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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死亡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我数了又数，总觉得数量和我记忆里的对不上，好像我身上不应该只有这么点伤疤。但数来数去，确实只有十四道，最严重的一道贯穿心口，或许那就是我的死因。
不过所谓“记忆里的”也无从说起，毕竟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仅有的记忆开始于在这条河边醒来时。身边人类来来往往，全都没有形体，只呈现出一片纯白的身形，残存的常识告诉我，这是灵魂最初始的形态，所有人都只是团混沌的以太而已。只不过构成我灵魂的这片以太似乎尤其耀眼，如果说有的灵魂和萤火虫的荧光一般微弱，有的就如灯火般恒常明亮，而我这个亮度，几乎能和太阳相比拟了。
我们所有人——这个说法并不准确，毕竟我们都应该已经是死人了——总之，来来去去的灵魂们没有实体，当然也没有嘴，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仍然存在交流：不知为何，我的想法能像心灵感应一样传递到其他人那里，而别人也能传递给我。这很方便，也不太方便，如果心中的所有想法都能如此传递给他人，人类大概会纯粹许多。
我无知无觉无处可去，只能默默蹲在河边。现在我知道它应该是传说中的冥河了。
大概是这个无限散发光和热的大灯泡太显眼了，我吸引了很多灵魂来搭话。有时会遇到冥河上缓缓驶来的船夫，和民俗故事里一样，通体漆黑，从袍子里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往那些灵魂胸口一掏，就有什么东西从他们体内具现出来：一枚戒指、一条项链、一个八音盒，等等等等；那些原本正与我聊得火热朝天的灵魂，这时就突然缄默起来，一言不发地随着船夫上了渡船。
但，没有一位船夫看向我——没有一位。哪怕我在冥河边蹲了这么久，哪怕我对每位船夫招手示意，也没有。好像我是一个真正的幽灵，不配得到引渡，只得在冥河边游移。
冥河边倒确实有境遇和我相似的人，游离于世，多是些穷凶极恶之人——这让我十分郁闷，不仅是因为我之前可能是个大恶人，更重要的是，连他们这些不被承认的家伙都有着在世时的证明，而我连记忆都不配有？
我以前到底做了什么？
“过来。”我正看着河水发呆，一个沉闷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很不寻常，考虑到大家都不能说话，我已经不太习惯声波传递到耳边的感觉了。
我抬头向身边望去：这是一个船夫打扮的人，黑袍子几乎遮盖了全身，好像他也不需要视力一样。不同的是，他的黑袍上有些许暗纹装饰，一下比船夫们的显贵许多。
你是谁？你能说话？我问，想想又补充：你听得到我吗？
“我当然听得到你说话，”他似笑非笑地回答，“你就是光？”
我点点头。
“不错，至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跟我走吧，”他一把将我拉起来，随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是吧，我没看错吧，怎么感觉他好像有点嫌弃，“我是你的引渡人。”
为什么你不像别人那样划船来？我问。
“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引渡人先生斟酌了一下，“你渡不了河，会沉下去。来吧，我带你绕路去冥界之梯，你可以走那里去天堂。”
去天堂，我？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因为你在人间做了很多好人好事吧，虽然你做的时候应该没考虑这些。”
他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着，对周遭灵魂的一切窃窃私语置若罔闻——而且走得很快！我不得不赶忙几步跟上他的步伐，努力忽视旁边不得不接收的那些叽叽喳喳闲言碎语。很快，我们就离开了那条颜色沉闷的河，换到更沉闷的坚实的黑色土地上。四下无人，死一般的寂静在我们的脚步声中传递。
说点什么？我在心里思索。
他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能有什么可说的。”
好吧。我无奈地继续跟他走着，直到方正的城池出现在我面前，大门上书：登记处。
02.新生
“哎呀，果然是你，这个亮度根本不会认错嘛，隔着好远我就看到了。”
粉色头发的登记员笑眯眯地说着，语气熟稔得过分，也许是以前的熟人吧。我刚想道歉，毕竟我根本就不记得他，然而他温和地打断了我：“没关系的哦，我知道你不记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他看了看旁边我的引渡人。
“赶紧工作，少说两句。”
我的这位引渡人还真是……不近人情，是他们冥界的工作人员都这样吗？面对死人，必须剔除自己多余的情感，以免节外生枝？那也许这位登记员也不例外，笑眯眯的表情也只是一种掩饰罢了。
“你这人真是没意思……”登记员抱怨着提笔，“好吧，他无法渡过冥河的原因？”
“缺少船票。”
“倒是不令人吃惊……什么，你问船票是什么？他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他转向我，语气莫名让我觉得有点像哄小孩子，“船票是灵魂的价格。世俗的价值在冥界是不适用的，在这里，衡量灵魂的方式是情感和记忆。如果在生者的世界，仍然有人真心实意地爱你、怀念你、纪念你，这些情感就算作你灵魂的重量，它们太沉，会让引渡人的船沉下去，因此需要先被收走。而且，没有记忆的灵魂才能被投入星海，再次转生。”
“当然也有例外啦，那些做坏事太多的人，会因为灵魂的负面情感过多，被引渡人拒收。”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所以，意思是世界上没有人爱我……可是我的引渡人刚刚不是说，我做了很多好事吗？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啦，”登记员安抚地拍了拍我，“主要是你活得太久了，爱你的人都先你一步死了。”
……啊？我瞠目结舌。那看来我活得其实还不错。
好吧，那么，那些在冥河旁飘游不能渡河的灵魂，该怎么办呢？
“有的会和你一样绕路，只不过他们不像你有人保护，这条路可是很危险的。不过他们中的很多人也不想转生啦，游荡太久了，即使是灵魂也会消散，所以他们大多会选择在冥王手下工作，比如我，以及引渡人，”他向默默伫立一旁的黑袍人做个手势，“无意冒犯。”
这样啊……等等，那些没有做坏事的人为什么也不能渡河呢？
“那一般就是自己不愿意了，比如要等人一起的，有未尽之事的……我？我当然也是，我以前也只是一个凡人罢了。”
“你再问下去，我们就来不及赶路了。”引渡人打断了我无穷无尽的发问。
好吧，那最后一个问题……上天堂意味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登记员先生摊手，“我也只是一介凡人，大概只有伟大的冥界之主略知一二了。”
“以后你有什么问题都能问这位尊敬的引渡人先生，他肯定会回答你的，”他朝我眨眨眼，“好了，你该走了，不然他要生气了……哎呀，跑得真快，还请记住，我的名字是希斯拉德。”
引渡人已经大步离开了，我连忙赶上，只得匆匆留下一句：谢谢你能回答我这么多问题，希斯拉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