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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津學長下週要留宿,是當宮城良田打開冰箱尋找牛奶時,澤北榮治告訴他的。
「下週?哪天?」宮城問。
「欸⋯⋯禮拜一吧。」
「禮拜一?那不就是後天。」
「對欸。」
「什麼『對欸』!」宮城猛灌一口牛奶,開始細細數落澤北、家中何處須打掃以及如何空出一個房間給訪客。
「良田你不要直接喝啦,很髒欸!」
「什、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有啦,深津學長可以睡我房間啊。」
「那你呢?」宮城手插著腰問。
「我睡沙發啊⋯⋯」澤北面露委屈。
事情就這麼訂下了。晚上,宮城想到澤北沒提飛機抵達時間,他們匆匆忙忙查,才發現那時間澤北有堂翹不了的課,於是變成宮城開車去機場接人。
第一日
即便已提早出門,宮城仍舊被高速公路困住許久,又在找停車位上花了比預期更多的時間,他衝進機場,憑藉模糊印象找到坐在出關口附近的深津一成,他的髮比高中稍長,垂頭專心讀著文庫本,因此宮城花了點時間確認才走上前打招呼。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嗎?」
深津沒有立刻抬頭,把正在讀的那一行看完才將視線轉向他,「還好,飛機也誤點了,所以我剛到。」
宮城點點頭,鬆了一口氣,伸手要為他拿行李,深津卻搶先一步握住提把,「走吧。」他說著就邁步往門口走去。
他知道怎麼走嗎?宮城困惑,慌張地跟了上去。
「抱歉,車停得有點遠,需要走一段。」
深津停下來,注視他:「你為什麼一直道歉?」
「咦?」
「這都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來接我,是我該說謝謝。」
「哦——」宮城拖長尾音給自己一點反應的時間,「這也沒什麼,舉手之勞而已。」然後他為了打圓場,嘟嘟囔囔地說:「其實該怪澤北,他拖拖拉拉搞到最後才在確認時間。」
「這倒是不難想像。」深津淡淡笑了一下,「他自己要出國的時候也差點搞錯班機。」
「我知道!他說過⋯⋯超扯的。」宮城邊說邊浮誇搖頭,「那傢伙在這種事情上真的很漫不經心⋯⋯」
他們步出機場,宮城開了話匣,開始嘮嘮叨叨澤北榮治的罪狀,遠在學校上課的澤北因此打了好幾個噴嚏,而深津不發一語只是微笑。
澤北的學長比想象中好相處,宮城心想。
車內氣氛稱不上熱絡,卻也不尷尬。上車時宮城問過深津才旋開廣播,深津聽了一段說:「這台我偶爾也會聽,可以練英文。」
「日本也聽得到嗎?」宮城問,「我是來美國才開始聽的。」
「它在日本有分台。」
「這樣啊。」
晚餐時段是某個脫口秀主持人的時事評論單元,他們卡在回程更加擁擠的車陣中,搭配這樣的內容也不算無聊。深津說自己聽得懂八成,偶爾他會開口問宮城一兩個單字,他模仿發音意外地準,遇到連宮城也不確定的字彙時,他從隨身包裡翻出一本字典。
「你隨身帶著這個?」宮城睜大了眼。
「來美國才帶的,我想問路的時候或許有用。」
「不重嗎?」
深津掂了掂,「還好。」
「你沒有電子辭典嗎?我借你,比這個輕很多。」
深津說了謝謝,便又再次融進沈默。
第二日
「深津學長今天打算去哪?」澤北在飯桌上問。
「昨晚睡得還好嗎?」宮城幫所有人倒咖啡,出於禮貌詢問。深津對著他點點頭,「很好。」他說,再次轉向澤北時換上一種比較輕鬆的語氣,「你不是說排了行程嗎?」
「那是明天啦。」澤北說著,一邊快速跟宮城解釋,「我們明天要去看瀑布,後天回來。」
「你開車嗎?」宮城問澤北。
「我們輪流開。」深津說。
「這樣啊,要小心喔,這傢伙開長途容易打瞌睡。」
「我哪有,才那麼一次。」
「一次就夠危險了。」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說笑話的。」深津面不改色點了點頭,宮城和澤北互看一眼,笑了出來。
「今天呢?想去哪裡走走嗎?」宮城重新想起一開始的話題,「深津前輩時差還沒調過來吧?今天不要跑太遠比較好。」
「大學城裡感覺沒什麼好逛的欸⋯⋯」澤北噘著嘴說。
「看看你們平常生活的地方也不錯。」深津說。
「那,」宮城隨口一問:「深津前輩要來看我們練球嗎?」
結果深津答應了。
體育館中,只有球場上方亮著燈,深津坐在幽暗的看台上,觀看曾經的隊友和對手正穿著有同樣Logo的運動服在光潔的球場上跑動。他默默與高中時的記憶作比較,澤北的球風穩健了許多,在平衡隊友的前提下仍保留炫技的意欲,他還是藏不住情緒,進球時得意得如此明顯。宮城,深津的視線轉向他,回想後來又看過無數次的錄影帶內容,宮城良田更快也更準,看得出他在思考,可是身體已經訓練得能快大腦一步動起來。宮城良田相信自己的身體,那是與山王對峙的他尚未擁有的東西。
如果現在再與他打一場,深津心想,不會輸,可能也贏不了。
宮城一邊練習交叉運球一邊環看四周,感受到來自暗影中深津一成的視線緊黏著自己的衣角移動,比球場上任何一人都更加銳利而且專注,冷靜、可以瞬間激起對手鬥志的眼神。手中的球砸到了腳尖,那是他近年來已極少出現的失誤,宮城追著球來到場邊,他撿球,抬頭就見座位區的深津,半個人待在陰影之中。他們的視線在光與暗的交界對上,宮城沒有說話,他重新運球,轉身,回到場中。
傍晚他們外帶中國菜回家,澤北喜歡這家的煎餃,深津在車上看起來很睏,一回到家立刻進房睡了,果然時差還沒有調好。
宮城和澤北一邊吃晚餐一邊小聲檢討今天的練習, 洗碗時也盡可能注意噪音,宮城問澤北明日的行李收好沒,澤北輕輕跳起來喊了一聲糟糕,宮城用膝蓋輕輕撞他要他快去,獨自將剩下的碗洗好。一切都提醒著宮城,此刻家裡還有第三個人。
第三日
宮城起床時,那兩人已經出門了。他打開冰箱拿牛奶,順便檢查澤北有沒有記得把路上吃的便當帶走,他擔心學長吃不慣三明治,特別做了煎蛋捲和飯糰,也為宮城捏了兩顆,此時靜靜躺在冰箱最上層。
第四日
宮城剛洗完澡就聽見車庫打開的聲音,那老鐵門一啟動,整棟房子都會微微搖晃,他於是圍上浴巾走出來查看。澤北和深津從車庫通往廚房的後門走進來,行李都還沒放下,澤北就忙著把繪有尼加拉瀑布的磁鐵吸上冰箱,宮城翻了個白眼道:「到底誰是觀光客?」反而深津沒買任何東西,宮城問他難道不需要帶一些伴手禮嗎,深津理所當然地說那種東西到機場買就可以了。
「上司送洋酒或煙,同事和隊友送巧克力,這樣就差不多了。」
「那確實到機場買就可以了。」宮城若有所思地說。
「怎麼了?」深津問。
「我把我上次買的巧克力牌子寫給你吧,我媽跟安娜都說很好吃。」宮城說著,轉身走進房裡找筆。
澤北大喊「你又沒擦乾跑出來了這樣會感冒啦」的聲音蓋過了深津簡短而低沈的「謝謝」,宮城擺了擺手,像是在叫澤北不要吵,也像回應深津的道謝。髮尾的水滴此時自後頸滑落,順著脊骨向下,流入尾椎的凹陷處。宮城打了個顫。
第五日
澤北感冒了。深津說他應該是在水庫步道上吹了風,又近距離被瀑布沖才生病的。「真是個笨蛋。」宮城邊說邊打開廚房最上層的儲物櫃,來美國的第一年他們輪流感冒,於是準備了不少常備藥,宮城正要搬凳子來找,深津就從後頭靠上來,隔著宮城,伸手從櫥櫃深處拿出好幾個藥瓶。
「是哪個?」深津問。
宮城不太自在地縮緊身體,取走其中一個,「謝了。」
他們都同意不該繼續讓病人睡沙發,即便澤北不斷重複自己沒那麼嚴重,但濃濃的鼻音出賣了他。宮城於是提議換自己去睡沙發,深津則睡宮城的房間。
也不是沒有在其他朋友留宿時睡過沙發,然而宮城少見地失眠了。他躡手躡腳爬起來觀察澤北的病況,在強效感冒藥作用下澤北睡得很熟,宮城注意著不吵醒他,輕輕將手覆上額頭,看來體溫也下降了一些。他正準備退出去,就聽見半掩的門被推開,深津從門縫中看過來,用唇語問他:「還好嗎?」
宮城頷首,示意他先出去再說。
「燒退得差不多了。」宮城一邊將門關上,一邊告訴他。
深津沈默著,宮城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問:「你睡不著嗎?」
宮城聳肩,「你也是嗎?」
深津於是以另一個疑問作答:「有酒嗎?」
宮城找到一瓶高級威士忌,不過他們沒有相應的酒杯,只能用普通的玻璃杯喝。這應該是澤北的粉絲送的,澤北時不時會收到一些過於貴重的禮物,宮城在開瓶的時候告訴深津,叫他不必擔心錢的問題。
「那傢伙從以前就很常收到禮物,還有情書。」
「我想也是。」宮城不知想起什麼,笑了一下,「不過我們的流川也不遑多讓吧。」
「那是因為你們學校女生比較多。」
宮城微愣,轉過頭觀察對方的表情,意識到深津剛才以平板的聲音說了句玩笑話,配合地呵呵呵笑了幾聲。
「我們學校的女生本來就很少了,跟你們打完IH之後好像又有一群人倒戈變成流川的粉絲。」深津繼續說道。
「那不是很好嗎?」宮城脫口而出,他知道、卻不願細想自己為何如此說,也不明白深津將如何解讀,趕緊故作輕鬆地補充:「是我也比較想當流川楓的粉絲。」
深津緩慢地啜了一口酒,冰塊碰撞杯壁,在這靜謐夜晚顯得突兀,也像刻意的暗號。宮城靜待他說點什麼,理智上希望他接住那句玩笑便會順著說下去,卻又有難以道清的期待,期待深津一成會說一些更破天荒的話,他的腳趾因此不自覺地蜷起又放鬆、蜷起又放鬆。而深津遲遲沒有開口,他從沙發上站起身,往正在餐桌前倒另一杯酒的宮城走去,他俯視他,將自己的酒杯懟到他臉前,靠近他的唇。
宮城的雙眼緊隨逐漸靠近的深津移動,敏銳的直覺令他無法放鬆,即便在試探一般張口抿住玻璃杯緣的時候,仍然追蹤著深津的視線,他撐在餐桌邊緣的雙手此刻不自覺捏緊了。深津將酒杯稍稍傾斜,酒液滑入宮城口中,他卻不輕易吞下,而讓液體停留在舌尖與門牙之間,口腔因此發起燙。
深津把玻璃杯移開,輕放在桌上,發出微弱的哐噹聲。他彎下腰靠近宮城,雙手揹在後腰,那姿勢令他像個抱有純粹好奇的觀察者。宮城因此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也聽見深津的,更加緩慢,也更深沈,此刻他也能細數深津臉頰上淡色的痣,與下巴冒出的一點點青渣,然而深津已經停住了,既不伸手,也不後退,只是看著。
那口酒繼續停留在宮城嘴中,因為是好酒,既便熱辣卻不發麻,濃烈的滋味壓著舌根,宮城吐氣便能感覺到自己散發出來的酒氣。
深津忽然伸手,再次拿起桌上的酒喝了第二口,他垂眸,似乎發現了宮城正緊緊縮起的腳趾,沒再做出任何可能使這夜晚傾斜的舉動,「晚安,早點睡。」他說。
宮城終於下嚥,那口酒幾乎在他嘴中二次發酵了。「晚安。」他對著自己房間關上的門說。
第六日
睡了大半天,下午澤北已經幾乎痊癒,只是仍然有點懨懨的。他用棉被包裹自己來到客廳,盤據了大半張沙發,除了上廁所以外幾乎每件事都靠學長和宮城伺候。他們都看得出來他沒那麼嚴重,卻還是在他開口要果汁的時候,把吸管督進他嘴中。
到了傍晚他開始抱怨無聊,喊著想跟深津學長一起看比賽錄影帶,就像以前那樣。
「就算是對病人,我也不會只說好話的喔。」深津警告道。
「我知道嘛。」澤北捲在棉被裡扭動,像一隻大毛毛蟲,「我是想聽學長的建議嘛!學長給的建議都很有用。」
宮城知道他定期會寄錄影帶回日本,於是挑了比較近期的幾次比賽播放。深津坐在沙發一側,澤北毛毛蟲半躺著盤踞剩下的位子,宮城於是抓過一顆抱枕坐在地上。深津對待比賽錄影的態度異常嚴肅,並且幾乎不會開口,面對明顯的失誤、或顯然優秀的助攻與得分他不發一語,只在細小的動作問題與一瞬的錯誤決策時出聲,宮城向左後方抬頭,因為深津盯著電視的眼神就彷彿此刻正在球場上觀察對手而心驚,被那樣的眼神觀察是什麼感覺,對宮城而言仍舊彷彿昨日的記憶。
一場比賽播畢,宮城爬到電視機前將錄影帶翻面。他們連著看了好幾場,雖然背對沙發,宮城卻能察覺澤北漸趨綿長的呼吸聲,轉頭確認,他果然已經睡著了。
接下來這局澤北被換下場,宮城從畫面右下角跑出,同時脫下外罩的T恤。於是他往前爬打算按下暫停,深津卻伸出手制止。
宮城莫名地感覺不太自在,為了擺脫這奇異的彆扭,他開口:「我去訂晚餐吧?吃披薩好嗎?」深津沒有回答,宮城悄悄退出客廳去打電話。等他回來,畫面裡剛好是自己成功突破聯防帶球上籃,當球落下,宮城朝對手比出挑釁手勢,對手剛好站得離攝影機很近,看起來就像他正對著鏡頭吐舌頭。
也只是一瞬的場景,然而與此同時宮城注意到深津的反應,他的手肘撐在打開的雙膝上,彷彿要進入螢幕那般前傾,電視機方形的光映射在幾近全黑的瞳膜上,突出的喉結快速地滾動了一次。
那晚,宮城也沒睡好。
第七日
不到清晨六點宮城便醒來,仰躺在沙發上數天花板的霉點,數到七十一時終於放棄再睡回去,決定利用時間去晨泳。鏡中兩坨黑眼圈沈甸甸地幾乎垂到下巴,宮城一面刷牙,一面思考如何才能遮住。深津打著呵欠從後方晃進來,嚇了宮城一跳。
深津似乎也沒料到浴室裡會有人,面帶歉疚地朝宮城示意後退出去,隔了三秒又探進半顆頭,「我可以一起刷嗎?」
宮城點點頭,上課或訓練快遲到時他也很常跟澤北一起擠在浴室裡,於是他側身挪了挪,為深津讓出位置。
「沒睡好嗎?」深津在擠上牙膏時問。
證據過於明顯,宮城也懶得否認,「嗯。」
「那今天換我睡沙發吧。」
「不用了,跟睡哪沒關係。」
深津聳肩,「輪流也沒什麼不好。」
「你是客人。」這句話重音不對,宮城不是故意的,睡眠不足令他變得有點粗暴,他懷抱些微不安向旁邊看了一眼。
深津也定定地看他,然後漱口,「但你是主人。」他說。
「啊——」宮城也漱口,「嚴格上來說不是,合約上簽的是澤北的名字。」
「那讓他繼續睡沙發好了。」
宮城笑了,「說得也是。」
深津從鏡子裡觀察他,問:「今天要去哪裡?」
「問我嗎?」宮城挑眉。
「澤北本來說想去遊樂園。」
宮城接話:「看來被否決了。」
「嗯,所以讓他再睡一天吧。」
「我其實一直很想問。」
「嗯。」
「你的口頭禪呢?」
「口頭禪?」
宮城嘗試回想那發音,「就是⋯⋯pyon?」
「pyon。」深津糾正道,而宮城幾乎聽不出差別。
「反正就是那個,pyon。」
「練習面試的時候河田要我改掉了。」
「改掉?」
「嗯,最後決定換成pinyon。」
宮城笑了出來,翻了個白眼問:「那現在呢?」
深津微微聳肩,沒有回答。
宮城轉開水龍頭洗臉,而深津安靜地站在一旁,過了一會兒,他說:「去看瀑布的時候,澤北也問了一樣的問題。」
宮城刻意地用力潑水,再把沾溼頭髮的水亂甩一通才皺著眼睛摸索毛巾,深津從毛巾架上抽了一條遞給他,宮城一邊擦拭一邊問:「那你怎麼回答?」
「我說『高中畢業都那麼多年了』。」
宮城頓住,將臉埋在毛巾裡沒有立刻移開,聲音因此有些發悶,「那傢伙肯定哭很慘。」
「宮城。」
「幹嘛?」他放下毛巾,迎上深津的視線。
「你果然比澤北更適合當後衛。」
「我知道。」因為我們是同一種人。宮城苦笑,但沒有說出口。敏銳、謹慎,所以狡猾。
游泳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行程,深津不可能帶泳褲來美國,因此他在市民體育館買了一條深綠色底上面有鮮豔大嘴鳥的,甚至已經是最不熱鬧的選擇。從更衣室走出來後,宮城指著他不客氣地大笑了五分鐘,深津坦蕩蕩地問:「你覺得扶桑花會更適合我嗎?」於是宮城又笑了五分鐘。
沖完水後,宮城拉住直直前往兒童戲水池的深津,「你不游泳嗎?」
深津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指向戲水池裡的迷你滑水道,「我想試試那個。」
「別鬧了,那邊有身高限制。」
「宮城去玩過嗎?」
「你想挨揍嗎?」
最後宮城借來一塊浮板指導深津如何打水,出於小小的報復心態選了桃紅色,不過深津也不怎麼在意。
深津的腿太長了,踢水時身體總是往下沉,腳趾不斷頂到水池地面,宮城猶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他的小腿,「不要用那麼多小腿的力氣。」安娜的游泳也是他教的,但教導成年男子還是有點詭異,「你先放鬆,感受一下該從哪裡用力。」他的手往前滑,壓在深津的大腿上,「要像這樣,用大腿帶動。」他站在深津的雙腿中間,抱著他的大腿在水中上下踢動。他知道深津是能蹲滿場的選手,忍不住換算了一下這雙腿究竟等於幾片槓片的強度,一不小心手滑,深津的左腿沈下去,「抱歉。」他說得很快,又一次將那條腿抱起來。
「我覺得我會了。」深津趁換氣的空檔說。
「那你自己試試看。」
宮城鬆手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觀察深津自己打水,確實比剛剛進步,「那我去游個幾圈再回來喔!」他說。
「去吧。」深津抱著浮板,向他揮了揮手。
陽光從四面八方的玻璃窗面洩入,水面像閃亮的糖果紙一樣又輕又薄。等宮城游回來,深津已經在池邊等他了,水珠自他裸露的雙腿滑落,在藍色調的光線下顯得奇異地蒼白,宮城方才不小心抓得太用力,在膝蓋上方留下了小小的紅色指印。他打消多游幾趟的念頭,跳上岸,「去幫澤北買午餐吧。」他說,裝作不經意地別過了頭。
澤北果不其然因為他們跑去游泳卻沒叫醒他而忿忿不平,宮城躲回自己的房間午睡,留下深津應付那嘰哩呱啦的抱怨,他很熟悉這種攻勢,想必明天深津還是會陪澤北去遊樂園。
宮城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嗅到了不屬於自己的氣味,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那或許來自深津前輩。但他太睏,終究還是睡著了。
第七日下午
「怎麼了?」宮城醒來,發現已是傍晚,而客廳的氣氛詭異,一如那橘得不尋常的夕陽。
澤北獨自待在客廳,電視播放他們昨日還沒看完的比賽,又進球了,歡呼聲從寂靜中爆出,而深津坐在餐桌邊,連頭都沒轉動。
「怎麼了?」宮城又問一次,「喂,你們怎麼了?」他來到電視旁,發現澤北很明顯哭過,因為得不到回答,他把電視關了,又走進餐廳問深津,深津只是搖頭,看起來很需要一點酒。
宮城不確定如何是好,只能再一次為大家叫外送。炸雞還沒送來澤北就先回房間了,深津無奈看著千篇一律的美國食物,幫宮城一起把食物從紙袋中拿出來。
「我突然好想吃米糠醬菜。」
宮城發出長長的呻吟,「拜託別讓我聽見那幾個字。」
「也好想吃鯖魚。」
「閉嘴。」
「還有味噌湯。」
「味噌我倒是有。」宮城打開冰箱,探頭看了一下,「恭喜你,剛好也有豆腐。」
「有海帶嗎?」
「不要得寸進尺。」他笑著把食材拿出來。
味噌湯和炸雞薯條一點也不搭,不過當熱湯下肚,宮城還是暗暗感謝起深津的提議。
「澤北這週應該開始節食的。」宮城在將雞皮扒掉的同時忽然想起,「只好下週再開始了。」
「你們其實不用顧慮我,我不介意一起吃水煮雞肉。」
「可是澤北介意。」宮城抬頭直直看向前輩,「他雖然⋯⋯唉、你知道他是一直到你來的前天才突然對我說:『嘿!深津學長能來我們家住幾天嗎?』他就是那樣,但他其實很期待你來。」
「我知道。」深津答得飛快,宮城還在等待他繼續說下去,不過深津只是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湯。
過了良久,深津重新開口,「他沒怎麼變。」他說:「有的時候,我會以為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不過澤北就是、」他頓了頓,「或許他永遠都是那樣。」
「不是。」宮城也回得很快,快得他幾乎還沒想好自己在否定什麼,他看見深津眼中閃過一瞬的驚異,而他自己也很吃驚,吃驚於語氣中那一絲絲的憤怒,「怎麼可能有人永遠不會變。」他放緩語調,深津的下巴微微傾向左邊,不置可否地動了動嘴,宮城於是明白自己暴露了,深津已經察覺他在閃躲,甚至無意追問他究竟閃躲什麼。也可能深津比他自己還清楚,畢竟他最不擅長的,就是與自己相處。
澤北的房門緩緩打開,拖沓的步伐聲朝餐廳接近,「我聞到味噌湯的味道。」他罩著帽T的腦袋在餐廳入口出現,吸了吸鼻子,他說:「好香。」
「自己添。」宮城比向還放在瓦斯爐上的鋼鍋。
深津沒多說什麼,但是站起來幫澤北拿了一個呈雞皮的盤子。
「碗給你洗哦。」宮城說。
「好啦。」澤北帶著湯碗在桌邊坐下,朝兩人露出淺而傻氣的笑容。
第八日
宮城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也坐在逐漸爬升至七十英呎的車廂裡,雲霄飛車在最高處短暫停留後高速俯衝,把所有乘客的心臟都留在空中。下車時宮城一度腿軟,被深津扶了一把,接著毫不客氣地將早餐吐在對方褲檔,澤北沒忍住笑出聲,但還是乖乖去找餐廳要濕紙巾。宮城坐在遊樂設施旁的長椅上,等待暈眩退去。
四面八方襲來的尖叫聲令他腦門發脹,「還好嗎?」深津的手指貼緊他的脊椎,稍稍施力由上往下滑,有效緩解了噁心感,宮城感激地點點頭。
「我很抱歉。」宮城想抬頭,卻被對方制住。
「先別亂動。」深津說。
「就說了我不想來、嘔。」他按住胸口,頓了頓,「前年陪澤北來過一次,真的是惡夢。」
「我還以為他只喜歡籃球。」
「我也以為好嗎?」
宮城垂著頭,聽見深津似乎輕輕發笑,「我好像是第一次跟他來遊樂園,滿新奇的。」
「你說遊樂園嗎?」這次宮城沒忍住抬頭,而深津也沒有再阻止。
「我說澤北,沒在打籃球的澤北。」
他們陷入了沒人再打算說些什麼的沈默,一種很平靜的沈默。或許因為深津本來就是一個安靜的人,而宮城其實也並不喜歡嘮嘮叨叨地找話說,他們維持沈默,一同等待澤北從遠方跑回來,連眼神也沒有交流。深津的手仍停留在宮城背上,只是輕輕的,那也很安靜。
第九日
深津正在客廳收拾行李,他需要帶走的東西幾乎就等於帶來的東西,只差幾件還在烘衣機中滾動的衣服就大功告成。
宮城拿著盒裝牛奶在攤開的行李箱旁蹲下,問:「明天幾點的飛機?」
深津停下來想了想,「早上七點四十。」
「啊、那三點就要出發了。」
深津朝他點點頭,「澤北會載我去,你好好休息吧。」
宮城猶豫了一下,「我一起去。」
深津聳肩。宮城將最後一雙襪子遞給他,深津熟練地把襪子相疊,內卷,翻一圈,變成一顆小小的黑色的球,塞到行李箱角落的空隙中。烘衣機在衣服快乾時會劇烈震動,轟隆作響連在客廳都聽得一清二楚,宮城等待那聲音停下,喝了一口牛奶,抬頭看見深津正朝自己伸出手,沒有襪子了,於是他遞出手中的牛奶。深津接過也跟著喝了一口,在唇周留下一圈奶漬,宮城繃緊全身看他,看他伸出舌頭從左邊嘴角舔起,在唇中央停留,再快速掃過右側。宮城點了點自己的右唇,深津沒有再舔乾淨的意思,反而雙膝跪地向他靠近,將牛奶還給他。
烘衣機終於靜止,深津靠得更近一些,宮城的唇輕靠在牛奶盒開口,牛奶擋在他們之間。
「良田!你又直接喝!」澤北的喊聲與腳步聲一同響起,他帶著學長烘好的衣服跑進客廳,「就說這樣很容易生細菌!」
「謝了。」深津泰然自若地接過澤北為他收的衣服,攤在大腿上開始摺。
「不然我現在就把這罐喝掉嘛。」宮城說。
「又不是那個問題。」
「我也喜歡直接喝。」深津幫腔。
「學長!」
深津和宮城互看一眼,笑了出來。
十日後
刷牙時,聽見郵差的摩托車在家門前停留,通常他們只會在信箱裡發現水電與信用卡帳單,因此宮城並未特別留意,然而車聲遲遲沒有再次響起,接著郵差就按了門鈴。宮城正要放下牙刷去應門,澤北卻比他更快,沒多久便帶著包裹進門。
「是深津學長!」他快樂地宣布,唰唰撕開包裹外層,接著爆笑出聲,把巧克力高舉給正從廁所走出來的宮城看。
「這是在機場買的吧!」宮城也笑了,嘴角的牙膏沫掉到T恤上,澤北看了,嫌棄地吐了吐舌頭。
「還有一封⋯⋯不對,兩封信欸!」他在紙盒底部摸索,確定沒有其他東西之後,把那兩封信擺到茶几上,「一封是給你的。」
宮城挑眉,澤北時不時寫信回日本,深津偶爾回,偶爾不,但宮城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收到信。澤北已經將寫給自己的信拆開,「學長說謝謝我們,哦、良田,他說下次有機會還會來欸!」
「太好了。」宮城敷衍地點點頭,伸手拿起寫著「宮城良田收」的那封,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不願意立刻拆開,可是澤北正一臉期待地看過來,顯然很好奇學長到底寫了什麼。宮城咬著牙刷,緩慢將信展開,深津的字稍嫌潦草,微微朝同一邊傾斜,宮城花了點時間辨認,然後說:「他本來想寄米糠醬菜給我們,但是怕被海關沒收。」
「米糠醬菜?」澤北愣住,過了三秒開始哀嚎:「可惡!害我開始想吃了。」
宮城大笑,「就算真的寄來也沒辦法吃,我們已經吃了整整一個星期的垃圾食物,會被教練殺掉的。」
澤北繼續在客廳大聲哭嚎,宮城走回房間將深津的信平攤在書桌上,讀了第二次。除了醬菜他還說了些其他的,也不過是日常問候,只是在信末,深津說,期待你的回信,下面是一串地址。
宮城又讀一次。所以深津目前住在東京,他發現自己是第一次得知這項資訊。宮城從書桌抬頭,視線停在他已經換過了枕套的那顆枕頭。郵差的摩托引擎聲遠離這條街了。他沒發現自己的食指正在輕輕搓揉信紙邊緣。澤北從走廊經過,對他說了一些「快回浴室刷牙」之類囉唆的話。如果他想,現在他能直接與深津通信。如果他想。而那意味什麼,宮城暫時無法確定。
他照著信紙原本的痕跡仔細摺好,透著深津署名的那面正好朝上,深津一成,宮城多看了一眼,將信收進抽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