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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里新收的病人分在17床。
王泥喜查房前把手头的病历背熟了,从病史到诊断到手术方案能对着镜子讲得头头是道,但第二天临到了病房还是露馅,对着床上的病人张口就冒出一句成步堂老师。
成步堂对他笑笑。年轻医生表情尽力保持镇定,说话语调没变,肉眼可见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脑门。
以他的年资,本来不应该这样紧张,面色变化太明显,换个场合就得有人偷笑起哄。但此时空气凝重得能滴水,一圈白大褂看病人看主任看天看地苦思冥想如临大敌,竟然没一个人分神关注他。高压之下王泥喜自己卡壳几秒钟,倒也能把该讲的内容顺利讲完;骨科主任牙琉雾人听得不动声色,床尾实习医生紧接着就被点名考校。
整个场面颇有点戏剧冲突意味,几家欢喜几家愁,各人反应也足够典型。主任语气和缓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有人自信有人紧张有人犹疑,同级之间相互角力暗潮汹涌。成步堂全程研究周围人的表情和动作,也就王泥喜做记录的时候短暂走神瞟他,察觉他眼里那点看好戏似的笑意。
大查房结束后医生们风风火火走了,王泥喜夹在人群当中没什么跟他交流的机会;下午成步堂给自己削苹果的时候才等到小医生推门进来,顺手就把怀里抱着的玻璃水果碗递过去示意他拿一块。
王泥喜愣愣地“啊?”一声,然后“噢噢噢不用不用谢谢谢谢”地摆手。成步堂也自然地把碗收回来揣着,趁人问话查体的空档开始八卦。
于是拿双方都认识的熟人起了话头。先说“哎哟牙琉在学生面前这么凶的?你们还挺怕他。”再自顾自补充一句“你那笔还给他揣兜里带走了,要回来没有啊?”
像是开玩笑,但王泥喜着实接不了茬,只能当没听过。当然成步堂态度很随便,王泥喜说“笔还在牙琉老师那里”,他也没在意,接着又说起别的;话题兜兜转转回了安全区,小医生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应。
四五个问题之后王泥喜才发觉成步堂单纯是想逗他,从院内八卦问到工资,看见他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满脸尴尬又努力斟酌字句的样子就乐不可支。最后王泥喜无奈道:“您这样为难我很好玩吗?”
一句话见缝插针般卡在两句查体指令里,手上动作不停,看来对成步堂的指控丝毫不影响检查流畅度。
成步堂就乐:“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问什么你都回。”
王泥喜欲言又止,转开视线垂下头,继续检查成步堂的膝盖。
双人病房另一床现在还没患者住,美贯来陪护的时候常借隔壁床休息;四舍五入就是单人间了,但王泥喜每次进来查房还是习惯性地拉上帘子,结束后再拉开。
话说回来,成步堂之前就发现这个年轻医生有很多程式化的工作习惯,拉帘子是一个,还有譬如边洗手边动嘴默念步骤,做检查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之类,有点儿小学生认真背课文的既视感。成步堂偶尔促狭地捉弄他,抢在人前面大声报出他下一步动作。这玩意比台词好背,成步堂没听两次就记住了,而且念出来观众反响很好,至少王泥喜每次都得脸红;但小医生这习惯还是半点没改,不知变通到了近乎死板的程度。
成步堂后来也问过原因。没什么不好回答的,王泥喜实话实说:“以前实习轮转的时候被护士老师骂过很多次,还被院感扣了钱,所以干脆边做边背流程了,不容易犯错。”
成步堂问:“不背就忘啦?”
“现在不太会忘了,但是容易慌,总感觉漏了什么东西没做。”王泥喜一边说话,一边在记录上填了最后一栏字,稍微后退半步抬头看向病人。
这就是结束的意思了。
离开之前王泥喜跟他再确认一遍手术时间,例行嘱咐:“明天早上不能吃东西不能喝东西,什么都不要进嘴,水也不能喝,不然手术就不能做了要重新定日期了,这星期手术排了二十几台,再临时调时间会很麻烦的,您一定要记住啊!今天家属在不在?”
“出去买晚饭了。”成步堂赶紧吃了块苹果。
成步堂教授有个今年刚大学毕业的女儿,人在海外,打了飞的回来照顾她不省心的老父亲,但另一边的工作似乎也抽不开身,常看见小个子女孩靠在楼梯口窗边打越洋电话。
王泥喜看了一眼隔壁床位上的女式挎包:“那等晚上我再过来吧。”
“你今天还值夜班?”
“没有啊?我交完班来。”王泥喜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尴尬,抿一下嘴唇,“……您当我是探病就行。”
小医生写完记录,对他局促地一点头,又匆匆忙忙出去了。
2
虽然王泥喜管成步堂叫老师,但他八年大学生涯里,真正在校园见到成步堂的次数不多;教室或者办公室里碰面更是寥寥无几。
最主要的原因是,王泥喜学医,而成步堂在艺术学院教戏剧表演。
两个人会认识这件事还要追溯到牙琉雾人身上。牙琉是王泥喜的亲导师,年轻有为的博导刚到学校那年收了个上进乖巧的学生,门下一根独苗扛过好几个重要项目,吃在实验室睡在实验室毫无怨言,还帮导师写基金申报材料,公文写作一把好手;牙琉有什么学术会议或者研讨会必定提着王泥喜参加,在医院遇见典型或罕见病例喊大弟子过来跟在身边学习,支使人带着师弟师妹从理论到实操一步步入门;比起苦心栽培更像是对工具人物尽其用,但有问必答还会关心学生未来职业发展,尽职尽责已经当得上一句恩师。
算是师生相得,至少直到王泥喜毕业两人关系还一直很好,中间听说王泥喜要在学校附近租房,牙琉还专门给他介绍了成步堂。
当时牙琉说:“教师公寓在校内进出方便,也没有宵禁。可以放心住,半夜回去他不会把你直接赶出门的。”
那段时间里王泥喜每天凌晨三四点离开实验室回去睡觉。幸好学天体物理的室友在南极考察,半年不回来,不然每晚被吵醒一定会嚷嚷着叫他请客吃饭。
甫一听说要长期住学校某位教授家里,王泥喜已经打算拒绝,但马上就听到牙琉说他已经跟那位老师打过招呼,安排过几天面谈,他也就只能暂时应下。
后来成步堂问王泥喜当时决定租房怎么那么爽快,说实话刚见面那会看他样子蛮不情愿,“像被强行拉来相亲的”。
王泥喜“呃”了一声:“我以为牙琉老师的朋友也会和牙琉老师的性格比较像……就不太敢住进来。”
成步堂:“噢,你觉得牙琉挺事儿的,私下里不好相处是吧。”
“我没这么说!”王泥喜大惊失色。
成步堂呵呵一笑:“说实话我当时想着牙琉的弟子也该是个小牙琉雾人呢,结果一见面就发现想错了。也是,他那种性格怎么能容忍另一个自己呢,当然得找你这样的。”
我这样是什么样?王泥喜都被话刺习惯了,知道那后面半句藏着的不是什么好听形容词,叹了口气。
他跟成步堂聊天的时候经常叹气,还好平时没这毛病,不然看着片子忽然“唉”一声,肯定能把病人吓坏。
学校教师公寓是挺典型的套间,成步堂家里人口简单,一个父亲一个女儿,两个人住的确有点空荡。当然这话是牙琉说的,成步堂本人一开始没这么觉得:他住垃圾桶都能将就着过,再说哪里有嫌房子太空就要找人住一住的道理,多一个房间可以当做多了个杂物间,给女儿存魔术道具就是了。
但要是不考虑风险的话,能平白多一笔收入有什么不好呢?毕竟大学老师的死工资不算高,他不卖书不走穴,自己是很久没有再上过舞台了,当然没什么额外收入;孩子的教育经费又是所有家长头痛的话题,躲开了辅导班地狱还有艺术培训和道具费用,连他这种对钱没什么概念的人看到家庭开支的数字都会肉痛,更何况有报销不完的医药费。说不准就是哪天闲聊抱怨的无心之言给牙琉记住了,碰到这种添麻烦但是赚外快的活,就想起他还有个比较缺钱的朋友。
等从牙琉那儿问出未来租客是个勤奋的好学生,他多少有点意动;知道是男孩儿,想想家里青春年少的女儿,马上又觉得非常不妥;预备拒绝之前顺口一问学生名字,乐了,决定和这孩子先见一面。
最后王泥喜顺利搬进成步堂家客卧,两方皆大欢喜。
没几年过去,王泥喜进学校的附属医院工作,跟牙琉雾人做了同事;附院离学校距离挺远,再加上当中又有一些故事,王泥喜就搬走,找了个新住处,那时和成步堂一家渐渐没了联系。本以为从此不会再有什么交集,谁知如今在医院又见了面,大约能算是再续前缘。
别人管成步堂叫老师,多半为了拉近关系;王泥喜单纯因为习惯这么称呼,已经很难再改口。曾经的青春洋溢大学生如今年过三十,娃娃脸没怎么变,气质沉稳不少,眼神坚定,态度冷静专业自信,胸前口袋三根不同色水笔别得整整齐齐;然而一开口喊他成步堂老师,熟悉感马上回到两人中间,仿佛接下来就该接一句“对不起房间空调又坏了”,或者“这个月房租已经转给您了”。
成步堂打趣叫过他“王泥喜医生”,看见对方眉眼间那点掩藏不住的局促和喜悦;可惜人听习惯之后就没什么特别反应了,后来成步堂也就又继续叫他王泥喜君。
3
成步堂这次来医院是为了取内固定。
去年他给学生排戏,在礼堂舞台边上一脚踩空摔了。舞台本身不高,至少没有他当年摔过的那个市剧院的舞台高;但还是光荣负伤。
那能怎么说呢,伤已经伤过了,钢板钢钉也已经打进去了,人到中年开始钙质流失,如今看见老人摔跤后一病不起的新闻,内心凄凉感便油然而生。甚至小医生在诊室里除了跟他讲诊断和手术方案,还特意提醒他要注意补钙;当然王泥喜说的是有创伤史要注意保护骨头,成步堂一看他那个犹犹豫豫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是出于人文关怀调整了措辞。
成步堂多年前换了个人工膝关节,现下再经历坠落伤,就更要额外当心一些。好在伤得不重,去年牙琉雾人装的内固定,今年骨头长好了也就可以拆了。
一般来说内固定取出术还要由原先做切开复位内固定的医生完成,但王泥喜是牙琉的学生,老师的手术思路以及习惯还是能看懂的,而且学了个六七成相似;另一方面取内固定本身是个二级手术,难度不高,牙琉有意让王泥喜接手,自己在旁指导。
术前沟通的时候,成步堂听了王泥喜的解释,摸摸下巴:“那这个手术你自己会做吗?”
“可以的,不过更复杂的情况还不能单独处理。”王泥喜回答得又实诚又官方。实际上他升主治这一年多里手术排得相当满,经验涨得飞快,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给病人扛大腿都能累晕过去的实习生了。
“那拆个钢钉还要你老师到场干嘛。”
“呃,有牙琉老师在,也能更稳一点吧。”
王泥喜没预料到这回复,一时答得有些磕巴。
成步堂这种要把主任赶出手术室的主张相当罕见,毕竟病人大多会在主治医和主任两个选择里毫不犹豫选主任。尤其王泥喜是个娃娃脸,患者经常怀疑他水平不够要求找上级医生,连隔壁的师弟都因为长相成熟比他更得患者信任。
反正无论哪种病人都影响不了牙琉的决定。外科医生或多或少都有点专业方面的傲气,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牙琉雾人在他的地盘里控制欲极强,不管是手下的医生还是病人都在他的监管范围内。王泥喜不久前推掉海外进修机会,转头就申请了对口克莱因的援助项目,当时硬着头皮给牙琉主任交表格,果然被连着嘲讽了一个月,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不信任。
这次手术也一样,大概牙琉觉得,多年老友拉来让学生练练手也不用担心被投诉到医务科给他添麻烦,但怕学生出岔子又得亲自盯着。这就没必要跟患者说了,手术当天早上查完房之后拿了术前检查的结果回去填表,留下成步堂独自面对护士姐姐的备皮小刀片。
病人推手术室去了。王泥喜算准时间差不多,跟在牙琉后面离开办公室。换完手术衣消毒手臂的时候,牙琉和王泥喜又确认了一次方案,听完叮嘱他要注意细节,又讲了个因为医生粗心大意最终导致严重后果的病例,顺便例行考了几个知识点;最后进无菌区之前意味深长补了一句“我会在旁边看着。”
王泥喜压力更大了。
推麻醉之前他跟麻醉医生和护士核对信息,无意间瞥了一眼平车上扣着面罩的病人。成步堂似有所感,微微偏头看向他,眼带笑意,还做了个wink。
王泥喜镇定地转开视线,接着念核查表下一项内容。
毕竟不是什么复杂手术,进展下来还是很顺利的,就是整个手术间里叮叮哐哐的声音不绝于耳,再加上因为牙琉也在手术间,没人敢闲聊,只有锤凿锯钻的声音在寂寞地回响。手术结束以后出来,王泥喜路过值班室还听到护士说“今天第四手术间又在装修啦”,另一个人说“那晚上要不要去吃骨汤米线”。
附属医院的医生护士,大多是从本校毕业,王泥喜看了一眼,认出那两位值班护士也是校友。要是她们知道今天被装修的对象是那个艺院的成步堂教授,不知心里会作何感想;只能说幸好成步堂做的不是普外或者泌尿外的手术,普外科星影主任工作间隙抽空让手下的医生给自己割痔疮的英勇事迹已经传遍全院,心态真的是挺好。
听护士聊骨汤米线都听饿了,王泥喜理完表格就往值班室跑。骨科手术毕竟是体力活,眼下刚过饭点不久,盒饭没冷透,病历记录之类吃完再写也来得及。
那就先吃饭。只是王泥喜吃得有点食不知味,筷子扒拉着软趴趴的豆芽就开始出神。以往这时候总会顺便复盘一下手术过程,总结经验,提醒自己下次要从哪里改进;但脑子里画面反复切换,最后停在无影灯下红肉白骨,人造材料嵌合其中,已有不少磨损。
他放下盒饭,急匆匆出了值班室。
4
王泥喜坐到电脑前边就开始对照着纸质记录翻旧病例。病历本里订着多年前的诊断以及手术记录,王泥喜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软肉,看向那行“胫骨平台骨折 Schatzker VI型”。
如今成步堂在大众媒体里彻底销声匿迹;王泥喜还是通过牙琉才得以知晓这位前演员在大学当老师的现况。他不算了解成步堂作为演员的那一面,真正认识他还是在成步堂做了老师以后。
入夏时节,大学生带着一身暑气小心翼翼穿过昏黑的后台走道,在幕布后找到抱臂旁观学生排演毕业大戏的成步堂。舞台灯光炽热晃眼,照亮他的面容,也落在王泥喜棕色的瞳仁里。台上漂亮女孩红唇明艳夺目,再转头就是成步堂脸上似有若无的笑,一半掩在黑暗里:年轻人本来跨过大半个校区摸进校礼堂,只为和房东兼同校老师说一声家里空调坏了要修,抬头望着成步堂的侧脸,莫名其妙却始终没能开口。
王泥喜看不懂他的表情。可能因为本身不擅长察言观色,识别出脸上细微的变化,但要读懂背后意思就很困难;也可能是成步堂毕竟演戏出身,面部肌肉控制得太好,一个笑里莫名混进几层深意。
那时成步堂三十来岁,是显年轻的那种面相,其实看不出年纪;只是灯光下眼角勾出几条浅浅的阴影,一下子会让人意识到,他和那个印象里光鲜亮丽又意气风发的青年戏剧演员,已经有很大区别。
成步堂看着舞台上的年轻演员们,会感到惆怅吗?会遗憾吗?会难过吗?至少王泥喜忍不住替他难过,在成步堂站进幕布后阴影里的时刻。
他没有真正问过成步堂的感受,但知道至少牙琉雾人至今仍没有释怀。这位归国人才年纪轻轻已做成不少高难度手术,履历耀眼胜过许多高年资行业权威。他平日里常用经手的病例给学生做教学讲解,但成步堂那一场人工关节置换术,牙琉从来没有在学生面前提过。
客观来说,成步堂当时伤势复杂,预后本来不佳,首要是保命,保腿其次;但对牙琉而言,妥协之下选择更换人工膝关节,术后患者仍不能长时间行走或负重,结果与失败也没有任何差别。
牙琉那么骄傲的人,看着成步堂在面前,就像看到自己职业生涯唯一的污点被反复挖出来讲,总不会很高兴;可作为医生,照管病人生命与健康又是职责所在,因而态度显得有些别扭。成步堂好像也看出他这个老朋友的心态,时不时跟他开一些玩笑,把隐约的怪异氛围通过言语化解了。
伴随一次次复诊随访,两个人的交情就这样持续下来,平日交流不多,话题集中在健身保养乃至健康管理,除此之外往往多说两句都嫌尴尬;如此竟也始终没有中断关系,迄今来往已逾十年。现在牙琉的学生又接手这份老旧病历本,内页发黄,边角处卷折,蓝黑墨水笔写就的拉丁文,记录着老师从未告诉学生的种种细节。
自转回骨科之后,王泥喜不常经手危急重症患者,面临的抉择大多离生死搏命也很远。偶尔噩梦中会闪现许多年前的画面,他了解自己的心理状况,极少主动回想,积极投入到现科室的工作之中,每日繁重的手术量往往也不容许多余的感伤。
但他翻开旧病历,还是对着那些冷冰冰的客观描述短暂地难过了。他想到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早上被成步堂叫去帮忙拎行李。教授不会开车,两个男人加上一个女孩拎着大包小包拉行李箱匆忙赶赴车站。那年成步堂的女儿美贯刚刚申请了海外高校,到假期才回家,要用的东西实在很多。成步堂膝盖不好,提不了重物,就叫王泥喜帮他分担,自己背着女儿的双肩包,提着两个布袋走在后边。
年轻人步伐快些,走到前面,后知后觉发现成步堂没有跟上。王泥喜回过头,看见成步堂吃力地迈步,一脚深一脚浅,腰挺得板正,腿却显出轻微的跛来。
王泥喜十五岁时和好友去剧场,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观看音乐剧,在戏剧高潮处目睹升降台坍塌的重大事故,剧中殉情的男女主角陡然从高处坠落,聚光灯下一片暗红渐渐扩散,短暂寂静后是惊叫和骚动。王泥喜下意识想要冲上舞台,却被慌乱的人潮裹挟淹没,回过神时救护车红蓝灯光已经占据他全部视野。
那之后怎样了呢,雪片一样的新闻报道实时跟进情况,热闹一阵,最终也彻底沉寂。王泥喜像他的养父和兄弟一样选择了医学,入学时庄严念诵过希波克拉底誓言,刚进医院还会为救不回的病人深夜痛哭;见证过太多困境里失色的人性,对人情的敏锐感知逐渐磨损,此后能够以抽离的冷静态度去接诊一例又一例病患,因此不再为噩梦而惊醒,无影灯下双手亦无颤抖犹疑。
然而成步堂行走时不自然的姿势,还会反复唤醒他作为医生的内疚感。他还在急诊科时第一次送走的病人,二十多岁,器官衰竭躺在抢救室里,靠萨博机和呼吸机维持最后的生命体征,拉起帘子叫来家属的时刻,王泥喜被隔在人墙之外,产生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奇迹没有发生:危重病人向死亡深渊滑落,受工伤的普通工人失去肢体,突如其来的疾病轻易夺走一个人苦心维持的家庭、财富、事业。成步堂的腿不能承受高强度运动,长时间的行走、站立、奔跑或者负重会进一步磨损关节,爬楼梯也有困难。他在二十六岁前是前途光明的青年演员,之后再也没有站上过舞台。
再过几年,人工关节也需要更换了。他想起成步堂腿上新的旧的诸多疤痕,其中有几条是王泥喜做助手时缝合的,哪一条缝得漂亮,哪一条有缺陷,王泥喜自己都还记得清楚。成步堂总穿长裤出门,暑假里偶尔换上宽松短裤,晚边踩着拖鞋在校园里闲逛,好像全不在意腿上引人注目的突兀痕迹。
成步堂究竟是怎么想的呢?王泥喜一直不知道。
他看着病历发呆,口袋里传呼机的提示音惊醒他。
5
成步堂对医院也算熟门熟路,出院时还脸带笑意和隔壁床的病友打招呼。双人间住进一位滑雪摔伤的患者,性格热情开朗,成步堂没少吃他递来的果切。这天就该搬出病房了,王泥喜从电梯上来,走到骨科病区护士站时,还听见值班护士在讨论成步堂的伤情。
用的称呼是“成步堂老师”,显然成步堂身份已经彻底暴露。医院八卦传递速度向来很快,说不准关于每年多少女学生给男教授表白的小道消息早就传遍全院。
护士长感叹:“年轻,未婚,有才华,长得又帅,这样的大学男老师就是祸害。”
王泥喜老远听见讨论声,只能默默走远一点,怕卷进话题里脱不了身。
按他的年纪,在医生这个职业队伍里才算刚起步,可放到社会上横向比较,似乎也该成家了。三十岁还没谈过恋爱,大概不是什么光荣事迹,从病人家属到护士再到邻居都热衷于给他介绍对象,可他性格直楞,跟女孩成了好朋友之后,才知道那是领导牵线给他介绍院长的女儿。
社会上对于个人的生命历程似乎有个时间表当标准,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都有规定区间,王泥喜不排斥它,只是对他而言“家”更像某种概念或者意象,离现实生活太远。童年颠沛流离,整个少年时代又孤身在异乡读书,仅剩的归属感和安全感来源于好友和导师;租住在成步堂家的那段日子反而最接近想象中的家庭生活。
几年前给他做心理治疗的医生鼓励他和人建立更稳定的联结,说他需要来自亲密关系者的支持。那时他已经失去了好友和养父,听到医生的建议,脑子里首先想起的却是与成步堂共同生活的记忆。
他和成步堂最初甚至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成步堂不用社交软件,手机又是极老旧的功能机,只接收电话和短信。王泥喜存了他的号码,备注姓名时悄悄加了前缀a。成步堂看见他的备注,就逗他:“名字起成这个格式的一般都是销售。”
但也没叫王泥喜改备注;这个名字就一直保留下来。
成步堂其实不习惯接电话。其他老师或者院系领导平时都在同一个楼层里办公,找人也方便;上课或者开会要切静音,也就懒得再切换回来。王泥喜从学生那里打听出成步堂的邮箱,用相当正式的书信体给他写诸如门锁要修之类的家常琐事,时不时还能收到回复。成步堂开玩笑:“这样也挺好,每天检查一下邮箱,收收作业,刚好就看到你了。”
说归说,自第一封无可奈何的邮件之后,两人还是慢慢开始通过电话和短信联系;等到王泥喜搬走,成步堂便成了通讯录里安静的一个名字。
短暂的两年合住中,王泥喜彻底熟悉成步堂家的作息时间以及偏好口味。成步堂父女理所应当指挥他做家务,又在各种家庭活动里强行拉他参加,不见外的态度很快打消他全部的拘谨心态,还培养出奇怪的主人翁意识,拖地时看见成步堂懒在沙发里都会直接喊他抬腿。
当时王泥喜除了职业规划,几乎很少想未来的事;也或许他的确隐约渴望,被琐碎日常勾连的网捕获,就安定下来,不必再往别处漂去。
但他毕竟不属于那里。
好友的事故让他从平静错觉里惊醒,推动他又一次选择逃亡:跳出安全区,离开牙琉的庇护,离开那间小而杂乱的教师公寓,在毕业后一头扎进急诊科,再反复直面无可奈何的死亡;直到最大的厄运重击他,成了他无法靠硬撑克服的严重创伤。
王泥喜兜兜转转回到骨科,一个决定在心里渐渐孕育成型,成为主治医之后终于有实践的可能;在即将启航的前夕,时隔多年又与成步堂见面。美贯长开了,成了漂亮的大姑娘,而成步堂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能因为一直在象牙塔里,周围都是年轻人,心态不见老;只是毕竟过了四十岁,体检表上又该加几个新项目。他不太生病,常受伤,养生方面从来没什么顾虑。倒是王泥喜医生显得更在意一些,特地追问过他腰椎间盘突出的病史。
实际两个人站在一起,王泥喜看着比成步堂要憔悴许多。成步堂早上一见他,就说了句“你看起来真累”,那时王泥喜刚值了夜班,默然无语,按了按太阳穴就接着写记录。交完班换好衣服往电梯走,门一开,看见美贯提着保温的饭盒站在里面。王泥喜跟她打了声招呼,侧过身给她让路,走前手里还被塞了盒热牛奶。
办出院那天,王泥喜收到成步堂家给他的礼物,美贯送了个红色的卡通兔头夹子,给他夹工牌用;成步堂送了他一盒笔。
也太实用了吧,一点收藏价值没有,反而要担心用完就没了。王泥喜盯着盒子发愣,听见成步堂语重心长:“你自己保护好,这一盒别都给牙琉拿走了啊。”
王泥喜过了两秒才说:“我会好好用的。”
他挺开心,又有点闷闷不乐。小兔夹子是立刻换上了,盒子揣兜里拿回办公室。稍微晃一晃,塑料碰撞的闷响里混进尖锐的不和谐音。王泥喜拆了包装,从盒里面倒出一打水笔,噼里啪啦摊在桌上;出乎意料,一枚圆形的金属顺势滚落下来,摔进两根笔杆中间安分躺平。
那是枚金属戒指。
王泥喜呼吸都停滞两秒,想想还是把它拿起来。他很疑惑,有点窥私的罪恶感,但又忍不住去观察戒指的特征。
至少它看起来很便宜,也没有镶钻。王泥喜自我安慰一番,又转动戒环去研究内侧的数字。4.19,大概是个日期。
年轻医生收好戒指和笔,若无其事地放回储物柜。前往住院楼的路上他还腾出一些时间去想日期背后的意义。如果护士站的姐姐们没有传递假消息,那现在成步堂教授依然处于未婚状态。这枚戒指又为纪念什么而存在呢?
口袋里手机微微振动。他扫了一眼,几天前添加的房东女儿给他发来长段消息。
房东前两天摔了一跤,还是王泥喜把人送到医院。老太太挺犟,平时不愿被孩子照顾,一个人住在楼下,将楼上的房间租给年轻医生。女儿在外地工作,等到医院通知家属才匆忙赶回,如今希望将母亲接去身边同住,也没有精力与租客打交道,房子便不再打算出租了。
王泥喜与这位看起来极其疲惫的职业女性见面时就有所预感,对方态度极好,歉意和谢意都表示得充分,理由合情合理,亦愿意支付一定的补偿,他心下叹息,也只能体谅安慰。
如果换个时间段,他大概只会发愁要去哪里找短租房,毕竟不出一个月,他就该离开这里前往养父的故乡做医疗支援;现在还多出点隐秘的喜悦,仿佛小孩子终于找到借口光明正大吃糖。鬼使神差地,他翻开通讯录,拨出第一个号码。
6
王泥喜打电话时心跳得极快,听见对面声音,犹豫一会,忽然叹了口气;最后只问:“您丢戒指了吗?可能落在我这儿了,过两天我还给您吧。”
成步堂在电话那边惊讶地“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就笑两声:“哎呀,看来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了。这是它跟你有缘分,留着就好。”
接着是寒暄,诸如饭有没有吃过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之类,寒暄两句便沉默。
等不到下文,成步堂说:“那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王泥喜抿一下嘴唇,到对面只剩下忙音,也没能把请求说出口。
勇气只有一瞬间,比鼓嘴的青蛙泄气还快。王泥喜有点闷闷不乐地想:成步堂先生是我的病人,这时候提请求有违职业道德吧。房东奶奶也不至于现在赶人,或许能让我住到出发。然后又想:葵要是知道,一定会笑我好几天。
其实他最担心成步堂家已经没有房间可以留给他。
下了班之后从医院走到地铁站都是凭肌肉记忆,困得脑子糊成一团,情绪上倒是有点放纵自己软弱的意思,在地铁车厢里靠着铁杆忽然感觉又孤单又失落,还有点委屈。随后又觉得自己很好笑,抹了把脸站直一些。
手机忽然振动起来。王泥喜惊得一激灵,看到屏幕上“a成步堂”字样。
有时候冥冥之中就是会有一些预感,电话对面未卜先知一般说:“王泥喜君,你是不是要租房?考虑一下吧,我们家最近还缺个家庭医生,哈哈。”
王泥喜缓慢地眨眨眼。
“好。”他说。
后来王泥喜问成步堂怎么知道自己暂时无家可归,成步堂就乐了:“隔壁床病友刚来半天,已经掌握了整个病区所有人的情况,刚好聊到跟你有关的事,所以我顺便听一下。”
王泥喜回想了一会,那个病人不是他收的,似乎有点印象,是个妙人,记得他给护士站送了一篮火龙果,推也推不掉,那天晚上整层楼的医护表情都很凝重。大概是他送房东老太太进医院的事通过某种复杂的传播链到成步堂这里,内容竟然没怎么走形。
搬到成步堂家,这次行李比大学时代多一些了,没吃完方便食品和各种厚皮书混在一起,堆进杂物间里再被一点点分类整理。铺好床,把枕头拍蓬松,一拉窗帘,外面是黑沉沉的夜空,隔壁的饭香飘过来,让人有种回家了的错觉。
美贯又去了海外,现下就只有两个男人住在一块。成步堂敲他门问他想不想来做饭,王泥喜愣了一下,抬高声音回答:“我煮个汤面。”
他挺喜欢做饭,之前在急诊科白班夜班换着来,睡眠节律都保障不了,吃饭就更是随心,如今到骨科算闲下来一些,时不时可以买菜带回家。
但依然比大学老师要忙得多。因为工作原因,有时候王泥喜下班太困,进门洗完手洗完脸坐在沙发上就睡着,醒过来已经傍晚,身上盖着毯子。作为医生平日里经常督促成步堂做复健,劝他适度运动,又建议他做体检,结果自己中午在办公室吃炸鸡泡面,还被提着水果来探班的成步堂当场抓获。只好辩解说:“太忙了顾不上。”
成步堂的表情就像看到学生找借口不交作业。等到第二天,王泥喜上班前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放着饭盒,贴个便签叫王泥喜带去医院吃,字迹比成步堂写学校黑板上的要潦草得多。便当里的香肠切成小章鱼,在办公室吃饭的时候牙琉主任投来目光,让小医生有点坐立难安。
这就成了定例,每天冰箱里都会放个饭盒,菜色还日日不同。小医生硬着头皮吃了,回家对成步堂道谢。成步堂很得意:“我做便当是有心得的,美贯特别喜欢,还有炸猪排,味道香到她同学都会羡慕。”
王泥喜这时候就会觉得,成步堂可能把自己当儿子看。
成步堂的作息一年年好像从没改过,上课,排演,跟系里开会,写各种文件,有时准备论文,上下班都准时。其实看不出他是生活很规律的那种人,记得年轻时做采访,记者问他喜好,每次都问出不同的答案;如今已然成为早睡早起的养生中年人。
对王泥喜来说失序的生活会让他很疲惫,但放弃职业选择安逸生活又是不可能的事,成步堂每天雷打不动的时间表就短暂成为他安全感的来源,像是坠落时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他去查过戒指上的日期,4月19日,其实是那场戏剧的首演日。已经过去十几年,当时王泥喜还是中学生,对艺术不甚了解,只知道有名的流行歌手要和戏剧演员联袂共演跨界音乐剧。好友拉着他早早订票,两个小孩满怀期待走进剧场,结果眼睁睁目睹惨象发生。后来报纸写到歌手失明,演员腿伤,除此之外再无新讯息;偶然地,还会有人提起这场事故,就像一滴水落在湖心,荡开几圈遗憾的涟漪,也就没了下文。
那时王泥喜的确会想:如果我是医生就好了。后来学了医,慢慢又觉得很多事其实都做不到。医学纪录片里喜欢引用一句话: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出现在剪辑作品中,通常作为对美好结果的铺垫,不管条件如何困难,最终生命总能拥抱奇迹;现实是医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如今官方网站上还挂着纪念戒指的购买链接,所有宣传物料停滞在那一天,仿佛戛然而止的梦境。另一些报道称资金管理不善及剧院安全监管缺失导致事故发生,制作人或真敷扎克潜逃,如今也没有他的下落。
成步堂是不是真的不在意呢,还是说不太愿意回想这场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事故?就像王泥喜不知道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盒子里一样,他也始终不知道成步堂的想法。
医生平日里不方便戴饰品,何况这戒指背后故事太沉重;这几天里他想还回去,有时候忘记,有时候单纯想拖一拖,戒指便一直留在他的口袋里。
走之前至少要还给他。王泥喜想。
7
成步堂美贯如今在做独立戏剧制作人。
其实她更像是个天生的演员。王泥喜被她拉去戏剧酒吧里玩过,融不进那种狂欢氛围,只能在吧台边远远看着女孩跳上台加入一场即兴戏剧,随后赢得全场喝彩;那是一种外行也不可能忽视的天赋。后来王泥喜向成步堂问过美贯选择幕后的原因,当时是圣诞节,女孩飞去巴黎谈戏剧引进的事宜,家里两个姑且迈入中年的男人坐在电视前吃零食闲聊。
成步堂叹气,眉头再舒展开,轻轻笑一下。
“可能是家族基因吧,也挺好的。”他说。
有点转移话题的意思,说得很含糊。王泥喜隐约意识到成步堂兴致不高,主动转移话题,又聊起过去学校里的轶事,疑问也就算暂时揭过。
后来才知道,当年那个戏剧制作人或真敷扎克是美贯的亲生父亲。
或真敷为了躲避刑事处罚和巨额赔偿消失了,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儿。成步堂收养她,在牙琉的建议下回到母校进修,被聘为大学老师;制作人的女儿最后成为制作人,他的医生为他推荐租客,租客后来又成为他的医生。
这么一看真是处处巧合,仿佛命运本该如此发展;其实只是一种挺烦人的错觉。人陷入爱河便每每忍不住去找那些证明他们迟早会相爱的历史证据,仿佛求得对彼此独特性的确证,比如情侣会认为十几年前在同一片广场上参加新年倒计时暗示他们早有缘分。
王泥喜睡前胡思乱想能找出一堆文献给自己泼冷水,但有时就是忍不住觉得,成步堂老师跟自己的交集其实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这属于感性本能,克制不住,每次跟成步堂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聊到过去,它就冒头出来,让年轻人有点轻飘飘的开心;想到这是个有时限的美梦,过了新年后短暂修整便要出发,两年后才回来,也就不太想去戳破自己。
等到新年时美贯回国,还带来一个朋友。她的大学同学,编剧,黑眼圈重得像化了哥特妆,实际羞涩寡言,神神叨叨,一见到王泥喜就躲在个子娇小的朋友背后探头探脑,说他身上有死亡气息。美贯乐了:“梦见对神秘学很有研究的。”王泥喜一时无语:“挺准的,我手上确实死了不少人。”
一句话差点把人吓跑。这也只是插曲,误会当场便解开。晚上吃饭的时候美贯悄悄和他解释,她筹备一部新剧已经两年多,没告诉成步堂,打算给他一个惊喜,王泥喜自然同意保密。
第二天就是轮休。大清早美贯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里,问他有没有空。王泥喜甚至没起床,迷迷糊糊半睁着眼还在问什么事,就被女孩催促着换衣服洗漱出门。
按着发到手机上的地址,他一路转车,摸索着走进市郊艺术园区里一间空旷厂房。
进去之后才发觉是个微型剧场,大约40人的座位,美贯和她的编剧朋友被一群演员簇拥着说话。见到王泥喜来了,年轻的制作人跟他招手,一开口就是“给你介绍一个人。”
她牵着王泥喜的手腕往观众席走。其他人没跟上来,默契地为他们留出私人空间。远远能看见有个中年女人坐在第一排正中,体态端正优雅,衣着体面,气质恬淡,然而双眼缺乏神采,仿佛珍贵瓷器碎了一角,缺陷就显得格外显眼。
她有视力障碍。王泥喜稍感惊讶,面上不显,转头等美贯介绍。年轻的制作人开玩笑说:“这是拉米洛亚女士,很厉害的歌手哦,也是我的女主角。这是王泥喜医生,目前大概还不是很厉害。”
这是什么前缀,王泥喜欲言又止看着美贯,最后叹了口气放弃反驳;拉米洛亚扬眉微笑,转向说话声方向:“叫我优海就可以。”
优海是美贯的亲生母亲,也正是多年前那场演出事故的另一个受害者。高台坠落导致颅脑损伤,视神经受损,还失忆了一段时间。她无法担起监护人的责任,又没有其他亲属可以托付孩子,原本只是她合作伙伴的成步堂选择伸出援手。
多年里她一直在海外疗养,为了美贯的戏剧才回到这里。美贯和王泥喜描述的时候笑容满面,语气却很坚定。
“爸爸是最好的演员,我想把这个舞台送给他。”这时是下午,自然光透过窗照亮了旧厂房里简陋的舞台和塑料靠背椅,年轻女孩瞳仁清澈,能映出聚光灯的倒影。
她说:“王泥喜先生,你可以来见证这一切吗?”
王泥喜看向优海,戏剧的女主角在这句话里仿佛成了陪衬,可她没有半点不快或失落,只是静静地握了一下美贯牵住她的手,合上眼,跟着笑起来。
8
王泥喜要开始收拾行李了。
距离出发的日子不远,他在克莱因算是有家,至少寄行李的时候还有地址可以填;只是如今替他签收的人已经少了一个。
寄出之前,王泥喜给那由他提前发过消息,被那由他骂了好几天,程度毫不亚于牙琉主任。无非是觉得他放弃进修机会跑过来属于极其不理智的行为,“多尔克知道了也会生气的。”
王泥喜回答:“怎么可能,多尔克只会很开心,叫我自己做决定就好。”
两个人就忽然陷入沉默。
那由他现在做医疗口的公共服务,不算彻底告别医学,却也远离了一线治疗工作。他们联络时用轻松语气谈起父亲,只是几乎不会提到他的故去。
这依然是一条没有愈合的伤疤,触碰时作痛,动作稍大还会撕裂渗血。
家里的老房子建成已逾三十年,多尔克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房子里处处还能看见孩童成长的痕迹,墙上刻着身高印痕,木桌包边被抠破一个角,客厅里挂着画像,旁边是黑墨水画的视力表;多尔克走后,老房子好像忽然破败了,即使那由他每周回去清扫,角落的蜘蛛网和尘灰却始终扫不干净。
屋后多尔克开了片田,种蔬菜,还种一些常用的草药。克莱因太穷,很多现代药品没有保存的条件,有时候要进大山给人看病,草药就成了最符合条件的选择。背篓里装着五六十斤重的仪器跟药物,越过几座山到村里去给人治病,一开始只治关节,治断腿瘸腿,后来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治,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回一次家。
王泥喜是他行医途中捡回来的走失小孩,短暂归家的日子里,多尔克教两个孩子种田、生活,教他们最基础的医学知识,开玩笑说让他们以后给自己打下手;大多数时候,只有两个孩子互相依靠,照顾彼此。等王泥喜到上小学的年纪,克莱因局势乱了,就托朋友把他送回国读书。
王泥喜小时候以为多尔克嫌他学东西没有那由他快,才把自己送走,整个学生时代都在拼命读书中度过。考进国内最好的医学院读临床八年制,毕业后成了26岁的医学博士。同窗好友死于不及时的急救,使他改变志向,在毕业后选择急诊科,走到救命的最前线;面对一次次冰冷的死亡,他慢慢理解多尔克的选择,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养父的骄傲。
随后在28岁那年接到那由他的电话。
肠癌晚期,已经转移到肝和肺。据说是在给孩子看病的时候忽然吐血,吓坏了村民;被送到镇上的诊所,又很快转移去医院,化疗几次之后带着镇痛泵回到他的老房子里。多尔克不让人通知远在异国的王泥喜:“他脾气太倔,知道了估计要当场辞职跑过来给我养老。”但经常借那由他的手机看看另一个儿子的近况:自从多尔克执意把王泥喜送回去之后,他就再也没能要到孩子的联系方式。那由他悄悄给王泥喜打过电话,那时王泥喜在值班,抢救一个心梗病人,事后忘记回拨电话,也就彻底错过。
听到多尔克病危的消息时王泥喜刚下夜班,跟主任临时请假,疯了一样赶飞机去克莱因。人还在发懵,脑子里一片空白,坐在飞机上看那由他传来的报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下了几场又要坐车,养父的同事来接他,越野车在盘山公路走过一个个相似的弯,山后又是山,看不见他要去的终点。
他等了九座山,清晨时离开医院,傍晚又走进医院。作为医生的素养让他接受了最坏的可能性,作为儿子的感情让他依然抱有微弱的希望。
然后火苗彻底熄灭。
7点09分病危通知书下达,投入抢救,8点14分暂时稳定。15点时又下一次病危通知书;20点06分时病情再次恶化,21点10分,心脏彻底停止跳动。
七分钟后,王泥喜赶到急诊室。
他对这里不能更熟悉,每个惊心动魄的相似日夜,不同人躺在同样的位置,经历不同的病痛又接受同样的生死考验。他本来应该熟悉,监护仪上的波形、数字,每一根管线,静脉通道里流淌的药液,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陌生。做心肺复苏的医生已经散开,只剩下心肺复苏机单调地运作。
记忆里高大强壮的男人如今消瘦,面色蜡黄,生命体征靠呼吸机和萨博机维持,仪器撤除后,这错觉一般的希望也将迅速消失。那由他站在床另一边,手放在身前相握,像医生送别一个生命。
王泥喜慢慢握住那只固定着留置针的手。多尔克的手是这样的吗?他试图去回想,记忆里的触感却像被拨开融化的糖丝一样彻底模糊了。
按照多尔克生前的愿望,两个人和工作人员对接办完遗体捐献手续。那由他忽然说:“本来多尔克不想来医院的。”
王泥喜抬头看他。那由他继续说:“他给自己开了足量的止痛药,没力气种地和砍柴了,就雕一些小玩具。他写过生前预嘱,我们就按照那个给他准备。今天早上他状况不好了,又要推止痛的,可他反悔了。”
那由他说:“他后悔了,他想再努努力多活一天,多活几个小时。他想见你。”
就差七分钟。
王泥喜想说话,声音却梗住。
多尔克从来没后悔过,哪怕年轻的时候放弃首都医院的工作去做乡村医生,学得越来越驳杂,从此失去深耕高难手术攀登高峰的机会。收养王泥喜,和自己的妻子分离又复合,与女儿相隔两地,送走一个儿子,另一个儿子后来选择行政,他自己远离家庭和安稳的生活,大半人生耗于奔波;即使如此,他也从来没后悔过。
王泥喜处理完多尔克的事,回医院一周后便提交了转科室的申请,附上精神科医生的诊断。牙琉雾人那天收到另一份申请,扶着眼镜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了半分钟,就喊上他去查房。
牙琉把他当成实习医生,让他从填病历的杂活开始干起;用三年的时间,王泥喜再次向严苛的导师证明自己足以被信任。
王泥喜法介还很年轻,三十岁对于医生而言不过是刚起步,可以在外科医生的路上走得很远。他不会成为多尔克,可他要回自己童年生活的地方,回到多尔克热爱的故土,看看父亲曾经帮助过的病人。
那时他没有想到过再遇见成步堂。美贯问了他出发的日期,对他保证,戏剧一定会在他走之前成功演出一场。王泥喜忙着给第三箱专著封上胶带,给年轻的制作人比了个拇指。
9
一部戏剧的男主角事先没看过剧本,听起来挺不可思议;或者说剧本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写完,如今只是需要将它重新演绎成不同的故事。
天马梦见和成步堂美贯合作过几部戏剧,如今磨合完成,只等待一部作品将木柴彻底点燃。成步堂可能已经猜到美贯要做什么,只是让自己保持恰到好处的无知状态。但高兴的心情掩藏不住,早晨出门还在图书馆前的广场背十四行诗练嗓。
美贯几乎把曾经那出戏剧的演员班底都召集齐了,只是有些人已经彻底转行,有些人远赴国外,不能或不愿参加,便另找一些新人填补空缺。故事本身也需要重组,吉卜赛歌女和士兵的爱情故事,最终成了盲眼歌女与瘸腿知识分子的爱情故事。优海开玩笑:“这算是从《卡门》到《巴黎圣母院》了。”
有什么不好呢,美贯本来想说服王泥喜参演一个配角,被小医生以工作过于繁忙的事由拒绝。
美贯抱胸佯怒:“王泥喜先生错过当吟游诗人的机会啦。”
吟游诗人在《巴黎圣母院》里戏份不少,还差点被抢亲。王泥喜连连摇头,美贯又说:“剧情区别其实很大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王泥喜先生别着急拒绝嘛。”
王泥喜很诚恳:“真的抽不出时间排练了。”
美贯撇撇嘴。
“你们演出那天我肯定来看。”王泥喜继续说。
“说定了?”
“说定了。”
年轻女孩忽然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就等你啦。”
王泥喜点头,又后知后觉有点迟疑。
这也阻拦不了美贯的热情。剧目排演如火如荼推进,王泥喜有时下班也被拉去搬道具做苦力,从寥寥几个片段里猜出是个爱情喜剧。旧厂房水泥地里的舞台依然有舞台的魔力,台下演员浓妆到聚光灯下一照,只显得光彩照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牵动人心弦。优海也在台上短暂唱了两段,声音美得像金丝雀在彩霞里翻飞,征得同意后王泥喜录了一段在手机里当私藏,补写小结的时候就拿出来听,当作精神疗愈。
这两天王泥喜已经在和师弟交接工作,除了小兔夹子和那盒笔之外,能留给办公室其他人的都留下了,还额外买了钢笔送给牙琉主任。当然也收了很多回礼,比如牙琉送给他一句话:“你回来的时候,我不希望看见你的手术水平下降。”
飞克莱因的机票定在第二天,多出一个下午的闲空,可以留给成步堂家和他们的戏剧。这部新剧有挺多音乐成分,却不属于音乐剧,歌曲只算是剧情的一部分。王泥喜搞不懂区别,差点又把给他讲解的美贯惹生气。
其实他还是没能赶上正式公演,只看到最后一次彩排。不过也不差多少了,这一回连成步堂都被拉到现场,坐在简陋观众席里等待开场。
王泥喜看过一些片段,第一幕里盲眼的歌女在舞台上唱歌,听从安排邀请贵客少爷互动,却错拉着穷酸知识分子的手上台共舞。
这里连幕布都没有,舞台只比地面略高出三四十公分,颇为用心地浇灌出前低后高效果。优海被扮演主持人的演员带到舞台正中,比起戏剧开场更像是玩闹性质的才艺展示,台下的喧哗还没有散去,多数人甚至没意识到剧目已经开始;然而一开口,剧里剧外观众露出同一种惊艳表情。成步堂笑里带着迷茫被请上舞台,和女主角在舞台正中跳起交谊舞,动作格外缓慢,始终停留在原地没有移动;其他演员从两侧上,齐舞,旋转的宽大裙摆仿若花瓣,男女主角成了正中心的花蕊,格格不入又分外和谐。
王泥喜扣了一下手心,转头看到另一边座位上扮演富家少爷的演员。他没有正式和这个年轻人打过招呼,只知道似乎是挺出名的艺人。形象的确很好,但长得和牙琉太像,想到牙琉主任在舞台上演出的样子,总觉得相当怪异。这位演员似乎对目光挺敏锐,立刻转头,看见王泥喜,还对他挑眉一笑。
王泥喜因为台上场景产生的微妙烦躁感忽然转移了对象,立刻又转回去继续看演员互动。
其实是挺单纯的爱情喜剧,只是因为两位主角的特殊性,产生了许多额外挑战。王泥喜注意到成步堂大多时候都是坐着的,而优海在不同演员的帮助下,根据剧情进展被搀扶或引导着移动。
平心而论这是部很好的剧,冲突设计自然,情感曲线起伏恰到好处,结尾男女主角一步步走向舞台边缘,最终站定相拥的画面也让人感动,联想到多年前的事故,更是深感怅然。
成步堂送了一届又一届学生走上毕业大戏的舞台,看着年轻人尽情释放自己的热情和生命力,他是不是也感到落寞呢?如今终于能够再次作为演员站在这里,结束后向着只坐了两三排工作人员的观众席鞠躬,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王泥喜看着成步堂用手掌轻轻按掉自己的眼泪,再笑着和女儿拥抱,对场中的所有人道谢,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脆弱,忽然很想冲上去拥抱他,或者跟他说点什么。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他低头瞥了一眼,航司给他发送了行程提醒短信。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摸到里面一个坚硬的圆环,恍然想起成步堂的戒指还在自己这里。
今天可以还掉了。他想。
他在剧场里等了很久。成步堂还在和他熟悉的不熟悉的演员们聊天,时不时笑一阵,再慢慢散开。美贯又去和道具组的工作人员谈话,附近已经没什么人,王泥喜就坐在第一排,看着成步堂从舞台侧边一步步走上去,站在幕布旁,对着舞台正中发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最后叹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好像已经彻底释然。
王泥喜跟着走过去,手里还紧紧攥着戒指。可能是走得太急,被最后一级台阶绊倒,摔跪在成步堂面前。成步堂惊讶的声音在斜上方响起,问他膝盖有没有受伤,王泥喜一时间紧张过度,下意识伸出攥着戒指的右拳,对着面前人大声说:“成步堂老师,这个给你!”
成步堂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也没接,握住王泥喜的手腕拉他起来。一开口却扯开话题:“你刚才就挺像牙琉弟弟那个角色的。”
剧里的少爷本想给歌女送出戒指,被自己设下用来为难瘸腿知识分子的台阶绊倒,反而对着自己的情敌跪地求婚。本身是个有点老套的剧情,但套在演员那张耀眼的明星脸上,就成了十足十的反套路。美贯还开玩笑说要把角色给他,看来已经多少能察觉,这位跟她家很有缘分的医生大哥哥其实有些说不出口的心思。
王泥喜思维转了两秒:“他真的是牙琉弟弟?”
成步堂就乐:“你也觉得很神奇是不是。”
王泥喜跟着哈哈两声,才意识到成步堂之前那句话的意思,慢慢又红了脸,给灯光照得一清二楚。
他摊开手心说:“那您接受吗?”
“等你回来再说咯。”另一只手盖在他手掌上,把他的手重新合起来,裹住拳头晃了晃。成步堂说,“先替我保管好。”
两个人都笑起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