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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5-12
Words:
35,613
Chapters:
1/1
Kudos:
20
Bookmarks:
2
Hits:
628

【鲛贝/斯贝】末日生存守则

Summary:

无论是瓦利亚,还是彭格列,他们早就输了。

Notes:

*感谢朋友约稿。
*原作剧情向(但我瞎编),胃痛梗,open ralationship,有一点X贝,贝尔双性注意。
*一个摇摇欲坠的故事。杜撰指环争夺战后,瓦利亚的十年。

Work Text:

不锈钢的托盘里有一封纯黑色的信,上乘的皮纹纸,四角装饰着茛苕叶纹,金色花体字穿梭其上,在封蜡处,大空属性的火炎温和地燃烧着,大有未完成使命绝不熄灭的架势,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瓦利亚围着它坐在餐桌的两侧,信封上的死气之炎危险地舔舐着缎面的桌布。然而谁也没伸出手去拆开那封信,路斯利亚摸黑织毛衣、列维黑灯瞎火读言情小说、贝尔握着匕首切割桌布、玛蒙干脆飘着睡觉,总之各干各的,竭力把那晦气玩意儿挤出自己的视野之外。

客厅的顶灯被啪的一声打开,骤然间驱散阴郁诡异的氛围。斯库瓦罗拳头捶在开关上,面色阴沉地环顾一圈,深吸一口气:“你们,在做什么?”

“织毛衣。”

“看书。”

“磨刀。”

“Zzz……”

“够了!”斯库瓦罗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倦把他的眉心都黏连起来,几乎挤不出发火的力气,声音的分贝还是高得吓人,“我们得去!该死的,输人不输阵,都给我动起来!二十分钟后,我要在车库里看见你们所有人!”

他恶狠狠地把门摔上,震落天花板上的墙皮,不偏不倚地砸到玛蒙的头顶,小婴儿狼狈地栽到桌子底下去。贝尔站起身,从一片狼藉的碗柜里翻出托盘盖,咣当一声把燃烧的信封盖住。这只是走个形式,灭不掉彭格列九代目的柬令,但好歹让他好受了一些。

 

那辆二三四五手的桑塔纳开出车库前凹凸不平的泥地时,几千个松动的零件在它的体内碰撞和呻吟。斯库瓦罗冲着宅邸大门暴躁地捶喇叭,风烛残年的老头车断续地咳嗽数声后,彻底哑火。这不算什么损失,它的喇叭本来就没有鲨鱼的嗓门好使。只是坐进这辆老头车的副驾驶座实在是委屈列维,他的脑壳紧紧地贴住车顶,个性的刺头被挤成板寸,不得不缩起手脚,团成一只冬眠的棕熊。路斯利亚的四大个行李箱无处安放,两个被斯库瓦罗丢下车去,两个只能用绳索固定在车顶。超载导致四个轮子深陷进地面,起步时不得不下车推行。

糟糕的旅程配上糟糕的起始,以及他们即将去往的糟糕目的地并盛町,一切都他妈的糟糕到爆炸。贝尔抱胸倚靠着车窗,时不时把昏睡而歪倒向他的路斯利亚推到另一边去。他为自己找到了非去这一趟不可的理由——去看彭格列废柴十代目的笑话,嘲讽他威胁他羞辱他怎样都好,他总得为XANXUS出了这一口恶气。

 

瓦利亚们在公路上颠簸了半天,又挤上前往日本的班机,在四肢酸痛和哈欠连天中抵达了东京。他们落脚处是东京郊区的五星级度假酒店,彭格列为了十代目的继任仪式,包下整座城堡庄园,食宿全免酒水畅饮,让他们的生活品质呈倍数地拔高。自助餐台上,五分之一的餐品有幸能满足贝尔那张挑剔的皇家嘴巴。路斯利亚对着园林造景和套房陈设狂拍vlog,稳固了一波他在YouTube和Tumblr的时尚都市丽人的形象。斯库瓦罗为每一个人准备了一套高档西服,细致地选取了与个人发色相配的领带颜色。瓦利亚的败犬们整装出行,气场足到几乎能把城堡的穹顶掀飞,确实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输人不输阵。

距离继任仪式还有四天,整片区域已经戒严,那位矮个子的继承人每每出现,都被他的守护者包围在中间,守护者们又被黑衣保镖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一群人乌泱泱的从大厅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贝尔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余的时间都在露台上百无聊赖地晒太阳,观望着下方来往的人群。终于在傍晚时分逮着一个机会,把钢琴线从露台垂下去,黏在了楼下路过的沢田纲吉的后领上。

 

贝尔用岚火把钢琴线的一端裹着,指腹压住,读取金属丝线上纤微的震动。年轻的继任者慢吞吞地走上楼梯,在顶楼的某间客房外头来回踱步,最后鼓足勇气,推开门走进去。他在和某个人交流,内容听不清楚,吞咽唾液的动作倒是频繁又清晰。

贝尔纵身翻过露台,踩着建筑外立面凸起的装饰腰线,像一只灵巧的猫似的飞檐走壁,来到定位的客房外头,他从敞开的窗户望进去,目光穿过林立的花艺架,捕捉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头发花白的背影。九代目拉着沢田纲吉的手,亲口给他选择是否继承彭格列的权利,又东拉西扯、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家常话。贝尔缩在露台上,看着暮色向着山林里寸寸推移,夕阳逐渐跌落进起伏的山峦,更远处,灯光自城市的天际线渐次亮起,到处是霓虹灯和缤纷的广告流屏,整座京都歌舞升平。

城市的繁华浸透了贝尔过长的刘海,嵌进他的眼睛,凭添不断积蓄的寒色。待客房里的谈话告一段落,贝尔踩上露台的栏杆纵身一跃,藏进一棵柳杉树的树冠。

 

沢田纲吉跑过城堡的立柱廊,垂着脑袋步履匆匆,穿过长长的一段幽僻的小径,他的同伴们有说有笑地等在庭院尽头的暖光中。那是他的来路和归处,此时却不知为何,脚步拖沓,显得有些踌躇。

他魂不守舍地转过花园的拐角,猝然间被一团从附近的花坛里窜出来的影子扑倒,二人滚在一处,扎了满身的花瓣和草叶。贝尔无论如何都想讨一个说法,他抓着沢田纲吉的领口把他拽起来,猛地抵在了一尊圣母塑像上:“这需要考虑?金钱名利荣誉地位,彭格列什么都给你了,首领的位置唾手可得,你在犹豫什么??”

沢田纲吉的后脑勺撞上坚硬的大理石,疼得直抽气:“放开我,我不想……”

“你不想?”

沢田纲吉破罐子破摔,见着贝尔也不发抖了,攥紧拳头闭着眼大吼:“是,我不想继承彭格列,我根本不适合当首领!里包恩知道九代目知道大家都知道,为什么非要逼我做不想做的事!”

XANXUS渴望了一生的首领之位,被眼前的人弃若敝屣避之不及,贝尔咬牙切齿:“你明明知道XANXUS有多……”

沢田纲吉有些发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六个月前,他用这双手驾驭零地点突破,亲手封印了XUNXUS和他的火炎。

“对不起。”他小声地说,用手掌捂住了自己泛红的双眼,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想保护朋友们,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我。”

这回换贝尔愣住了,他突然间想起来,在指环争夺战的最后,他亲手把两半彭格列的大空指环合二为一,戴在了XUNXUS的右手上,这明明是瓦利亚的胜利……

——是彭格列指环拒绝了他的首领。

他们没有输给沢田纲吉,而是输给了血脉、规则、秩序,输给的是无从抵抗的敌人。

多可悲啊。

贝尔低下头,久未修剪的金发委顿地垂下。他明白一切不是眼前这位十四岁的少年的错,依旧捏紧右手狠狠给了他一拳,沢田纲吉抬起手臂挡住他的拳头,没再忍气吞声,用力拽住贝尔的衣领,咬牙回敬一个头槌,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拳拳下死力,闷声不吭地发泄悒悒熬心的火气。

斯库瓦罗把贝尔从沢田纲吉身上拽开的时候,王子还在对着空气张牙舞爪地乱挥拳头,斯库瓦罗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贝尔的理智总算是归位,气喘吁吁地抹掉鼻尖处不住滴落的血,又偏头朝地上唾了一口猩红。沢田纲吉的情况比他稍好一些,一边的脸颊微微肿起,造价昂贵的定制西服被蹂躏得皱皱巴巴、满是泥泞。斯库瓦罗看得直皱眉头,伸手把彭格列的法定继承人从花坛里拉了起来。

“抱歉。”沢田纲吉飞速地看了贝尔一眼,又看向斯库瓦罗,垂着眼睛蹭掉衣服上的泥巴:“别介意,我会说是自己摔的。”

“……多谢。”斯库瓦罗后退两步,让出通向庭院之外的小径。他知道沢田纲吉一直以来都是息事宁人的态度,仍旧由衷感叹一声包容的大空。他或许不适合当黑手党的首领,但无疑在逐步成长,且拥有拢聚人心的特质。相比之下,瓦利亚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个的几乎都是惹人生厌的麻烦鬼。

 

斯库瓦罗把贝尔拖回套房,暴怒地教训了他一顿:“麻烦你带点脑子!贝尔菲戈尔,这是彭格列的地盘,你去挑衅他能讨到什么好处?况且你打得过他吗?”

贝尔打了一个哈欠,没骨头似的倚着墙,大有一副死猫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我讨厌沢田纲吉’和‘有种你打死我啊’七个两行共计十四个大字。斯库瓦罗气得跳脚,抓起酒柜上的彩釉花瓶,动作突然迟滞,犹豫了一秒又放回去了,换成一摞结实的不锈钢调酒器向贝尔砸去。贝尔往侧面挪了一小步,调酒器砸在旁边的墙壁上,猛然爆开的巨响让贝尔的瞳仁紧缩了一下,金属瓶罐叮铃哐啷地滚了满地。一只砸凹了杯缘的器皿在房间中央滴溜溜地转,贝尔垂眸盯着它好一会儿,直至耳畔再没了其他动静,他抬起眼,发现斯库瓦罗已经消失在房门外。

他松懈地塌下肩膀,摇摇晃晃地栽进沙发,打开一瓶来自意大利的普罗塞克,把昂贵的金黄色酒液一半倒进自己嘴里,一半浇到脸上和手臂的伤痕处。酒水倒抽进鼻子,呛得他连连咳嗽,馥郁的果香混合着血腥,从鼻腔一路烧到肺部。他阖上眼,大脑里一片木然。

 

半梦半醒间,左上臂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贝尔费力地睁眼,看见一支药棉几乎戳进伤口里,斯库瓦罗的动作可谓是粗暴,一边为他处理伤口一边道:“记得指环争夺战的最后,切尔贝洛对BOSS说了什么吗?”

贝尔的脑海里蓦然浮现出并盛中学的操场,火炎、爆炸、硝烟、最后定格在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XANXUS和那位名叫切尔贝洛的粉发女裁判身上,他们的对话贝尔没有听清,只看见XANXUS的双眼被巨大的愤怒和哀恸烧得赤红,他的体内仿佛寄生着来自地狱的恶魔,只需一个破体而出的契机,就要燃烧爆毁、让怒火焚尽整个世界。

在场者无不为之胆寒,而切尔贝洛面无表情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微笑,她轻轻地蹲在XANXUS的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像一个心满意足的安慰奖。

“切尔贝洛说,一切早已注定,XANXUS已经完成了使命。”斯库瓦罗淡淡地道,“他的使命是送戒指,是走过场,是当沢田纲吉的试金石,把我们的主角捧到他该去的位置——诸如此类,谁在乎呢。”

“——他参加这场不公平的对决,只是因为他不甘心。”

贝尔再度闭上眼睛,感到胃里燃起一团炙热的火球。酒精的作用返上来,某种无力感像是涨潮一般冲刷他的耳畔,将斯库瓦罗的言语化为海浪,一波一波地打在海岸边黢黑的礁石上。于是坚硬的礁石也毫无抗性地融化,层层叠叠地倒下去,化作一地烂泥、化作齑粉、化作风。

他陷入沉眠。

 

照着沢田纲吉那一副茫然无措的德性,彭格列的继承仪式大概率是要取消,这让瓦利亚的干部们或多或少出现了暴食的症状——毕竟回了巴勒莫可吃不上高档又免费的餐品。

黑胡椒和芝麻佐味的面包,边角烤得酥脆,浇淋上橄榄油,经典的意大利风味。熟成牛肉搭配芝麻菜和奶酪,油香四溢口感丰腴,被他们一整个餐盘直接端下自助台。瓦利亚强盗似的行径惹得餐厅里其他家族的贵客们频频侧目、窃窃私语。但是,谁他妈在乎!把食物塞进胃里,和把九代目塞进战争机器并没有太大不同。夺权篡位、离经叛道、杀人如麻,他们的种种恶劣行径已经足够让人诟病了。瓦利亚从不怕被人们蔑称为叛徒、小人、杀人犯、白眼狼,他们唯独怕听见的是‘败者’和‘输家’。

纵然黑手党确实在这样评价他们。

 

玛蒙吃成了一个球,再也飞不起来,和贝尔一起懒洋洋地赖在露台的躺椅里晒太阳。距离彭格列的继承仪式仅剩一天,沢田纲吉又被一群黑衣保镖簇拥着从门廊下路过,他走路时总爱看着地面,面色凝重,一侧的脸颊上贴着医用胶布。

玛蒙朝躺椅外侧滚了滚:“你干的?”

贝尔眯着眼哼了一声,他的脸上显然有更多的医用胶布,如今都成了功勋,金发在阳光下金子一般熠熠,一副志骄气盈的模样。

玛蒙不禁发笑:“没错。彭格列不该有一个低头走路的首领,沢田纲吉还没有准备好——至少不是现在。”

乌泱泱的人已经拥到楼梯下,开始哼哧哼哧地爬楼,贝尔举起双手,将拇指和食指贴在一起搭成取景框,闭上一侧的眼睛瞄准那群人:“你放心,他要去拒绝九代目了。”

“沢田纲吉和你互诉衷肠了?”

贝尔摇了摇头:“他看上去很愧疚。”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人们撬开门锁冲进客房,在花架中央发现了奄奄一息倒在那儿的九代目。老人旧疾复发,被医生用担架抬上救护车,送进急诊室。九代目病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都和西西里的各大家族,王子的猜测正确与否已不可考证,彭格列没有时间等待沢田纲吉下定决心了,庞然的枷锁轰然落下,重重地压在了小个子的年轻首领身上。

 

继承仪式如期举行,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内,彭格列成员以及世界各地的黑手党家族代表们齐聚一堂。身前群狼环绕,身后是青葱懵懂的守护者们,沢田纲吉独自一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大厅的正中央的圣台上,微微垂首,双手下意识地握紧成拳。

礼堂的钟声响过三番,恰逢窗外拨云见日,一束阳光透过花窗,斜洒在了圣台之上。人们都相信这是天主的昭示,高举起香槟向新生的彭格列首领致以诚挚祝福,贝尔却觉得沢田纲吉正在被献祭,给上帝、给家族、给友谊、给他的本真和纯善。他看上去任人摆布,可怜又无助。王子看得直发笑,突然又没那么讨厌他了。

九代目病重,彭格列首领的权限顺位继承,落到了门外顾问首领沢田家光的身上。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中年男人捧着装有‘罪’的匣子出现在大厅的尽头,在所有黑手党寂然的注视下缓步前行,光与影在他的面庞上交替而过。沢田纲吉在看到他的一瞬,伪装出的平静便出现了裂痕,张开嘴像是溺水者般急促地喘气,喃喃地挤出一声爸爸。沢田家光宽慰地微笑,坚定而平稳地将匣子交到了他的手里,说别担心,十代目,一切自有上天安排。而后,他遵从黑手党的礼仪,俯身亲吻沢田纲吉的手背。

不知是谁领头鼓掌,自发性的掌声像是暴雨般席卷了整个宴会厅,父子局足够感人,惹得不少彭格列的亲信潸然泪下。贝尔忍不了这种父亲嫁儿子一般的古怪煽情氛围,趁着所有人被台上人吸引走注意力,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隔壁的宴会厅专程为继承仪式准备了晚宴,自助餐台上已经摆满了冷餐、甜点和时令水果,不少身着燕尾服的侍应生穿梭其间。贝尔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谎称自己因空腹而犯胃痛病,成功入场并获赠一杯比特酒。他将高脚杯举到鼻尖嗅了嗅,轻抿一口橘黄色的酒液,尝出这是产自意大利米兰的菲奈特·布兰卡,便假意称赞了两句。不多时,侍应生端上了后厨为他附加的餐品,一份大西洋鲑鱼配胡桃南瓜汤,鱼肉两面煎得焦香酥脆,带着油润的烟熏味,南瓜汤酸甜口,丝滑醇美,竟然都征服了他娇惯的舌头。贝尔放下刀叉,亲自跑去厨房见主厨,这一回的称赞真诚了不少,虽然动机不纯——主要是为了讨饭吃。

主厨心花怒放,盛情款待这位嘴甜又识货的美食家。在贝尔炫到第五份餐品时,晚宴终于开始了,他向主厨道别,从幕后吃到台前。端着餐盘在丰盛的餐台之间游巡,挑选最精致最美味的食物往嘴里塞,直顶到嗓子眼也毫无顾忌。过量的饱腹感令他身心愉悦,塞满胃袋犹然不够,最后又将两份杏仁蛋糕和三款巧克力揣进兜里,顺回客房。

 

撒谎和暴食的报应来得很快,贝尔在半夜惊醒,上腹腔如同被起重机碾过又被电钻穿孔,疼得他脸色苍白。他下床时摔倒在地,四肢发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几乎是爬着进卫生间,抱着马桶把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吐了出来。

贝尔躺在瓷砖地板上缓了好一会儿,饱胀感终于消失了,过量的胃酸冲刷胃壁,仍然烧灼般地疼痛。经验告诉他得吃点儿什么压压反酸。他到套房的厨房去,寻找从晚宴上带回来的蛋糕,流理台上空空如也,冰箱里也什么都没有,翻了半天,才在垃圾桶底部找到糊成一团的蛋糕尸体,虽然看上去埋汰,但毕竟是天下少有的美味蛋糕,他恨一切糟蹋食物的家伙。贝尔神志不清地抱着垃圾桶,委屈到几乎要掉眼泪。

垃圾袋纯白色,看上去是新换的,除了蛋糕什么都没有,疼痛让他很快跨过了心理防线,伸手去捞起一块塞进嘴里,轻盈的奶油糊住他的上颚,烘焙过的杏仁碎香气扑鼻,蛋糕体松软湿润……可他咽不下去,发着干呕全吐了回去。他丢开垃圾桶,挣扎着撑起身体,拿玻璃杯接了半杯水,双臂抖得厉害,指缝间全是奶油,玻璃杯从他手里滑脱,摔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炸成满地的碎片。

某处的房门几乎是应声而开,愤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猛地拉起来:“贝尔菲戈尔,你搞什——”

对上贝尔沾着奶油和泪水的惨白面庞,斯库瓦罗的怒火卡在嗓子眼里,语气硬邦邦地缓和:“……胃病又犯了?”

贝尔勉强抬起头,把视线挪到来者的脸上,聚焦后像是信号断连一般发愣几秒,眨了眨眼,一边发抖一边口齿不清道:“斯库瓦罗?”

妈的。

斯库瓦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早知道他就该装作啥也没听到,让麻烦鬼一个人死外面。

 

他给贝尔喂了一些温水,清理干净了抱回床上,用床头的座机叫了客房的清洁服务,列一份药单给前台,又吩咐厨房煮点好消化的汤水来。贝尔蜷缩在床上疼得不住抽气,好在酒店响应得及时,速效药和一份罗宋汤很快送到病患的手里。斯库瓦罗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双手抱胸,盯着贝尔把药和汤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缓慢地吞咽下去,最后捏着他的下颚强迫他张开嘴,确认药片确实是进了胃里后,惜字如金地发表感言:“你这样下去迟早完蛋。”

又当保镖又陪喝酒,忙完一天还得给收拾贝尔菲戈尔这个烂摊子,他累得很,训斥都欠奉。斯库瓦罗转过身刚想走,贝尔拉住了他,大拇指贴在他的手腕内侧,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抚蹭。

斯库瓦罗挑了挑眉,回过头,目光在少年擦白的脸颊和微敞的领口游梭了一圈,他知道贝尔是什么意思,但是……

“你确定?”

贝尔慢吞吞地跪坐起来,侧过头在他的脖颈处落下一吻。

 

贝尔菲戈尔……比较特殊。斯库瓦罗伸手褪下床伴的睡裤,将手掌贴上他的股间,两指熟稔地拨开两片肥软的肉,捻上中间掩藏的一小枚肉粒。两套生殖器官共存于他的下体,他头一次触碰少年略显诡谲的阴户时,竟然也没有感到过分的讶异,他很……合适,仿佛上帝创立第三性别,生来就是为了贝尔菲戈尔而准备。少年的身体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高敏感度,给他揉了两下阴蒂,小穴里就开始出水,前端的性器抬头,身体微微发颤——也可能是胃疼疼的。

他向来没什么耐心做前戏,将裤链解开,内裤拉到人鱼线以下提枪便上,半勃的阴茎在的滑腻的大腿内侧浅浅戳刺,贝尔故意夹紧大腿,身体贴得更近,在斯库瓦罗的颈窝处的敏感带又舔又咬,牵起一连串痛痒的寒栗。他腾出一只手,扯着贝尔的金发将他的脑袋拽离,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避孕套。贝尔仰面躺进枕头里,翻了个白眼说不需要,我又不会怀孕……他的内生殖器官确实不是完整的一套,没那种机能算他逃过一劫,对广大女性太不公平。

斯库瓦罗嗤笑一声,零温度的浅灰色眸子递来漠然的一瞥,手下撕开包装的动作没停。

好吧,贝尔闭上了嘴。照着他的滥交程度,斯库瓦罗注重保护措施是人之常情,但他也不是烟花柳巷里那种随便的人——贝尔犹然感到不忿,翻过身踹了斯库瓦罗一脚,胃还是疼,软绵绵的没什么威胁性,鲨鱼反手拽住脚腕把他拖到床沿,扒开他的腿抵着女穴,粗暴地操进去。

没给他任何暗示和征兆,炙热硕大的阴茎直捣最深处,湿热的穴道绞死茎身,下体像是被重重劈裂,疼得贝尔猛地耸起腰腹,双腿乱蹬爬起来要揍人。斯库瓦罗只手压制住他的腿脚,料理鸡肉一般翻了一个面,只管塌肩耸腰凶猛地操干。贝尔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又被捉住手腕,死死反扣在背后动弹不得,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下腹和胃部的疼痛连成一片,视线发白,痛得几近昏厥,一边干呕一边嗬嗬地直倒气。

在疾如骤雨的侵入中,斯库瓦罗的冷笑贴上他的后颈:“不是喜欢糟践自己吗,贝尔菲戈尔。好吃吗?爽了吗?”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斯库瓦罗在生气。妈的,怎么回事?他又哪里惹到这家伙了?贝尔双目涣散,疼痛攫取了所有思考能力,他是吃软欺硬野性难驯的性子,千刀万剐也能生扛过去,脸埋在被子里,咬着床单死死忍住闷哼。

斯库瓦罗一连抽插了百十下,退出来时身下人早已没了动静,他伸手摸到贝尔的面庞上,一手的潮湿粘滑,汗泪交混狼狈得很,他把人软趴趴地翻了个面,人是晕过去了,胃部和下腹还在肉眼可见地收缩,一阵一阵地发着痉挛。

斯库瓦罗暗骂了一声,他本意是给贝尔一点教训,施罚时却不知为何失控地弄过了火。他坐在床头盯着少年发了一小会儿呆,指尖上沾着微末的歉疚,伸手蹭去贝尔的眼角渗出的泪水。嗓音发哑,语气鲜有地温和。

“照顾好自己,好吗?”

 

贝尔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胃痛完全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酸痛难忍——昨晚梦游去负重越野跑了?下体在火辣辣地烧,他伸手探下去摸,阴唇微微外翻肿胀充血,指甲轻轻刮一下又麻又疼。贝尔这才想起斯库瓦罗昨天发的疯,登时间气血郁结,可回忆起来,痛楚都不算深刻,只记得那个漠然的眼神,带着些许轻视和鄙薄,把他看进尘埃里去。

贝尔烦躁地把贴着伤处的内裤蹬掉,重新裹回被子里闭上眼睛。有人在房门外咚咚咚地敲门,他懒得搭理,把被子扯上来包住脑袋,双手摁着耳朵隔绝动静。结果那人直接打开门走了进来,站在他的床前冷声道:“起来吃饭。”

哒哒!他最不想看见的混账玩意出现咯!贝尔死死闭着眼睛把装睡进行到底。一只冰冷的手不由分说地伸进被子,抓着属于贝尔菲戈尔的随便什么部分把他拖起来,他装不下去,只得抬起头,迎着斯库瓦罗的目光挖苦道:“你这也算是赔罪?”

鲨鱼的脸登时黑了,表情看上去像是要把手里的餐盘扣在他脸上。贝尔乐颠颠地狂笑起来,爬到床的另一侧跳下去迅疾逃跑,逃窜到玄关处,被追上来的斯库瓦罗猛地掼到墙上:“贝尔菲戈尔,我看你是真疯了吧?”

鲨鱼一手摁住他,另一只手还平稳地托着餐盘,表情隐忍又变扭。贝尔低头看看,这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他没法和斯库瓦罗比力气,只得讨好似的伸出两条手臂揽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去吻他的唇。斯库瓦罗偏过头躲开了,摁着他的脑袋把他推远,餐盘和勺子一并塞进他手里,像是躲什么瘟神一样两步踏出房间,关门落锁。

他和斯库瓦罗做过许多次,却没有一次接过吻,服了,鲨鱼是有什么贞洁之吻的少男情结吗?他把土豆泥送进嘴里,流沙状的质地混着少量飞鱼籽、火腿碎和爽口的苹果粒,芸豆也炖得软烂好入口,几种菜都是他爱吃的。贝尔坐回床头开始大快朵颐,心情很快好起来,果然食物才是人类最好的慰藉。

 

彭格列的继承仪式结束,瓦利亚挤上班机飞回意大利。指环争夺战后,或许是在九代目的授意之下,彭格列的高层没有过分追究他们的责任,只是没收了房产和汽车,断了他们的薪资。西西里的各大家族拿不准彭格列的态度,和瓦利亚合作都有所顾虑,导致他们这半年来鲜少接到新的业务。一群挥金如土的家伙坐吃山空,偏偏又好面子,张不开报销机票的口,继承仪式来回的差旅费都自己掏钱。他们在巴勒莫一落地就光荣宣告破产,掏空了口袋里的毛票,却连回家的邮费钱都凑不出来。斯库瓦罗狠狠地踹了忍辱负重的桑塔纳一脚,两扇车门倒下来啪叽啪叽摔在地上,直接整车升级成半拉敞篷。

几人面面相觑。贝尔叹了口气说没办法了。一把抓住玛蒙的脚,倒过来开始狂抖,玛蒙一边尖叫一边爆金币,小金豆子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路斯利亚趴在地上捡起来数数,再买一辆桑塔纳的钱都凑够了,遂狂骂玛蒙做人不仗义。正当时,汽车坐垫底下飞出两只硕大的铁拳,一左一右把贝尔和路斯利亚揍得飞出车去。呛人的烟雾散去后,铁拳和玛蒙一齐消失了。

路斯利亚捂着肿胀的左半边脸坐回车里,夸赞贝尔这一招实在是高明。贝尔捂着右半边脸,回答说确实高明,只可惜是一次性。

返程的途中没了玛蒙,后座也没宽敞多少,腰酸背痛腿抽筋,中途路过他俩常去的柳陌花衢,便大声嚷嚷着说要去消遣一番。斯库瓦罗把刀架在他俩的脖子上,金豆子全没收了才消停几分。鲨鱼的刀刃移走后又开始抱怨,说他压榨员工克扣工资蛮不讲理,吵吵闹闹地行至中途,几个人的短信铃声齐齐地响了起来,贝尔掏出手机一看,是一封讣告,彭格列的九代目首领在京都医院病逝,享年七十一岁。

一时间,沉默笼罩了整个车厢。

剥离身份,贝尔和这位名叫Timoteo的老人并没有太多交集,现实中,仅有的三次见面,一次是他六岁那年在加入彭格列的宣誓仪式上,遥遥向主座瞥去的一眼;一次是他在京都度假酒店,偷听九代目和他亲孙子的墙角;还有一次,是他亲眼看着Timoteo被塞进哥拉·莫斯卡,老人被注射了麻醉剂昏迷在手术台上,死死地握着自己的手杖,技术人员使了好些力气,也没能把那玩意从他枯瘦的手指里弄出来,只得连人带武器一齐封进拘束衣里。

……总算是解脱了。

于Timoteo、于贝尔菲戈尔自己、于瓦利亚都是。

 

斯库瓦罗一边在手机上飞速打字一边道,我们去看看BOSS。列维随即在单行道上三百六十度漂移掉头,向着医院的方向直奔而去,生怕晚一秒他们的代理首领就要反悔。个把小时后,他们到达了坐落于海崖之上的家族联盟医院。建筑采用了前卫的流线型设计,远看像是一朵飘在天边的柔软流云,但所有的窗户和通道进出口处都装着合金栅栏,周遭围墙高筑电网密布,准确来说,更像是一座……纯白色的监狱。

贝尔站在医院门口仰头向上看,内心有一千八百个不愿意动弹。三楼靠右侧有一处墙面,比建筑的其他部分白出一个色号,之前那里是一个对穿的洞。上一次来探视XANXUS,他、路斯利亚和列维就是被BOSS从那个洞里轰出来的。

贝尔扭头去看路斯利亚,后者也顿住脚步怛然失色。那一天,人类又回想起了被愤怒之炎支配的恐惧。他提议道要不我们回去找玛蒙吧!路斯利亚大声说好呀好呀!兴致高昂的列维从后面追上来,哥仨好地揽住他们冲进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终于发现两位同伴面有菜色。

“怎么了?”列维开朗地拍他们的肩膀,“你们该不会是怕了吧!”

贝尔宁可说自己和XANXUS有一腿也不会承认自己害怕。电梯到了三楼住院部,他尾随着列维慢吞吞地挪到病房门口,在医生输密码的当口隔着钢化玻璃朝里窥视。XANXUS背对着他坐在床沿,曲起一条长腿支着手臂,凝望着窗外湛蓝色的海,纯白色的窗帘随风舒卷,男人显得平静而缄默。

半年来,零地点突破的影响一直在XANXUS身体里留存,呈现出可逆性渐冻症的症状,病情时好时坏一直不见痊愈,把死气之炎玩弄于鼓掌间的专家们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推测说大概率是心病。

贝尔偷偷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摸摸首领的脑袋。

 

他们走进病房,很快被XANXUS赶了出来,只留下了斯库瓦罗一个。除了没升级成暴力事件,状况和上一次探视如出一辙。列维不甘地捶墙,呜咽道鲨鱼到底有什么好。

斯库瓦罗站在XANXUS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看去。两人就着这个姿势简单交流,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晚上返回瓦利亚时,副驾驶座上变成了XANXUS,斯库瓦罗亲自当司机恭迎龙王回宫,列维被赶到后座去挤着,贝尔在走路回家和变成三明治夹心之间几番抉择,最后选择了坐在路斯利亚的大腿上。后半程孔雀男睡得像一头死猪,贝尔抓住机会,把他从空荡荡的车门踹下去,总算在这狭小空间里争得一席喘息之地。

桑塔纳驶过一段泥泞的巷路,在傍晚时分抵达了瓦利亚的临时据点。血色的黄昏、漆黑的树影、乌鸦盘旋半空,给这座破旧宅邸渲染上阴森的氛围。锈蚀严重的门锁再次卡壳,斯库瓦罗敲碎了厨房的窗户,翻窗进去打开大门。贝尔下车的时候专程爬到后车厢翻找一番,果真在行李箱的夹缝里发现了呼呼大睡的玛蒙,伸手一把提溜起来。

“……嗯?”

“醒醒,小baby。”贝尔笑嘻嘻地拽着他的脸颊朝两边拉扯,“我们到家了。”

 

贝尔抓着玛蒙跑进宅邸,客厅的餐桌上,一个不锈钢盖子静静地扣着餐盘,他不由地想象餐盘里出现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双手摁上盖子,像是灰姑娘划亮火柴一般猛地揭开——一封信,准确来说,是一封亲自被他盖上的柬令。永恒燃烧的死气之炎已经熄灭,腾起一缕曲折的烟气,像是被他活活闷死。

贝尔大倒胃口。晚餐也没兴趣吃,拎着行李爬上楼去。

宅邸里最好的房间先前是贝尔住,而现在,XANXUS回来了,王子不得不把房间让出来给最娇惯最难伺候脾气最烂的长公主。他拖着行李去隔壁,哐哐敲路斯利亚的门,那家伙可能躺在路中央被车碾死了,没人应门。贝尔走到下一间继续敲,门直接在他眼前消失了,好吧,看来玛蒙还在气头上。他撇撇嘴又跑去下一间,斯库瓦罗打开门,一看来者便自然地侧身放他进去。鲨鱼在忙着和什么人打电话,交流用的是西西里方言,贝尔在巴勒莫生活了八年,仍然难以听懂那些与意大利语迥异的口音。他把行李丢在一边,一头栽进斯库瓦罗的被子里。

枕头上,鲨鱼特有的味道和洗发水的清香交混在一起,贝尔的大脑遵照记忆,给出痛楚和危险的讯号,但神经末梢却放松至极,几乎要在斯库瓦罗念咒般的絮语中睡过去。他循声转过脑袋,男人正坐在书桌前边交谈边拿着笔做记录,洗过澡头发也来不及擦干,发梢垂在胸前滴水,在衬衫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贝尔蹭过去,揪住一绺贴在他颈侧的银发,头发之下,半敞的衬衫领口隐隐露出两片结实的胸肌,他感到喉头有些发紧。

很奇怪,他鲜少从斯库瓦罗这儿得到良好的性经历,鲨鱼的技术烂得要死脾气还臭,大多数时候连及格线都够不上,但他的身体却会莫名渴望,甚至主动索取。

贝尔的手指顺着鲨鱼的胸膛游走,探进领口一路向下滑,斯库瓦罗一把抓住他作乱的手,递过来一个警告性的眼神。贝尔也不急,没骨头似的趴在他的肩头,像一绺湿漉漉的银发一样服帖地滴水。

斯库瓦罗结束了一通艰难的电话,才把贝尔从背上撕下来:“这回又是什么?肚子饿了、胃病犯了、兜里没钱、要按摩棒还是随手杀了个人?”

贝尔被惹恼了:“是XANXUS霸占了我的床!”

“没有霸占,那房间本来就是给BOSS准备的,你只是暂住。”斯库瓦罗放下手机捏了捏鼻梁骨,“这样,走廊最里面的那间储物室,没有主卧面积大但光照足,晚点找人去给你收拾出来。”

贝尔把腿一伸跨坐到鲨鱼的大腿上:“那我要按摩棒。”

“今天不行,找别人去。”斯库瓦罗掐住他的腰利落地把他抱开。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塞进口袋,起身把风衣套上。回过头,发现贝尔还站在桌前,表情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斯库瓦罗叹了口气:“今晚你睡我这,房间明天就安排好,行了吗王子殿下?”

贝尔不答话。

斯库瓦罗伸手,想顺顺少年的金毛,后者偏过头,生硬地躲开了他的手。

鲨鱼皱了皱眉,倒也没空和他纠缠,把房间钥匙丢在桌子上,警告他别往屋里带人,推门离开了。

 

贝尔菲戈尔,嚣张跋扈的十六岁,叛逆期要比命还长。斯库瓦罗让他干的他绝对不干,不让他干的那就一定要干。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身漂亮衣服,修身的摇滚背心配短款的小皮夹克,别上一枚皇冠形的胸针,踩上一双牛皮小靴子兴致高昂地飞出门去。宅邸离市区边缘有一定的距离,他在寒凉的夜风里走了几英里路,冻得浑身哆嗦,加之两天没好好吃饭,胃里开始剧烈作痛。登时打消艳猎的念头,随便选了一家路边酒吧,往卡座里一趴凑合睡一晚。

身下的座位梆硬,怎么也睡不舒服。半夜时分有只咸猪手顺着他的小腿一路往上摸,贝尔胃痛得要死,想也没想就飞起一刀抹了人的脖子。

 

他被扭送去警署做笔录,有一千只猫在他胃里乱窜,抓咬胃壁,爪子抠进肉里。他说起话来颠三倒四,趴在审讯桌上昏昏沉沉地忍痛。问题少年的犯罪记录劣迹斑斑,警察以为贝尔在装病,严词厉色毫不偏颇。不过死者有猥亵罪的前科,酒吧的监控录像也清晰地记录下了犯罪过程——贝尔顶多算个防卫过当。

折腾到早晨,来领人的还是斯库瓦罗,警方的那套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交过保释金后,他站在警署门口一边抽烟一边等人出来,表情臭得像是个闯进教堂的撒旦,警察们见了都得绕道走。

独独贝尔菲戈尔,走出审讯室时还敢冲着他笑,乐颠颠地大声说:“斯库瓦罗,这一回是随手杀了个人——”

鲨鱼把烟掐了,忍着怒火朝小混蛋转过身去。短短的白色走廊,贝尔只走了一半,话音都卡在嗓子里没说完,视线涣散腿脚发软,一头栽倒在斯库瓦罗的面前。

 

贝尔躺在摇晃的急救床上,途中迷迷糊糊地醒过一回,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话交谈,右手里紧紧抓握着两根冰冷坚硬的物事,他想看看是什么,睁开眼却是一片彻黑,仅存的意识彻底断线。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漂浮在一座破败不堪的城市上空,烈火从城市的东边烧到西边,一半的地域沉没进海洋,海水倒灌进公路和街道,陨石自苍穹下坠,砸向千疮百孔的城市,贝尔亲眼看见主教座堂标志性的圆形穹顶被轰然摧毁,这才认出这座城市正是巴勒莫。他下意识去找瓦利亚据点的位置,那一处宅邸连同周遭的山地消失殆尽,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巨坑。血从土地之下渗出来,填满每一道深可见骨的裂隙,人们在方寸之地仓皇逃窜、尖叫哭喊,被淹死被烧死被碾死被摔死,无一能逃过惨死的厄运。贝尔挣扎着想往城市的方向去,却始终无法靠近分毫,眼睁睁地看着人类走向末路,最后一点星火熄灭,城市坍塌风化,彻骨的黑暗在他身下延烧,除了他,世界什么也没剩下。

他浑身一悚,猛然睁开眼睛。

刺目的阳光贯穿视网膜,连带祛除了他巩膜之下的阴霾。玛蒙坐在他的脑袋边,拍拍他的脸颊:“做噩梦了吗,你抖得好厉害。”

贝尔偏过脑袋贴贴玛蒙的手,微微喘了口气:“……这是哪儿?”

“联盟医院。你犯了急性胃炎还记得吗,从手术室里出来后又睡了三天。”

贝尔花了好些时间才接上先前的记忆,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好饿。

玛蒙出门去找护士给他拿吃的,贝尔这才发现病房里还有另一个病人。隔断帘被拉开一条小缝,少年大半张脸藏在一本摇滚乐杂志后,只从书的上缘露出一双黑绿色的眼睛,怯生生地和他打招呼:“h——hi?”

贝尔错觉自己看到了沢田纲吉西西里分纲,但鉴于那一头乱翘的红棕色毛发和彭格列的废柴首领有几个色号的差别,他还是做了简化到只剩名字的自我介绍。

少年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地告诉他自己叫入江正一。

“……你不舒服吗?”

“啊,不是,我有些紧张。原本我申请的是单人间,但是病房不够了……只好和您挤一间,实在抱歉!”

入江正一解释说自己来意大利修学旅行,结果被卷入了一场家族街头械斗,一个好心的家族把他送到这家医院来。贝尔看了一眼他床头插着的病历卡,入院时间比他还早数天,准确来说应该是他占了入江正一的病房的空位。贝尔忍不住要逗他,手指点点下巴装作发愁地说:“唔,住一间也没事,只是我半夜会梦游,磨磨刀抹抹人脖子什么的,正一你别见怪哦。”

“啊、啊?啊……不会。”入江正一的脸色由白转青。

贝尔憋笑憋得好辛苦,玛蒙拎着袋子飞进来,一脚踩在贝尔的脑袋上,说,别欺负小鬼啊。

“会飞的……小婴儿。”入江正一在被窝里蜷成一只软脚虾,看上去肚子更痛了。

玛蒙只得飞过去把隔断帘拉上。贝尔开始翻找袋子里的食物,塑封袋里全是按克数分好的流食,打成浆状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食物,如果这种玩意能进他的嘴,那将是对嘴巴莫大的侮辱。他慢条斯理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双手交叠,规整地压在腹腔上,一副挺尸等死的样子。

玛蒙见了都无语:“以前你就经常挑嘴不吃饭是吧,现在还敢挑食?这胃病找上你真不算冤枉。”

贝尔置若罔闻:“我要吃烤大猪蹄。”

玛蒙才不惯着他,甩下一句爱吃不吃,飞出病房一去不复返。

贝尔狂摁病床上的医护铃,没一个人搭理。他透过窗户朝外看,窗外时不时掠过攒动的人影,所有人都很忙的样子。联盟医院的病房是特制的,无论是玻璃、墙还是门都厚得能防弹,他出不去,只好和恶心的袋装流食做思想斗争。好消息是,入江正一的餐盘里的食物至少还有个基本形态,贝尔连哄带骗,好歹能吃上两口真的。

入江正一是个板正的好孩子,给贝尔找了不少小乐子,坐牢都显得没那么无聊。他偶尔会教入江正一说英语,介绍一些巴勒莫的餐厅和名胜古迹,故意把地下赌场的坐标混进去。入江正一则和他讲崇拜的乐手、自己做的AI机器人,说到兴头上时会吧嗒吧嗒地往外冒日语。他还有一些独特的爱好,当他们混得足够熟,某一天,少年说要给贝尔展示自己引以为豪的梦想,有些羞赧地从床底下取出一把吉他来。

入江正一抱着吉他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垂着眼认真地调试琴头旋钮,手指像蝴蝶一样停在琴腔上方的弦上,划出一串潺潺流淌的乐音。怀抱梦想的少年看上去闪闪发光,他瞄了一眼贝尔,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和着伴奏轻轻唱起歌来。

贝尔托着腮静静地听着,该怎么形容呢,不能说难听,吉他声欢快而跃动,弦外之响则如同魔音贯耳鬼哭神嚎,两者碰撞在一起,准确来说是一种割裂般的难听。入江正一唱了小半段,停下来捂着肚子小声说:“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讲述的是一个悲伤的故事,贝尔君觉得怎么样?”

原来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乐景衬哀情是吧,入江正一的艺术他不理解,放眼整个音乐界也未免太超前了。贝尔一骨碌在床上坐起来夸张地鼓掌,嘻嘻嘻地笑道:“好厉害啊正一,能写出那么好听的歌,你前途无量哦!”

这不是一个由衷的鼓励,贝尔觉得这世上有太多人过得顺心如意,而他们都该受到这份名为入江正一的折磨。现在,有一个把病毒传播向全世界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会死死地把握住的。

贝尔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入江正一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随即笑逐颜开,说贝尔君,我还写了好多曲子呢,我一首一首唱给你听。

 

白天听了太多仙乐,晚上脑瓜子总在嗡嗡地响。贝尔睡不安稳,迷迷糊糊地醒了一回,起身摸手机,时间是半夜两点,入江正一站在窗户前,静静地仰望窗外的星空。

薄薄的云层散落在天幕前,隐没弯钩似的月,星星困倦地闪烁着。入江正一和XANXUS不一样,XANXUS俯身看海,而他仰头看天,像是所有追梦少年那样,对未来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贝尔披上外套,走到他的身边,入江正一主动挪远了两步,像是怕吵醒他一般悄声问:“贝尔君,在梦游吗?”

他摸了摸病号服的口袋,可惜里面空空如也。院方把一切的武器和尖锐物品都没收了,匕首、钢琴线、皇冠也不见了。贝尔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说没有,仔细地观察入江正一,少年的嘴唇发白、瞳孔微颤,俨然是极不安定的模样。贝尔咋舌:“不会吧,这也被吓到了?”

“不……”入江正一沉默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我做了一个噩梦。”

贝尔哈哈一笑:“什么?你难道梦见世界末日了,城市倾覆海水倒流,还有陨石哐哐地砸下来?”

入江正一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盯着他看,脸上混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贝尔见他这副表情也僵住了,寒意窜上他的脊背,漫不经心的笑容消失殆尽,喃喃地骂了一句粗口。

他们做了极其相似的梦,只不过梦中的城市,一个是日本东京,一个是西西里岛的巴勒莫。贝尔漂浮在半空中,而入江正一在地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掩埋。细细想来,其实有诸多的细节不尽相同。也没有太多合理的解释,只能说,做噩梦都是同一挂的,着实有缘分,互相生出点惺惺相惜的共感来。

 

贝尔出院那天,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入江正一送了他一小枚吉他指拨片当礼物。贝尔很少有那么单纯的机会,交一个纯粹的、或许能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但入江正一只是一个异国他乡的学生,他们的交集极大概率到此为止,两条直线相交后延伸出去,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贝尔走出医院的大门就把入江正一抛之脑后。斯库瓦罗站在那辆破旧的桑塔纳边,一只手支着车门遥望大海。铅云密布海风强劲,卷起斯库瓦罗的银发和长风衣,卷得贝尔耳边层层叠叠全是海浪的声音,把他的心都吹得鼓胀。

他慢吞吞地靠近他,走得足够近,斯库瓦罗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两眼,伸手抚过他的颊侧,神情和语气都是淡淡:“瘦了。”

“是啊,好不容易活着出狱,不请我吃大餐吗?”

 

斯库瓦罗真的请,不过所谓的大餐也就是公路旁的一家美式快餐店,各类套餐任选其一。贝尔点了个炸鸡可乐畅享大全套,送到他手里的是土豆泥沙拉大全套,鸡肉还是清水白煮的。香喷喷的炸鸡在斯库瓦罗面前堆成小山,贝尔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多给点呀老板。”

斯库瓦罗有求必应,拿起桌上的调料瓶往白煮鸡肉上撒了点黑胡椒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你去了海岛,这种食物都是奢求,且吃且珍惜吧。”

贝尔抬起头:“什么?”

斯库瓦罗咬了一口炸鸡:“是彭格列那边的提议,让瓦利亚去海岛上训练。”

各中关窍,贝尔一听便明白了十之八九。这是彭格列迟来的惩治。九代目病逝,新生代的首领和守护者们还是一堆乳臭未干的小孩,彭格列大权旁落,落在了老一代的守护者们、门外顾问或是Reborn的手里,这群老谋深算的旧派黑手党忌惮XANXUS,于是找个借口将整个瓦利亚赶到岛上去,把心腹大患置诸高阁。

贝尔怒火中烧:“这明明是变相的放逐令。”

“你想多了,只是训练。”斯库瓦罗在餐盘里挑挑拣拣,把一个裹满沙拉酱的鸡块塞进嘴里,“据说还是一个疗养胜地,BOSS、列维、路斯利亚和玛蒙都已经……”

“少来了,斯库瓦罗。”贝尔越过桌子,双手锢住鲨鱼的脸,板正他的的视线,“你甚至都不敢看我。”

斯库瓦罗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贝尔见他这副样子更火了,不由自主地加重手下的力气:“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

“这是一个好提议,无论是对彭格列还是瓦利亚。”

“什么好提议啊,沢田纲吉的新手保护期?你还用得着我提醒吗,瓦利亚落到今天这幅境地都是他们害的,把我们往荒郊野岭一丢,就妄图把旧账一笔勾销了??”

斯库瓦罗捏住了贝尔的手腕:“没有什么谁害谁。贝尔,我们只是输了指环争夺战。无论是输给沢田纲吉、切尔贝洛、命定的血脉或者其他什么,输了就是输了,事实就是那么简单,你得承认是我们棋差一着。”

“哇,你说得多洒脱啊。所以和山本武打的那场你输得心甘情愿,是吧剑帝大人?”贝尔冷冰冰地讽刺,哪里最痛戳哪儿,他太了解斯库瓦罗的痛脚所在了。

“妈的,臭小鬼,联盟医院给你喂枪药了?”斯库瓦罗额角青筋暴起,手劲大得几乎要把贝尔的手腕拧断,“是我低估了时雨苍燕流,所以呢,输了一场我要哭天抢地给所有人赔罪,像日本武士那样切腹自尽吗?”

贝尔没答话,他盯着流露出痛苦神色的浅灰色眸子,默默转了转手腕。斯库瓦罗松开他的手,两人各退一步,男人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没有向彭格列低头——这段时间,瓦利亚的日子不好过,没钱没名誉没权利,BOSS一直被困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大家都不在状态,需要时间休息、调整,等待动荡的一切过去。”

过去?会过去吗?贝尔觉得有些可笑,默不作声地把食物往嘴里塞,他没有挑剔味道,这场对话让所有食物都索然无味。他吞咽着无名的失望和怒火,被土豆泥和吐司噎得不住咳嗽,斯库瓦罗看得皱眉,把热牛奶推到他面前。

贝尔一口气干掉半杯牛奶,牛奶里加了太多的白砂糖,让他直犯恶心。

“你后悔吗?”

“什么?”

“组建瓦利亚,在XANXUS身上押注,让我和玛蒙加入……诸若此类的每一步。”

斯库瓦罗沉默了一阵,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犹豫了?

在这一句话脱口而出之前,贝尔用一勺土豆泥堵住了自己的嘴。他们需要互相留有一线。肩并肩站在悬崖的边缘,裂隙已经崩塌到脚尖,一切都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他抓着斯库瓦罗的手,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想拉住他还是把他推下悬崖。只好像是抓住无形的风一般,沉默着、沉默着,既不退后,也不向前。

斯库瓦罗把贝尔送到港口,天气阴沉得很,云层的铅灰色扩散进海里,海水动荡不安地翻涌着,像一锅隐隐要煮沸的水。

他停下车,从后座上拿起一个登山背包递给贝尔。

“……替我照顾好大家。”

贝尔抓过背包的肩带,连再见也不说,打开车门,一头撞进了海风里。

 

一架冲锋艇劈开海浪,在靛蓝色的海面上推开两道雪白的线,拖着长长的尾迹驶出西西里岛上空沉沉铅云的围堵,天空由阴转晴,整片海域阳光普照视野开阔,偶有鱼群从船侧穿梭而过。冲锋艇畅通无阻地飞驰了小半天,一座属于黑手党私产的岛屿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山峰险峻棱角分明,像是一柄匕首倒插入海床。
贝尔爬下冲锋艇,看着登陆点前堪称人迹罕至的原生态森林,真觉得斯库瓦罗是嫌他烦才这么干的,把垃圾们打包往海岛上一丢了事,直接解决瓦利亚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问题。

他从口袋里扒拉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附上一句“这就是你所谓的疗养胜地?”,找到斯库瓦罗点击发送,进度条转啊转啊,最后显示无信号信息发送失败,贝尔转过头,看见冲锋艇已经闷头冲到一海里开外,逃也似的飞离海岛。

坏了,彻底上当了,这下真成鲁滨逊·克鲁索了。

贝尔决定下一次见斯库瓦罗一定要给他一拳狠的。他打开背包查看,匕首和钢琴线放在侧袋最顺手的位置,最大的夹层里塞满了食物和水,睡袋、应急药品,甚至有一块太阳能充电板。巧克力是他最喜欢的牌子和口味,撕开包装吃掉一整块,火气总算是消退了几分。

小王子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别说野外生存了,宅家生存都够呛。他决定先找到自己的同伴们,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当一只幸福的蛀虫。

 

他在森林里跋涉,不时呼喊瓦利亚们的名字,入夜了,便拿睡袋把自己绑在在树上凑合一晚,夜里蚊虫肆虐,还有花臂粗会爬树的大蟒蛇虎视眈眈,折磨得他精神萎靡,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第三天他穿过一处山坳,翻过一个腐烂的树桩时撞上一只怀孕的母棕熊,给他的腹部添了三道鲜血淋漓的抓痕。第五天背包里的食物吃完了,他开始出现低烧的症状,辨着水流声勉强找到一处溪谷,往岸边的石头一躺,再也不想动弹。

溪流蒸腾起湿热的瘴气,令他的眼前出现食用毒蘑菇般的幻觉,香喷喷的惠灵顿牛排、烤炙海鲜拼盘和巧克力慕斯在他头顶旋转、碰撞、赤橙黄绿地淌了满地。小王子还是天真了,这座海岛比他想象中的广袤太多,他开始怀疑瓦利亚的其他人根本就没在这座岛上,是斯库瓦罗要把他丢掉才编造出的谎言,狡猾的家伙拿他的同伴们做诱饵,可谓是卓有成效。

清冽的山泉水在他身下淙淙流淌,低洼处聚成深潭,小鱼在其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伸手去抓,弄皱了一池的树影,再仔细一看,水里的鱼出现一张玛蒙的脸。

“玛蒙鱼。”他说,随即头上被踩了一脚。

“玛蒙鱼不来,你就打算趴在这里死掉是吧?”

贝尔闻言慢吞吞地笑:“这不是来了吗,听见我在心里狂喊你了吧?”

“确实,不瞒你说,我学会了心灵感应。”

“训练效果真显著。”贝尔哼了一声,支起身子把玛蒙从头上抓下来,揪住他的脸往两侧拉扯,这才确信手里的是实打实的大幻术师,又像个泄了气的气球般瘫倒在地。“……算我欠你一次。”

“又赊账?欠我那么多拿什么还啊?”玛蒙佯怒地拍拍他的手指:“起来,带你去找路斯利亚。”

 

玛蒙飞在前头领路,贝尔在后头一瘸一拐地跟着,又在褥热的森林里徒涉了大半天的时间,头昏眼花腿脚发麻,伤处又痒又痛,只恨不能变成阿尔克巴雷诺和玛蒙一起飞。

他们最终到达了一处山谷的制高点,玛蒙把食指和拇指搭成一个圈,放进嘴里吹响口哨,几分钟后,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冠抖了一抖,数秒后是更近的一棵,路斯利亚抓着一根藤蔓由远及近,像是人猿泰山一样从丛莽里荡出来,在半空中接一个前空翻完美落地,像是体操运动员一样舒展双臂,展示自己健美的躯体——真正意义上的展示,他甚至裸奔,从上到下什么都没穿,感谢无人海岛,让他的天性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路斯利亚的三色头发长长了不少,发根处露出了原本的黑色。显得他更像一只正在掉色的孔雀。他看见了玛蒙身后的贝尔,才惊慌失措地啊了一声,从旁边的岩石后面摸出一条大裤衩子穿上。

“……”

“抱歉哟,人家不知道贝尔来了呢,欢迎欢迎,本山大王就封你为榴莲公主好喏。”

贝尔指指玛蒙:“那他是什么?”

“毒蛇阎罗王。”

甚至不属于同一个文化体系,贝尔凑到玛蒙身边悄声问:“这家伙是不是脑子坏了?”

玛蒙答:“难说。”

路斯利亚拍拍身边的山岩:“呕呕!隔老远就闻到你们身上的血腥味了,谁受伤了,给我乖乖坐过来。”

虽然脑子坏了,但是功能还在。贝尔走过去,把内衫脱掉露出肚皮,伤口已经感染红肿,淌下黄色的脓液,路斯利亚大呼小叫,说榴莲馅都漏出来了。他把手悬在伤口上方,晴属性的火炎亮起,柔和地舔舐伤口,缓解掉钻心的疼痛,长途跋涉的倦意潮水般地漫上来,小王子懒散地打了一个哈欠,靠着岩石闭上了眼睛。

 

贝尔再次醒来时,躺在一间小木屋的床上,腹部缠着几圈绷带,伤口已得到妥善处理。饱睡后的身体舒畅酣适,呼吸着森林饱含负氧离子的空气,萎靡不振的心绪一扫而空。他走出门去,森林里鸟鸣啁啾,小木屋坐落在山腰凸起的玄武岩处,脚下便是渺无边际的蔚蓝。他侧耳倾听细碎的涛声,俯仰皆是山海,在山岩上盘腿坐下,倒真的生出几分超然物外的闲适来。

在朝霞的辉光中,远方的沙滩上出现一个黑色的小点,那是一个正在奔跑的人影。短短二十分钟后,已经从海滩的尽头跑到他正对着的那片礁石处,他认出这个人是列维,冲锋衣登山鞋运动耳机,装备一应俱全,雷打不动地进行晨跑训练。

好吧,总有死脑筋的家伙真信了斯库瓦罗的鬼话。不过目前看来,一切都稳中向好,大家都在海岛上开创了美好新人生。

 

贝尔回到小木屋,从橱柜里翻出全麦面包当早餐吃了,带上自己的匕首和钢琴线,像是巡视领地一样沿着山崖慢悠悠地闲逛。一路向南面走去,绝崖海拔降低,地势变得平缓,山崖的末端连接着一片白色沙滩。贝尔蹬掉脚上的鞋,踩着质地细软的沙子向前奔跑,雪白的浪花吻过他的脚踝,成群的海鸟飞掠海面,在他的眼瞳里留下风的轨迹。他不断地奔跑、越跑越快,掠过阳光、浪花、无序的风,直至近乎断气腿脚趔趄,一头栽倒在沙地上,一边剧烈喘息一边哈哈大笑。

他明明是被囚禁在这里,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畅快和自由,真糟糕,他几乎要被鲨鱼的‘好提议’收买了。

在炫目的阳光下,贝尔眯起眼睛,看见一座悬空在海面上的水上小屋,沙滩上散落着漆成白色的小木船、圆桌和沙滩椅,架子上有一排冲浪板。海堤上坐落着一座小型灯塔,像是士兵一般戎卫着周遭的领土,让这里看上去像是一座小型王国。

他爬起来,悄悄地靠近这些沙滩建筑,视线转过水上小屋挑高的檐角,果真见到了海滩国度的国王。

XANXUS睡在临海的吊床上,在他看过去的同时,似有所察地抬起脸,倦怠地皱着眉头盯着他几秒,把手伸向了背后。

贝尔拔腿就跑。仅在瞬息间,裹着大空火炎的子弹轰然击中他先前所在的位置,飞沙骤溅,留下一个爆燃的坑洞。只一枪再无后续,这是一个点到即止的威慑,警告他未经允许,别踏入国王的领地。

贝尔一口气跑出百来米,转头吐了口唾沫,混蛋BOSS,脾气还是那样差。他才不去触那霉头,结束了巡视原路返回,回他的小木屋吃午饭去。

 

储藏的面包和罐头吃完后,剩下的食物只有路斯利亚猎来的兽肉和咸鱼干,带腥味的海产、干柴的肉、调味过度的食物贝尔一概不吃,每天只吃些甜野果,或者把葡萄糖冲剂搀进水里喝,维持最低限度的营养供给,神奇的是胃病竟然一次也没有犯过。

好在彭格列会定期派遣直升机给他们空投补给,补充日常所需的药品、日用品和部分食物,不至于让人横死在荒岛上。每个箱子送来的巧克力都被贝尔全部霸占,路斯利亚气急败坏,数落他挑嘴,不是王子了还犯王子病。贝尔瞪圆了眼睛,反问他我怎么就不是王子了?路斯利亚指着他蓄起长发的脑袋说:“你的皇冠呢?”

贝尔摸了摸头顶,皇冠果然不见了,是落在了联盟医院还是在斯库瓦罗那儿来着,无所谓了,一顶皇冠,在海岛上甚至失去金属硬通货的意义。

路斯利亚拍拍胸脯补充道:“我才是山大王,你是榴莲公主,你得听我……”

话音未落,贝尔跳起来和路斯利亚掐架,赤手空拳连过了数招,余光瞥见彭格列的直升机在海岛南面的半空悬停,又丢了一大箱物资下去。

贝尔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指指直升机的方向,“那边的,我们不过去拿吗?”

路斯利亚比了一个大拇指:“不愧是王子,BOSS的东西都敢抢。”

他们四个一小箱,XANXUS独占一大箱,关系户就是好!

贝尔转了转眼珠,嘻嘻嘻地笑:“哎呀,路斯利亚大人你才是山大王,这不都该是你的吗?”

路斯利亚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道:“这不一样,不一样,我是山大王,BOSS是海大王,我俩当然是各管各的。”一边说着一边歪歪斜斜地走向丛林边缘,念叨着“杯子”“糖浆”“面巾纸”,猛地一把抓起藤蔓荡回山里去了。

脑子坏了,但是会紧急避险。贝尔冲着他的背影比了一个中指。

 

而后的日子平缓地淌过去,年月如一日,变成毫无特色的重复。路斯利亚整日在山林里嚎叫,向着人猿泰山的方向高歌猛进。玛蒙整天神龙不见首尾,据说是在研究占卜术,窝在山林里创作一个个巨型的诡异法阵,准备活成世界第十大未解之谜。列维雷打不动的晨练也变得无足轻重。他们会找各种借口聚在海滩上开party,今天是列维修好了一台老游戏机,明天是路斯利亚圈养的鹦鹉两周岁生日,后天又有什么千奇百怪的理由,总之,喝酒、跳舞、玩乐,不问世事。他们尊敬的首领XANXUS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不声不响地匍匐在海岛的另一端,把热闹的空气都赶走,没有火炎、没有枪的爆鸣,甚至没有生息。

贝尔偶尔想到他时,眼前总是浮现出当年在家族联盟医院中,那个坐在床沿静静凝望着大海的背影。太奇怪了,这个人根本不像那位桀傲不驯的首领,真正的XANXUS去哪儿了?

 

下一次,彭格列的补给直升机飞来的时候,不平等的物质分配成为了一个契机。

在某一个狂欢party的后半夜,贝尔扒拉开烂醉如泥的路斯利亚的手臂,独自一人沿着山路,向海岛的南方走去。他在海滩边戴上潜水镜,趁着夜色潜入微凉的海水中,踩过海床上斑斓的珊瑚礁自如游梭。他在距离国王小屋百米之外的浅滩上探出脑袋瞅了一眼,借着月光,能看见物资箱在屋檐下大喇喇地摆着。

贝尔深吸一口空气潜入水里,捞出一把海草盖在脑袋上,贴着海床,尽可能快速而无声地摸到小屋下方。他的长发散在海里,像是一蓬海葵般静静地漂浮了一小会儿,确认XANXUS没有动静后,从靠近箱子的那一端出水。他没来得及抬头,枪口悄无声息地抵上了他的头颅,接着是手枪上膛的咔哒声。

贝尔猛地僵在原地,僵硬地抓起头顶的伪装物,“BOSS晚上好啊,要来点海……”,他忘记继续脚下踩水的动作,话说了一半就开始往下沉,咕噜噜地呛了好几口水,XANXUS抓住他的脖颈一把把他提上岸,狠狠地掼在房柱上。木质的房柱顷刻劈裂,整座房基震了三震,贝尔痛得叫唤,脊椎仿佛被生生拗断,两脚悬空拼命扑腾,从喉咙里咯出几口血沫。他后悔贪图轻便没带上匕首,应当反思的是,XANXUS其人即使深陷囹圄,依旧是一头不可轻易招惹的狮王。

枪口直直摁进贝尔柔软的颈侧,XANXUS的血瞳收缩成针眼大小,黑发散乱,手掌剧烈地颤动,真的如同发了狂的狮子,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谁?”

贝尔双手抓着XANXUS的虎口往外掰,勉强挣得呼吸和发出声音的机会,他意识到XANXUS实在是不对劲,一边咳嗽一边连声嘶叫:“我是……贝尔,醒醒……你一直认识我的,首领、BOSS……BOSS!——XANXUS!!”

男人猛地松开他,贝尔跌落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呕出几丝血块,他的身体素质大不如前,这么一撞一摔,浑身的肌肉像是爆开一般地疼,趴在地上濒死地喘息。

眼睑下染上一层猩红,他在昏沉间,想起斯库瓦罗对他说的那句‘替我照顾好大家。’——一直被照顾着的不是自己吗,贝尔以为鲨鱼一时糊涂,把主语和宾语弄反了。结果,妈的,原来XANXUS才是病得最重的那一个。

斯库瓦罗肯定是疯了,病急乱投医,居然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贝尔再次睁开眼时,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海水在他身下沙沙地涨潮。他昏眩的视线里,散落着满地的药瓶和白色药片,XANXUS倚靠在床角,瞳孔里弥漫着蓝灰色的海雾,近乎呆怔地盯着逐渐苏醒的大海。

在世界的一个小小的角落,XANXUS看上去快死掉了。贝尔悲伤地想。他得拴住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遵循本能,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爬到XANXUS的身边,伸手捂住了男人的双眼。“别看了,BOSS。”他说。

是他逾矩了,这暴虐无常的疯子没准会杀了他的。可是XANXUS没有,男人沉默许久,眼睫在他的手心下短促地颤动:“为什么?”

“你会死的。”贝尔轻声说,声音被海风冻得有些发抖。

就在世界的同一时刻,有人酣醉,有人唱歌,有人投河自尽,有人看海而死。

XANXUS把他的手从眼前挪开,回以平静的注视,血瞳里分明地映出王子的倒影。许久,他缓缓摇了摇头,哼笑道:“贝尔菲戈尔,你和那垃圾一样……都是自以为是的家伙。”

 

他们共享一整瓶百利甜酒,像是两团孤独的、燃烧起来的火焰般相贴。XANXUS似乎久梦初醒,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困倦,进入贝尔的身体时轻缓而怠慢,性器一点一点碾过湿润潮热的褶皱。他拨开贝尔的长发,手指掐进他后背青紫的伤处,饶有兴味地感受性爱玩具的恐惧和颤抖,唯独对疼痛是有知觉的。贝尔没忘记XANXUS是一个病患,大多数时候是他来主动和纵容。国王似乎很满意这份优待,吻咬他脖颈上鼓起的一块绀青,将两根手指贴上他的唇缘。

食指和无名指的中间是一颗白色的药粒。看起来海滩王国正在向王子敞开大门,贝尔醉眼迷蒙地笑着,伸出舌头卷过XANXUS的指腹,一口吞下了这枚临时居住证。

酒气熏得贝尔双颊酡红,下身一股股地淌水,浑身抖得厉害,XANXUS轻轻一顶弄,便感觉灵魂冲顶、云霄翻腾。支撑着他的地面全部软化,他紧紧地攀住XANXUS的肩膀,在幻觉中一直下坠,直至落进男人眼里那片蓝灰色的海雾。冰冷又炙热的觉感入侵他的感官,海雾令他溺毙,同时诱惑他、改写他、同化他,在他的双眼里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现在、他终于弄清楚了、终于明白当XANXUS看向大海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因为他同样得以看见——白云苍狗、星移物换、万象枯荣,在残破不堪的城市上空,他成为了自己的救世主,向着天空遥遥投视一眼,便能洞彻末日与永恒。

他们是一样的。贝尔轻易地哄骗自己,仰起头亲吻XANXUS的脸颊和唇角,在朝阳温暖清澈的光脚下,如同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人一般紧紧相拥。

 

拜他所赐,瓦利亚笨蛋首领的孤独症有所好转,每个月天气最好的几天,列维和路斯利亚被允许进入沙滩王国,XANXUS甚至默许他们用海岛上的花装点屋子和海滩,两个人划着小白船到更远的海域去捕鱼,在星月交辉的夜晚燃起篝火,打开一瓶莫斯卡托,一边大声唱歌一边共享肥美鲜嫩的烤鳗鲡。瓦利亚们在摇摇欲坠的地基上重起新楼、粉饰门面,似乎又回到了指环争夺战之前那种笙磬同音的氛围里。唯独令贝尔遗憾的是,仅仅四个人的影子被橘色的火光抻开、拉长、平铺在偌大的沙滩上,无论怎么排列组合,还是显得稀落。

 

贝尔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尝试寻找藏在森林里的玛蒙。可他不会什么心灵感应,仅有的成果除了一些被弃用的巨型魔法阵以外再无其他。他猜想,没准玛蒙真的用那些法阵召唤出了恶魔,被挟持到异世界做勇者去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久后的某一天的夜里,贝尔在水底酣睡,看见了海面上行走的玛蒙。

他被酒和XANXUS的药弄得晕晕乎乎的,分不清这小婴儿是真实存在、亦或者仅仅是一个梦境。斗篷的帽檐下,大幻术师的嘴一张一合,隔着厚厚的海雾和水波,泛起一圈圈模糊不清的涟漪。贝尔朝着玛蒙伸出手,手脚并用地蹬水尝试上浮,温软如绸的海水困住他,让他像只柔软的水母一样被暗流裹挟着飘远。玛蒙没有像往常一般跟上他,静静地漂浮在浩渺的海面之上,直至小小的身影完全融进海雾,再寻不见。

那日之后,无论是在海岛上还是梦境里,贝尔再也没见过玛蒙。他依旧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很久之后,才从路斯利亚口中得知,玛蒙已经离开海岛,不知道上哪儿逍遥去了。

大幻术师会飞,区区海岛是困不住他的,贝尔感到十分嫉妒。

 

荣升为海滩王国的住民后的几年里,贝尔陆陆续续获得了不少特权。XANXUS允许他睡在沙滩椅上、使用厨房、翻找那些塞满物质的箱子。他们俩对食物的挑剔程度如出一辙,而彭格列生怕把XANXUS饿死,在食物补给方面十足地优待,往箱子里塞满好吃的,恨不得把厨师也折叠打包送过来。贝尔跟着首领沾光,再也不用和路斯利亚抢巧克力,偶尔还能吃上煎牛排和烤千层饼,生活品质直线上升。

除此之外,XANXUS还有一台黑胶唱片机、一台老式收音机,贝尔把那台收音机搬到最开阔的海角,天气晴朗的时候调整天线,能够收听到异国的广播电台,女播音员卷着舌叽里咕噜,虽然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能接收到来自世界的讯息,总归聊胜于无。

——地球还没有爆炸,真是太好啦!

 

贝尔像是寻宝一般继续在箱子里发掘,把整装的历史书籍、没开封的乐高玩具通通占为己有,在箱子的底部,有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口被黑色胶带封得结结实实,周遭有反复撕开和粘贴的痕迹。贝尔只犹豫了一秒,拿起匕首,划开了黏连在一起的切线。

盒子里全是贴着日期标签的磁带,贝尔按照年月日的顺序,把它们整齐地码好,最新的日期,距离贝尔第一次登上海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将近七年,他有些恍惚,海岛上日升月落,时间概念都变得模糊。七年,大概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据书上所说,人的身体细胞每七年会进行一次规模性的更新,他身体里陈旧的、愤世嫉俗的贝尔菲戈尔都快要代谢干净了,换成了崭新的、没心没肺没烦恼的贝尔菲戈尔。愤怒、仇恨、绝望、无处宣泄的负面情绪都被海浪冲刷洗褪,他像是自母胎初醒,一切的挫折和苦难都还很遥远。——时至今日,贝尔不得不承认,斯库瓦罗没准是对的。

他从盒子里抽出一盒磁带,塞进了老式收音机的读取器里。老机器在经历了漫长的倒带之后开始播放,首先是纸页摩挲般的沙沙声,接着插进一道略显低沉的男性声音。贝尔愣了一小会儿,音波从老机器里播出来有些失真,但他仍能听出来是斯库瓦罗的声音。男人的语速带着惯常的轻快,说的是西西里的方言,贝尔听不太懂,可他还是蹲在收音机前,把脑袋磕在膝盖上,披着潮湿的海风听完一整盘带子。

他从没听过斯库瓦罗一次性说那么多的单词,这样录得满满当当的磁带,斯库瓦罗每隔一个月都会寄来一份,在狭小的盒子里一层层地码着,几乎要酿成一缕幽魂般的执念。斯库瓦罗和XANXUS都是土生土长的西西里人,他用那种排除异己的、加密式的语音对XANXUS说了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念诗。

太阳西斜,鲨鱼的声音被画下休止符,经过最后一小段导带的空白,卷带盘卡在尽头,播放键回弹。海浪在贝尔耳畔破碎,沙沙声都显得嘈杂。他对着长长的海岸线发了很久的呆,食髓知味般再次打开读取器,把下一盒磁带塞进去,侧耳倾听。

给他一个支点,回忆便在他心底涨潮。

他承认自己有点想鲨鱼了。

 

接触太多来自世界的讯息并不算一件好事。当天晚上,动荡的末日场景再度入梦,他看到的又是一番人间惨象。没有人类的城市像是被按下快进键,迅速倾颓、风化、消散。此后,噩梦入侵得愈发频繁,他像一柄永远不会落下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在世界上空,漂浮在众生之外,被剥夺生存和死亡的权利。

可怕的孤独感折磨着贝尔的感官,令他的每一场梦的末尾,都像是走入冷寂的宇宙一般寒冷、漫长、彻入骨髓。贝尔不得不向XANXUS要更多的药,把自己沉入蓝灰色的海雾以抵消恐惧感,那些药片令他软化,把他的大脑丢进蜜罐,让他在做梦时化作无可匹敌的神明,而做爱时沉湎于毫无节制的快感。甜丝丝的蜂蜜自天顶潺潺流下,把海岛包裹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贝尔赤身裸体地躺在沙滩椅上,太阳晒得他筋骨酥软。海面波光粼粼,有一枚灰色的三角斩开海浪,他眯起眼辨认许久,直至那枚三角游入浅海,他才认出那是鲨鱼的背鳍。

斯库瓦罗从海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银发朝身后一捋,径直向着他走来。

贝尔瞪大了眼睛,一骨碌地从沙滩椅上爬起来,愣愣地盯着鲨鱼走到近前朝他俯下身。他们靠得太近,气息纠缠,鼻腔里都能尝到海水的咸涩气息,男人的手指轻扫过他的鼻尖和嘴唇,贴在他的脸颊旁缱绻地抚蹭。贝尔几乎以为斯库瓦罗要吻他了,可鲨鱼用力捏住他的下骸骨,恨铁不成钢般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让你照顾好他……而不是让你和他一同沉沦。贝尔菲戈尔,再不清醒过来,你会死的。”

这不算是数落,斯库瓦罗的声音又低又柔,倒更像是在说情话。贝尔耽溺于男人的触碰里,还没反应过来话中深意,斯库瓦罗举起手,又狠又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贝尔被这一巴掌掼到沙地上,暴怒地转过身,怒火还未完全积蓄起来便通通消散。眼前哪有什么斯库瓦罗的影子,月光下,沙滩风恬浪静,沙滩椅前有一道脚印,径直向海里延伸而去。

远远地,贝尔看清海中的人影是XANXUS,他一惊,大声喊首领的名字,XANXUS恍若无觉,一步一步,走向更深的海域。

贝尔只得爬起来快速跑过沙滩,一脚踏进海里,抬高腿踩水往前走,海水从他的脚踝向上攀爬,直至没过胸口的深度。贝尔向前扑腾了两下,终于抓住了XAXNUS的手臂。

“哈……BOSS,你醒着吗?”

XANXUS停下了,他没有看贝尔,而是直直地瞪视前方,血色的双瞳里火光燎原,他沉默许久,最后用低哑的嗓音喃喃道:“在燃烧……Timoteo在海面上燃烧。”

什么……燃烧?

贝尔朝着他视线所及的方向看去。

巨型彗星自穹顶之上陨落,浑身覆盖着亮到炫目的火光,拖着长长的尾迹飞越万里纵深的星空,轰然堕入海里,发出震天骇地的爆鸣,烈火瞬间引燃了整片海面。

贝尔闷哼了一声,弓起脊背,那颗彗星仿佛撞进了他的胃里,剧烈的疼痛贯穿腹腔,无力感扩散到全身,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嘶叫呻吟,他下意识地攥紧手指,指甲嵌进XANXUS的肉里。久违的胃痛症又复发了,这疼痛太过真实,提醒他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

“BOSS……快……”贝尔没力气支撑自己,一张嘴就呛水,海水反灌进鼻腔,往他大脑上扎针。XANXUS挣开了他的手继续向前走去,他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踩不到地,海平面在上升,用不了多久海啸就要到了,他得带着XANXUS离开沙滩。贝尔竭力挣扎却让肺里的氧气快速耗空,他边咳嗽边倒气,更多的海水堵塞气管、挤入肺腔、冲胀每一颗肺泡,整套呼吸系统火一般烧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恐怖的窒息感,混杂着胃里的巨痛,海啸一般吞没了他。

 

贝尔再度醒来时是被胃痛疼的。他被人背着在贴近海崖的林荫树上起落,径直向山上去,颠簸感撞击着他的胃,令他呕出好几口食道里返上来的海水。路斯利亚吱哇乱叫:“恶心死了!!再敢往我身上吐我就把你扔下去啊贝尔菲戈尔!!”王子用又一口混杂血丝的海水回应他,花上全身的力气地扣紧路斯利亚的脖子。反正都得死,再被扔下去之前,他至少得绞断路斯利亚的脖颈。

贝尔昏昏沉沉地望向海滩,整片沙滩都已被海水淹没,XANXUS的海滩国度覆灭了,唯有灯塔的信号灯纷乱地闪着,在赤红的天幕的映照下,他看见列维逆着海浪,拼命朝灯塔游去。

“列……”他不安地提起眼皮,在迷蒙中尝试出声呼唤他。

“灯塔上,有一台信号发射器,可以联系外界。”路斯利亚说,“他得去,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比起这个你能不能松手,人家快被你掐死了。”

贝尔还想和孔雀男吵架,但是胃痛得说不出话,只得咬紧嘴唇忍耐痛楚。实在是太疼了,他腾出一只手捂住胃部,肋骨中间凹陷下去,像是有人在一拳一拳地往里捣,如果说,此时此刻还有能握住的救命稻草——贝尔从口袋底部掏出最后一颗白色药粒,一口吞进了嘴里,蓝灰色的海雾覆上他的视线,王子闭上双眼,逃遁进梦里,梦中的他不再病痛缠身、而是征风召雨、所向披靡。海啸、彗星、一切如山峦般的灾难都能徒手捏碎,只一步便能跨过茫无涯际的苦海,命运不过是他手中权杖……

他再度成为世界的主宰。

 

贝尔静静地漂浮在城市上空。蓝灰色的海雾褪去后,现实种种再度浮现出来。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霉菌斑驳,角落里粘着大片的蜘蛛网,有闷雷在耳边炸响。从高空坠落到散发着霉味的湿冷床铺上,令他不禁大恸,一边剧烈喘气缓解胃痛一边挣扎着往床边爬,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像个无助的瞎子一般,哆嗦着在床头柜上摸索,水杯台灯叮叮哐哐地全被他扫到地上。疼,太疼了,无论怎样都好,他得回到他的梦里去。

可是哪会有药呢?贝尔趴在地上干呕,一双黑皮靴子悄然停在他的眼前,他仰起头向上看,模糊不堪的视线里,出现一个青绿色头发、十二三岁的瘦弱少年。这是个陌生人,但落在他眼里就像是救世主一般,贝尔不管不顾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角:“药……给我……”

弗兰躲开了他的手,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好可怕,贝尔前辈好像瘾君子啊。”

巨痛中又灌入恼怒,贝尔像是嗜血的伤兽般面露凶光,一挣手指,钢琴线骤然飞出缠在弗兰的小腿上,坚韧如刀锋般轻松割裂布料,他收紧手指向后一拽,少年一屁股摔倒在地,哎呦了一声,瞬间又被钢琴线缠上了脖颈,贝尔的手指微微一动便要施以绞刑。弗兰连忙举起手告饶:“别生气,别生气呀——Me是来帮你的。”

像是要印证这一点,他伸出手,摁在贝尔光裸的腹部,雾属性的火炎粒子潜入皮肤表层,逐步充塞了凹陷的腹腔,胃痛果然迅速缓解,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酸麻和一点点饥饿感。

弗兰蹲在他面前挠了挠脸:“Me是第一次做这个呢,不太熟练,贝尔前辈觉得怎么样?”

疼痛松开了挶紧他大脑的手,贝尔的理智终于回笼,他支起身子靠着床沿,摸了摸包裹着自己的胃的那一小片肌肤。聪明如他,隐隐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曾经经历过什么。

他松开了缠着弗兰的钢琴线,轻声问道:“玛蒙呢?”

“……在彭格列手里。”

贝尔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朝房间外走去:“得去救他。”

“……不是。”弗兰看向窗外,犹豫了几秒才开口道,“Me说的是‘它’,玛蒙的阿尔克巴雷诺奶嘴,找到的时候,它已经灰掉了。”

贝尔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向弗兰,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眼眶中渐渐爬上一圈赤红:“彭格列干的?”

“不,是米尔菲欧雷……”

“米尔菲欧雷是什么东西?”

弗兰疑惑地瞪大了眼睛:“在开玩笑吗,贝尔前辈?连米尔菲欧雷家族都不知道,好幸福的大脑。”

一柄匕首骤然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哚’地钉在了少年身后的墙面上,几缕青绿色的头发打着旋飘落。

“哇——别使用暴力啊前辈。”弗兰畏怯地缩了缩脑袋,“……米尔菲欧雷,就是近年来的一个新兴家族,首领好像是一颗名叫白兰的棉花糖……最初他在巴勒莫创办了杰索家族,从七年前开始在西西里岛开疆拓土。杰索家族最擅长挑拨离间,引发黑手党之间的冲突和械斗,借机吞并了不少家族团体。”

“后来,杰索家族和基里奥内罗家族合并——”弗兰伸出两个拳头撞在一起,“啪砰!成为了米尔菲欧雷家族,他们吸纳了大量实力强劲的部员,组建了十七支部队大杀四方,势力范围迅速扩张到全球。白兰他……是一颗野心勃勃的棉花糖,在世界各地引发大量的战争,呃,他大概是想统治世界?好老套的野心啊。”

少年穿着鞋跳上床蹦跶:“就像所有的超级英雄电影一样——正义的主角沢田纲吉要阻止大反派的野心,所以带领整个家族站在了白兰的对立面。目前,彭格列也是对抗米尔菲欧雷的主力家族,大家上前线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大部分黑手党都死光光喏——”

贝尔倚在墙边无意识地旋转匕首,默然消化掉弗兰的话:“然后呢?玛蒙是怎么死的,他输给了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唔……大概一周前,日本基地的人联系瓦利亚,说沢田家光和他的妻子沢田奈奈要来意大利旅游,需要人手保护。长毛队长就派玛蒙前辈的那支队伍去了……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Me就弄不清楚了。”

贝尔瞪视着少年:“旅游……?”

“啊嗯……白痴长毛队长和彭格列联系的时候,Me就躲在旁边偷听啊。那对夫妻Me是搞不懂啦,战争时期的血腥蜜月旅行,是什么很浪漫的活动吗?”

弗兰瞅了两眼贝尔的神情,也不指望他会回答,坐在床头懒散地晃脚:“节哀顺变啊贝尔前辈——人死不能复生,就是说,你无论做什么,玛蒙前辈都回不来了哦——”

贝尔以手掩面,闻言,反倒是笑了起来:“是啊。”

“啊,对了。”少年跳下床,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塞到了贝尔的手里。“这是玛蒙前辈临行前给的,说如果他遭遇不测,这是帮你重塑器官的报酬。”

弗兰凑上前截住他的目光,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看起来,贝尔前辈比Me更需要它,所以大发慈悲地还给你咯。”

弗兰说完,滴溜溜地转了个圈,消失在房间里。贝尔缓缓地摊开手掌——久违了,那是他的皇冠,昂贵的铂金在黑沉的雨夜里闪着细碎的、炫目的光。玛蒙这个王八蛋,竟敢擅自偷走他的皇冠做报酬,他早该料到,那守财奴绝不会那么好心,毫无理由地允许他一次又一次地赊账。

……可是、可是,皇冠最终回到了他的手里。

贝尔缓缓蹲下身去,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还不如让玛蒙把皇冠带走,带进坟墓、带到地狱里去。这个人情他欠大发了,几乎要折断他的骄傲,无论花多少钱、耗费一辈子的时间都还不起。

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两清。

 

昏暗的盥洗室里,贝尔站在镜子前,拿着剪刀一点一点削掉在海岛上蓄起的长发。伴随着细小的嚓嚓声,柔软的金色发簇飘落在地上,他将已愈合长出新肉的伤口重新撕裂,切除海岛经年累月为他包裹的糖衣,用剪刀开膛破肚,生生把母胎里安详沉睡的贝尔菲戈尔剖出来。

王子掬了一把水,冲洗掉脸上的碎末,最后将皇冠稳稳当当地戴在自己的发丝间。沉重的份量压在他的头顶,悲伤、仇恨、绝望、无处宣泄的情绪都在一瞬间回来了,他花了七年的时间踌躇、疗愈和尝试解脱,回忆起自己的愤怒却只要一瞬。

——这样才对。

贝尔看着镜子里的人,无声地笑了起来。嗜血如命的开膛王子重新回归躯壳。

 

他转身出门,缓步走过宅邸的长廊,窗外电闪雷鸣,闪电猝然点亮他的侧脸又随即消逝,每走一步,他的愤怒都积蓄一分。停在斯库瓦罗的房间前时,怒火几乎攀爬到了顶峰。他伸出手摁在涂装剥落的门把手上,他年少时,遇到什么糟心事都习惯敲开这扇门,只要逃遁进去,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这扇老旧的木门对于他来说,就是庇护所一般的象征。

——从今往后不会是了,再也不是。

他有太多的怒火要发泄,太多的问题要质问。甚至不愿再敲门,握住门把手像是握住一柄匕首的刀刃,径直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倒退一步。闪电骤然劈裂窗格里的夜色,房间里到处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酒瓶,高浓度的酒精几乎在空气里凝为实质,男人面容灰败胡子拉碴,抓着酒瓶颓唐地瘫倒在床沿下,久不打理的银色长发纠葛地落在脏污的地毯上,他对贝尔的入侵似有所察,抬起眼皮,投向王子的视线甚至无法聚焦。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贝尔在心里无声尖叫,举步跨过满地的狼藉冲到他面前,猛地抓住斯库瓦罗的衬衫衣领拽起他的上半身,冲着他大吼道:“你他妈的给我醒醒!!”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斯库瓦罗呢?这演的又是那一出??

男人松松垮垮地歪倒在他手里,灰色眸子一片迷蒙,迟钝地抬起手臂探向他的脸庞,从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咯咯声,状是要呼唤他,可惜是个残废的哑巴。

贝尔忍无可忍地捏紧拳头,照着他的右脸就是恶狠狠的一拳。

斯库瓦罗被揍得仄歪到一边,剧烈地咳嗽数声,嘴角渗出鲜血。疼痛似乎唤起他的几分清明,被浸泡了过量酒精的腿脚在地板上蹬了两下,还是无法爬起来,只得靠在床沿边迟滞地喘气。

“……贝尔。”

“为什么要派玛蒙去?”

为什么接受彭格列的‘好提议’、为什么要忍气吞声、为什么会接下那么蹩脚的任务、为什么让我们的同伴丢了性命?

贝尔悲哀地发现,整整七年的时间过去了,他和斯库瓦罗之间的矛盾点始终存在,甚至分毫未改。

人都是自私的,瓦利亚更是,他们并非高贵的圣人,而是疯子、是恶人、是贫民窟出生的杂碎、是手刃亲眷的杀人犯、是穷凶极恶的狂徒。他们残暴不仁睚眦必报。瓦利亚被彭格列夺走了太多,为了彭格列也已失去了太多,斯库瓦罗……他难道就不恨吗?

贝尔攥着男人衣领的手微微颤抖:“你说话啊。”

斯库瓦罗避过他的眼睛,垂下头低低喘息,银发从肩头衰颓地滑下,对他的质问毫无反应。

贝尔咬牙切齿,用双手掐着他的脖颈和下颚掰正他的脸:“废物!杂碎!垃圾……妈的,你不能这样,这根本不像你……”

他的嘴里蹦出好些毒骂,刀子硬的软的全甩在男人麻木的躯体上,到最后,反倒是自己耗尽了怒气,眼眶酸胀,手指懈了力,变成一个无力的桎梏:“……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听信你的话,你说要照顾大家,我做了,你说一切都会过去,我信了。在海岛上遭遇险境的时候,你甚至能变成鲨鱼,游进梦里揍醒我……”王子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道,“很可笑吧?”

斯库瓦罗没有答话,昏沉了许久,轻轻把额头磕在了他的肩膀上,“……我有点累。”男人的声音贴在他的耳畔咕哝,几乎要被倦意卷散而去。

啊。

原来是这样,那么多年了,斯库瓦罗独自一人肩负了太多。他也是人。会受伤、会疲倦,会犯错,会像每一个瓦利亚一样不完美。

贝尔吸了吸鼻子,只一瞬间,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消散了,他鲜有地没嫌弃鲨鱼浑身酒气,膝盖蹭着地毯向前挪了两寸,把身子贴近。斯库瓦罗收紧了双臂,蹭蹭他的颈窝,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真的陷入了沉眠。

……这、这算什么?

酒精把王子也熏得晕头转向,只好暂时性地宣告休战。窗外,暴风骤雨似乎都退得很远,紧绷的神经轻易松弛下来,贝尔闭上眼睛,在一个暖意融融、阔别七年的拥抱里,获得安宁的小憩。

 

贝尔睡醒时,暴风雨已经停了,房间的窗户大敞着,向室内送入阳光和城市的生息,人声交谈,金属撞击,车辆鸣笛,他盯着天花板有几分茫然,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真正的人类世界。

他在斯库瓦罗的床上坐起身,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地上的酒瓶已经被拾掇干净了,地板光洁发亮,一杯咖啡摆在床头柜上,久不使用的手机也被充上电摆在一边。贝尔伸手去贴杯壁,入手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啜饮一口,醇厚浓郁,带着适中的柑橘果酸,竟然不是速溶的劣质品。

有人一大早上干家务,竟然都没把他吵醒,他确实是太放松了。贝尔拿起手机,收件箱里竟然有将近七年前的消息,备注栏写的是入江正一,数条消息交代自己的情况,但贝尔没有回复,信息也就不再发来。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位曾经的病房室友,时间过去太久,他也没打算再续前缘。放下手机时,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备注。

藏在一堆垃圾短信里的死鲨鱼,死鲨鱼发来一串乱码,夹着四个字:你在哪里。

他感到疑惑,看了一眼日期才发现是两三年前的短信,彼时他在隔绝信号的海岛上疯玩,笑死,这酗酒的疯子又喝大了吧。

贝尔好笑地把这条信息加上收藏,再细细读两遍,指尖点到备注上,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似乎还有含义未尽的后半段。

他仰面躺在床上,某种酸胀的情绪充塞他的胸腔,惨兮兮的鲨鱼,如果当时他在他的身边……

哈,没有如果,是他活该,一切都是斯库瓦罗自找的。他把柔软的芽掐断,重新切换成张牙舞爪的模式,跳下床趿着拖鞋,径直朝门外走去。

 

贝尔一出门就撞上趴在楼梯栏杆上玩滑梯的幻术师,弗兰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房间,缓缓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贝尔前辈是长毛队长的——”

他把弗兰五花大绑,用匕首钉在墙壁上,和玛蒙一样,弗兰的脸颊上也有两个倒三角形的面纹,他越看越觉得不顺眼,拿出匕首想给他剐掉。路斯利亚从旁侧杀出,大喊着“刀——下——留——人——”,飞身把弗兰护进怀里,“不可以欺负他!!小弗兰是会叫人家前辈的好孩子啊!他已经是瓦利亚的人了,你们应该相亲相爱!!”

弗兰认同地点点头说是啊是啊人妖前辈,转过头谴责地看向贝尔。贝尔翻了个白眼,看在被幻术师救过一命的份上没和他计较,问道斯库瓦罗人呢?

弗兰眨巴眨巴眼睛问,你和长毛队长也要计划血腥蜜月旅行吗?贝尔摇摇头说我要和他离婚,财产分割把你横着剖成两半,我一半他一半,丢到厨房去煮成散伙饭吃。

路斯利亚都听出来贝尔的暴躁,快速捂住弗兰的耳朵挡掉后半句,在墨镜后面瞪了他一眼:“斯库瓦罗一大早就去彭格列总部了,他还得操持玛蒙的葬礼。够辛苦了,体谅一下他,别动不动就乱发脾气。”

彭格列,又是彭格列,就好像全世界都是彭格列正义的伙伴只有他是大反派一样,怎么回事啊,瓦利亚不应该全都是十恶不赦的混蛋吗?贝尔听着就冒火,吧嗒吧嗒地跑下楼摔门离去。

他绕到后院里打开车库门。瓦利亚发达了,居然有三辆车并排停在车库里。挑了辆最顺眼的爬进驾驶座,脚踩上离合器才发现自己穿着一双拖鞋,他管不了那么多,一脚油门踩死,车身擦着墙壁挂出一道长长的划痕,歪七扭八地冲出车库,踅到马路上去。

 

他沿途开过不少路卡,看见他的车都直接放行,通往市中心的路塌了一半,沿途房屋倾颓,墙面布满弹坑和裂痕,巨型焦坑错落地嵌在住宅区,昼夜繁华的中央大道也破落不堪,偶尔出现的行人皆裹紧衣袍行色匆匆,整个巴勒莫笼罩着硝烟和沙土,瞪着空洞的眼呜呜地漏风,在烈日的曝晒下苟延残喘。

这就是战争。

贝尔想起自己的梦,不知道这算不算预言成真。

 

彭格列总部,如今完全是军事基地的模样,高墙、重炮、戒备森严,重型军械停靠在花园中,士兵们在内堡场训练,喊杀声在城堡里高高盘旋。贝尔穿过拱廊,走进侧殿的议会厅,沿途一个人也没有。他从窗户往外看,发现斯库瓦罗正站在列阵的侧首,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身边。贝尔探了探头,没认出那是彭格列九代目的哪一位守护者,倒是斯库瓦罗先看见了他。垂首和老人交谈了两句,走出了内堡场。

斯库瓦罗一身轻便骑装,披着带有黄条纹的黑色风衣,蹬着军靴大步流星地穿过长廊进入议会厅。贝尔跟进去,看见他咬着一支烟点燃,烟盒啪地丢在茶几上,整个人靠进沙发软垫,交叠起两条长腿。

斯库瓦罗像是个充满电的马达般神采奕奕,哪有半点昨夜那颓唐萎靡的样子。贝尔坐在了他对面,起初两人都没说话,斯库瓦罗猛吸了两口烟,把剩下的一半摁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挥散烟气,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谈吧,你不是想谈谈吗?”

贝尔歪头看了看窗外,他的部分问题似乎在来时的路上就得到解答,米尔菲欧雷自七年前开始发难,彭格列和瓦利亚有了共同的敌人,于是组成临时的联盟。战争就是这样残酷的东西,叫人把仇恨都放下,竭尽全力,只为了生存下去。

“XANXUS和列维呢?”

斯库瓦罗顿了两秒:“暂时失联了,岛上风浪太大,直升机只来得及带走你和路斯利亚。”

贝尔皱起眉头。

“没事,我们在找了。BOSS没那么脆弱,多泡两下水死不了。”

“XAXNUS的药是谁给的?”

斯库瓦罗愣了一下:“什么药?”

“镇痛、致幻……有成瘾性。”贝尔摊摊手,“我不是药学家,可能是吗啡一类的。”

鲨鱼摁着太阳穴,低低吐出一声咒骂,齿间像是咬着钢铁。

贝尔见他这副模样,旋即像是抓住了关键证据般恶劣地笑起来,看吧看吧看吧,我说过彭格列不可信,他们恨不得让XANXUS死在岛上。

“BOSS的情况很糟——”贝尔几乎要跳起来添油加醋地说XANXUS多不正常,他竭力想证明自己才是对的。斯库瓦罗制止了他:“我会亲自去找BOSS。彭格列的事……先放一放。”

贝尔气得大脑发昏,深吸了两口气,清醒自己被怒火糊住的脑子,冷静、冷静,这是战时状态,斯库瓦罗得顾全大局。他尽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挪到战争上去:“情况那么糟,为什么不喊我们回来?”

“一开始只是巴勒莫有小规模的冲突,我以为顶多几个月就能摆平。结果战争开始,一打就是七年……刀枪无眼,你们在岛上最安全。”

“耍什么帅啊死鲨鱼,瓦利亚是一堆要你保护的废物吗?”

他话一出口就哽住了,残酷的事实是,海岛上确实最安全,玛蒙确实死在了这场战争里。两人一时间都沉默。斯库瓦罗咳了两声:“三年前,玛蒙回来找我,那时候巴勒莫被米尔菲欧雷占领,他无论如何都要我把瓦利亚的老宅邸抢回来,留下来做了将领。”

贝尔嗤笑:“这家伙肯定是把金子藏房间里了。”

“有道理。”斯库瓦罗也勾勾唇角,笑得有些苦涩,“巴勒莫夺回来后,他也没离开,三年的时间……帮了我很多。”

“别自作多情了,他是在帮瓦利亚。”贝尔受不了斯库瓦罗一副独狼般的论调,“沢田家光是怎么回事,来旅游那种鬼话你也会信?”

斯库瓦罗不答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匣子递给贝尔,贝尔不接,下意识地往后躲。

“这是玛蒙拿命换的。”

他只好伸手接过,斯库瓦罗抓住他的手,把一枚戒指戴在了他右手的中指上。

“沢田家光送来的匣兵器,用戒指打开。”鲨鱼点燃了自己的戒指,示意他把火炎灌进匣子里。又指了指上面缠绕的锁链,“戒指不用的时候取下来,用锁链封住,隐藏力量。”

贝尔梗着脖子:“事先说明,我不会帮彭格列。”

“我知道……做你想做的就好。”

“情报给我。”

“罗马南部的森林,他们遭遇了米尔菲欧雷的第十五部队,同行的可乐尼洛当场死亡,沢田夫妇下落不明,现场残留有大量晴属性火炎的痕迹,玛蒙逃出来了,用幻术藏了匣子,但没能走出那片森林……彭格列找到了熄灭的奶嘴,但尸体不见了。”

贝尔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可惜逝者不会开口说话,生前种种,都得由活人去揣度。

“我给你拨一支队伍,怎么调配都随你。那边是沦陷区,诸事小心。”斯库瓦罗沉默了一小会儿,“把弗兰也带去。”

“那家伙就是个累赘。”

“可能吧。所以你得顾着他,而不是疯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贝尔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般哈哈大笑,他两步越过茶几凑到鲨鱼的面前:“斯库瓦罗,我二十三岁了,知道怎么把握分寸,你犯不着拿一个小孩的命拴着我。”

他的手轻飘飘地落在斯库瓦罗的肩胛上,男人不露神色地盯着他,微微耸起肩膀,浑身的肌肉都绷紧。

在紧张什么啊?

贝尔歪过头,狡黠地弯弯眼睛,发出类似猫的鼻音。他伸出双臂揽住男人的脖颈,黏糊糊地吻他的鼻尖和嘴唇,这一次斯库瓦罗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紧闭双唇像是个雕塑一般任他摆弄。贝尔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斯库瓦罗垂着眼睫不看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攥紧双拳,垂落的银色发丝都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天哪……鲨鱼看上去可真……

贝尔迟缓地眨眼,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但这场景和时间都太不合适宜,再进一步下去就别想走了。王子飞速从斯库瓦罗身上溜下来,退开两步,甩下一句别把弗兰丢给我,匆匆离开了议会厅。

 

贝尔在当晚登上去往萨勒诺的渡船,甚至没有参加玛蒙的葬礼,他不擅长告别,于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祭奠故人,只是他的那支白玫瑰,得晚一些落在玛蒙的棺椁上了。

他在战火、硝烟和难民潮中逆向而行,穿过残破的教堂、焚烧的尸堆、毁坏的城市,在被炮弹犁过的土地上扎营。多亏海岛上的经历,在断绝补给、隔绝信号的野地餐风宿水,于他而言不是难事,七年蹉跎,终归不是一无所获。

他领着狼群在荒野里嗅探,偶尔能接到斯库瓦罗传来的语音信息,用的是他曾在磁带里听见的、平铺直叙的声线,告诉他避开轰炸区的落点,以及哪里的战斗取得了胜利。贝尔知道鲨鱼报喜不报忧,因为传到他手里的战报几乎没有好消息,后方线路被截断、沦陷区扩大、敌方部队出现了实力深不可测的领队、彭格列的干部身死、列维重伤昏迷至今未醒……米尔菲欧雷就像猩红病毒一样在全世界扩散,一切都向着深渊无可转圜地滑去。

噩梦成真,索性不再睁眼去看。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拼凑出仇敌的碎片。在末日来临之前,他还有必须完成的事。

 

港阔水深的那不勒斯,喧嚣、繁华,仿若还未被战火腐蚀。海港的星星灯火在玻璃上流动,贝尔坐在落地窗前,切开餐盘里的色泽嫩红的帕尔玛火腿,裹着奶酪送入口中,咸鲜搭配奶香,入口柔软顺滑。王子太久没吃到如此佳肴,毫不吝啬对餐品的盛赞,微笑着对侍应生道:“我能见见他吗,那位主厨?”

侍应微微颔首:“当然,他等您很久了。”

贝尔站起身,药效上得很快,令他双腿发软,晕晕沉沉地栽倒在地。

 

长久的颠簸令贝尔屁股发麻,有人摸走他的武器,粗鲁地扯掉罩在他脑袋上的黑色头套。光线刺疼双目,他眯了眯眼,看清面前是一张富丽堂皇的餐桌,烹饪用具一字排开,主厨在其中翻转腾挪,一边烹饪菜品,一边向他致以问候:“Bonsoir!王子殿下,您睡得好吗?”

贝尔仔细瞧了瞧那张脸,没错,是当年彭格列继承者仪式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晚宴主厨,也正是他要找的人。贝尔小幅度地扭头环顾四周,米尔菲欧雷的部员在阴影里整齐列阵。他又低头看,手脚都被镣铐绑缚动弹不得,只得勾起唇角假笑:“……多谢款待。”

“您贵为王族,当年能对我盛赞有加,让我受宠若惊啊。”主厨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锅里的汤,浓郁的鲜香在室内弥漫开去。

“不不,我夸的是顶尖的餐品,你本人是一个渣滓,还是得分开评判啊。”

“您谬赞了。”主厨笑道,“如果您愿意倾听,我想给您讲讲我的厨道。我认为情绪是一味最好的佐料,据说日本的高级牧场,会给牲畜们听音乐喝啤酒,和牛们心情好了,肉质自然鲜嫩肥美,成为不可多得的食材。”

“这道菜,我命名为恐惧。”主厨将一勺酱汁浇在肉排上,用托盘端着,热气腾腾地摆在他面前,“贮藏它确实废了我一番心思,不过好在您来了,一切都不算白费。”

肉排上闪烁着油润的色泽,浇上丝滑酱汁的淋面,佐以新鲜的黄椒和芦笋。可谓是色香双绝。贝尔目眦欲裂地盯着餐盘,胃里翻江倒海,汹涌的怒火灼烧胃壁,几乎要把胃部烧个对穿。

主厨不愿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拿尖细的瞳孔死死地瞪着他,嘴角咧到耳根,欢欣鼓舞地鼓掌催促:“请您尝尝看,您尝尝看啊王子殿下,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

贝尔朝他抬了抬眼皮,示意禁锢在椅背上的手:“劳驾,不然你喂我?”

主厨很吝啬,磨磨蹭蹭地给他打开了一只手的镣铐,镣铐下还有锁链,活动空间只够他拿起叉子,不过,这足够了。

贝尔执起叉子,像是握住匕首的刀柄一般旋转了一圈,狠狠地扎进自己的大腿里。

 

岚貂应声从他的衣领里钻出,飞掠墙壁,将墙角的阴影尽数点燃。贝尔听见血浆在身体里呼啸奔涌,猩红色迅速覆盖视野,安全绳断裂,真正的开膛王子接管了身体的主动权。他生生拗断自己的手脚,把折断的肢体自镣铐中抽出,神经系统被完全阻绝,在横飞的弹雨中,狂恣的恶鬼歪歪扭扭地从椅子里站起身,脚下燃起炙热的岚火。他走过焚烧的餐桌,像是孤王走下了王座。

火光宛若号角,玻璃顷刻震裂,窗外炮火轰鸣喊杀震天,主厨在刀光弹雨中跪倒在地掩面而泣,又癫狂地吼叫,掀起炽色火焰聚合而成的巨型龙卷。

 

这场暴虐的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待贝尔神智回笼,整片米尔菲欧雷的据点已被尽数摧毁,巢倾卵覆、血水横流,半边森林被烧得焦黑。他动弹不得地躺在废墟中央,浑身的血都流尽了,阳光刺目,落在皮肤上却是冰冷的觉感。恍惚间,有更冰冷的液体滴落在脸上,一个人影挡住了太阳,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发……发完疯了吗,王子殿下?”

主厨边说话边呕出内脏的碎块,啪嗒啪嗒地从撕裂的下颚里漏出来,他的颅骨只剩半个,大脑结构裸露在外,居然还有力气在地上爬。

“我以为你会懂我,你毁了我的杰作,不懂欣赏,你终究还是不明白……那小婴儿死的时候有多绝望,他得有多美味啊。”主厨癫狂地大笑,“他是自杀、是自杀!哈哈哈哈哈哈!我压根就没动他,他是被我们米尔菲欧雷给活活吓死的!”

他的话把王子也给惹笑了,涣散的目光里,坍塌一半的房梁上垂下一星银光,王子竭力朝着空中伸出手去,像是要拥抱他的仇敌:“你这道菜……我命名为杂碎。”

在主厨的背后,他抓住那枚银色的挂肉钩,猛地朝下一拽,贯穿了仇人的脖颈,链条哗啦一声回弹,整块人肉悬在半空,主厨的腿脚蹬了两下,双眼暴突,凶神恶煞的表情定格在脸上,在空中转了半圈,再也不动弹,裤管里淋淋淌下骚臭的尿液。

贝尔觉得恶心,打起精神往外爬了两米,趴在阳光下继续苟延残喘。浑身的骨头都好像折断了,脑袋以下痛得失去知觉,出的气比进气多,他眼冒金星地看着小恶魔打着圈儿飞,离死亡大概不远。

 

都说人的生命最后会出现走马灯,浮现过去的种种,可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浮现的是噩梦里的种种。他躺在地上悲伤地想,玛蒙会占卜术,他早该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所以他提前去找了弗兰,提前藏好了匣子,他自杀不是恐惧米尔菲欧雷,而是恐惧一个毫无机会的未来。

无论是瓦利亚,还是彭格列,他们早就输了。

他想流泪,可是身体在逐渐干瘪,拧巴成小小的一团。梦境的漩涡又牵扯着他下坠,他漂浮在蓝色星球的上空,看着末日的车轮隆隆向前辗轧,城市在崩塌,人类在覆灭,大地在焚烧、风化、消散……而后是孤蓝色的死星,冷寂无垠的宇宙。

 

他醒来时,一个青蛙头占据了他的大半个视野:“贝尔前辈——快醒一醒,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长毛队长要哭鼻子了——”

“……好慢,你好没用。”贝尔咳了两声,忍着喉咙里的血腥努力发出声音,两年未见,小鬼头居然长高了不少,看来他在瓦利亚过得滋润。

“是因为你要死啦,信号断断续续的。”

少年附耳在他的上腹腔听听,顶着一颗青蛙头,让弗兰看起来有些像范塔兹玛,贝尔感觉顺眼了不少。王子转了转脑袋,唯一没有折断的那一只手被斯库瓦罗紧紧握着,一名陌生的瓦利亚部员燃起晴属性的火炎,温和地治疗他的躯体。

“……路斯利亚呢?”

斯库瓦罗垂眸,看着他不答话,贝尔索性不再问,闭上了眼睛。

 

夜里他们就地扎营,贝尔靠着火堆还是觉得冷,干脆爬起来缩到斯库瓦罗的毯子里去。他仰头看天,入眼是没有星星的夜空……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夜空,整片天幕像是凝固的血块,呈现出色泽沉郁的暗红。

“也许我弄错了,那个变态厨师用的不是晴属性的火炎。”贝尔瞪着天空喃喃地说。

“那就是共犯,你做得好。”

“我才是开膛王子,那家伙就是个变态冒牌货。”

“嗯。”

“其实玛蒙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所以他选择自杀……他就是一个只会逃跑的混蛋。”

“嗯。”

“斯库瓦罗,其实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见你们都死了……”

“不会的。”

鲨鱼说得斩钉截铁,贝尔被逗笑了:“你怎么知道啊,你是上帝吗?”

斯库瓦罗轻轻叹了口气,手掌顺过他的脊背,拢住贝尔微微发抖的身体,安抚似的吻上王子的唇。贝尔只愣了一瞬,旋即回应他的唇舌,炙热的呼吸扑在颊侧,剥夺口腔里的氧气,倒是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吻散了。一吻终毕,他们发丝纠缠,斯库瓦罗贴贝尔的唇瓣,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会的,你不会是一个人。”

 

巴勒莫沦陷之后,瓦利亚成了孤魂野鬼,在意大利的境内居无定所地游荡,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残存的部队从那不勒斯南下,在敌军势力范围的狭缝中行走,一路人越走越少,到达卡拉布里亚时。只剩十几号人,两名部员和斯库瓦罗说自己到了故乡,想回家去看看,两人互相搀扶着翻过一座山,深入莽莽的林海再寻不见。

他们在卡拉布里亚遇到了彭格列和加百罗涅的残部,残存的黑手党们在此建立起临时据点,斯库瓦罗把贝尔安顿在家族联盟医院——名字一模一样,可如今只是几顶简陋的帐篷,没有厚厚的墙和门窗,门帘被风掀起就会滚进风沙,贝尔也没资格再挑剔食物的味道,有得吃已经是幸运之事。

王子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只是左手伤得太重,筋腱断裂,捏握物品时会发抖,两条腿也或多或少落下些许毛病,他的主治医师是一个大嗓门的大叔,见他只是残废开心得要死,说这么危险的情况,保住性命就是万幸。

虽然斯库瓦罗不说,他在病床上得知了许多消息,譬如海岛上没能找到XANXUS、譬如列维在一年前病逝、譬如路斯利亚在卡塔尼亚失踪。他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是一颗躺在海岛上的沙粒,被海浪冲刷着,无力地卷进第勒尼安海的洋流,连情绪都无从组织和聚集。多年以来他仇恨彭格列,究其原因,大概是他始终坚信,瓦利亚是由愤怒聚合在一起,失去了共同仇视的敌人,就要像沙子一样散了。

然而,你好,结果是一样的。

他的病床前人来人往,向他传达的更多消息,沢田纲吉遇袭身死,彭格列的干部们雨散云飞,听得太多,也变得麻木,心境反倒是松散了下来,整天就是吃饭睡觉打游戏,逗逗隔壁床的小孩唱唱小曲儿,人只要没心没肺,就能过得轻松快活。

 

出院那天斯库瓦罗来接他,男人开来了一辆更破的车,一只手支着车门遥望远方,荒野的风卷起他的银发和长风衣。这一个场景,与他记忆中的许许多多个瞬间重合、恰如其分地交叠在一起。贝尔紧紧揪住胸口前的衣襟,一副简单的景物构图,竟令他干涸已久的心脏鼓噪起来,仿佛在一瞬间重新获得了热爱和仇恨的能力。

心脏涌出酸稠的液体,胀痛得快要爆炸,贝尔忍不了这个,待斯库瓦罗转过第一个路口,他就蹭上去吻他的唇角,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松,一脚油门把车送进沟里去。斯库瓦罗手忙脚乱地拉下手刹,掐着贝尔的脸气急败坏:“又发什么疯??”

贝尔蹭蹭他的手指不说话,斯库瓦罗把他塞回安全带里,大感头疼地摁了摁额角:“其实你不用总是这样……像是要感谢我一样和我做。又不是什么牛郎还得肉偿。”

贝尔听了都无语:“……在说什么啊死鲨鱼。”

斯库瓦罗沉默了几秒,又试探性地道:“那就是,和我做……很舒服?”

“我的天啊。”王子都震惊了,“斯库瓦罗,你是我所有性伴侣里技术最烂的那一个。拜托你有点自知之明。”

鲨鱼一时间没再说话,默默地趴在方向盘上,像是要绞尽脑汁地想出更合理的理由,又不是肉偿服务,又不是贪图舒服……剩下的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

“你得原谅我。”很久之后,鲨鱼嘟囔道,声音压在手臂下闷闷的,“我没经验,一直以来,你是唯一的那一个。”

贝尔像是挨雷劈了一般愣在原地,杀了他都想不到这原来是个纯情的主儿,这下鲨鱼做爱时的愤怒、莫名轻视他的眼神、守宫砂似的吻似乎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那么多年了,他只知道斯库瓦罗或许爱他,却从未认真地正视这份感情,周而复始兜兜转转,到头来他还是那个恃宠而骄的王子,预支着鲨鱼晦涩的爱,恣情纵欲、任性妄为。

贝尔旋即解开安全带,长腿一伸跨坐到斯库瓦罗的腿上,握住鲨鱼的手摁在自己的腰侧,“我的错,早该教会你的,毕竟每次受罪的都是我。”

纯情系鲨鱼掐着他的腰还在挣扎:“这是在路边……”

“这是在末日,我们没多少日子了。”他捧着斯库瓦罗的脸颊,眼眶红了一圈,定定地看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麻烦鲨鱼先生珍惜时间,好吗?”

 

斯库瓦罗仰起头与他接吻,手底下延续了一贯的风格,二话不说就扒他裤子,手指从后向前,探进浅浅的外阴。精准地摁在阴蒂上揉捏数下,贝尔瞬间腿就软了,他太久没做过,身体敏感得很,半勃的阴茎蹭到斯库瓦罗的金属裤链上剌剌地疼,他把鲨鱼的腰带解开,掏出炙热的性器上下揉搓,斯库瓦罗似乎跳过情动的步骤,阴茎硬得像块铁,放在以往已经硬生生地把东西往他的身体里塞了。

贝尔脱掉自己的外套和衬衣,把斯库瓦罗的手从下身抽出来,覆到自己单薄的胸口上,他岔开腿往下坐,用阴埠前后顶蹭斯库瓦罗的性器,淫液把鲨鱼的茎身涂得晶亮,下身的贴合处弄得湿漉漉。斯库瓦罗一点就通,揉捏他一侧乳肉的同时啃咬另一侧,力道又重,带来爽痛的快感,他抱着鲨鱼的头低低地喘,整个人像是被架在欲火上烤炙。

贝尔把手从身后探下去,浅浅地戳刺进自己的阴道,一股爱液像是蜜浆一般涌出,挂在他的手指上色情地往下滴,他把手心的淫液抹在斯库瓦罗的茎头上,双臂揽住男人的肩膀,重新交还主动权。

不用他开口,斯库瓦罗轻车熟路地顶住他的穴,箭在弦上贝尔突然又有了危机感,把整个臀部往上抬:“慢点插。”

斯库瓦罗发出点模糊的鼻音,一手摁住他的屁股,一手扶着茎身,就这样把性器往里送,他果真听取谏言,慢悠悠地碾过内壁,没有润滑还是有些阻塞,也可能是鲨鱼的尺寸太大,窄小的穴道紧紧箍着阴茎,酸胀感积蓄在下体。驾驶座的宽度限制了鲨鱼的行动,贝尔觉得安全,动了动身子,刚想凑上去吻斯库瓦罗,穴里突然被顶到一处酸麻的点,眼前一白,阴茎跳了两跳,居然就这么射了出来。

他微张着嘴,在茫然的高潮中浑身战栗,如果他独自手淫,那么这里就是完结。但斯库瓦罗怎么会放过他,侧过脸堵住他的唇舌,掐紧他的腰,变着角度捅那处令他酣爽的点,贝尔大声呻吟,被操得两腿乱蹬,肌肤覆上潮红。快感一波一波地袭来,在前列腺的高潮上积蓄,穴道内一阵阵收缩,整片下腹部都在抽搐。这种快感如同灭顶之灾,令他难耐地抓挠斯库瓦罗的后背,不得不连声告饶。斯库瓦罗终于肯放过他,阴茎整根贯入,往穴道深处捅了数十下,深埋进他的身体顿了数秒,接着提起他的腰把肉刃拔出,精液全射在他的下腹和外阴上。

他们连做了三次,车厢内满是兽类发情的气味,把汽车坐垫搞得一塌糊涂。贝尔气喘吁吁地抹了把脸,仰躺在副驾驶坐上,双目迷离地瞪着车顶。鲨鱼真的天赋异禀,以前糟的罪都是自找的,他不得不承认,他快爽死了。

贝尔扭过头,看着斯库瓦罗倚在驾驶座里闭目小憇,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赤身裸体地叠到鲨鱼的身上去,甜腻地说:“我好爱你。”

告白之心昭然若揭,斯库瓦罗托着他的屁股哭笑不得:“妈的,贝尔菲戈尔,你这是爱我还是爱我下面这根东西?”

做王子的,自然是我全都要。贝尔不答话,快速而响亮地亲吻鲨鱼的脸颊,脑袋蹭到他的颈窝里,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

 

往后的日子,像是古早的公路电影。捷达沿着废弃的公路一路行驶,他们在荒芜的城市里搜寻物资,带回卡拉布里亚。白天他们吃饭、赶路、吵架,晚上他们在荒野之上做爱,依偎在一起,看着彗星拖着长长的尾迹,从云层中穿出,轰鸣着砸向大地。天知道棉花糖是怎么做到的,他可能召唤了三体人,然后签订保密协定,誓要给全人类来一点宇宙级别的震撼,最后,精挑细选出特别的一天,给地球安排一个华丽的谢幕。

在一天深夜,贝尔突然接到了一通陌生的来电。

他摁下接听键,说:你好?对面迟迟没出声,等他要挂断时才慌忙地啊了一声:“接、接通了吗?是真的人吗?”

“废话。”

“真的是你啊,贝尔君,你原来没有死!”

“不要诅咒我啊。”贝尔摸了摸鼻子,虽然音色变了很多,但他靠着那一口蹩脚的意大利语,猜到了来电者的身份。

“抱歉抱歉,我是入江正一,还记得我吗贝尔君?你没有回复我的信息,我还以为你早就……”

他皱着眉忍受着日本人惯有的客套话,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是这样的,不知道贝尔君现在还会不会做梦,我最近又做了一个梦,但是和以往的内容都不同。”入江正一的语气里难言兴奋,“我梦见一个十四五岁左右、会使用火的少年,一拳打败了白兰!”

贝尔歪着头,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他是不是额头燃着火,戴着一双手套,看上去傻了吧唧的但实力又很强?”

“对对对,贝尔君也做了一样的梦吧?那个少年击败了白兰,世界的进程就开始回溯,很多……很多个地球,都倒退回了最初的样子……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好吧,又是沢田纲吉,贝尔撇了撇嘴,但是,没错,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没准他真的可以,毕竟沢田纲吉才是故事的主角,所有人都会为他开路,把他送到救世主的位置上去的。

贝尔胡乱嗯嗯,听着入江正一语气中的兴奋,终究是没告诉忍心他,在我们的世界,亲爱的救世主沢田纲吉早就已经死翘翘啦。他倚着椅背懒散地打了一个哈欠,问道:“正一,你实现当歌手的梦想了没?”

“没有当上歌手……不过我现在是一个地下乐团的吉他手,在地下给大家弹吉他。”入江正一用了一个好冷的双关语,“大家都说喜欢我写的歌,所以,别看我这样,也算是个半吊子的音乐人了。贝尔君,多谢你,当年那么真诚地鼓励过我,让我有动力把梦想坚持下去。”

“不用谢,恭喜你啦。”贝尔假笑着回答,不能说他不真诚,他当年可能不真诚,但至少现在这句恭喜还算真诚。

作为答谢,入江正一在听筒里,轻轻为他弹唱起一首自己写的歌,久隔十年,他的嗓音烂得一如既往,干涩又单薄,风一吹就散了。可是贝尔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望着暗云涌动下的静谧荒原,一个音节不落地听完了全程。

 

或许是受了入江正一的影响,当天晚上,贝尔便做了一个全新的梦。他梦见有着长长海岸线的海岛,梦见玛蒙、XANXUS、路斯利亚和列维。他一手拉着斯库瓦罗,一手提着弗兰的后领,踩过细软如绸的沙滩,向瓦利亚们飞奔而去。他们在星月交辉的夜晚燃起的篝火,打开两瓶莫斯卡托,碰杯、唱歌、打打闹闹、共享肥美鲜嫩的烤鳗鲡。七个人的影子被橘色的火光抻开、拉长、平铺在沙滩上,密密匝匝地挤着,平庸又祥和。

贝尔醒过来的时候盯着车顶,久久无法回神。他歪过头和斯库瓦罗说:“你说对了,一切真的都会过去的。我有个神神叨叨会做预知梦的朋友,他梦到了所有人都活着的未来。”

斯库瓦罗睨了他一眼:“你还会信这个?”

“我信,你也得信。”贝尔认真地点点头。

斯库瓦罗便笑:“好。”

此时,朝阳正从地平线的另一边缓缓升起,金色的曙光穿过万里荒原、点亮残破不堪的城市、干涸龟裂的河床、战火摧残后的土地,最后,静静地洒落在他们面前的道路上。贝尔从车窗里伸出手,感受着温煦柔软的风从手指间流淌而过,斯库瓦罗发动汽车,拐上公路,在荒野之上飞驰,向着他们的末路而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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