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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伊斯兰姆刚决定回到马哈奇卡拉时,哈比布就以年长三岁的权威担任了兄长的职责。尽管哈比布的年纪在一群伙伴之中不是最大的,但他却是伊斯兰姆最依赖的,以至于不管哈比布说什么,伊斯兰姆都觉得是对的,甚至接近于一种真理。在高强度的训练之后,哈比布说我们再加训半小时,其他人会苦叫连天,伊斯兰姆只会用T恤衫的下摆擦擦脸上的汗,而后站起来、跟在哈比布的身后。其他人见他这般配合,也没空抱怨了,不得不认命地投入到加训当中,同时在心里念叨着阿普杜勒马纳普教练的儿子可真不懂得劳逸结合。
相比起几乎是作为助教的哈比布,伊斯兰姆在训练伙伴中的人气要更高一些,他活泼又很爱开玩笑,说话更是风趣极了。大家都说,伊斯兰姆虽然刚来,但很容易就融入到了团队之中。也正是因此,很多不能被教练听到的话、不能被哈比布听到的话,他们会悄悄告诉伊斯兰姆。比如昨天的特训有多魔鬼啦、今天的长跑有多变态啦,伊斯兰姆仅是静静听着,他和哈比布的关系十分要好,但这样无关紧要的话他是不会告诉对方的,所以大家也总说,伊斯兰姆真是个好孩子。
每当这个时候,伊斯兰姆就会反驳,说我不是孩子,我已经快二十岁了。大家则会一边笑着一边打趣道,可是你每天跟在哈比布屁股后面转的样子就像个小孩子嘛!你都几岁啦?这下子伊斯兰姆不知该如何反驳了,好吧,他想,自己在哈比布面前的确挺像小孩子的。于是他默认了,在伙伴们的目光下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是害怕哈比布吗?也有人这样问过伊斯兰姆,说其实能理解的,哈比布比起他爸来说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哇,他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的,可又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自律。
伊斯兰姆回答道,算不上害怕吧,只是觉得如果是哈比布的话,他下达的任何指令肯定都是有道理的。
伙伴几乎是翻了个白眼,说伊斯兰姆,你得有点自我判断力,可不能因为哈比布是教练的儿子就盲目跟从啊。大概是怕伊斯兰姆误会,伙伴又接着开口,哎呀,我也不是说哈比布不好,但是有些时候,他布置的那些任务真是离谱到爆炸,除了他本人,几乎没人能完成。
那倒是,伊斯兰姆想。哈比布曾说过,自己从小就被父亲给予厚望,为此,他一直在不断地努力训练。哈比布告诉伊斯兰姆,人一生总得去证明什么事,而他哈比布,要向所有人证明,他配得上做他父亲的儿子、配得上做阿普杜勒马纳普的儿子。
有时候伊斯兰姆会听不太懂哈比布说的话,比如在那之后,哈比布说教似的开口,说伊斯兰姆,你的一生也该去为了证明什么而努力。
伊斯兰姆没有如阿普杜勒一般严厉的父亲,他也不知道自己练习格斗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只是为了还是转校生的时候不被同学们看扁欺负吗?他追忆过去,发现当初的画面早已被时间碎成一段段,有的还存在脑海中,更多的则是被洪流冲散了、丢掉了,他会为了早就忘却掉的目标努力吗?伊斯兰姆不知道。
训练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和吃饭睡觉一样,不,也不尽相同,如果不吃饭睡觉的话人是会死的。伊斯兰姆搜寻了很多词语,最后觉得,训练于他而言更接近于宗教,听上去还挺荒诞的。但伊斯兰姆认为这个词语很贴切,同样毫无理由,他自出生开始就成为了一名信徒。
所以该去证明什么呢?伊斯兰姆环顾四周的高山,树木摇曳着枝叶,他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哈比布也坐了下来,就在他的旁边,他们待在同一团树荫底下乘凉。哈比布问他今天的长跑训练很累吗,伊斯兰姆想点头,但面对着哈比布,又犹豫了,半晌才移开视线反问道,那你呢,你觉得训练很累吗?
哈比布笑了几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向后倒去,他说挺累的,只是不能在那些家伙面前表现出来,不然他们可就有理由要求减少训练量了。他背靠着草地,面向枝繁叶茂的大树,零零散散的光斑穿过树叶中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看上去惬意极了。
伊斯兰姆也学着他那样,躺在了柔软的草地上,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带走汗珠也带走炎热。他这才开始回答哈比布对他提出的问题,小心翼翼地说,自己也很累。
哈比布侧过身来,望着伊斯兰姆问道,那如果我刚刚说不累呢?伊斯兰姆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也会说不累。
你像是哈比布的小跟班,一个跟屁虫。伙伴们半开玩笑说道。在伊斯兰姆拿到世界桑搏冠军后,他打算追随着哈比布,转向综合格斗领域。得知这一消息的伙伴们问伊斯兰姆,难道你就不能有点主见吗?非得哈比布做什么你才做什么?在伊斯兰姆还在脑海中组织语言、设想该如何回答前,有人替他解了围,说哈比布那么厉害,多学学总没错嘛,没准我们伊斯兰姆就是第二个哈比布是不是?
其实伊斯兰姆并不想成为哈比布,他在哈比布面前有着与生俱来的虔诚与崇拜,他只想踏着哈比布的脚印走下去,这样便能离哈比布更近一些。
在哈比布签约了综合格斗领域最大的赛事联盟后,伙伴们提议在首秀前给哈比布拍段纪录片吧,留作纪念,也当作是一个新的开始。于是并不擅长拍摄的男人们忙碌起来,开始学着怎么用摄像机、怎么摆角度,又怎么做后期剪辑。遇上知识盲区时,大家便佯装生气地聚在一起,说摄影怎么比格斗还难,也就是哈比布他们之中是第一个签约的,必须得纪念一下,等到下一个人签约可不会再继续折腾了。
所以伊斯兰姆毫无疑问地没有受到同等的待遇,有些许失落,但他明白,他们这群人都不是这块料,不到半小时的片子竟耗费了小半年那样长的时间。伊斯兰姆其实不是特别在乎的,他只要好好和哈比布一起训练就好了,待到他赢下几场漂亮的比赛、打出了点名气,说不定还会有专业的媒体来特意为他拍摄宣传片呢。
伊斯兰姆的首秀还真赢得很漂亮,首回合便终结了对方,当裁判将伊斯兰姆的手高高举起时,他更是看到了阿普杜勒马纳普教练脸上欣慰的笑容。
还有哈比布,在达吉斯坦的大山里,他手中举着一台小巧的DV机,把镜头对准伊斯兰姆。伊斯兰姆惊讶地看了过去,哈比布解释说,他觉得伊斯兰姆也很想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纪录片,不过这次的摄影团队只有他一个人,肯定拍不了太好的。伊斯兰姆摇摇头说,哈比布给的肯定是最好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伊斯兰姆已经快要忘记,在那段不过十几分钟的视频里,扮作记者的哈比布问了什么、他又回答了什么。因为还不等他们把视频导出,DV机便不慎摔碎了。伊斯兰姆蹲在地上,看着那堆电子残骸,心脏像是被扯开那么难受。
简直像是预兆,如同碎掉的DV机一样,伊斯兰姆遭受了一场噩运。在接下来的比赛里,他向对手挥出拳,可对方的拳却抢先一步落在了他的下巴上。他的大脑瞬间宕机,整个人朝着地面倒去,像断线的风筝。伊斯兰姆还留有意识,他看得到对手正在向他冲过来、在步步紧逼,而他也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想再次站起来。但赛场上的裁判却先他一步,拉开了对手,用交叉的双臂终止了比赛,伊斯兰姆漂亮的不败战绩就此破碎。
在那一瞬间,伊斯兰姆望向了边角的位置,哈比布满脸的难以置信,而后低下头。伊斯兰姆心里难受极了,他狠狠地朝着笼边砸了几下,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心中没由来地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离哈比布越来越远了。但他为什么要执着于去追上哈比布?伊斯兰姆从未嫉妒过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兄长,压根没起过超越他的念头。可他偏偏就是要跟在哈比布的身后,只要是哈比布说说的做的,那肯定是对的。
伊斯兰姆还是孩童时,父亲带着自己去到一座神圣的宫殿中,认真地朝着某个方向跪下。伊斯兰姆有样学样,可孩童的模仿能力有限,不能很好重复父亲的动作。于是父亲耐心地指导着伊斯兰姆,一点点去纠正他的动作,直到伊斯兰姆的一举一动都达到所谓的标准。
他们在漂亮的殿堂里待了许久,直到黄昏降临,父亲带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伊斯兰姆望向被夕阳映得通红的火烧云,问父亲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父亲说,因为他得学会如何成为一名虔诚的信徒。伊斯兰姆又问,为什么自己要成为信徒。父亲回答道,因为人总得有信仰,而他们信仰着万能的主。
晦涩难懂的经书被译为熟悉的语言,伊斯兰姆双手捧着经书,一句一句地将教义写进最深的记忆里。这样就是对的吗?伊斯兰姆不知道。他按照着教义的指示来生活,可还是觉得自己的灵魂缺了一块,缺失的那块碎片离自己很远,后来又很近,始终无法抓得到,他的心也跟着飘浮。直到再次遇见哈比布,伊斯兰姆惊讶地发现,他飘浮在半空中的灵魂和心都安静了下来。
只要待在哈比布身边就感到很安心,只要跟在哈比布背后就不会惧怕任何事情。伊斯兰姆当然明白,他对哈比布产生的情感远不止好朋友或是一同长大的好兄弟,那比友情更亲密,比亲情更活泼。但那是爱情吗?伊斯兰姆同样不知道。
在首败到来的那天晚上,伊斯兰姆和团队里的伙伴们走在夜色中,很多人安慰他、劝解他,他仅是轻声应下,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更多的时候一言不发,望着被城市灯火掩盖掉的星星发呆。快走到酒店时,伊斯兰姆才主动开口,说他现在不想休息,想在周围随便走走,大家先回去吧。他的目光在哈比布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马上移开。
伊斯兰姆以为自己的情绪足够内敛,然而当他转向休斯顿城区另一侧的街头时,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了。
是哈比布。不等伊斯兰姆作出反应,哈比布便搂住他的肩膀,伊斯兰姆的整张脸和贴在了他兄长的脖颈间。哈比布用另一只手轻拍着伊斯兰姆的后背,说没事的,伊斯兰姆,我们还会赢回来。
是啊,还会赢回来。伊斯兰姆想,可他再也不能保持着和哈比布一样的完美,即便今后他一直连胜下去,职业战绩上总是会留下一个失败的数字。他再也不会、再也不可能追上哈比布的脚步了。
伊斯兰姆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他的灵魂中有一部分脱离整体、从他的精神世界中被剥离了出来。整个人软绵绵的,休斯顿似乎真的变成了太空城,他来到了浩瀚无际的宇宙真空里。伊斯兰姆什么都听不到,所见到的星星也只是遥远星系经过漫长时间传达到的波动,那根本不是孩子们脑海中的美丽畅想,对伊斯兰姆来说,更接近于一潭死水。
夜晚的风好冷,伊斯兰姆拥抱回去,攥紧哈比布的外套,近乎于贪婪地汲取着兄长身上的热量。伊斯兰姆快要冻僵了,许久后才找回一点热量,小声地问哈比布,自己是不是很失败。
哈比布有些生气了,他推开伊斯兰姆,认真盯着对方的瞳孔,盯到伊斯兰姆心里发怵,才慢慢告诉伊斯兰姆说,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可是,你还记得吗,哈比布?”伊斯兰姆认真地说,“你告诉过我,人这一生总得要为证明什么而努力。”
他说得很慢,每往外说出几个字,就要努力呼出一口气。伊斯兰姆的思绪又回到了父亲第一次带他去寺里礼拜那天,看着父亲做完一个又一个祷告动作。年少的伊斯兰姆问父亲,这样做便能向着神明靠近吗?父亲赞许地摸了摸伊斯兰姆的脑袋,说是的,越是虔诚的信徒,就越能站在离神明最近的地方。
伊斯兰姆无所谓自己站在离神明多远的角落,他仅是世界上万千同胞中的一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相对于此,他更想站在离哈比布最近的地方,为此,他会花费数年、数十年、甚至是他的一生去证明。
哈比布不是什么神明,更不是经书中那位无上的主,他甚至比伊斯兰姆的父亲更加虔诚。但对伊斯兰姆而言,他就是一座灯塔,亦或是如果他的绰号一样,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伊斯兰姆在异国他乡有听说过不同的神话故事,在某个故事中,神明最忠实的信徒会站在他的右边。然而伊斯兰姆觉得,站在哈比布身边已经不够了,哪怕是位于哈比布的右侧。并非嫉妒,信徒是不会嫉妒他们的神的,只是有些不甘罢了。他看着哈比布一步一步地走上高处,推开沉重的大门,直到走进辉煌的殿堂中,举起闪光的金腰带。
哈比布真的很好,伊斯兰姆不止一次地想。即使成为了举世瞩目的世界冠军,他还是悉心指导着每一位队友,还是会和自己一起说笑打闹。他们在一起训练,和从前并无区别,当训练结束后,依旧会爬到山顶看日落,再看繁星降临。
然而今天很冷,前段时间下了场大雪,积雪未化,被山民们厚实的鞋底踩成冰面。但他们还是在训练结束之后,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跑到了山顶上去。像是旅游,他们甚至带上了装有热茶的保温杯和牛肉干,伊斯兰姆想,如果有前世的话,在那些科技不发达的年代,或许他的日子就像现在这样吧,在普通的山庄里过完普通的一生。可是有什么不同吗,如果没有遇到哈比布,他自己大概也过着和所谓的“前世”差不多的日子,区别仅在于他是在山村里打猎,还是在破旧的工厂里操作着生锈的机器。他觉得一生之中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回到马哈奇卡拉,在久别之后毅然决然地选择重逢。
他们站在了山顶,看着连绵成一片的雪山,好像夏天里孩子捧着的冰沙,夕阳的颜色映射上去,冰沙顶端就被加上了草莓酱。伊斯兰姆不是有颗糖就能知足的小孩子了,他站在哈比布的右侧,却觉得还不够近,他还想离兄长更近一些,近到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伊斯兰姆装作一种近天真的语气问哈比布,我们还会攀上更高的山峰的,对吗?哈比布点了头,说我们会的。
伊斯兰姆听后握住哈比布的手,明明气温很低,他的掌心却冒出了汗。在很久以前,面对着哈比布,他选择了将真实的想法收敛起来,可有些东西注定是藏不住的,伊斯兰姆鼓足勇气,将深埋在心底的感情宣之于口。然而素来对伊斯兰姆关怀至极的哈比布选择了拒绝,他说,我们不能够去违背神明的旨意。
到底是教义不允许,还是你在逃避?伊斯兰姆很想这样问,却没说出口。他不是如同表面一般天真的小孩,太多次了,他太多次在哈比布的眼底看到过同样的心情。哈比布总说那是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了弟弟一样去关怀,伊斯兰姆一开始还真信了,并为自己对兄长产生不该有的念头而感到羞愧。后来呢?某一天某一刻,他们四目相对,伊斯兰姆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眼神。
其实他是明白的,哈比布是最忠实的宗教信徒,教义不允许他们道出一切。但伊斯兰姆难道就不是信徒吗?他只是在神明与哈比布之间选择了后者,从此成为了哈比布的信徒。
伊斯兰姆默默站在原地,看夕阳落下,夜色染上天空。很灰,不知道是雾气还是云朵,满满地铺了一整面,竟然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他早已放开了哈比布的手,转身离开,脸色平淡得像一切都未发生过。哈比布问他去哪,伊斯兰姆说,去对面更高的山上,要是离得再近一些、站得再高一些的话,或许就能看到星星了。
“没有繁星的夜晚就是注定没有的,站在再高的地方也不行。”哈比布劝道,“伊斯兰姆,这里是达吉斯坦,不是休斯顿,我们没法坐上火箭去往外太空。”
“所以呢?”伊斯兰姆的声音沙哑,情绪跟着低落到山崖底下,他甚至不去看哈比布了,他盯着地面,灰暗的、几乎不被照明的积雪上,觉得自己现在比被那底下的泥土更加狼狈。他深呼吸一口气,问道:“所以呢,哈比布,我该怎么做?”
哈比布走近他,捧起他的脑袋,让伊斯兰姆的视线再次望向自己后才开口:“如果没有星星的话,成为星星就好了。”
伊斯兰姆的呼吸一顿,接下来哈比布又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了,整个人被定格在了此时此刻。因为他听到哈比布叹了口气,之后很轻很轻地、在自己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伊斯兰姆,我们最多只能这样。”哈比布对他说,“绝对不可以越过那条线。”
那条线是什么,是一旦相爱就会变成罪恶的绳索吗?它会牢牢地、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套在哈比布的脖子上,只要收紧另一头,他们就会在窒息中死去。伊斯兰姆不希望哈比布因自己死去,他应该继续站在笼子里,再一次被裁判举起手,卫冕他的传奇。
所以伊斯兰姆不喜欢康纳,就算他带给了哈比布数不尽的钞票和热度,伊斯兰姆依旧不喜欢,尤其是他那张惹人厌的嘴。不过没关系,在那个令无数粉丝沸腾的夜晚、如同世纪狂欢一般的战斗中,哈比布亲手终结了康纳。现场的欢呼声和叫骂声几乎要贯穿伊斯兰姆的耳膜,哈比布从笼子中跳出,队友们翻到台上泄愤出气,而伊斯兰姆想也不想,推开人群冲到了哈比布身前,他是不会放任哈比布独自去面对危险的。
后来伊斯兰姆差点因此被解约,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伊斯兰姆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恐惧,如同首败那晚他走在休斯顿的街头。他好不容易才离开失败的影子,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打出那么多漂亮的连胜,哈比布也好、阿普杜勒马纳普教练也好,都在对他说,伊斯兰姆,你总有一天会接过哈比布的腰带,成为下一任冠军。没有人不想成为冠军,伊斯兰姆也是,然而比起腰带,他更在意的是,是否能够继续跟随在哈比布身边。
差一点,只差一点。伊斯兰姆不知道自己这辈子除了格斗外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地方,要是离开这,他一定会被哈比布远远甩开的,即便哈比布对他还如从前一样,他也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并肩而行。所幸哈比布救下了他,才让那份解约收回。伊斯兰姆问哈比布,他是怎样做到的,哈比布轻飘飘地说没什么。直到他从媒体报道中看到,哈比布说,如果你们要让伊斯兰姆走的话,那我也离开。公司高层气得真的差点要把哈比布连带着一起开除,好在再三衡量过利益关系后,才勉强同意他们两个留在这。当伊斯兰姆拿着这段采访去问哈比布时,后者说,他不后悔这样的决定,他已经拿到世界冠军了,可伊斯兰姆还没有,要是就此离开,那心中一定会有个缺憾,伊斯兰姆已经遗憾过一次了,他不想让伊斯兰姆的人生出现第二次。哈比布抓住伊斯兰姆的手,走到房间角落的展览台上,上面放着两条冠军腰带,他把伊斯兰姆的手放到腰带表面,对他说,总有一天,你也会拥有属于你自己的腰带。
从前伊斯兰姆觉得自己和哈比布一点都不像:哈比布做事认真严肃,在团队中一直担任着领导者的角色,而自己更加散漫些。伊斯兰姆喜欢骑车、喜欢养马、喜欢在岸边垂钓,哈比布则不是,年少时他还会和同龄人一起打游戏,年纪大些后,他除了训练外几乎只阅读。其实现在他们也不像,爱好几乎不重叠,性格更是不同,与哈比布相比,伊斯兰姆少了几分沉稳,伊斯兰姆想,或许这正是他们一开始彼此被互相吸引的理由。
他们一同长大,性格却截然相反,所以伊斯兰姆从前是没有想过要和哈比布相比的。但当此时此刻,哈比布的手掌在了伊斯兰姆触摸着腰带的手上时,伊斯兰姆突然明白了曾经在雪山上,哈比布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伊斯兰姆也不喜欢托尼,更何况第一次听说弗格森这个人时,还是哈比布兴冲冲告诉他的。伊斯兰姆记得哈比布给他看了一场比赛,然后指着里面那个墨西哥裔问他,如果他们打一场怎么样,一定会很精彩。伊斯兰姆撑着脑袋,看着当时并不出名的哈比布用还不熟练的英语编辑了许久的消息,在推特上发送了叫阵。没过多久,托尼便做出令哈比布气愤无比的回应:他把哈比布直接拉黑了。雄鹰与夜魔的故事由此开始,整整五次的安排,命运般戏弄的结局。伊斯兰姆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托尼已经输给了盖奇,大家却更想要看到哈比布和托尼之间的战斗呢?为什么说起哈比布,大家最先联想到的名字会是托尼弗格森?甚至不是一同创下销量记录的康纳、不是同为传奇选手的乔治圣皮埃尔。
既然他无论如何都看不到星星,那他就成为星星吧。伊斯兰姆不要做在哈比布的羽翼下被呵护的小孩了,他要成为在别人说出哈比布这个名字后,立马会在下一秒想到的那个人。现在连阿普杜勒马纳普也不在了,他和哈比布的世界都被掏空了一半,两人成为彼此最紧密的纽带。当哈比布的第二十九场战斗结束后,他认真地对哈比布说,我会成为你的。
即便那会是还要持续长达数年的艰难证明,伊斯兰姆也想要告诉所有人,可以和哈比布的名字放在一起的,应该是他,也只能是他——伊斯兰姆·马哈切夫。那不该是康纳,不该是托尼,可伊斯兰姆唯独没有想到,下一个以耀眼成绩出现在哈比布身边的名字,会是查尔斯。
全联盟拥有着最多降服记录的斗士,他击败了托尼、又终结了钱德勒。哈比布是第十任冠军,查尔斯是第十一任,无论伊斯兰姆再怎么努力,在这项运动的历史上,始终会有一个名字横在他与哈比布之间,犹如曾在休斯顿赛场上的那场败绩。
当听到有人把查尔斯拿来和哈比布比较时,伊斯兰姆罕见地生气了,他对着镜头失了分寸,说出了许多不好听的话。他不是不尊重查尔斯,但查尔斯在夺冠之后,紧接着降服了普瓦里尔,这位曾经出现在哈比布卫冕战中最难缠的对手,观众们自然而然地将查尔斯的名字和哈比布的名字连接了起来。至于伊斯兰姆是谁,没人关心没人在意,他一次次地叫阵高位选手,想再快一点拿到挑战权,得到的是无人回应。
然后转机出现了。不到一磅的重量夺走了查尔斯的腰带,他不再是冠军,即便他在第二天震撼了世界,仅仅一个回合便降服了盖奇,轻量级的冠军也留下一个空缺。伊斯兰姆奇迹般地得到了这个机会,如果查尔斯没出意外的话,他大概是不会想要对阵他的,这位巴西人喊话了内特、喊话了康纳,却从不会提起伊斯兰姆的名字。就像如果那场席卷世界的瘟疫没有到来,阿普杜勒马纳普也不会因此离去,哈比布更不会那么快选择退役,是轮不到查尔斯来接任冠军的。
曾经查尔斯和钱德勒争夺空缺的腰带,现在是伊斯兰姆和查尔斯去争夺空缺的腰带。伊斯兰姆觉得一切都像是宿命,就算暂时被搅乱,冥冥之中也总有一股力量推动着剧情回到正轨,回到他要证明的地方。曾经哈比布对上康纳时,伊斯兰姆站在哈比布的身后;现在他和查尔斯对视,哈比布站在了自己身后,宛如轮回。
阿布扎比再次迎来盛大的赛事,灯光明暗交错,最后缓缓转亮。在一片嘈杂之中,伊斯兰姆静静地将目光从哈比布的身上转回面前,他要在八角笼里写下最后的证明。
证明很难,伊斯兰姆的思绪突然回到了还在念书的时候,他一边这样朝着伙伴们抱怨道,一边看着习题册上最后一道数学证明题。哈比布把他手中的习题抽出来,说难就别做了,反正从学校离开后他们又用不到数学证明题,会简单的加减乘除不就行了,不如赶紧趁着课间去操场上踢踢球。伊斯兰姆望着教室外的绿茵场,好吧,有些心动。不过很快他又摇摇头,说不行,之前就是因为贪玩忘写了作业,老师说了,如果放学之前不把作业补交的话,他会把自己正在附近土耳其学校偷偷学习散打的事情告诉母亲,母亲最讨厌伊斯兰姆练习这个。
同伴们笑着起哄,说伊斯兰姆还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还是哈比布发了话,大家才不再逗弄他,闹着跑去楼下了。伊斯兰姆被他们说得有些害羞,从哈比布手中把练习册接回后,对他挥了挥手,便一直低着头看着题目。教室里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作业上的最后一道题发呆,他记得课上老师似乎讲过相似的例题,可他那时没仔细听,自然也没记下来。
离放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伊斯兰姆认命地放下笔,他实在写不出来,绞尽脑汁想着,待会回家该怎么去和母亲解释。他合上练习册,却在手按在封面的那一刻感觉到了异样,册子的表面不够平整,像是里面被塞进了东西。伊斯兰姆再次打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写有哈比布字迹的一页笔记,上面抄写了一道题,和练习册上的最后一道题的证明思路相仿。伊斯兰姆望向窗外的绿茵场,似乎是有心灵感应,尚在踢球的哈比布突然抬起头来,对着伊斯兰姆一笑。
教室中的伊斯兰姆拿起笔,在作业本写下第一个字,赛场上的伊斯兰姆向后闪开,躲下对手的第一次飞膝进攻。纸上哈比布的字迹告诉着伊斯兰姆的解题思路,他的证明过程十分顺畅地写到了一半;边角处哈比布的声音指导着伊斯兰姆如何调整战术,他反摔成功,上位压制住了查尔斯。快了,快结束了,伊斯兰姆想。然而,一个截然不同的字符出现在题目里,伊斯兰姆原本的优势差点被下位踢击反杀。他搁下笔走向窗边,他踩着哨声走到角落的凳子坐下,哈比布说,你会证明一切的。
他会做出来这道证明题的。伊斯兰姆望着学校外的蓝天,望着格斗岛的灯光,又把视线移转回来,看向习题,看向对手。好难,伊斯兰姆想,比刚才更难了,解题的步骤出现变动,对手的攻势紧紧前压。很多陷阱,一旦不注意就会掉入其中,他避开一个,紧接着又是另一个。不能着急,伊斯兰姆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冷静,他看着哈比布递给他的笔记,听着哈比布在笼边传来的声音,终于在某一刻,他找到了破绽。
抓住了,伊斯兰姆抓住了题目里的关键,抓住了对手的破绽,他用笔尖将那几个字圈起来,用重重的一拳击倒对手。他再次写下证明的过程,在马哈奇卡拉的三十八公立学校,也在阿布扎比的格斗岛。步骤进入尾声,伊斯兰姆在纸上得出结论,一个完美的绞技成型,他合上笔盖,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袭来。他站起身,望向哈比布,原本不属于同一个时空中的眼神竟在这短短一瞬得到了延续。
斑斓的灯光倾泻在伊斯兰姆的身上,他好像真的成为了星星,哈比布曾因愤怒翻出笼子,而今也因喜悦翻进笼子。伊斯兰姆看着哈比布向他跑来,伸出双手,他们摆脱了所有阻碍,仅靠着互相的引力,紧紧拥抱在一起。
人生是由无数个瞬间组成的,在伊斯兰姆战胜对手的瞬间、拥抱住哈比布的瞬间、成为新一任冠军的瞬间、哈比布将腰带交给他的瞬间……一帧帧画面构成了一段视频,一段段视频组成了一部电影,一部你永远也无法预知未来的电影,因为这就是人生。
就像还在学校里的伊斯兰姆怎么也想不到,上一秒还在被老师唠唠叨叨的他,未来会成为那么不得了的世界冠军。他马马虎虎应付完老师的教导,看着楼下绿茵场的热闹,心思早就飘到了哈比布身边去,以至于当老师刚结束完训话时,他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伊斯兰姆跑得很快,像是一阵风,掀开了刚交上去的作业本。几页纸张摇摇晃晃,最后停留在了他刚写完的证明题的那一页。如果伊斯兰姆此刻回头,正好能他看到写在题目最末端的三个字母,墨迹还未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