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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季节要分成两块,东南和西北。西北不怎么热,冬天也不会太冷,只是下雨比较多,冬天尤其多。东南就是冬冷夏热,夏天的时候雨反而最多,其他季节干燥少雨。
很遗憾的,辛克莱并不是幸运西北居民,享受不到一年四季都如春的美好,也不用为多雨而苦恼。他住的东南也不能说不好吧——除了夏天。夏天是最难忍受的时候,炎热,还会有阵雨将空气染得更加沉闷,叫人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废了半辈子功夫。但它也是最美好的时候,有空调、冰饮,以及长长的假期,不算太坏。综上所述,辛克莱挺喜欢这儿的,毕竟他爱的人全都在这里。
现在正是五月中,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要到六月了。春季的小尾巴正追赶着夏日前夕——从现在开始就热闹起来。每天早晨呼吸着空气醒来时,辛克莱都会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如果前一夜有雨,那就更喘不过气啦。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感觉对他来说可是一位'老朋友'——每当和德米安坐在一起说话时,辛克莱总是这样。
他不知道这感觉是从何时开始,但肯定不是他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辛克莱对此很笃定,一开始,他们只是朋友而已。他和德米安有着奇妙的缘分,明明不是一个年龄段,但本该是他学长的德米安休学,刚巧在辛克莱高一时重新回来上课,于是他们便成了同学。不过这并不是他们熟络的契机,这件事现在并不适合说,就让它先放一放,等到适合的时机再将高调的其抖落出来。
只是朋友。辛克莱是如此想的,面对德米安时就是另一副面孔。只会想,自己好像是一开始就喜欢他的,辛克莱喜欢德米安是一件无法避免,命中注定的事情。少年为爱这个字添加了太多的宿命与悲壮,再加上他们性别相同,又为其更添一份可信度。所以,不敢告诉对面自己的心意便成了顺理成章。
辛克莱喜欢德米安。
但那是暗恋,时间从没给机会让他说出自己的爱。
“你会考去哪个学校?”辛克莱问,他正看着德米安修剪灌木丛的枝叶,今天轮到他们值日。那是一个半月前,高考的前夕。四月的卡尔夫是春天的天下,白色的雏菊盛开,植物们的绿芽早已舒展成叶,只有偶尔的寒冷能证明冬天的影子仍在徘徊。德米安停下手中的修剪工作——毕竟那需要专心。
他看向辛克莱,说:“大概是克莱沃,那里有我想去的大学。你呢?”辛克莱想了一会儿,他想说我也想去克莱沃,但自己攻读的专业根本和这搭不上半点关系。“我还没想好。”他说,移开了眼睛,看向落在地上的泛黄枝叶。
“那时间可不多了。”德米安举起剪刀,重新开始修理枝叶之前,他说:“你该好好想一想,关于自己,关于将来。然后,我们要珍惜剩下的时间——一直到九月十五号之前。那之后,我得准备去克莱沃。”
考试会从四月开始,辛克莱在心里算计着,看他们余下的时光还有多少。陆陆续续考,考到五月,他们考完后就相当于是放假,一直到九月十五号之前,足足有一整个夏天。
这就是他和德米安最后的时光。一个夏天,辛克莱又瞧了眼身边正在工作的德米安,他给了自己一个笑。只是一个笑容,他却觉得像是夏天提前到临似的。可他们只剩一个夏天了,辛克莱无由来地讨厌起夏天来。
他希望夏天要么永不结束,九月十五号永远不会到来。要么就别要夏天,让九月十五号彻彻底底的消失。可辛克莱心底也门清,哪怕没有九月十五号,德米安也是要走的。这是注定的结果,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就好像展翅的雄鹰,哪有一辈子停留在悬崖峭壁上的家中的。
没有人能留住他。
“埃米,回神!”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辛克莱猛地抬头:“啊……怎么了?”
“你看看你。”罗珊娜白皙的手指擦过他的鼻尖,带走一片汗珠,她嫌弃道:“天气这么热还不知道开空调,从我到客厅就是一副要晕倒的模样——你不出门去找德米安?”
“罗莎,我想休息一会儿。才刚考完试不久……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整个夏天的时间。”辛克莱一想到德米安就心乱如麻,一方面他想着就只有一个夏天了,他不能虚度最后的光阴。另一方面则是在蠢蠢欲动,是啊,就只剩下一个夏天,为什么不去说明自己的心意呢?成功皆大欢喜,失败也没有关系。反正,他们也就只有这一个夏天。
“得了吧。”罗珊娜没好气地说,她拿起桌上摆着的遥控器,打开空调:“我哪里能不知道你?小傻瓜,爱是要说出来的呀。你闭口不言,心底又暗自祈祷他能看见你埋在心底的爱……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罗珊娜自然知道自家弟弟情感上边的那点小破事,她想另一位当事人肯定也是知道的。除了辛克莱自己,只要是见过他们俩待在一起的人,都会知道的。他不知道还好,一知道呀,那份爱根本藏不住。
“那……如果德米安真的知道。”辛克莱知道自己过于偏激,可他还是忍不住地想、忍不住地不安:“他什么都没回答我。这也是一种拒绝吧……如果这样,我或许不该去找……好痛……!”他捂着自己被打的额头,用控诉的目光看向罗莎。
而那位刚打了自家弟弟的姐姐则是不以为然地拍拍手,她理理被冷气吹乱的红褐色长发,冷笑一声开口道:“为什么不能是他在等你开口呢,埃米?我不知道那小子——德米安是什么个想法,他爱不爱你,是不是心底讨厌你,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所以,我会和你说。”她坐到辛克莱身旁。俗话说得好,打一棒给一颗蜜枣,现在打了,该给蜜枣了。罗珊娜双手贴在辛克莱的脸颊,捏、拉、揉、掐,什么都做了一遍。“去告诉他吧。去把你的爱说出口,不要对他人抱有期待却什么都不做。德米安是个有礼貌的人——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拒绝了你,你应该不会太难过。”
“罗莎!”辛克莱废了一番功夫才从亲姐姐的魔爪下逃脱,听闻此言瞪大了眼睛控诉道:“你怎么……你怎么已经开始为我预想失败的场景了!”
“你不也是以自己会说出口为前提和我斗嘴了?”她笑眯眯看向辛克莱。辛克莱暗道一声糟糕:“你这是在耍诈,哪儿有这么干的!”
罗珊娜耸耸肩,无所谓地开口:“无所谓啊,反正嘴长在你的身上。埃米,实在不行,你就用他听不懂的话告诉他呗。英语,日语,韩语……哎呀随便啦。我就不烦你了,艾玛还在等我呢,再见。”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热气短暂从门缝中跑进已然凉爽的客厅,辛克莱盯着漆黑的电视机发呆。他的心底显然也是向着罗莎的。但他更怕被拒绝,他害怕听见一切以“不”为前提的回答。
罗莎最后留下的话让他不禁陷入沉思。别的语言,听不懂的语言。辛克莱回忆高中这三年,他曾在拜访德米安家中时听其说过各国言语。因为他家时常来外国人,德米安会熟练地同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说话。有时候是辛克莱听得懂的英语,懂一点的西班牙语。但更多时候,他一点儿也听不明白,所以只能盯着德米安的脸发呆。
辛克莱也曾好奇问过德米安,问他究竟会几种语言,他家又为什么会来这么多外国的人。他还想问那些外国人是不是从德米安小时候开始就有了,所以才会说那么多的语言。但辛克莱觉得这太私人了,于是将其咽下肚。德米安从不正面回答这些话,只是会以它为话头,扩展出一个又一个奇妙有趣的主题。
英语,西语,肯定都是不行的。辛克莱在心底将这两个语种划去。日语也不行,法语德米安也会。他又划去两个。要用韩语吗?可上次他见过德米安捧着一本韩文原文书在看……这下倒好,辛克莱没好气地想又少掉了一种语言。
这时候也不得不恨起德米安的博学了,辛克莱在脑海里使劲扒拉,想要再想点语种出来。其实倒也不急,现在才是五月中旬,他们还有一个夏天……五月中旬?
'我爱你。'罗珊娜对正在写作业的辛克莱说道,此时正是春季的尾巴,五月二十号。'wo ai ni ?'辛克莱停下笔,对陌生的语言进行了拙劣的模仿,鹦鹉学舌。
'哎呀,意思就是我爱你哦。'她也不卖关子,毕竟找弟弟说这句话就是想卖弄刚学来的东西。'诶……我爱你啊。罗莎为什么不直接说出口呢?'辛克莱又问。'笨蛋,这当然是因为害羞说不出口呀!'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恼怒的姐姐,又小心翼翼问:'可罗莎平日里没有害羞过呀,为什么现在害羞了?'
'当然不是说我——你先别说话。'罗珊娜止住还想发问的好奇宝宝,接着自己的卖弄:'有些人,有些人就是会害羞说不出口。虽然我不会那样,但是我能理解。而且我挑在今天和你说可是有特殊含义的。它谐音……哎呀都怪你,害我都忘了说。'辛克莱捂住脑袋,想说话又不敢开口,生怕又惹着他姐姐。'这是一句中文,在中文里呀,罗马数字520跟它谐音呢!'
'今天是五月二十号。'他恍然大悟:'所以……?'
'我爱你呀。'罗珊娜又说了一遍。辛克莱又跟着念了一遍:'wo ai ni ?'她满意地点头:'学得不错,就算你过关啦。我不打扰你了埃米,写作业去吧。'
罗珊娜来时不讲道理,强硬地闯了进来。走的时候仍是那么的不讲道理,自顾自离开,留下被搅乱心弦,默默念着'wo ai ni'的辛克莱。
“我、爱、你。”他一字一顿地说,站在闷热的街边,今天的太阳不算大。但昨夜刚下的雨让今天的空气成为了灾难。放在平日里,辛克莱断不会出门,可偏偏今天是五月二十号。
他约德米安今天出门玩,自练习说中文以来也过了三四天。虽然没有任何的意义,辛克莱却觉得成败在此一举。或许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他有些不确定地为自己打气,起码嘴巴已经准备好了。
可惜的是,嘴巴准备好了,他的心,他的脑子,他的身体都没有准备好。辛克莱和德米安在卡尔夫逛了一天,嘴也待机了一天。他总是觉得这会儿不是时候,街上有行人,饭店有其他食客,公园有许多散步的老人……总而言之,辛克莱找不到两人独处的时候,往日里的小镇似乎在此刻焕发活力,真叫人懊恼。
最后,是时候该分别了。
“今天玩的很愉快。”这是惯例的道别语,德米安每次都那么说,辛克莱也喜欢听。“下次要来我家里吗?”
“好啊。”辛克莱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德米安点点头,背对着他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所以这点头也显得漫长起来:“再见。”
再见“……等一下。”辛克莱说出口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他慌乱地看着要转身的德米安,情急之下摘过路边还开着的一朵雏菊,两步递到德米安面前:“那个,嗯,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德米安问。
此刻辛克莱的大脑高速运转。他开始担心,死到临头了才担心,要是德米安会中文怎么办?要是他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怎么办?要是他讨厌自己怎么办……到最后,罗莎的话打破了一切。
她留下来的话总是有道理的,或者说是辛克莱当前所需要的。也每次都能帮到他。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但还是紧张地闭上了眼,他大声说:“我爱你。”同时把雏菊递得更过去了些。
辛克莱都想好了,要是德米安问这是什么意思,那么他就说这是送给你的意思。或者他能听懂,那接下来就要听天由命了。
可德米安的反应不是他设想的任何一种。
那朵雏菊被有些冰凉的手接过,随后缠绕在手指上。是中指。辛克莱睁开眼。
德米安捧着他递花的右手,笑容比以往更深刻,他说:“我知道。”
辛克莱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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