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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倉不喜歡小孩。
或者用更準確更尖銳一點的用詞,一之倉討厭小孩。
所以當松本約他週末去遊樂園,卻帶著一個不滿五歲的小女孩同行時,一之倉第一時間的反應是錯愕的。
「抱歉抱歉,家裡大人臨時有事,我只能把她一起帶出來了,耽誤了一點時間。」松本滿懷歉意地朝已經在園區門口等了快半小時的一之倉道歉,然後拍拍身旁女孩紮著兩條辮子的腦袋,「這是我妹妹結衣,結衣,叫聰哥哥。」
女孩很怕生,抓著松本的衣襬怯生生地喚了一聲「聰哥哥」。一之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低頭和她對視了片刻,只輕聲說:「知道了,沒關係。」
今天之前他和松本已經有快兩個月沒有見面了,兩個人本來就在相隔很遠的不同城市念大學,升上三年級之後又都變得很忙,能擠出時間碰面約會的機會並不多,雖然平常都會通電話,但只能聽聲音和實際能碰到面還是有很大的落差,因此一之倉很重視每一次和松本見面的時光。
一之倉其實有一點點生氣,但他知道松本不是故意的,所以他選擇忍耐,選擇說沒關係。
結衣很黏哥哥,走到哪都要哥哥牽著,一之倉腳步稍微落在他們後頭一點,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始終盯著前面兩個人牽在一起的大小手。
……他也想牽。
一之倉舌頭頂著上顎,漫不經心地想。
而松本像是感應到一之倉所想,腳步忽然慢了下來,回過頭望了他一眼,騰空的那隻手背到身後,手指張開又收起。
一之倉瞬間就讀懂松本的意思,只是猶豫地看了眼被松本牽著的女孩,並沒有馬上上前。
松本遲遲沒有等到一之倉過來,手指又收放了幾次,跟著用一之倉向來最難以抗拒的溫柔語氣喚他的名字:「聰?」
一之倉抿著唇吸了口氣,無論聽過多少次,他總還是會為松本的溫柔輕喚而感到心動。
他幾步上前,手剛一碰到松本的掌心,下一秒就被他帶著暖意骨節分明的手指包攏收緊。
原先那點隱忍在心底的煩悶、不自在,還有一點點生氣,在松本牽住他的手時好像就散去了大半。
週末遊樂園人實在太多了,松本得時時刻刻看緊結衣,避免她被人潮沖散。他和一之倉的手牽了又鬆,鬆了又牽,反覆了好幾次,最終結束在結衣走累了向松本討抱抱,兩個人的手才徹底分開。
松本偏頭朝他抱歉地笑了一下,一之倉搖搖頭,只是捏起拳頭,想留住掌心上的餘溫。
結衣年紀太小,能玩的設施不多,他們大多時間都在走路,或結衣看到什麼想看的東西會拉拉松本的衣領讓他停下。
後來結衣看到旁邊有個賣造型棉花糖的攤位,和松本說想要,可是隊伍實在排得太長了,松本把結衣放下來,問一之倉:「我去排隊,聰你幫我看著結衣可以嗎?」
松本都開口了,一之倉再不喜歡小孩也只能同意。他點點頭,目光看向大排長龍的攤販,忽然小聲說:「我也想要一個。」
松本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開來,他拍拍一之倉的腦袋,說:「那有什麼問題,我去給你們買最大最好看的。」
松本去排隊了,一之倉和結衣坐在花圃邊,中間隔著大約十公分左右的距離,氣氛有點尷尬。
過了好幾分鐘,一之倉從口袋裡摸到一顆軟糖,正猶豫著該不該主動打破僵局釋出善意,身旁的女孩卻不曉得看到什麼,突然「啊」了一聲跳下去,一路往前奔跑。
「喂等一下──」一之倉遲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追了上去,可能是松本家基因優良,那小短腿跑得出奇的快,也很會鑽,一之倉沿路撞到好幾個路人,一連道了好多聲歉,終於才在前面的一片空地上看到摔倒在地的結衣。
一之倉腳步急煞,一個沒踩穩踉蹌了下也跟著摔了一跤,膝蓋重重擦過碎石路面,他吃痛地倒吸著氣爬起身,還沒來得及上前關心結衣的傷勢,耳旁就傳來一震淒厲刺耳的哭嚎聲。
一之倉也顧不得身上的疼痛,連忙上前關切結衣的狀況,女孩兩邊膝蓋都被磕出了血,坐在地上嚎哭不止,一之倉在旁邊手足無措,隱約還聽見周圍圍觀的人群之中有人質疑他這個哥哥是怎麼當的,怎麼放任妹妹亂跑,哭了也不知道安慰一下。
一之倉蹲在地上,抿起唇咬著牙,眉心糾結在一起,一股難以形容的反胃感湧了上來。
明明不是他妹妹。
明明他摔得還比較嚴重。
明明松本都說不要亂跑了。
明明今天是他和松本兩個人的約會日。
一之倉一連做了幾次深呼吸,強壓下心頭濃濃的委屈,剛想把結衣先扶起來,松本已經循著哭聲匆匆找了過來,手裡還握著兩個又大又色彩繽紛的棉花糖。
「結衣、聰!你們沒事吧?我不是說了不可以亂跑嗎?」
結衣一看見松本哭得更厲害了,眼淚啪噠啪噠往下掉,高舉雙手要松本抱她,松本只好先把棉花糖交給一之倉拿著,彎身把妹妹抱起。
「先去醫務室吧。」在一片哭聲中,松本朝一之倉說。
「……」一之倉捏緊手中細細的木棍,他也委屈得想哭,但終究只能裝沒事,很低地應了一聲:「嗯。」
去往醫務室的整路上松本都在低聲哄著結衣,一之倉又像最開始那時候一樣,走在他們後面一點,這次松本的腳步一樣放得很慢,也時不時回頭看一之倉有沒有好好跟上,就是沒有辦法騰出手,把一之倉拉到自己身邊。
直到被松本放到醫務室的矮凳上,結衣才終於停止哭泣,醫務人員替她消毒擦藥,她帶著哭腔喊痛,松本這次沒有慣著她,他沒有蹲下來與結衣視線齊平,而是站著嚴肅地問她:「我有沒有說過不可以亂跑,要好好待在聰哥哥旁邊?」
結衣大概意識到自己錯了,痛也不敢喊了,就吸著鼻子可憐兮兮地點著頭,小聲說:「有……」
「那妳為什麼還亂跑?」
松本的語氣稱不上凶,就是斂去了往日裡的溫柔,聽上去有點嚴厲,讓人不得不正視自己的錯誤。
結衣於是乖乖道歉:「哥哥對不起……」
「是跟我嗎?」
結衣抬起頭,向站在一旁的一之倉說:「聰哥哥對不起……」
一之倉微微一怔,過後有點不自在地回道:「哦……沒關係。」
小孩都認錯了,身為大人的他們自然也不會再多計較,松本放軟語氣,告訴她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又說她勇敢一點擦完藥,等下就可以吃棉花糖了。
哄完了小的還有一個大的。
松本轉頭看一之倉沒有表情但明顯不太開心的臉,輕嘆了口氣,拉了張椅子到他旁邊,說:「坐。」
「嗯?」一之倉舉著兩支比他臉還大很多的棉花糖,一時沒反應過來。
松本沒有多說,只是按著他的肩膀把人壓到椅子上坐好,然後蹲到他的身前捲起他的褲管,一路捲到膝蓋上,露出底下同樣被磨到破皮流血的膝蓋。
「我就知道。」松本眉心輕擰,向一旁的工作人員借來消毒水和藥水,還有一包棉花棒。他單手握住一之倉的腳踝不讓他亂動,一邊替他消毒上藥,「如果我沒有發現,你是不是又要忍到回去了都不會說?」
「……」一之倉嚥了口唾液,輕聲說:「不會的,你每次都會發現。」
「你啊……」松本無奈地發出一聲嘆息。
一之倉目光一瞬不轉地盯著松本專注而輕柔地替他上藥的畫面,左腳包好換右腳。他的腳尖輕輕踩在松本的膝蓋上,過了半晌,一之倉吶吶地也開口道了聲歉:「……對不起,是我沒有看緊她。」
「我沒有怪你。」松本說,「至少結衣受傷不怪你,但你受傷還想假裝沒事,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
「好了。」松本替一之倉雙膝都包好紗布,抬起頭朝他淡淡一笑,「下次別再逞強了,知道嗎?」
一大一小獲得了同款的紗布造型,一起站在外面吃棉花糖的模樣顯得有些滑稽,松本拿出相機笑著把這個畫面紀錄了下來。
可能是因為先前闖了禍,結衣後來都很乖,也不吵著要這個要那個了,一路到回家都很安分。松本為了獎勵她,回去的路上還買了一個可愛蝴蝶結的髮夾給她,結衣開心極了,進家門前抱著松本的脖子親了他臉頰一口。
一之倉平靜地看著這一幕畫面,在結衣朝他揮手說再見的時候摸出口袋裡的軟糖遞給她,然後在他反應不及之際也同樣獲得結衣的一記親吻。
一之倉愣愣地和松本互看了眼,而後同時笑了出來。
松本把結衣送回家又和也剛到家不久的父母打了聲招呼後就出來了,他朝靠在圍牆上等他的一之倉伸手,一之倉看了一眼,把小了一號的手放了上去,掌心又重新被最溫暖的熱度緊緊包覆住。
一之倉這次來找松本的時間很趕,沒辦法過夜,陪松本帶了一天小孩就得趕回學校了。
從松本家到車站大約要走半個小時,一路上松本都在提醒一之倉回去要記得換藥,不可以因為是小傷就放著。怕他宿舍沒有備醫藥箱,路上還轉進一間藥局替他買齊了藥膏藥水和一些常備藥品。
一之倉拎著滿滿一袋不浪漫但很實用的禮物,心裡有點哭笑不得,又有一點暖。
車站附近有個沒什麼人的小公園,距離一之倉要搭的那班車還有大約半小時的時間,兩人便彎進去找了個空無一人的角落,靜靜地靠在一起享受最後半小時的獨處時光。
「今天真的對不起啊,本來應該好好陪你的。」松本的拇指輕輕摩娑著一之倉的虎口,說:「還讓你受傷。」
一之倉偏頭就著月色看向松本的臉,表情依然淡淡的,過了會他才開口:「其實我很討厭小孩。」
「啊……這……」
「不過你妹妹還行。」
「嗯……」
「雖然她亂跑。」
「……抱歉。」
一之倉腳步往前,拉著松本牽住他的手往自己後腰一放,整個人靠向他的胸膛,側耳貼上他的左胸口,聽他跳動的心跳聲。
松本乾嚥了一口,然後雙手圈住一之倉的腰,讓他完全靠進自己的懷中。
「不過我剛剛一直在想,如果稔變成小孩的話,我應該也會喜歡。」一之倉的聲音悶悶地從松本懷裡傳了出來,讓他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幾分。
明明都交往幾年了,松本總還是會為一之倉隨時脫口的喜歡感覺到心跳加速。
「呃,雖然不會有這種可能,但還是謝、唔──」松本故作語氣自然地回道,話還沒說完,就被突然抬頭的一之倉偷了一記親吻。
「下次再陪我去遊樂園吧,就我們兩個。」一之倉只很短促地貼了一下松本的嘴唇,很快就退了開來,舔了舔唇角說。
松本垂眸看著一之倉張動的雙唇,深深吸了口氣,低頭在夜色中重新覆上那雙柔軟的薄唇,貼著輕喃:「嗯,你想做什麼,我都會陪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