,甚至使其具有比炙热的铁水更惊人的能量,将铠甲与血肉一同,如动物油脂般化开。
一滴,两滴,真实的鲜血缓慢地成股涌出,惨叫也来得要更迟一些。
恢复了血液与空气的供给,弗雷的指尖不再发麻发痛。在夺回双手的控制权后,他揉着肿痛的喉咙,爬到已经半昏迷的贫民男孩旁,搭起他半边臂膀,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抬头示意师兄帮他一把,但出人意料的是,希德勒格手上捅刺的动作仍在继续。
明明男人已经倒地,小敖龙却机械地将断剑再次插入神殿骑士的肚子,一遍又一遍。红到发黑的以太再也无法屈居于这小小的身躯,从希德勒格的体内大量溢出,几乎令天空都变得昏暗,但他圆睁的眼睛亮得吓人,无由头地让弗雷联想到月亮——那种令人疯狂的满月。
“好了,希德勒格,快走。”弗雷咳嗽几下,声音仍然有些虚弱与嘶哑。
“不……”
“够了!”
“他刚才想杀了你!我必须……”
“我知道,但已经没事了。”
“不,不,不够,不可以,不……我要杀了……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这些神殿骑士……他们该死,他们罪有应得……他们……”
低沉的咆哮在希德勒格的喉咙深处滚动,他两眼发直,呼吸粗重,言语和动作不断重复。衣兜里那块暗黑骑士之证犹如烧红的煤块,烫得几乎要将他的身体烙出一块伤疤,而他浑然不觉。弗雷甚至无法扳动他的手指,此刻,它们如同磐石一般顽固。
他忽然想起翁帕涅的叮嘱——保持自我,不要沉溺其中。而显然,他的师兄已经再度深陷负面情绪的泥潭、难以自控了。

……
……灼热,无穷无尽的灼热,从身体内部源源不断翻腾而出的火焰,烧得希德勒格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手上的触感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这位年轻的他乡之客才隐约地想起,行刑的那天,他是最后一个。
神殿骑士踩着他的脖子,而他如同等待剥皮的羔羊般躺在地上,脑子里回荡着母亲跪下前的最后一句话——希德,闭上眼睛。
他并没有照做。眼泪早就哭干,声音业已嘶哑,小小的敖龙只是怔怔地望着天空,甚至都没有了闭眼的力气。或许有温热的血液溅到脸上的触感,也或许没有,他快记不得具体细节了,唯一真切的就是……当时他的心中充斥着强烈的恐惧。
但就在这时,有无法分辨来源的话语忽然在自己耳边响起,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它确实变得愈发清晰。
“你想活下去吗?”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你恨这一切吗?”
他对着空气点了点头。
“你渴望……复仇吗?”
他死死攥紧了拳。
仿佛有雨滴垂直落入他的眼里,疼得他紧紧闭上双眼,而负面情绪的浪潮从他身后袭来,铺天盖地,既像火,又像水。以太的洋流淹没了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如同向上漂浮的热气,胸口往下的部分又陷入黑暗泥泞的沼泽,沉重不已、难以呼吸。
倾盆大雨,或者说是某种以雨为形式的别的什么东西,将这庞大的情感不断、不断地放大,让它慢悠悠地吞噬自己。
不可以,不可以妥协——希德勒格尚能勉强认知到这一点,却又无法操纵这具身体,更无法控制已然失控的暗黑之力,只能在黑暗之中任由自己漂远、下沉……底部,无尽的红色忽地在他眼前铺开,比火焰更灼目,比鲜血更黏稠。
那团影子在他耳边亲昵低语。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要复仇与杀戮,用伊修加德人的血,祭奠你惨死他乡的至亲。一个,两个,三个,从那些蛮不讲理的异端审问官开始杀起,加上助纣为虐的神殿骑士,再到那些误以为你们是龙化的异端者、为这酷刑叫好的旁观者们,还有对他人的痛苦命运漠不关心的平民,以及所有、所有试图阻挠你的家伙,即便是你亲密的同伴,和你敬重的师长……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
等等。
等等,等等。
不,不该这样。
不,就该这样!无知者也应当担负同等重量的罪孽,你有权利向他们复仇。该结束了,不如现在就抛弃温吞的作风和道德的束缚,用尽你手里所有的柴薪,最后燃烧一次,直到所有人都被火焰吞噬。
够了,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拿起剑的。
面对现实吧希德勒格,这就是你内心最深层的渴望,你嗜杀的本性!复仇永无休止,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对他人的痛苦无动于衷的人,你的剑就不会停下。
胡说八道!我用这暗黑剑,是为了行使自己的正义,为了帮助受苦的人。
即便他们并不渴望,也并不值得由你拯救?
与他们无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正是这仇恨驱使着你走到现在,没了它,你想靠着什么前进,又想走向哪里?说到底,有谁值得你如此付出?
我要回去,如你所说,我要到亲密的同伴和敬爱的师长那里去!
——如同黄昏过后,晚霞散去,夜幕降临,刺目的红色沉淀下来,变回寂静的纯黑,那无定型的掠影也一点一滴地、像烛泪一般融化了。
恰在此时,他的眼皮上传来了某种模糊且轻柔的触感,像一根牢固的绳索,将他从扭曲的幻象中抽离出来,拉回了现实之中。
“够了,希德勒格……已经够了。”耳畔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忽然安心了,是的,这是弗雷的声音,他的师弟,他的朋友,他值得信赖的伙伴……
呼吸的节奏平稳下来,他缓缓睁眼,那黑暗却不曾消散,只是如厚厚的绒布般盖在他的眼睛上,或者某种更轻、更暖、更温和的东西。
等弗雷把手从希德勒格的眼前拿开,小敖龙才看清自己手上的颜色,和面前那个男人已经快要破碎到辨认不出原型的表皮与脏器。某种微妙的腥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不仅仅是浓厚的血味,还有过熟水煮蛋般的温热前调,混合着半腐烂的气息。
希德勒格回头,发觉弗雷也被溅了满头满脸的深红,血与冷汗交融在一起,却完全顾不上擦……他握了握弗雷的手腕,回头拾起那把神殿骑士统一制式的佩剑,冷冷俯视着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对准躯干狠狠刺了下去,将他牢牢钉在地上,作为这场非正式决斗的收尾。
而后,他一边拎着半截断剑,另一边同弗雷一样架起贫民少年的臂膀,三个人缓慢地朝外走去,一步,又一步。
他的身体并没有丝毫沉重的感觉,正相反,四肢变得比平时更加有力,连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比师弟走得还要快、还要轻盈——那支配着他全身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随着他前行的步伐,慢慢、慢慢地溢散。
无论是将伤者带回云雾街的那群孩子身边,还是回到忘忧骑士亭门前,他都始终维持着这轻快的步调,仿佛驱使他行动的并非理智,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与原初情感的事物。
他的意识十足清醒,甚至还记得孩子们脸上的惊惧,也是,谁看了不会害怕呢?他甚至都不屑于去擦一擦脸上的血。他和弗雷把严重受伤的少年放下时,起初甚至没人胆敢走上前来,还是弗雷发话,小家伙们才慌慌忙忙地帮忙接应包扎,然而依旧没人看向浑身赤红的敖龙。他对此并非毫无察觉,但也并不觉得失落,仿佛在及时救下伤者后,使命达成,之后的一切从此与他无关。
在好心的大人们赶到前,弗雷拉住师兄的手,悄悄地从小道离开了。这次,希德勒格并没有甩开对方,甚至还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他忽然开了口,即便血液几乎黏住了他的嘴角:“我是不是傻极了?”
弗雷没有停下脚步,语调也一如既往:“……回去吧,师父在等着我们呢。”
但就在二人即将跨进门槛时,一阵无形无名的风刮过,那火焰便忽地如退潮般消隐了,比吹灭一支蜡烛还要轻易。某种不同于痛楚也不同于寒冷、但仍能使他浑身发颤的沉重感觉,自头顶到脚底,劈头盖脸地灌了下来。
希德勒格艰难地扭头,还试图用平时那样的语气同师弟对话:“对了,我们是不是忘了我们买的……”
没等他说完,恶心与眩晕便如双生子般接踵而至,希德勒格的喉管又是一阵泛酸,方才习以为常的血腥味重新钻进了鼻腔。他扶着墙,止不住地干呕起来,却只能吐出一潭黏糊糊的、发酸发苦的浊液。
弗雷抚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然而只需抬头便会发觉,他同样脸色铁青、双唇颤抖。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浑身都像是被铁槌捶打过一遍,又痛又累,又冷又沉。师父替弟子们擦去满身的血,换上干净衣服,又盖好了被子,剩余的绷带和药物也毫不吝啬地用完了,但他们沉沉地陷入睡梦中,对此一无所知。
弗雷尚且还有力气睁眼,希德勒格则直接发起了高烧,昼夜颠倒地睡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因为头痛欲裂,才不得不艰难苏醒,然而他仍然意识模糊、难以言语。
痊愈后,他们不出意外地受了罚。两个小家伙抱着自己的大剑、贴着墙可怜巴巴地站着挨训,额头都被弹得发红——何等严厉,暗黑骑士教育孩子的时候竟然不摘手甲。
弗雷表现得坦然许多,像是早就知道师父会严厉地教训他们一顿。希德勒格的尾巴则弯来绕去地夹在大腿中间,他低垂着头,明显还有点委屈与不甘,但更多的是心不在焉,可能是余热尚未消退的缘故。
当然,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们其中一个脖子上赫然留下一整圈紫红色的指痕,双臂也是严重拉伤,胳膊肘无力地垂着,抬都抬不起来,连剑都抱得费劲;另一个的额头则贴着好大一块纱布,角上不得不缠上几层绷带……更别说他们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斗殴痕迹了。
“这并不完全是因为你们擅自行动,”翁帕涅在他们面前背着手踱步,“见义勇为当然是暗黑骑士的职责所在,抛开过程不论,你们确实继承了前人的美德,这一点值得嘉奖。我的弟子们,做得不错。”
“……”
“但是,你们不该随便使用你们无法掌控的力量,太危险了。如果你们被负面情感吞噬呢?如果你们彻底失去控制了呢?如果……”
“我们没有——”
“最不该插嘴的就是你,希德勒格。”
被点名批评的小家伙扁了扁嘴巴,没有说话。
“不过,”翁帕涅的语气忽然一变,“你们没有倒下,也没有失去理智,而是安安全全地回来了。”
弗雷和希德勒格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很快又不好意思地各自移开了目光。翁帕涅的双手分别搭在两个弟子的头顶上,拍了一拍:“尽管还需要多加磨练,但你们已经算是合格的暗黑骑士了,孩子们。”
一听这话,希德勒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得剑都拿不稳,铛啷一声掉到了地上,又赶忙翘着尾巴低头去捡,接着罚站。弗雷看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抿起嘴,然而昨天经历过的种种事情,又让他无法真的轻松笑出来。
当时的店老板走下楼梯,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同时递来一个巨大的包裹:“翁帕涅,有你徒弟的东西。”
“什么?”希德勒格抛下大剑,好奇地剥开包裹外层的破布,惊讶地发现,他们在打斗中遗失的东西几乎全都包在里面了:用了一半后胡乱重裹过的绷带、被砸凹了边角的护刀油、折了几页的弗雷的书,甚至连硬梆梆的面包都还在,虽然拿起来时会发现,它被偷偷啃掉了三分之一。不仅如此,里面还多了些别的小礼物,例如好看的石子,鲜艳的碎布头,还有一页轻巧的木片,上面歪歪扭扭地用通用语刻着一行字。
“这写的什么?”小敖龙拿胳膊肘捅了捅弗雷。
“我看看,嗯……‘谢谢’?”
老板笑着指了指楼上,希德勒格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门外有几个小小的身影慌忙地闪过,他丢下怀里的剑,刚准备冲上楼梯,却被师弟一把拉住了袖子。他扭头看了看弗雷,又看了看桌上那包失而复得的东西,最后还是乖乖停下了脚步,有些无措地擦了擦鼻子。衣兜里的灵魂水晶和他的脸颊,在此刻全都微微发烫泛红起来。
“……他们这样,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弗雷……”
结果反而是弗雷先开了口:“对不起。”
“我才是。”
一反常态地,希德勒格主动握住了师弟的手,用力捏了一捏。他并不擅长直接把情感灌注在话语里,要他口头上表示点什么,实在是强人所难,可尽管没有进一步通过言辞表达,弗雷也立刻明白了师兄想要和好的意愿。
翁帕涅从背后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把他们的头发弄得乱蓬蓬的:“来吧,孩子们,再跟我讲讲你们都干了什么好事。”

直到很多年后,库尔札斯被积雪近乎永久覆盖时,这对师兄弟才谈及了当初那段趣事。
希德勒格先一步登上白雪皑皑的山顶,又回头去拉师弟一把,而弗雷也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他们一起坐在崖边,眺望远处。龙族的遗骸、废弃的农场、游荡的魔物……在他们的眼里,都化作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小墨渍,和多年前师父带着他们去灵峰散心时所见的景致无比相似。
像是被这一幕所触动,弗雷忽然转过头来:“希德。”
“嗯?”
“那天,师父让我们第一次摸灵魂水晶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当然了,你那次什么都不肯说,搞得神神秘秘的。”希德勒格挠了挠后脑勺。
“……”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我那个时候其实感觉很……寂寞。”
“寂寞?”
“甚至还有一点害怕,你相信吗?”透过面罩的镂空,人族青年的呼吸凝成了一团朦胧的白雾,“真奇妙,你我体会到的情感完全不一样。”
“怎么开始翻这种旧账?真不像你。”
“没什么,忽然觉得很高兴而已……时间可过得真快。”
弗雷金色的眼睛笑得微微眯起,活像两轮弯月,而希德勒格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周围寂静至极,连银狼和雪人的脚步声都被掩埋在了厚厚的积雪里,而随着二人的呼吸,库尔札斯深邃的夜空逐渐被擦出瑰丽的青绿辉光,又热烈地灼烧起来,几乎要照亮整片冰原。天幕像是被无形的手抬起了一角,那炫目的光芒缓慢偏向某侧,静静朝着远方流动着、变幻着,消失在了这一望无际的冰原的一隅。
希德勒格久久、久久地望着绚丽的极光,不禁回忆起灵灾前尚未冻结的交汇河,同样湍急,同样有着变化丰富的波澜,支流分分合合,最终又归于一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竟然主动向师弟伸出手来,反倒是后者有些意外地怔了两秒,才忽然领会希德勒格的用意,同样用力回握了难得耿直一次的师兄的手。
弗雷坦然地抬头,注视着那对在暗夜中依旧微微发亮、与极光同色的荧绿眼眸,心想,真好,现在的希德不再会避开他的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