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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已经过了午时，祭典的钟声开始陆续从学宫南面的院墙内响起。他洗净双手，在祭祀用的白瓷瓶里灌入泉水时，右眼皮忽然无端地跳了跳。他慌忙伸手去揉眼睛，泉水因而溢出瓶口，打湿了棉质的白色衣袖。这并不是什么好征兆……或许是，又有什么祸事要发生……他放下瓷瓶，怔怔地站在备办齐全的祭台旁，那天阳光很好，落在一排排齐整厚重的祭器间，灼热得让人心焦。
“文和，还是没见到奉孝吗？”
“啊…学长！祭坛都准备好了“，他慌忙将打湿的衣袖藏在身后，“奉孝从今早就不见踪影了。”
“唉……“，荀彧捏了捏眉心，”真是不让人省心，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奉孝向来是厌烦这些东西的……学长，让我去找他吧？“
“好，你快去快回，找不到也就罢了。不要误了吉时。“
他点点头，转身快速步出举办祭典的南院，向环绕学宫的泮水走去。今年洛阳大旱，洛水水位骤降，使得原本引洛水为源的泮水更加干涸。河床裸露着皲裂伤痕，几近枯竭，只剩一道细流在正午残酷的阳光下流淌。 “奉孝——”，透过岸边密不透风的芦苇，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无比干燥，“奉孝——你在哪？”
不远处的苇丛中，忽然传来一串熟悉的低笑。
”唉呀……你可算来找我了。“
”奉孝，你快出来，祭典要开始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下河岸，进入到苇丛里，比人高的金黄草秆环绕在身旁，他几乎有些透不过气。“奉孝！”
“你来找我，无非是想让我去参加祭孔的仪式，可我不并想去。“
”奉孝，怎么能这样不敬先师？“他拨开密密匝匝的芦苇，艰难地寻着声音向前，没走几步，忽然感到衣带被一只手勾住。
“走错方向啦，文和。”郭嘉坐在一旁的草窠中，抬起脸笑嘻嘻地望着他，“你这样找我，要几时才能找到？”
他瞪了他一眼，反握住那只勾在衣带上的手，猛得一拽 “啊！文和，你拉得我的手好痛——”
“是你迟到的报应！“
”什么报应……值得你这么粗暴对待我一个，柔弱书生。“
”怎么不说话，文和，你生气啦？”贾诩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哎呀，好文和，莫要生气，你可是今日祭神的礼生……等下祭典开始，可要记得我给你的东西。”
钟声还在回荡，一圈一圈的沉闷声响，震颤着他的心头。他感到自己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棉服下清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右眼皮又开始跳了，祭神的日子里，这样无端的厄兆显得格外异常…像奉孝所有无法解释的梦，总在月明星疏的夜晚降临。想到这里，他抓住郭嘉的手紧了紧。
当他们气喘吁吁赶到南院时，迎面撞上神色焦虑的荀彧。“来得正是时候，祭典马上要开始了，奉孝”，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一身酒气？“
“当然是借酒消愁呀，学长，心中无神，却还不得不装作虔诚祭祀礼神，这样装模作样一整天，怎能让我不愁呢？”
“四年一次的祭典……你怎么能如此胡闹？近日院长不是告诫你不要喝酒了吗？
”学长，莫要生气，院长的教诲郭某铭记在心，只是文和实在心软，见我酒瘾发作，便放我夜间偷偷出门买酒去了。”
他感到郭嘉在衣袖下，亲昵地捏了一把他的手，不禁咬住下唇，将手用力抽出后快步离开。
“也罢，你就在廊下观礼吧。切莫生事。”
“多谢学长”，他倚靠在廊柱下，脸上还挂着轻浮的微笑，“白色可真衬文和啊。”
钟声暂且停了，贾诩却觉得嗡鸣震颤的感觉还在头颅里回荡。太阳已升至头顶，他因束发露出的脖颈传来灼热的刺痛。祭典似乎开始了，又似乎没有，他并不确定，只见到祭坛中的香燃了起来，青色的烟雾袅袅地飘向更高远的地方。或许是阳光过于强烈，又或许是奉孝那些夜间往复的怪梦，让他从一开始便有些恍惚。在六佾的队伍中，他回头向廊下望了一眼，只见郭嘉斜倚在朱红的廊柱上，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或许是太阳太毒的缘故吧？或许是，自己中了暑热的缘故吧？ 人声，蝉鸣，祭器碰到桌案的响动，温热的香雾，衣袖摩擦的窸窣声响，晋鼓，庸钟……礼乐忽然响起了，他随同队伍中其他人举起雉鸡尾毛制成的麾与漆至朱红的节，整齐而单调地行动着，每一次转身，头脑中的晕眩便更深一重。他忽然感到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从高处坠下，只不过他身处学宫地面，而脚下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石砖逐渐融化，呈现一种温暖的质地。
郭嘉在看他。即使不回头，贾诩也能感受到那束目光。郭嘉在看他。他清楚得很……他要在祭孔的日子里看他笑话，看他是如何应师长的意思，恭顺地斋戒沐浴，穿上雪白的棉袍，成为迎神悦神的一份鲜活牲礼。这样的事情，郭嘉是不愿做的，他总是一面笑嘻嘻地回绝，一面在夜里偷偷穿过环绕学宫的泮水外出买酒。“呀，文和，你醒啦？”他睁开眼，郭嘉正侧躺在睡榻上看着他，“回来时看你闭着眼，就想试你一下，原来果然没睡。”
“你不行斋戒吗？”还没等对方回答，他便翻了个身，“罢了……我也管不了你。”
“还是你对我最好，文和！”
“你喝你的酒，别再扰我休息。”黑暗中，他感到郭嘉摸索上他的床，于是转过身准备给对方一记肘击。
“郭奉——”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半个句子被郭嘉伸手捂住，他嗅到了对方身上温热的脂粉香气。
“嘘——文和乖，明日祭典时，记得将这个含在口中”，郭嘉从衣袖里掏出一块小小的平安扣，“这可是我花大价钱向天师求的护符。”
玉。
玉。
玉。
护符。
玉。
什么玉……
阳绿色的玉啊。那可是奉孝送的。
什么玉……不是……我是说，奉孝……
奉孝是谁？
他艰难地吞咽着唾液，舌根下放置半个时辰的玉佩，已然变得温热，竟像是有生命一般。日头升得更高了，主持祭祀的陈宫院长开始诵读祭文，院长平日的声音清晰平稳，今日却听起来有些不同，喃喃的低语像鬼魅一般……“伏惟尚飨!”
他终于等到这一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