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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不要,别说出口。司马昭在内心告诫自己。他的理性与冲动仿佛撕裂成两半,一味贪图畅快的那半边成为蹲踞桌边拨弄着水杯的猫,另一半的自己则眼睁睁看着那个脆弱的玻璃杯被不怀好意的猫爪一把推落,无可挽回地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你别管我的事不就好了。”于是他脱口而出。
司马师的表情也碎裂了一瞬,那令司马昭心底涌起隐秘的快感,可惜完全无法阻拦随之而来成倍的懊悔。他不是没有顶撞过司马师,少年时代说过更加口无遮拦的话,两个人因为点幼稚得记不清的原因在客厅里大打出手,最后不得不因为脸上遮不住的淤青对父母说谎搪塞。反正是因为司马昭无理取闹,他总是对兄长无理取闹,并且以此为荣——但这次还是太过了。没有开窗的狭窄卧室中仍然散发着情交的气味,用过的安全套打了死结大剌剌躺在地板上。他八个小时前才好不容易跟司马师见上一面,做兄长的昨晚才与人应酬到半夜,又风尘仆仆赶来他的出租屋,被精力旺盛的新社会人缠着胡闹了半宿,泛青的眼圈明晃晃挂在白皙的脸孔上,灰暗的表情里散发出一种难以稀释的疲惫。
司马师看了他一会儿——但也许只有一眼。“那好。”他口气平静地说完,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钻进浴室去了。
司马昭打开窗户,令湿润而清新的晨风灌入卧室,然后坐在窗边的床角发呆。半分钟之后他开始后悔,早春的天气仍旧不够温暖,他只穿一条短裤坐着吹风,顷刻就被冻透。但司马昭岿然不动,不肯承认自己的决策实在太过冲动,仿佛只要他能说服自己大清早半裸吹冷风其实也没那么傻,就能把刚才口不择言的悔恨一块儿忘光了。
司马师是来接司马昭回老家探望父母的。司马昭摸摸冻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想着司马师昨晚来时没带多余行李,恐怕连条换洗内裤都没有,终于有了理由挪动地方,去衣柜边翻找。这是个重新跟司马师搭话的好时机,还能顺势调侃对方的冒失活跃气氛,再开些关于内裤尺寸的桃色玩笑,最终在司马师嫌弃的反击声中重归于好。计划完美,堪称天才,不愧是我。司马昭蹲在地板上监听浴室里断续的水声,内心不无得意,他决定佯装自己在寻找别的衣服,然后等司马师光着屁股走出浴室,就适时又贴心地递上一条干净的换洗内裤。
腿部开始传来血液不通的麻痹感时,他终于听见浴室中归于安静。门被横向拉开,司马师擦着头发光脚踏在地板上。他是全裸的,司马昭用余光确认,视线不受控制地在兄长抬腿时若隐若现的腿根流连了一会儿,数着那里的牙印。接着他想起正事,正欲带着酝酿好的关切开口,就见司马师从容地从提包中拿出一条内裤,封装在按压平整的未开封四角袋中,是全新的。
——该死的成熟可靠且优雅的大人啊。
他只能眼看着司马师动作利落地撕开包装,拎出那条黑色的平角裤,两只脚有条不紊地跨进裤筒中穿好。司马昭怔忪地蹲在原处,与司马师身上裸露的部位完全相同,却觉得自己格外地滑稽而且羞耻。接着他对上兄长疑惑的视线。“昭,”司马师问:“你蹲在那儿干什么呢?”
“找衣服穿。”他声调冷硬地回答,只得把独角戏演下去,随便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卫衣来套在身上。司马师盯着他,双唇动了动像是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不再看他,自顾自开始穿衣了。
啊,我忘了洗澡。连牛仔裤都已经套上一半时司马昭忽然想到,也发觉刚才司马师或许是想提醒他这个。但他已经亲口说过不要兄长来管,总不能率先服软。
我说别管,做哥哥的就当真不管吗?这人太幼稚了吧——
司马昭暗自腹诽,又嫌此时才急匆匆冲跑去冲澡有失沉稳,肯定会惹司马师背后笑话。他的兄长已经在屋子另一端穿戴整齐,外套搭在手臂上,单手在口袋中翻找车钥匙。“我先去附近买点吃的。”司马师说,没有再多看司马昭,径自走出他的小出租屋轻声带上了门。于是司马昭终于有了赶紧冲个战斗澡的余裕,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兄长性情沉静,平日里话不算多,司马昭与他对比鲜明,偶尔会被父亲斥责太聒噪。实则司马昭清楚,司马师待他总比旁人以为的啰嗦不少。你快去洗澡,记得好好刷牙,头发吹干点,衣服别选得太花哨,这件颜色太亮那件领口太深,父亲看了要说你的。以往他听到耳朵生茧,以至于这念叨乍然消失后还有幻听在脑海中盘旋。可司马师如今什么都不肯再说,便令司马昭陡生恐慌,万一兄长拿他的气话当了真,以后再也不管他了怎么办?
然而真上了副驾驶后司马昭反而放心下来,车座中间搁着的包子给他带了份,司马师还是管了他的。兄弟俩都没有清晨下厨的习惯,司马师讲求效率,平日里会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随意解决,顺便替司马昭打包一份。温热的豆浆放在工位上时司马昭通常不在,他太贪睡,只会拖着呵欠卡点上班,心安理得地在办公桌前偷吃早餐。
眼下司马师显然还没有消气,司马昭没胆子主动招惹他,老老实实吃饭不敢贸然搭话。于是归家的车途异常安静,堵在高架桥上的烦闷也空前鲜明,逼得司马昭为了排遣无聊开始动手乱调车载电台,从音乐推荐调到评书特辑,最后换到家庭调解节目,听恨铁不成钢的电台主播替女人声讨出轨丈夫。他倒听得津津有味,余光却瞥见司马师一言不发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就知道对方嫌吵。他在“故意惹人讨厌吸引注意”和“适当体贴兄长”中天人交战片刻,还是乖巧关了电台。
我可真贴心。司马昭在心里自夸,并且有那么一丁点期待司马师也能夸夸他。
可惜司马师并没有理他,车子驶入高速后不再拥堵,司马昭盯了一会儿车外疾速后退的树木就倒头睡去,再醒时已经到了。时值中午,低楼层的人家窗口飘出饭菜香味儿,令司马昭只囫囵填了三个包子的胃又开始躁动作响。司马师拎着后备箱里给父母买的礼物先走一步,留了箱水果在里面。司马昭抱起来掂了掂,心道司马师真是舍得使唤他干粗活,不过其实也还好,一箱甜橙甚至还没有五分之一个兄长沉呢。
双亲已经退休,待在家里的时间增多了,日子乏味起来就要自己寻找乐子。他们到家才被告知司马师的卧室已经被父亲征用为书房,不得不与司马昭同挤一间卧室了。年轻人如今回家时间极少,面对父亲的独断专行也只能点头妥协。母亲赶紧上前宽慰,说司马昭的房间里换了双人床,睡起来已经没有那么拥挤了,只是司马师屋子里原本的东西现在都堆在他房间地板上,有些难以下脚。
倘若放在过去,这种主意司马昭肯定举双手赞成,没准还要忍不住起立鼓掌。十八岁之后他就开始苦恼于没有正当理由跟司马师同床过夜,毕竟兄弟两个关系再好,腻歪到这个份上也太惹人生疑。只有那么一次,是去年新年时他们回家住的那一周,某个晚上司马昭带着一盒安全套偷偷摸摸去隔壁钻了司马师的被窝。凌晨一点钟司马师还没睡,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在漆黑中照着他的脸,冷光映衬下的表情十分了然,只压低声音说了句:记得锁好门。
隔天清晨的饭桌上,母亲关切司马师昨晚是否身体不适,起夜时似乎隐约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做兄长的当场在双亲面前丧失表情管理,垮着脸道歉说昨晚看视频到半夜,声音大了些。司马昭刚要笑,冷不防被司马师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一脚,疼得额筋抽跳,只得闭嘴把小米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但即便是在冷战中,晚上能跟兄长一块睡也是值得欢愉的事,司马昭连在午饭的餐桌上都憋不住嘴角上扬,为了不显得像个傻瓜只能叠声夸母亲手艺好。司马师只管动作斯文地低头吃饭,秉承着良好的进餐礼仪绝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在司马昭得意忘形地在桌下踢到他小腿时皱了皱眉,然后干脆利落地抬脚踹在了对方的脚踝上。
司马昭手一哆嗦险些摔了筷子,颇委屈地拿眼神控诉兄长的暴行。苍天可鉴,他方才真的只是抬腿时不小心,没道理招来如此险恶的报复。司马师接收到他那可怜兮兮的埋怨,仿佛自知理亏,于是下一刻司马昭脚踝上发麻的痛感就被更为甘美的折磨取代——司马师的脚掌轻轻踩住了那块遭受踢踹的皮肉,以一种自认为是安抚但实际上异常狎昵的力道缓缓揉挲,令人窒息的酥痒从被干净白袜包裹的圆润趾肚下扩散开来,顺着司马昭的小腿一路往腰腹飞速流窜。司马昭重重搁下碗,慌乱的力道让整个桌面都为之一震,好在脚踝上的恶劣挑逗也随之消失。他在父母诧异的目光下站起身,故作镇定地解释说“我去添饭”,然后才想起看一眼自己的碗——谢天谢地,里面确实是空的。
“我也要。”司马师说,把自己的碗也递了过来。司马昭点头接过,准备去厨房时才察觉脚下冰凉坚硬,他的拖鞋早在不知何时被司马师踢开老远,原来连刚才那点旖旎错觉都只是兄长用于欺负他的烟雾弹。
幼稚。司马昭对满脸无辜的兄长忿忿摆出口型,换来一个气定神闲的无声哂笑,好像被年幼的一方如此评价反而很令对方受用。他拿自己的兄长毫无办法,想要多盛两勺饭给司马师的心和胃都添添堵,然而预感到这几勺饭多半会被光明正大地拨回到自己碗里,最终怏怏作罢了。
午后司马师便去书房里陪父亲下棋,司马昭则去收拾自己的屋子。其实司马师被搬来的东西并不算多,兄弟二人留在家中的衣服被并入了同一个衣柜,于是司马昭原本堆积在内的杂物就变得无处容身,跟司马师房里的琐碎物件一起堆了满地。他十五岁心血来潮买的木吉他上躺着司马师十二岁的奖状,初中时收集的四拼一漫画底下压着司马师高中买的英文小说,收拾起来有种奇异的时光错乱感。司马昭找了两个纸箱缓慢分拣,摸到什么都要拿在手里细细翻看,总算收拾出头绪时恰好听见母亲敲门,叫他充当苦力一块儿出门买菜。
司马昭离开屋子,见隔壁原本是司马师的卧室、而今已经变成书房的那扇门还关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似乎早就不是在下棋了。
再见到司马师时已经是晚饭了。兄弟俩帮母亲做餐前准备时短暂碰头,司马昭见他哥眼神疲惫面有菜色,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他跟父亲的棋局如何。司马师顿了顿,先抬手指了指父亲的书房门,然后反手用拇指虚划过自己的喉咙,也压着声音答话:“惨得很……咱爸简直是杀疯了。”
如同忘了彼此还在冷战,他们忍不住相视一笑,恩仇尽泯,又回到以往亲昵的关系。但司马昭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是司马师对他消了气,毕竟那人其实也并没真的生气。他的兄长恐怕永远也不会真的对他动怒,顶多是在应当生气时故意用冷淡疏远的作态当作惩戒——这对司马昭来说总是很管用。他没出息,无数次知道是假的,还是无数次为此而心慌。
司马师陡然转好的心情多半与下午书房内的棋局有关,那是属于一家之主与长子的对谈,具有司马昭暂时还无法接近的神秘磁场。司马昭与兄长在同一公司就职,只是司马师入职更早,职位已接近中层管理。他见惯兄长在职场中指顾从容的那模样,便忘了对方也是需要开导、或是需要跟更为经验丰富的父辈尽情抱怨的。那人比他年长,却也并没年长太多。说到底,他们都还是太年轻了。
工作压力令司马昭大学才戒除的烟瘾又卷土重来,司马师则是压根没戒掉过,只是抽烟的场合与频率比他更克制些。夜里的风难得带着湿润的温暖,司马昭趴在阳台上抽烟,手边是母亲养的粉红色洋绣球,正是开花的时节,沁人心脾的甜意涌进鼻腔里,倒显得苦涩的烟味儿不解风情。剩下的一点烟蒂无处可按,踩在瓷砖地面上被母亲发现了恐怕要挨一顿唠叨,司马昭正后悔怎么没记得带个烟灰缸进来,司马师便从他身后拉开阳台门,将一个玻璃烟灰缸搁在两人之间的护栏上。
“少打那几盆花的主意。”司马师十分冷静地开口:“妈很宝贝它们的,你以为往土里按个烟头,她看不出来?”
司马昭撇撇嘴,耻于承认自己刚才差点真的打算那么做。好在司马师出现得及时,他的兄长永远都这么及时,于年幼的他而言,说是救世主也不为过。
“哈。”司马昭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真不打算管我了呢。”
和解之后再说这话纯属抬杠,司马师不同他一般见识,兀自点了烟,灰白的烟雾在唇隙中翻卷升腾,夹着笑腔的话音听上去轻飘飘的:“司马昭,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啊?”
“谁幼稚啊?在桌子底下对我做那种事,也不怕被爸妈看出来?”司马昭反唇相讥:“你也会意气用事啊司马师?”
“我会啊。”司马师低声答,唇间轻柔呵出一口气来,乍听像是在笑,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叹了一口气:“而且,我可没说过我不幼稚。”
司马昭怔了怔,分明是司马师服了软,他却先被温柔地噎得无话可说。他一时沉默,司马师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早上是跟我随口抱怨,最近的项目商谈不顺,我心里也烦闷,忍不住迁怒了你,不是真的觉得你烦。”司马师平心静气地说着,在烟灰缸便磕了磕手中的烟,抬头时与司马昭对上视线,神情平静而坦率:“我总觉得自己的心态该比你平稳些,再不济也要有个上司和哥哥的样子。你们组最近压力很大我早有耳闻,但总怕刻意照顾你会落人口实。也知道你早上只是发泄情绪,不想听人说教……怎么说呢,关心则乱。我没办法真不管你,昭。毕竟我还是你哥。”
司马昭听得瞠目结舌,印象里司马师从未用这样柔软的口吻与他说过话。他的兄长骨子里总是有那么一点倨傲在的,即便待他这亲近得不能再亲近的人,也保留了一丁点年长的架子,不肯放下身段依靠自己——这人实在是太习惯哥哥的角色了。
怔忪良久,司马昭挠挠头发,离奇地觉得有些赧然:“我是不是也应该走一下告解的流程?”他问,接着收获一个嫌弃至极的白眼。“别再让气氛变得更尴尬了。”司马师说,将手里抽完的烟按灭了,丢给他个比面巾纸大不了多少的盒子。
那是一盒开过封的安全套。
“爸说是从我床缝里找到的。你干的好事,司马昭。”司马师冷哼,他恼火时就爱叫司马昭的全名,眼下声音里却没什么怒意,揶揄的声线更似调情。司马昭一眼就认出那是新年时用剩的,隔天没找到他便抛在了脑后去,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这不是挺好,剩得不多,用完算了。”司马昭憋着笑,他知道司马师总有办法在父亲那儿敷衍过去,什么也不担心,还没心没肺地捏细嗓子拿腔拿调,伸手去搭司马师的肩:“唉,明天又要被妈关心身体啦,哥哥——”
“滚,你没有羞耻心我还有呢。”司马师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手就要拍掉肩上那只手掌,却被一把攥住了腕子。其实是预料中的事,早知道司马昭没那么好打发,这小崽子早让他惯坏了,只要话不说死就永远都得寸进尺。被不轻不重骂了一句的人果然毫不见恼,一双眼睛弯作笑弧,像是预判了兄长终将妥协,已然明晃晃将得意写在脸上:“怎么啦,别告诉我你不敢。”
真是再拙劣不过的激将法,但被轻易钓上钩的人同样无药可救。司马师闭了闭眼:“……你真的很幼稚。”
司马昭忍俊不禁,低头凑到兄长面前,攫获一个带着烟味的吻。
他笑出声来:“你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