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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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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10
Words:
9,81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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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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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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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8

【伦克】世界尽头的旅馆

Summary:

世界尽头的伦纳德 × 克莱恩。

在每一个世界想念你。

Notes:

但是只有在时间中,那存在于玫瑰园中的瞬间

雨声拍打藤架的瞬间

晚霭时分冷彻的教堂里的瞬间

才能被铭记;牵连过去与未来

只有通过时间才能征服时间

Work Text:

亲爱的麦田:

这是我离开墓岛星系、重新踏上旅途的第十二天。“星星”号的航线穿过了著名的徘徊之河,于是整艘船的外壳都粘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雾汽,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让我想起了上一次与你分别的日子,那也是这样永不停歇般的雨。哈,原谅我写得这般伤感。我只是有些想念你了,我的朋友。

那么,请允许我补上这句旧例:见信如晤。

我最近活得还不错,并且仍在慢腾腾地读你借我的那些书。书上说,过去那时海是蓝的,山是翠的,人类纵有追逐的一日,亦有错过的一日。我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毕竟你知道的,我是个蹩脚的、孤陋寡闻的倒霉诗人——只是觉得它说得不一定对。

就像我知道每一段相遇都有终结之时,但间隔的时日不会因此变得难以承受。我仍会期待收到你的消息,最好是能在航行中突然看见你的旅馆。那时候我便会进来坐一坐,和你聊会儿天,打两局牌,然后喝光你的甜冰茶。

麦田,或许我们都还有无限的时间。

 

你忠实的,

星星

 

空泡引擎低低地嗡鸣起来,表明再度充能完毕。在上个螺旋带补充的暗物质还有剩余,足够进行下一次跳跃,因而船长兼唯一的乘客无需为此忧虑,仍有充裕的时间来悠哉。伦纳德,年轻的探险家或流浪者,敲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终端。

他本不需要这么做的,这个宇宙里大约已经没有人类用这般古老的方式传递信息了。但这是他的习惯。在对象是克莱恩·莫雷蒂的时候,伦纳德·米切尔便情愿挪动自己的手指,让那些字词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而不是直接在光脑中蔓延成片。这也是他从克莱恩借给他的那些书中学到的。书上说,曾经有一段时间,人类喜欢“亲自”去做什么事,用以表达自己的诚意和礼貌。伦纳德也想传递给友人这些,于是他不仅照抄了那些古老信件的格式和问候语,还翻出了笨拙的键盘输入法。尽管清楚克莱恩收到的内容并不会有实际区别,他还是乐此不疲。

最后检查了一遍拼写,他给信件加上密钥,连同他在墓岛收获的一段特殊的风声一起,盖上独属于“星星”号的编码,打包发给了最近的“青鸟”。这种最新代的自转接平台已经散播了大半个银河系,一旦信息被收入网络,它们总能以极高的效率传递到收件人手中……只要克莱恩的旅馆出现在接收范围内。

伦纳德愿意相信这不需要等待太久。

“老头,”他想了想,唤醒主控台,“这条星路上有没有好玩的星球?我想给克莱恩带点纪念品。”

“你小子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留在飞船中的影像吹胡子瞪眼,“我是你的导师,不是你的导游!——索拉利昂星的游空树挺有名的,没见过可以去长点见识。”

伦纳德窃笑一声,懒洋洋地从椅子上半滑了下去:“知道了,谢啦老头。”

“……臭小子!”

 

这是距离他遇见克莱恩·莫雷蒂的第0.00736个新盖娅年,换算起来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那时他还是个刚出师的新人,第一次独自跑跨星系航线,就在采集资源的时候遇上了星际海盗,仓皇逃跑中被卷入了微型虫洞。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仪表数据终于不再乱窜时,看见了正前方的一颗星球。

星球很小,小到整个儿都光秃秃的,只坐落了一座建筑物。建筑也很小,低低矮矮,看得出像是人类的建筑风格,只是门牌上挂着五个符号,他怎么也认不出来。

年轻的探险家伦纳德,本着横竖都是死路一条的心,推开了大门。可以想见,当听到招呼声是银河通用语时,他几乎都要喜极而泣了。

后来伦纳德问过克莱恩,旅馆门口的那五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克莱恩说那是他的母语,翻译成通用语是一个形容词,“世界尽头的”。

伦纳德说这名字真怪。

克莱恩说因为这个词可以形容一切。比如世界尽头的星球,世界尽头的旅馆,世界尽头的伦纳德·米切尔,还有世界尽头的克莱恩·莫雷蒂。

说这话时,旅馆的主人撑着下巴,褐色眼睛里反射着微弱的光亮,笑得从容又无奈。

 

亲爱的冰川:

见信如晤,希望你不讨厌今天的代号。

我自诩已经走过了许多路途,但每次给你写信时,我都会有些犹豫。你正在想什么呢?待在“世界尽头”的时候,你会同我一样地感到孤独吗,我的朋友?

不知怎的,这样的沉默会让我想起在黎竹里的遭遇。那是一个离恒星非常远的星球,整个族群都居住在高空——地面太冷了。他们不得不把聚居地联接成片,再用遍布半个星球的镜面聚焦热量。这倒是带动了他们的旅游业。笛约夏人,就是离恒星最近的星球上的居民,就很喜欢来这里乘凉。那个星系正巧缺一颗离得不远也不近的星星。要我说,他们可真是令人同情,又不免有些滑稽。

于是我把“星星”号停泊在空港,租了一套“黎竹里短途游最全装备”,降落到地面上。

彼时晨星尚未落地,苍蓝色的天穹下只有无尽的旷野,大致呈一种皲裂的灰白色,是覆雪的冰原。接着我听见了冰。冰的清凌凌的、支离破碎的声音。从地底传来,顺着躯干传导,在我的颅骨间回荡盘旋。

很难用语言告诉你那一瞬间的感受,我发誓我试过写两句诗,但这显然会毁掉应有的氛围。好在我运气着实不错,正巧在那时,有一阵遥远的歌声响了起来。我及时录下了后半段,随信附上,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那位歌者居然是个黎竹里人,我还以为只有闲得发慌的外乡人才会到地面上来呢。我请他一起分享了烤冰海鱼,他用磕磕巴巴的通用语和我比划,听了好半天我才明白了歌词的意思,大致是这样的:

“给予我,予我不熄的焰火,予我浓愁的傍晚,和我的沉默的月亮。”

冰川,居住在天上的民族也会向往月亮吗?

 

你忠实的,

星星

 

伦纳德可以发誓,一开始给克莱恩写信时,他的笔触并不是这样的,正如克莱恩的旅馆原先并不是旅馆。

这是我自己住的,应该叫公寓。混熟后的克莱恩理直气壮。是你来了以后它才变成旅馆的。

伦纳德一琢磨,发现确实是这逻辑。但他觉得一个人住“世界尽头的”公寓也太寂寞了,于是不依不饶地要占这个名分:那你喜欢公寓还是旅馆?

克莱恩沉默了一下,老实承认:我喜欢旅馆。

伦纳德于是满意了。

克莱恩的旅馆——原先的公寓,是一座三层建筑,伦纳德第一次推门而入时被吓了一跳。这个时代已经很难看见这样的屋子了,这般……柔软,挤挤挨挨,又舒适得令人昏沉欲睡。他从堆叠着纹样各式的软垫的沙发之间穿过,小心地没触到任何怪模怪样的摆件,或认不出物种的盆栽,并在客厅站住了脚。

正当他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求助时,屋子的主人从另一扇门中钻了出来:典型的人类长相,黑发褐瞳,气质温文,着实令伦纳德松了口气;而来者正端着一杯清澈的茶色饮料,看见屋内多了个拘谨的年轻人,登时一愣,随即绽开一个柔和的笑容。

哎呀。屋主说。我这里可真是不常见到客人来访……请进来休息吧,不用客气。

在茫茫星海中偶然遇到同种族的生物,这件事的幸运程度不亚于在“银河大幸运儿”里中了奖——不管是几等奖。何况对方一看就是个容易沟通的人,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落难的探险家窘迫而诚恳请求留滞一段时日,而屋主愉快地答应了。但后者随即解释了一长串什么跨时空、什么纠缠、什么共价耦合之类的术语,成功地绕晕了伦纳德。简而言之,这颗星球有一套堪称纯随机的运行法则,其领主,或者说唯一的居民也无法掌控,因而在到达下一个可以联系上银河文明圈的时空轨之前,伦纳德不得不和克莱恩一起在这儿待一阵子。

伦纳德是后来才意识到他从奖池里捞出了特等奖,还得是连着中了十次的那种。

 

亲爱的河流:

见信如晤。我相信上一封信应该已经到你手中了?再不济,上上封,代号“冰川”的那次总该到啦,虽然我还没能收到回信,大概是我又穿过了好几个星区的缘故。不管怎样,我希望你的跨时空耦合涡流……呃,无论那是什么,已经把你的旅店带到了你想去的地方。

我刚刚离开了艾茵泽,一个几乎被水完全覆盖的星球,照理说这样的环境甚至很难诞生智慧生物,但她确实发育出了文明,还是两种。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是不是?所以我特意买了一本当地的史书,下次带来给你。

早在艾茵人探出水面前,遍布星球洋面的流柑木已形成了完整的生命圈——祂们横倒着漂移,近乎无限地伸长,并通过至今未完全解明的途径彼此联系。而艾茵人依附流柑木繁衍,他们生于海洋,成年前能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可以在所栖居的木头底部培育一棵子株,自身则来到水面上,就此改变生理形态,终其一生都不再回到水中。

我对艾茵泽很感兴趣,于是把飞船悬停在半空中,拜访了那株最大的、已经完全可以被称作“陆地”的流柑木。艾茵人羞怯但友善,他们告诉我很多故事,比如在当地语言中,那棵子株会被称作自己的“倒影”。有意思的是,据研究流柑文明的艾茵学者声称,祂们的交流中也有类似的表述。

两个互为倒影的种族啊。

有些艾茵人会选择在与另一株流柑木相遇时搬迁,顺水前往别的聚居点,但这种方式过于随机,几乎再无可能回到原来的家园。我记得你曾说过,你的母星有句古语,“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样的生命形式不知为何,让我有些难过。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觉得永无止境的漂流应该有个目的地。世界尽头就不错,你觉得呢?

 

你忠实的,

星星

 

寄出这封信后的第三天,伦纳德在睡梦中被帕列斯的声音吵醒。他的主控台人格发出了极其尖锐的警报声,仅次于飞船即将爆炸的那种等级,吓得伦纳德从床上弹跳起来,连滚带爬冲进驾驶室,然后发现导师的投影正抱着双臂,瞪着衣衫不整的他,一脸的不高兴。

“老头!”他响亮地叫道,左看右看,似乎一切正常:“吓死我了……发生了什么事?”

“是你自己说要把你那位……‘世界尽头’先生的消息等级提到最高的,”帕列斯神色复杂地说,不满中带着点幸灾乐祸,“他给你回信了。而且他那颗古里古怪的小星球突然冒了出来,就在区区几膜度之外,三分钟内我们就要掠过对方的轨道了,你最好快点决定——”

“那还用问?”伦纳德眼睛瞬间亮了,“当然是去呀!”

投影这回都懒得瞪他。尽管真正的帕列斯正在星海的某个角落享受退休生活,留在此处的只是一段人格化程序,主控台先生也觉得自己隐约有些不存在的牙疼。他的傻学生自从认识了那位神神秘秘的莫雷蒂先生,就像被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追着对方跑,眼看就差把自己卖了。

“那么,航线已更改,进行非常规减速;”他叹着气说,“离开后赶紧采集燃料,你的补给撑不到下一站。”

“知道啦老头,”伦纳德忙着带上一路搜罗的各种纪念物,溜得飞快,“克莱恩会有办法的!”

 

克莱恩会有办法的。

伦纳德也不知哪来的底气,他就是在看到那个温和瘦弱的年轻人第一眼时,就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信赖感。当然,虽然克莱恩自己不说,伦纳德也感觉得出来,这位自称旅馆老板的同族恐怕并不是普通人——哪有普通人类坐拥一颗星星的。但伦纳德就是本能地想与他亲近。

他第一次迫降后一共滞留了七十三个标准日,临走时期期艾艾地,终于提出请求:克莱恩,以后我还有机会……再回到这里吗?

他还没忘记自己撞进此地是个意外。若是没有具体联络方式和坐标,恐怕是再也找不到路了。

旅店主人的表情有些难懂。他凝视了伦纳德一会儿,轻轻笑了起来:还没有在这个空荡荡的土球上待够啊,诗人同学?

他语带调侃地说。

伦纳德的脸蓦地开始发烫。这个外号是他被撬出了少年时的黑历史、还被逼着朗诵了那些蹩脚的诗句后获得的,克莱恩时而会这般称呼,尤其是当他决定抓住什么把柄的时候。

克莱恩!伦纳德羞窘叫道,后半句音量又骤然回落,变得局促而真挚。因为……因为我喜欢这里。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他径直接了下去:唔,我喜欢你的旅馆,你做的饭,你那些奇奇怪怪的书,还有这颗星星的自转速度。

自转速度?

日落很美,伦纳德小声地说。

他瞅了瞅克莱恩,鼓起勇气:而且——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也许是以前。

克莱恩一下没绷住,乐出了声。

这个搭讪句式已经古老得连博物馆都找不到啦,诗人同学。

他说道,微微地、略显无奈地噙着笑意,眼中却藏着些宣判式的悲悯。但你不应该回来这儿,这颗星球不是个人类居住的好地方。

我不在乎。伦纳德固执地坚持。

克莱恩停顿了好一会儿。

好吧。那你等一下。他说,返身从屋内拿出了一本书。

这是“风信标”。克莱恩道。

“风信”……?伦纳德下意识追问,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把里面的内容加到你的飞船导航系统里。我自己也不能控制这个星球去往哪儿,不过你有了风信标,至少可以把信寄到我手上……以及,它大约能增加你撞见这颗星星的概率。说不定哪天你一醒来,旅馆的招牌就出现在你眼前啦。

这个描述过于美好,听得伦纳德情不自禁地眼睛一亮。

克莱恩总是有办法的。

那之后,正如对方预告的,伦纳德偶尔会在航行中途与他相遇。大多数时候会间隔很久,有时却距离上一次分别刚过了七天。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他会把“星星”号降落在克莱恩的星星上,满含期待地推开旅馆大门。

早上好呀,克莱恩。

伦纳德愉快地、大声地说。

 

亲爱的风谷:

见信如晤——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撞见了一个星图上没有记载的星球!

噢,好吧,这句话不太准确。我的意思是,在我的星图上这是只颗小行星,比灰尘大不了太多。但是,当它突然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你绝对会被它的体积吓一跳的。老头说这颗星星或许到达了矮行星的标准,但奇怪的是,它理论上的公转轨道中央是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决定不去追究这个问题,据说少一点好奇有助于我活得更长。总而言之。第一个发现并登记了这颗星球的人将它命名为“暮久歌”,还在附注中强烈推荐过路者上去看看,后面居然有不少游客的追评。看起来不像个圈套,于是我决定试试,如果不小心死掉,我会托老头把这封信作为遗书寄给你的。

……

开玩笑的。

我回来啦。

暮久歌的地表冻着一块一块的水和气体元素,像黄黄绿绿的晶簇,比你的星球漂亮多了。我知道你要偷偷说我不够礼貌了,但这是事实嘛。不过,让它尤为特殊的还是那道横亘在星球腹地、几乎贯穿半个赤道面的裂口,一眼看不见底,我怀疑它深得能直通地心。

根据前人的攻略,我把自己从裂口边缘处挂下去,很快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开始什么也听不懂。直到我分辨出了一句银河通用语,接着是一些常见的星区方言,比如猎户座的赫斯语和天门星团的耀族衍文。声音越来越多,绝大部分连翻译器也不认识,它们汇集在一起,反复碰撞、融合,交叠成话语的海浪——那时我突然就意识到了这些声音是什么。

是回声。

先前那些的评论中有推测,这种现象可能来自于这颗星球特殊的造型、构成元素和外部环境的共同作用,能让传进裂谷的声音长久回荡而不被磨损。据前后众多探险家反复计算,暮久歌的回声最长能延续,唔,换算起来是1.42个新盖娅年……

哇,那可真是相当、相当久的一段时间啊。

于是我也兴致勃勃地试图喊点什么。可惜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词,憋了半天,一不留神喊了你的名字。

如果你介意的话先提前道歉。不过想象一下,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里,唯有声音不老不灭,听起来还挺有趣的,对吧?

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来到这里。

你忠实的,

星星

 

在他们堪称漫长的通信与交流过程开始之初,伦纳德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看,“星星”号足够载两个人。他在第三次撞进“世界尽头的”旅馆,留宿到最后一天时,曾试探着邀请。你,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走不了。克莱恩摇了摇头,又露出那种伦纳德已经熟悉、却仍很难读懂的,浅淡的笑容。

伦纳德不能理解。为什么走不了?他一定是把疑问写在了脸上,但克莱恩抿着嘴唇,垂下了眼帘。那双褐色眼睛里的疲倦和迷茫被掩藏下去,他微微困扰般地拧起眉,面上却是一片隐忍的空白。

做不到的。克莱恩说。

那种笃定与突如其来的沉重压制了他,伦纳德的话卡在喉咙里。无力感渗了出来,他简直想转圈了,身体却像被冻住一般,冷得近乎发抖。一些缘由未明的冰凌在他血管中蜿蜒生长,发出咔嚓咔嚓的、震耳欲聋的声响——

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伦纳德已经上前一步,猛地将克莱恩整个儿揽入怀中。

旅馆主人愣在了原地。

别说什么做不到……!探险家把下巴埋进友人颈窝里,不管不顾地低喊道。

克莱恩柔软的黑发蹭着他的面颊,有些微痒,却让伦纳德难过得胸中止不住泛起酸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冲动,这么反应激烈,甚至称得上有些失礼,以他们实际交情而言可真够夸张的……伦纳德胡思乱想着抨击自己,一边把胳膊收紧了一点。他只是不想看到克莱恩露出那种表情。

你告诉我需要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顿了顿,用力重复一遍。我一定会帮你做到。

克莱恩似乎在他的拥抱里愣住了。良久,他听见耳边传来了轻轻的笑声。

诗人同学,克莱恩小声地说。为我做到这种程度,你是笨蛋吗?

这种……连我自己都毫无头绪的事啊。他微微感叹着,语气莫测起来。

你先说是什么事。伦纳德坚定道。

……那好吧,说来也不复杂。克莱恩安抚地拍了拍伦纳德的背,可后者还是没把他放开,于是他只好就着这略显别扭的姿势说下去。你知道我忘了很多东西。事实上我忘记的远比你想象的多,除了我自己,我基本只能确定一个名字……那是我的故乡。

嗯。

我有种预感。如果我不找回自己是谁,我永远没法获得自由。如果,如果你一定想为我做些什么事的话,去找到那颗行星吧……她叫地球。

好。

克莱恩笑出了声。

就凭借一个名字而已,他说,你走过九百九十九个星系也不一定找得到啦。

那我就走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星系。伦纳德说。约好了啊,克莱恩,我会找到你的故乡的。

 

亲爱的岛屿:

我现在正躺在一朵云上,有一只不知名的生物在我脚边呱呱大叫,我猜它也想跟你打个招呼,所以,见信如晤,以及“噶”。

云是字面意思的云,挽桥星特产,软绵绵的,触感很轻。当然,这里头肯定加了点我不知道的佐料,说不定拆开它就会发现底座是个袖珍飞行器什么的……呃,老头叫我少抬杠。什么是“抬杠”?

前几天我在轨道中转站排队时听说了这个星球,人们在这里很容易做一些怪梦。它的原理据说是商业机密,操作却十分简单:从天上随便招一朵“云”下来,给它十五个古锡索,然后就能在上面睡掉一整个挽桥日,便宜便捷,缺点是可能会有一些计划外的乘客搭便车,比如吵醒我的这位。

“噶!”它刚才说。

好吧,原谅我只是有点紧张,与此同时这朵奇妙云的舒适程度又让我很难紧张起来,综合一下,我表现紧张的方式就成了说废话。

我是说,挽桥的梦境实在名不虚传。昨夜我不仅梦见了过去的我,没退休时的老头,甚至,嗯,还梦见了你。

这不对劲,毕竟我是在出师后才认识你的。然而那些梦境是那样清晰而真实,我还记得所有人都穿着款式古怪的衣物,看起来和你常穿的倒有些类似,说着我不认识、但确实能听懂的语言。他们——我们看起来很快乐。

梦中的内容大多是一些平凡的琐事……唔,我想还是别逐一复述了。只是那些午后的、穿过树叶而变得淡绿的阳光的温暖触感,烟尘和星屑,还残留在我的神经末梢,那样快乐,纯粹,满足,还有一些挥之不去的悲伤,在醒后仍持续了很久。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你忠实的,

星星

附注:

那朵云跟我说话了。云,会,说话。挽桥星人原来长这样,宇宙之大真是无奇不有。祂建议说,如果我对梦境内容感到困惑,可以去一些更古老的星球寻找线索,好极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再附注:

挽桥人——云,祂们提供做梦服务的原因之一是祂们想围观其他人的梦。这可真是不够礼貌,不过那朵云说祂这个种族很有职业道德,绝不会把他者的梦境往外说,并建议我跟你求婚。我大笑了一通,告诉祂我们人类不可以像祂们那样把身体混在一处就叫结婚,祂表示不太能理解,于是我们聊了起来。

最后我付了祂二十个古锡索。

 

克莱恩有自己的秘密,伦纳德一直都知道。

谁能没有秘密呢?他非常乐观地想着。

何况那可是克莱恩。那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从天而降的、光是他的存在就意味着奇迹与谜团的家伙。这种程度的描述或许夸张了些,不过从伦纳德所观察到的事实,或许还要加上他的隐秘的希冀而言,大抵如此。

从克莱恩口中听到了“地球”这个名字后,伦纳德就一直在查相关资料。他想过这或许会不顺利,可事情的诡异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个地名在几乎所有常见语言中都没有记载,只在一些偏远地区的出版物中被语焉不详地标注为“人类的母星”。可这让伦纳德更困惑了。如果不是被他族提及,他自己甚至从没思考过“人类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个问题。不仅如此,他所受的通识教育中也对此含糊不清,就好像有谁把这一整块概念从历史中偷走了似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伦纳德开始不动声色地寻找更多的疑点。这不是说他在疑心克莱恩会暗害他——这是他从不曾担忧的,可回过头想来,就连这无条件的信赖也着实有些蹊跷。他就只是,在看见克莱恩的第一眼时,便对这年轻人心生了无形的好感,并在长期交流中不自觉地把对方划进了他的舒适圈。鉴于克莱恩是如此的有趣、温柔又讨人喜欢,后续发展倒是不足为奇,这开头却完全不符合他探险家的理性准则。

再怎么样……再怎么样,也应该多考察一下吧?伦纳德窝在克莱恩软乎乎的沙发中,一边在心里批评自己,一边很没有原则地接过对方亲手做的小蛋糕,柠檬芝士味儿的。

每次他试图靠询问身世来获得地球的线索,克莱恩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者统一回以“不知道”和“我忘了”。可伦纳德悲哀地发现自己拿他毫无办法,不论怎么努力,他都能为对方找出无数理由:做饭这么好吃的人……就算是坏蛋,大概也得认栽。他这样想着,又戳起一块蛋糕放进嘴中。

有点儿偏甜……

唔?旅馆主人抬起头。

不,挺好的。

伦纳德赶紧闭上嘴,努力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他决定换个方向挖掘真相,比如这颗荒星上从未短缺过的生活物资。真奇怪,他怎么从来没质疑过这些呢?

克莱恩。他开口说。除了我,你这间“世界尽头的”旅馆……平时还会有别的访客吗?

有啊。克莱恩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托起腮,微笑了:你想知道的话……比如说嘛,恒星先生,卫星女士,小行星小朋友,彗星旅行家,还有谁都不喜欢的黑洞大人,每次来时大家都催着祂赶紧走。

伦纳德呆了一下,瞬间把各种可能性都在脑内转了一圈:克莱恩……你是在开玩笑吗?

克莱恩也呆了一下,接着险些呛到咳嗽。他赶紧放下茶杯,平复了好一会儿,这才摇了摇头,眸中浮起丝丝缕缕的笑意:诗人同学啊诗人同学。你白长着这么一张脸,是为了让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你骗回家的吗?

伦纳德这回倒是很敏锐地察觉这个拐了弯的句子不是夸奖,没等转清楚便当场抗议:喂——

克莱恩终于大笑出声。

在那笑声的间隙里伦纳德又想起了一些往事。比如当他第一次敲开门、遇见这位克莱恩·莫雷蒂时,后者脸上的那种空白与震动。

就好像他从未期待过真的有人这么做,又好像他已经等待了这一天很久、很久一样。

 

亲爱的群山:

见信如晤。

如果你还记得,大约在不足三百个标准日之前,我提到过一朵云,那应该是六、或是七封信之前的事了。我相信你一定记得因为只有我会给你写信,以及,是的,不许嘲笑我记性不好!

我不得不抱怨一下,给你想代号真是越来越难了。我现在已经无法避免地借用了许多星球的特征,不然这封信就会卡在开头的第一行。不过好消息是,我大约已经弄清了你的本名是怎么被星际网络屏蔽的,以及导致屏蔽的理由。

请允许我先卖个关子。在那朵云的建议下,我去了一些比之前还要偏门的星球。上次说的哀斯加尔居然有后续,邀请我的那位“先知”追了半个星球,就是为了把祂解读完的预兆递到我手里。就结果而言,我原本确实准备去非知寒,但那个气体星球突然进入了前所未见的潮汛期,于是我不得不按照预兆所言的,换了一条时空轨。

我已经完全不感到奇怪了。宇宙之大,总有许多人类尚未解明的现象与事物,我想这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那之后我改降了另一颗无人居住的星球。据说那是附近星区的宗教圣地,周边几个原住民文明曾经为它的所有权大打出手,最终还是在联邦的调解下不情不愿地放弃了争夺,于是便宜了往来的所有无名小卒,比如我。它在通用语中被登记的是音译名,不过一位朝圣者告诉我,在他们的语言里,这里被称为“连延之墟”。

“愿时间眷顾你,孩子。”她临走时对我道。

于是我道了谢,按照之前打听到的,随便选了个方向,就这样走下去。路上偶尔会碰见其他外星种族,不过由于大家都在自顾自地向前走,我们的轨迹即便偶有交错,也很快分开了。

连延之墟,正如它的名字,是一个地表遍布山峦与沟壑的星球。它们有高有低,整体呈现出一种很迷幻的、略带浅紫的灰色,就连每一颗碎石子都是一样。除了大地,这里别无他物。

简而言之,这颗星星本身就是一个生命体,当然,不是传统概念里的那种。据说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录着一段历史,从它的诞生之初直至今日,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你可以在此找到发生过的一切。

时间中的一切。

是个很诱人的选择,我想也许适合你,于是我走进了群山深处,试图找到一些足够大的石头,或许可以带走几块。

……唔,先暂时写到这里吧。

 

伦纳德再一次陷入了沉思。距离他从连延之墟回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他仍然没有想清楚该如何把这封信收尾。

回想起来,不论有意无意,他这一路上似乎都在接受各种各样的帮助。他想起自己收到的所谓预兆,在与那个身形畸长的哀瓦族“先知”最后一次见面时,祂弯折下了高大的身躯,费力地俯视着人类探险家。

“我在你身上,”祂说,“看见了祝福。”

“……祝福。”伦纳德重复道。

“预兆是不可控的。”祂避重就轻地让过话题,声音含混而低沉:“——‘而你向上追逐,直至天空和雨水俯首,看着你,亦看见……你重重的倒影’。就这些。”

没等听者做出任何回答,这位异族的大人物就像来时一样,飘然而迅速地离开了,倒是非常符合祂的神棍风采。

在蜿蜒连绵的山峦间行走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在踏上这条灰紫色的路时,伦纳德并没有思考太多,就只是沉默地、平和地走着,群山也纷纷为他敞开道路。他为守一个承诺前行至今,于万千星河中逆流而上,眼下终于似乎看见了旅程的终点。

他走着,直感震颤得越来越响,逐渐震耳欲聋。灰色的雾气在脑海中遥远地翻滚,明明有千思万绪,却抓不住任何一个具体的念头。意象和情绪的洪流混杂着回荡,领结,圆舞曲,金属叮当,白鸽,春天,悲伤与满足。

来自群星深处的,几千万年间呼啸的风在他身侧欢笑着奔跑而过,连延之墟是时间的焦土。

曾经有一个人来过,存在过,直到一切重新开始,而宇宙遗忘了他的名字。

他突然就知道该怎么书写结尾了。

 

我会记得你,群山也会记得你的。

你忠实的,

星星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伦纳德没能收到克莱恩的任何消息,就好像“世界尽头的”旅馆连同它的所有者和星球一同失踪了一样。为此,在下一次见到克莱恩的时候,伦纳德本来预备了好一肚子埋怨,可一对上那双暖褐色的眼睛,他的气势便又不自觉地衰弱下去,活像一只可怜巴巴的、被主人抛弃的大黑狗。

至于克莱恩,坏心眼的、冷酷无情的旅店主人,在有条有理地逐一反驳了伦纳德的论据之后,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禁又笑了起来。

我给你的风信标会把你带到正确的地方的,它可是道标呀。他理直气壮地。如果它没能满足你的愿望,那只能说明时间还没到。你要耐心等待。

克莱恩总是正确的。

伦纳德想,他大约很快就能看见克莱恩的星星了。

 

亲爱的世界:

见信如晤。

我其实想象过很多次,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会是什么样。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也想象过很多次,最后一个代号应该用什么。最后我意识到,既然我曾走过那么多个世界,或许这个名字就是最合适的。

希望你收到了上一封信,并且没有因为看不懂而跳脚。我不知道这是否算是完成了你的嘱托,但是别担心,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或许不够清晰,因为我也还有很多空白并不了解——我甚至怀疑我是否终有一天可以了解一切。但只有一件事我十分肯定,那就是我正在前往地球的路上。

亲爱的世界,时光何其荒芜长久。

我一直在这里。

你忠实的,

星星

 

伦纳德放下笔,把信纸折叠起来,装进信封。他的动作有些不甚熟练的僵硬:纸和笔都是跑了好几个边远星系才买到的过时物件,而伦纳德着实不擅长手写,事先抱着屏幕练了好久才勉强让字看得过去,就这样还写废了好几张纸。不过他终于完工了。伦纳德一边笨拙地封上口,一边止不住地偷着乐:

这一次,他打算亲自把信递到克莱恩手中。

在他的舷窗外,世界尽头的旅馆正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那座小巧的房子镶嵌在沉默而广阔的暗黑天幕下,迎接着满天的星辉,至今都那样温柔,那样慷慨,是依然如故的家的味道。

而伦纳德想,他们终于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