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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一个月，跑了几个中介，李轩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出租房。房子一室一厅，通勤走路十五分钟，地段极好，左边一个超市，右边一个街心花园，隔条街就是地铁站，价格也便宜得惊人。
但房租便宜是有原因的。
“这房子里死过人。现在年轻人嘴上都说不忌讳，但一听这原因走了不少。也有胆子大的，但住了几天押金都不要就跑了。”
“这是闹鬼啊？”李轩好笑地问。
“这我可没说，咱们得唯物主义，不能乱讲。”
“没事，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就让人和鬼一起住呗。”李轩笑着拍拍兜，刚毕业的大学生根本没几个钱。
“丑话我先说前面，提前搬走押金不退。”
李轩一口应了下来，转天就拎着行李搬了进来。房子里东西不多，有几样前任房客匆忙离开时扔下的家具，他收拾一番就住下了。
晚上他煮了两包方便面，一包红烧牛肉面，一包香菇炖鸡面。他端着两碗面走进卧室，这里据说就是事发现场。
李轩坐到地上，把香菇炖鸡面放在卧室正中，对这碗面念念有词：“死去的兄弟，嗯……也有可能是美女，请你吃点东西。我条件不好只能请你吃方便面了。你有冤伸冤，有仇报仇，别和无辜的我计较。”
说完，李轩也觉得自己好笑。他算不上迷信，只是有几分良心不安。如果有鬼，他这是上供。如果没鬼，他就算祭奠一下死者。能住在同一屋檐下，大家也算有缘。
他把香菇炖鸡面放在那里，怕把面汤弄到床上，干脆自己坐在地上，把另一碗属于自己的红烧牛肉面吃完了。
说来也神奇，晚上他睡觉的时候，真梦见了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拿着筷子夹起香菇炖鸡面，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他在梦里睁大了眼睛也没看清这个人长什么样，是男是女，年岁几何。那个人吃完面，朝他点了点头。
凌晨三点，李轩从梦里惊醒，连忙下床去看卧室中间上供用的碗。他拿起碗看，松了一口气。碗里的香菇炖鸡面早就凉透了，香气也没了。
李轩心里不安，正准备把这碗面倒掉，忽然发现碗底压了张字条。
——谢谢。虽然我更喜欢红烧牛肉的。
李轩一身冷汗，困意不翼而飞。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冷静，李轩。是不是有人进来过？房东是不是靠这招骗押金？
他压制住内心的惊愕，扫视了一遍自己的房间，门窗都关得很好。他带来的行李不多，没有值得被偷的。李轩本人也没有什么值得被觊觎的。
他仔细看手中唯一的“证据”，纸条上的字干净凌厉，疏密有致。以字观人的话，李轩不得不说他很欣赏这个人。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鼻子嗅到了一抹幽香。香味甜美清新，像是女生会喜欢的味道。
“原来是位小倩姐姐。”李轩自言自语道，擅自给屋里的“鬼”起了名字。
他没想好要不要报警。李轩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心底里还是不相信自己屋里多了个鬼，更愿意接受是屋里进了个人。他纠结了半天，想起第二天还得上班，半夜三更报警还得去做笔录，在心里打了退堂鼓。他安慰自己，“小倩姐姐”吃了他的面，今晚不会再来了。他躺回床上，没两分钟又下了床，划开手机录音功能，拿削水果的小刀藏在枕头下面，这下终于安心了。
后半夜安稳地过去了，录音里只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屋里也没有少别的东西。他急匆匆打理好自己去新公司上班，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晚上到家时已经累得精疲力竭，都没精力给自己做顿饭吃。
他又拿出了方便面，鬼使神差地做了两碗红烧牛肉面。一碗自己吃了，还加了个蛋；另一碗依旧是放在地上。他拿起“小倩姐姐”给他留的字条，翻到背面，提笔回复道：“今天是红烧牛肉面。”写完，他觉得自己傻，但还是把纸条压在了碗下面。
这晚他睡觉前留了个心眼，特地在门窗不起眼的地方留了根头发。这是谍战剧里学来的手法，李轩就不信发现不了踪迹。
凌晨三点，他再次被梦惊醒。梦里依旧是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只不过这次他看得清晰了一点，确认对方有很漂亮的一双手，皮肤光滑细腻，是年轻人的样子。可惜这双手夹起的是方便面，就算是红烧牛肉味的，也还是方便面。
李轩赤脚跳下床，掂着脚去看放在地上的面碗。碗里的面早就糊了，但碗底的便签纸却多了一张。
——很好吃。多谢款待。
李轩一惊，连忙去看自己睡前的布置，却都没有被人触动的痕迹。他掐了自己一把，然后呲着牙揉了揉，才确认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他又盯上了那碗面，他记得梦里的人把面吃完了，但现实里面条还在，只是糊了。他大着胆子捻起一根卷曲的面，放在嘴里尝了尝，但很快又吐了出来。这面条食之无味，嚼一下便化成了粉。
李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着家里人去上坟。小孩子嘴馋，想吃供果，奶奶便说：“鬼吃过的东西，人吃着是没有味道的。”按照奶奶的说法，鬼没有实体，自然吃不了现实中的食物，只好吸食食物的精气。
他真的遇见鬼了？
李轩想到这里却不害怕了。一个会留言说谢谢的鬼，肯定比一个非法入室的人好。他想了想，在新的纸条背后写：“你是谁？”他写完，将信将疑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他半天睡不着，闭着眼睛只觉得眼皮在跳，只好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幕却吓了他一跳：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人坐在他床边，手里还拿着他刚写的字条。李轩再仔细一看，这个人的手就是他在梦里看见过的手。
“原来不是小倩姐姐……”他下意识说。
那人，或者那鬼，瞪了他一眼，被这么一扫，李轩躺在床上感觉自己骨头都轻了许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对方开口说：“我叫吴羽策，是之前的住户。”
“我叫李轩，是现在的住户。”李轩讪讪地说。他看着吴羽策，心想吴羽策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做鬼了呢？
吴羽策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回答说：“人生无常，你也不知道你哪天做鬼。”
李轩无言，这事除了阎王爷，没人知道。“你不介意我住这里吧？”他问。
“介意。”吴羽策说。
李轩愣了愣，有些头疼：“押金是不退的……”之前的几个房客果然是被吴羽策赶走的吧？
“你可以住一段时间。”吴羽策这么说，让李轩有个瞬间怀疑是自己寄人篱下，可房租是他在付。
“活人过户又没征得死人同意。”吴羽策说的时候皱起了眉。他告诉李轩，在李轩住进来之前，这里住过一对情侣、两个大学生和一个自由职业者。那对情侣太吵闹，大学生乱放东西，自由职业者过得日夜颠倒，鬼都受不了。李轩作为一个朝九晚九的上班族，又很有礼貌地每日上供，于是经吴羽策批准，获得了活人在此地的居住权。
“便签纸是从床底下拿的，之前住这里的女大学生掉在床缝里了，你有空记得捡出来。”吴羽策说完，突然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李轩瞪大了眼睛，在心里默背了三秒核心价值观，猛地回过神来——去tm的科学。他单手捂着脸，趴到床缝边伸手摸索了一番，果然摸出了个带着香味的便签本。
和鬼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李轩晃了晃脑袋，算了算生活费。他应该负担得起一个月再加三十碗方便面。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他头痛欲裂，怀疑自己只是做了噩梦，但他在厨房里看见了吴羽策。正确地说，是半个吴羽策。吴羽策弯着腰，头和上半身消失在冰箱里，只剩下半个身子倒是很正常地站在地面上。如果这不是现实，李轩一定会笑着说这是游戏穿模。
听到他来，吴羽策站直了身体，现在他看到的是完整的吴羽策了。吴羽策皱着眉说：“你冰箱里就只有鸡蛋和牛奶？”
“呃，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采购。而且我也没时间做饭。你看我吃的也是方便面。”
吴羽策思考了一下说：“你再给我上几天供，我应该就能搬动更沉的东西了，现在我也就动动便签纸。到时候我给你做饭。”
“田螺姑娘？”李轩发现自己还有闲心开玩笑。
“相应的，你也别再给我方便面了。”吴羽策说，“红烧牛肉面虽然不错，但没营养。”
都是鬼了，还要什么营养？李轩想着，沮丧地摸了摸钱包，三十碗方便面多好啊。
李轩下班回家，吴羽策正拿着锅铲炒菜，屋里飘着番茄炒蛋的味道。
“今天又是番茄炒蛋？”李轩问。自从吴羽策吸够了食物的精气，能拿起重物后，他已经吃了一个月的番茄炒蛋、青椒炒蛋和韭菜炒鸡蛋。
“我死之前就会这么几道菜。”吴羽策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的AI助手，想吃什么你自己做。”
“感谢吴羽策大大亲自下厨。”李轩捧读道。他帮吴羽策摆了盘，一人一鬼对坐在饭桌前，在一个盘子里分吃。李轩夹走的菜是进了肚子，吴羽策夹走的菜都会原样放下，李轩偶尔会夹错，吃到毫无味道的饭菜。
“这对我身体有害吗？”李轩问。
“没什么，就是吃了也没什么用。”吴羽策答。
饭后李轩负责洗碗。他一边洗一边看吴羽策用他的电脑打游戏，心想吴羽策最近现形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他收拾餐具的时候无意中碰到过吴羽策的实体，冰凉凉的，像是滑腻的凝脂。但吴羽策还是更喜欢从他身上“穿模”，看他一脸惊悚的表情。
“之前的住户有人驱过鬼吗？”李轩好奇地问，“会对你有影响吗？”
“房东请过一个小孩，说是什么驱魔师，但那小孩看了我一眼就走了，说这事他不干。”吴羽策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想赶走我？”
“那不行，你走了谁来做番茄炒蛋。”李轩走到吴羽策旁边，伸手戳了戳吴羽策的脸颊，却戳了个空。
“不许戳我。”吴羽策抬头，不太明显地鼓起了脸，眼睛却是亮的。
李轩再伸手的时候，摸到了冰凉的皮肤。李轩在心里想：我就是想知道，你能在这里呆多久。
李轩上班的时候悄悄溜出去给房东打了个电话。房东像是早有准备一样，体贴地给了他驱魔师的电话。驱魔师姓盖，叫盖才捷，年纪确实不大，听声音还青涩得很。
“513号的租户是吧？你家的业务我不接。”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等一下，我就想咨询一下。”李轩连忙说，“为什么你不驱走吴羽策？”
对面的小鬼语气却很沉稳：“你连他名字都知道了，那我就更不用上门了。”
“嗯？”李轩疑惑。
“他阳寿未尽，下面当然不收他。他也就是吓唬吓唬其他人，没有作恶，这种情况我对他动手会损阴德的。”
李轩握紧了手机，问：“那他能在现实待多久？能不能不让他走？”
“他的阳寿估计还有个几十年，还早得很。如果你是想让他维持实体的话，也很简单。你听说过鬼要吸食阳气吧？”
李轩悟了。
今天夜里应该是个吸食阳气的好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