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冲田来找近藤处理局内事务,正值周中,道场门口的路空荡,他越墙而入时恰好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惨叫。推开门,本应当班的土方和欠了一桌子文件的局长凑在一起,说是志村新八家,俨然变成另一个真选组常驻地。
他绕过地板开裂的洞,娴熟坐到一侧的软垫上:“老板,你们今天又在忙什么啊。”
正中央,新八身边被土方和近藤占据,两个身着制服的公务员面目狰狞,狠狠瞪着瘦小的男孩,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到来。银时离他们远些,胳膊靠在墙壁上,手边放着盘仙贝,刚吃了没几块。
“大胃女不在啊。”冲田说,“难怪剩这么多。”
“夏天了嘛,只有浑身汗臭的男人才有功夫燃烧。她嫌闷。”银时一年四季不换样的外衣在午后令他不适,他往外扯了扯领口,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块。冲田伸手,从他手掌下顺过粘了海苔的仙贝,眨了眨眼睛,“别这么说,发生什么好玩的了?”
银时没有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拣了另一块咀嚼。咔擦的响音落在吵闹的房间内倒成了最微不足道的。等他咽下最后一粒粉末,冲田又说:“好玩的事情要一起分享。”银时被他纠缠得困了,又或者他本就想吃完嘴里这块点心再说,无论如何他给出了答案:新八交女朋友了,两人正在商定解决童贞的地点问题。
空气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两双颜色相同的眼睛顿了顿,前者确实茫然,后者勉强露出一丝疑惑。对着脸涨通红的新八,还是冲田打破的平静。
“我说,大嫂的弟弟就算了,为什么土方先生也脸红了啊?”他挑了挑眉,“你们喜欢3p?”
近藤冲上来捂他的嘴:“总悟!?别乱说,新八怎么会是哪样的人。”
“哦?难不成近藤先生羡慕了?”
土方嘴上叼着的烟灰抖下,烫到他的大腿。他蹦起来,刘海无风自动:“我说万事屋的,你在说什么啊?”
“啊?”银时说,“不是总一郎在说话嘛?”
冲田吃惊地看着土方:“哎呀,土方先生是不是上了年纪啊?需要我帮忙终结这无趣的一生吗?”
新八忍无可忍:“我只是在和笔友回信,笔友回信!不要再开我的玩笑啦。”
近藤躲过冲田伤及无辜的飞踢,拍着他的肩膀:“没办法…你家老大一看就是个没谈过健全恋爱的人。我们肯定都是从牵手开始的,对吧,弟弟。”
“谁是你弟弟啊。”新八挣了挣,没挣开,却也没反驳。他隔着混战的土方和冲田,上下打量银时。一头天然卷的银时正懒洋洋望向他们这边,仿佛太阳不仅仅只削弱了夜兔族。他凑到近藤耳边:“……我也这么觉得。”
原本,银时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他比新八大上快一轮,对漂流瓶这种柏拉图恋爱方式更是不屑一顾。不是很简单嘛,他无聊地想,付钱,或者别人请客,然后帘子一拉睡上一晚,第二天挥手拜拜,何必那么复杂。
他搓揉一根翘起来的刘海,可惜基因力量强大,单纯进行无谓的搏斗。等他顶着一头毫无变化的天然卷回过神,才察觉连带新八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四个人,十只眼睛都沉默地望向自己。
“……我有把自己扯成直发?马上就能理发师出道了?”
近藤狂摇头。
“……有虫子停在我脑袋上?”
土方抽着烟发抖。
“……阿、阿妙来了?不,我没干什么事吧。”
冲田欲言又止。
银时愣了愣,他脊背上的汗毛竖立:“……白天,也、也能闹鬼?”
“不……阿银。”新八奇怪地盯着他,“你刚才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有关恋爱那些?”
“对,有关恋爱——等等,不,你那是个什么恋爱啊?分明就是去喝花酒吧!”
“这有什么区别吗?”银时收回视线,屋内沉默了五秒,他又说,“……喂,有必要这么惊讶吗?不然呢?还能怎么谈?盖被子纯聊天?成年人了大家坦坦荡荡一些,别吝啬,帮新八传授点经验。”
新八托住眼镜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这才恍然察觉自己下意识回避的问题:比起大多数时日在和平年代长大的他们,上过战场的这一批人更缺乏常识。相较真选组的几位公务员,他了解银时一些,也仅限于了解:知道他叫什么,平日里做些什么,以及有着哪些故人。池田屋爆炸那次,他听见陌生的名号从攘夷志士们的口中念出,这是个不能透露给旁人的秘密。他又看了看银时,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求助打从一开始便不靠谱。
近藤没他想得如此深远,几乎银时刚问完,便愤慨拍案:“当、当然不一样啊!比如我和阿妙小姐。我们可是连手都没有牵过的纯爱情侣啊。”
新八立马道:“你们压根没有开始!造谣,这是造谣!”
“哦是吗?那真可怜。”银时说,“还是刚出生的小猩猩呢。”
几人里,土方与他年龄最为相仿。据说女人缘非常好的副长自他意外说出心里话的第一秒后便保持缄默,冲田拿剪刀戳他的胳膊,好几下,也没反应。
“土方先生灵魂出窍了。”冲田拉长语调,“啊——太好了呢,副长是我的位置了。”
看似置身事外的银时内心也在嘀咕。这世上已很少能有事让他真正感兴趣,但提到恋爱,总让他想起花街交错的灯光。
那时候他就和战场上绝大多数的人不一样,并非为了保家卫国而拿起剑,这种不同似乎也延伸到了和平的江户,每当他试图去做回一个人,就在身体里发痛。他很久不去想这些事了,却总有如此情景在反复提醒:人类和他不一样。
此时,冲田又坐到他身边。只有低下头的时候他才看上去像个刚成年的小孩,作为合得来的长辈,银时理应回复他能够提供帮助的答案。可真选组杀人无数的队长道出了令他不愿作答的问题:那你有没有初恋。
如果说初恋,银时最先能想到的必然是喜欢上隔壁某家寡妇的桂。他是最早开窍的。大部分时候天然到略显愚钝的好友从不掩饰自己的癖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在女性上的取向。即使银时回忆起那段抗争最后悲惨的结局,也不否认曾在途中放肆大笑过。
辰马还没加入的时候他们热衷于听桂讲休息时间和附近百姓新拉的家常。
当找寻到短期的驻地,桂便像条滑腻的鱼入了河流,负责摸清每一颗石子儿。他长得和善,天生带有亲近妇女的气质,送别时有好些相熟的邻里送来吃食,看得默默不语的他们直咂舌。
是的,他们。银时无奈地承认,他和高杉。
回忆起过去,或者他短暂又漫长的人生,银时总躲不开这个名字,就像为了逃避过往而浑浑噩噩的十年,最终还是在烟花祭典上被迫重逢。
“老板,你又在想些什么?”冲田手里捏着最后一块仙贝,银时望向他,那双与自己颜色相似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自己。他忽然想,曾经的桂和高杉也是被这样的目光所注视,银时从冲田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他们在被自己凝望时又看见了什么。
“在想以前喜欢逛的那条街。”银时说,“现在的小孩子都不去了吧。像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
他哽了一下,续道:“还是有人会同我一起去的。”
冲田笑了笑:“现在流行自助上门。”
“也是。”银时拍了拍身上的饼干屑,抄起不离身的洞爷湖。他没头没尾地说:“省得看中同个姑娘。”
二
新八和笔友小晶的误会圆满收场。情窦初开的男孩不再需要他人的指点,坦率地与遥远的女孩交换自己的心情。好几次银时和神乐看他,都能见到新八脸上浮现出憨笑。
“这就是恋爱吗?”神乐老气横秋地拍了拍银时的肩膀,“明明有过被骗进酒店的经历还能摆出一副纯情少年的样子,我们家小孩也懂得怎么拱白菜了呢。”
新八怒道:“我本来就很纯情!”
“哦~纯情到准备大战四方。”神乐把醋昆布叼出烟斗的气势,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墨镜,“妈妈真的很高兴。”
“土、土方先生说了!”新八拿出唯一老实人的说辞,“这叫初恋。神乐你还不懂什么叫初恋,初恋就是这样畏手畏脚,就、就要慢慢来。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靠近。啊——总之这很美好!!”
“这是跟踪狂吧。”银时翻了页jump,“多串给你的经验?不,怎么听都来自追求你姐姐的猩猩吧。”
“能理解我的吧?能理解我的吧!”
神乐举手:“我的初恋是定春1号。”
“不,你完全没有理解。”
新八幽幽地看着天花板,那块糖分的招牌过于显眼。顺延而下,他望向翘着腿的银时,阴阴道:“阿银总能理解我的吧……”
视线太过炙热,导致银时不得不放下书本。他也有些困惑:“你们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到底怎么回事?荷尔蒙多到四处发散了吗。冲田就算了,新八你怎么也问一样的话啊。”
神乐哼了声:“那个矮子问小银什么事。”
“不过确实有哦。”银时往抽屉里掏了掏,找到两颗储备的糖,神乐扑过去抓了一颗,剩下的被他拨开糖纸,含在嘴里。
“就像总能在抽屉里找到糖。”他慢悠悠地说,“初恋这种东西,翻找一下记忆海肯定还是存在的。阿银我也是个经历很多事情的成年人。”
“总而言之。”他说,“再不情愿糖果也会被嚼碎,新八,珍惜你还没打出BADEND的初恋吧。”
银时说话总让人难以理解,新八琢磨他含义的功夫,顶头上司已经拿好一袋子钱,跑去喝酒或者打钢珠了。等到神乐怒喊那是这个月最后一笔收入时,人早就跑没影了。
他一边攥紧夜兔女孩发飙前的衣角,一边替定春换好水,匆匆忙忙刚跑出去,便撞上例行转悠的桂。他顶着一头长发,惊讶道:“好巧,能在这里相遇。”
“巧什么啊!这本来就是我们家。”新八说,“要找阿银的话他已经出门了,大概又是去哪个酒馆或者和长谷川先生一起赌钱吧。”
桂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换其他时候,新八不会拦住准备离开的桂。他对银时的过去知晓一些,对于那些不主动透露的也不多问,这几乎成了聚集在万事屋身旁人的共识。但刚和小晶维持稳定来往信件关系,便遭遇神乐和银时的双重打击,他难得越过这条线。
“银时的初恋?”桂愣了愣,“问我?”
“对啊桂先生不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吗。”新八硬着头皮道,“应该知道的吧?”
桂小太郎陷入沉默。他不说胡话时冷下脸,看上去竟有几分严肃。神乐在后面悄悄道:“我家小孩是不是讲了不该问的问题啊,哎呀……”
新八捂住她的嘴,边道:“桂、桂先生,啊我不是故意的,因为阿银总调侃我谈恋爱的什么的……”
“这是个好问题。”桂说,跟在他身后的伊丽莎白举了块牌子,上面六个省略号与新八的心情相符。他后悔于一时冲动问出逾矩的问题,转念又想,这好像与过去无关,仅仅是感情。偶尔他也想知道点其他事。
他们难得见桂正经的模样,这位由激进转向稳健的攘夷志士头子沉吟道:“不如换个地方聊,我得好好回想一下。”
一路,新八怀有浓烈的负罪感,大晴天下,他看见自己每一步拖拽着的黑色阴影。他们如同扩散的烟雾,汇聚成不怕阳光的小鬼,将他的脊背压弯。这种愧疚持续到桂掀开熟练的门帘,喊来两碗拉面一碗荞麦面。
“你只是想来吃面是吗?”新八问。
“动脑子是需要消耗体力的。”桂一板一眼地说,“尤其是和银时相关的回忆。我把他们埋得太深了,必须挖掘。”
新八挑起一根面条:“所以你不知道,不知道是吧?”
神乐按下响铃:“加一份叉烧!”呲溜呲溜吸着面,喝了口汤,她又说:“我们家孩子还没长大呢,比新八纯情多了。只有天天抱着galgame的眼镜阿宅才会哼哧哼哧想些黄黄的东西呢。”
“……怎么看阿银都比我更了解那些吧?你没听他讲去过花街吗!”
“我也经常去吉原那边哦,和小银一起。”神乐说,“那家团子真好吃。”
桂及时阻止了他们无谓的斗嘴。他舀了口汤,在嘴边吹了吹。云雾缭绕中,新八看不清他的表情。片刻,那层水汽散了。
桂说:“还确实有。”
三
银时毫无目的在街上踱步。他兜里装着钱,可以打好几回合小钢珠,或者去吉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教晴太历史了。
但他只是在十字路口慢悠悠地走,遇见熟人打个招呼,更多时候则盯着天空发呆。
一街相隔,真选组正在张贴新版本的通缉令,桂虽是攘夷志士,危险性却降低,不再是优先对象。山崎退一手拿着羽毛球拍,另一只手朝他挥舞。银时看见,抬了抬眼皮,遥遥摆了下手。
是了。纵使隔着街道,他依旧看得清那张全新打印的通缉令。他私塾青梅竹马的旧友不知道又在哪儿犯了事,这回被人正面拍下了清晰照。露出一只眼睛,缠满绷带,也不知道怎么能笑得出来,他想。
假如新八在此处,便能讶异地发现银时脸上露出了同款的困惑,这是属于人类的、最普通的情绪,而很少出现在万事屋老板身上。他总以怠惰的姿态示人,好好张开眼睛的次数也不超过五根手指。
新八偶尔会和神乐讲些小话,聊聊他们的老板。他好像很容易为任何人任何事豁出性命,又太容易了,容易到为保护身边一株花草而死去都合情合理。这种广泛让他难以捕捉,就好像他什么都太在意,也什么都不在意。这些围绕银时的讨论最终都以神乐的跑偏终结——她沉浸于扮演母亲的游戏,见不得新八说任何一点自家儿子的坏话。
此时,这位儿子正抛下了老妈,独自在街上与通缉令对望。他定格得是有些久了,以至于山崎慌张地过来瞧他。“你们这是在哪拍到的?”银时忽然问,“我看最近还挺太平的啊。”
“听副长说就在歌舞伎町拍到的。”山崎说,“是个报社记者。拍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是高杉。你说这恐怖分子不是应该看见媒体就跑吗,一会桂,一会高杉,怎么一个比一个猖狂。”
这已经算收敛的了,银时想。他咽下的那颗硬糖早化在咽喉口,由于没有嚼碎,余留下甜味散去后淡淡的干涩。他嗓子有些发痒,便道:“他不在意会不会被人发现。”
山崎愣了下:“老板,你认识高杉?”土方曾在某次攘夷志士的交火后派遣山崎一探银时的底细。他确实受伤,也与桂相识,但仅凭这些难以断定他的身份。
那个年代胆敢站出来的人太多了,活下来的又太少,战场上浸湿的每一滴血都是他们的侧脸。这些战后余生的人口风很紧,宁肯遭受牢狱之灾也不供出伙伴。山崎心砰砰直跳,又问:“高杉,高杉晋助的高杉?”
“不然呢。”银时斜了他一眼,“我也是念过一些书的。通缉令不写得一清二楚?至于其他的嘛,看这家伙笑起来的样子,怎么想都不是个会刻意隐藏自己的角色吧。恨不得飞到你们所有人面前来句毁灭世界呢。”
山崎摸了摸后脑勺:“我还以为……”
银时打量他,半晌呼出一口气。他从山崎怀里抽出一张通缉令,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便走出好几米路。银时眼睛仍然半眯,却不再徘徊于十字路口,他听见山崎的喊声,忍不住嘀咕真选组的难缠。那张纸被他抓在手里,伴随日光的折射,如萍叶飘零。
银时遥遥地说:“谢了,遮阳。”
四
新八从桂那儿获取了些许关于银时初恋的情报。这位攘夷志士头子每天能正常思考的时间像是被限定好了的,前一秒说银时和他初恋是不打不相识的欢喜冤家类型,后一秒又回归到他们一同争抢姑娘。神乐在一旁努力听讲,时不时做些点评:她已将自己摆在老丈人的位上,仔细挑选亲家。
新八处于两位完全自顾自讲话的人之中只觉苦闷,神乐思维跳脱,过家家玩上瘾。桂也陪着她胡闹,刚开始还算老套的日久生情,说着说着,倒变成互相闹腾的俩大小伙,每天除了打架就是争吵,没点正常的恋爱因素。新八的手指几乎在桌面上抠出了洞,他不无悲哀地想:连桂先生都会一本正经地骗人了。
“所以说,是我们认识的人?”新八努力地说,“我好像没见有姑娘来找过阿银。是、是从小就认识的类型呢,这不是挺好的嘛……”
“因为不是姑娘啊。”桂平常地喝了一口水,“银时和姑娘没什么缘分,倒是——”
他续道:“倒是他初恋挺有女人缘的。两个人经常为此吵架呢,把人家女孩夹在中间,辰马都看不下去。”
神乐在一旁发问:“诶,小银交的是男朋友?”
“男女是相对的。”桂认真地说,“就像我喜欢ntr而不是喜欢人妻,虽然人妻和ntr之间存在一定的关联,但是——”
赶在桂说出更多危险发言前,新八当机立断叫停。事实上,他的手和嘴已经不属于自己,只剩下超负荷的大脑运转。好在例行巡逻的真选组再次找到了桂,在几松家的拉面店展开了另一次毁灭式攻击。他暗自庆幸出警的不是冲田,才能让他将夜兔女孩好好劝回家。
神乐依旧每天黏着银时,说话与相处方式毫无变化,桂也保持一周几次的来访,俨然有把万事屋当作自己第二大基地的打算。这仿佛是一场只针对新八的闹剧,真真假假,到头来只祸害了他一个人。
而在他搞明白银时的初恋为何人之前,先迎来了自己的失恋。
确切来说,也不能算是失恋。按近藤的话来讲,稳定的信件关系证明了下一步迈进婚姻殿堂的必然,可到了土方嘴里,仅仅成为宅友间君子淡如水的交流。每个人对恋爱的界定不同,他们也未真正表明过心意。这天,几位爱出主意的成年人罕见失了方寸,来找局长却被叫住帮忙的土方也留在了道场。两人面面相觑,对一门之隔的新八手无足措。说到底,都属于纸上谈兵。
冲田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他身后跟着银时。银时人还没到,说话声先至:“真选组就这么闲的嘛,成天在别人家蹲点啊。”
冲田附和:“是啊。老板,我好惨,只剩下一个靠谱的队长了呢。”
土方难得没有反驳,他往旁走了一步。近藤小声道:“弟弟,我弟弟他失恋了。”
“你也真会趁机攀关系。”银时说。他对此没有近藤反应激烈,又不像土方一样紧张。冲田见他熟门熟路拿出包零嘴,准备往怀里塞。
银时道:“初恋很容易打出坏结局的。没做足心理准备的小孩还是再等几年吧,人生可没那么多个存档让你重来。”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新八的房间。
他一进门,新八便问:“阿银,你是怎么和初恋分手的。”
分手这个词用以形容高杉和银时并不准确。介于没多少人知道他们曾在一起的事实,更不会有人猜测到他们分手的场景。若让桂来形容,他会说这是两个互相暗恋的纯情系,换作辰马,则变成吵架时非要祸害自己当传声筒的麻烦鬼。
银时熟知高杉,却摸不透他对这段感情的看法。在这方面,两个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小鬼头成熟。他们开始得稀里糊涂,也以与之相称的方式,心照不宣地分离。
这样很好。
滚上同一张床是在某次去花街后的休息日。当时暂且休战,士兵们调整生息,两名大将被喝酒上头的下属们起哄着灌了几杯酒,头脑发昏地逃离现场。晚上有风吹,像一层雾蒙在人的记忆之间,薄如蝉衣,宛如在战乱时期误入桃花源。
银时再有清晰印象时,便是高杉凑得离自己极近的脸。还是夜晚,或许只过了十分钟,他们手脚缠在一起,倒在柔软又微凉的地面。适量的酒精没让他们彻底昏睡,还助长了摩擦间的温度。高杉拧着眉头在他耳边喊,语调古怪得像唱错音的小曲:“你不服气。”
银时本能糊上他的脸。两人交织成一团,互相的胳膊和腿都分不清。银时扯住他的耳垂,火气也上来了:“但你像个青春期小毛孩一样不敢动手动脚,辰马跟我说了,你只是闷头喝了一晚上酒。”
“怎么。”高杉抓着他的胳膊,抬了下腿,也不知踹到了哪儿。但他理直气壮,几乎瞪圆的眼睛直直控诉对方:“换作你就要驰骋了?”言语中,还有些愤慨。
银时诡异地愧疚,脊柱一阵酥酥麻麻。他不习惯大脑传导来的新讯号,粗着嗓子嚷嚷:“那你点什么女人,你去什么花街?高杉,你就是想着坏我好事的吧!”
“是又怎么样?”配上那副人模人样的作战服,高杉喊得比他响、道理比他足。他恶狠狠攥着银时的肩膀,“我就是看不惯。”
却也不知是谁先开始,忽而空旷的野外传来几声笑。他们又拳打脚踢地乱斗了一会,随即边嫌弃对方,边抱在一起。
那你想知道我有多闷吗。高杉哑在他耳畔说。
因此他们间从不说爱,黄汤下肚后归于坦诚的是人。他们是恶鬼,学不会人类的坦率,却先沾上了互相欺骗的陋习。于是他们撞在一起,额头贴额头,牙齿靠嘴唇。学不会说爱,便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不敢在清醒的时候牵手,便将战争当作祝酒。
我确实没谈过健全的恋爱,银时想。
新八重复道:“阿银?如果你实在不想回答的话也没事……”他看上去可怜兮兮的,一副被心上人“抛弃”的样。银时见不得他满脸沮丧,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多简单啊。”
他说:“酒醒后自然就分手了。”
新八愣了一下:“酒醒?”
银时把怀里的零食递给他:“不常见面,就算常见面,慢慢淡下去都很正常。你及时止损不是挺好?再说了,你一见钟情的对象可以找外道丸帮忙啊。”
“诶?”
“离得近,数量足够,还是熟人,好说话。”银时说,“神乐也不喜欢吃,很安全。”
新八忍不住道:“别让我回忆起那段经历……”
他还未落音,门口便传来撞击地面的声响。新八拉开门,看见近藤扑在地上,两眼泪汪汪。
“说得太好了,但,我还是不想和阿妙小姐淡下去啊。”他说,“我想谈下去啊!”
“不……所以说你们根本没开始好吗?”
于是一切又回归平日的吵闹,冲田顾及局长的一分面子,只拿小型手雷袭击土方,近藤则拍着他的肩膀,左一声弟弟,又一句同命人。嘈杂间,新八忽然有些好奇,“那……阿银有没有想过和好?”
他的声音很小,被火炮完全遮盖。新八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再喊一遍。
但他却看见银时回头,对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说:“可惜,好酒难寻。”
五
他好几周没去喝酒了。
银时自曝身份后,桂很快来找他。刚从牢狱里重获自由的知名通缉犯一脸懒散,被老友一把按下脑袋,鬼鬼祟祟压进了临近的巷子。银时常来这丢弃垒成山的jump,他看见熟悉的垃圾桶,有一下没一下地想:过两天又要准备分类了,这次不能再捡回个机器女仆。
桂问:“发生了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我看他们查了这么久也没线索,怪可怜的,嘴一瓢就讲出去了。”银时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你自己身为通缉犯不也没有自觉嘛?”
“这不一样!”他压低了声音,“听说……最近高杉又要有大动作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从你这了解。”
银时将胳膊从他手下抽出,缓慢地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真要问话不如抓个激进派审一下呢。”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桂说,“讲来惭愧……很早以前新八来问过我关于你的初恋问题,他的姐姐不是和真选组的局长交好吗?我是怕……”
“我怕的是你这张嘴!!”银时一脚把他踹飞,桂在地上翻了个滚,安全坐稳。
“不是吧假发,我说新八怎么有段时间看我怪怪的。原来在他眼里我是个和恐怖分子盖一条被子的共犯吗?”
“不,我没说是高杉。”桂说,“稍微润色了下,我只讲了很普通的部分。别小看我,我不会泄露朋友的秘密。”
“喂,你已经泄露了吧。”银时说,“你甚至愧疚得忘了反驳我喊错你名字。”
事实证明桂的预感没错,几周后,银时被冲田以请客吃饭的理由喊来了甜品店。土方在一旁认真地制作蛋黄酱拌饭,引得两位红眼睛的同行人都皱起了眉头。
“哦哦哦,是从新八那里诈出了消息吗。你们还是会拿钱办事的嘛。”银时挖了一勺芭菲,“可惜我跟那家伙很早以前就断了联系,牛郎织女都比我们碰面的次数多呢。说到底前男友这种东西谁都不愿意放在明面上来讲啦,放过我吧。”
土方的烟灰落在盖饭顶端的圆圈,他愣了下:“前男友?什么前男友。你喜欢男的??”
冲田眨了眨眼睛:“老板,你真的很爱自曝诶。”
“不,你听错了。”银时说,“我不喜欢人类,男的女的都不行。医生说了,我比较适合跟芭菲登记结婚。”
若放以往,土方必会揪着他这点追问到底。但公务在身,两位真选组干部还是好好地述说了自己的请求。和桂猜测的相关,又不完全相关。江户,或者说整个国家都笼罩在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平静,而暴风眼的中央正是银时曾经的战友,高杉晋助。
“我们找不到当年鬼兵队的成员。”土方说,“也没发现桂的踪迹,没办法抓他回来讯问。”
那自然,银时觉得好笑,何止鬼兵队,大部分参与那场战争幸存的武士也都在众人面前遭遇斩首。他不愿回忆起这段经历,土方却望着他的眼睛,郑重道:“高杉……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高杉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杉是个和他相似,一半灵魂死在那座山崖上的孤魂野鬼。
兵刃交接间,银时猛地想起那天同土方的对话。真选组副长看样子确实走投无路,但让银时来定义高杉也与解剖自己无异。他十年前斩落下了两个人的性命,一条来自他的老师,另一条则由银时和高杉各交出一半。他们属于人类的那部分生命共同消失在刀柄下,从此十年分离,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
神威和神乐的兄妹互殴几乎波及了忍者村大片的后山树林,剩下大佛前两人对峙。高杉不顾一切地朝他嘶吼,银时顿了一下,片刻,肩膀染上了血。他却不觉疼痛,反手洞爷湖捅向了高杉的腹部,两人滴落的血蔓延一地交汇,竟让银时重新听见心跳。他们像拥抱另一半遗落世间的人性,用伤痕与疼痛重构相逢。
战场上互相抵住的后背在他眼前闪烁了一下,高杉会看见什么他无法解答。而银时看见了爱、悲痛和死亡,唯独没有恨。他打散那块缠住他们过去的绷带,正如高杉将半把断裂的刀插入他的身体,他们将过去一分为二,此时又交还给对方。血汩汩从伤口中喷涌,像剥落一块腐败的死肉。为什么还要靠着残缺的身体在世间行走,无数次他问自己。
杀了他,也杀了他们。
他们死了,他活了下来。
而高杉哑着嗓子,风将他的话送入银时耳畔:“银时。”
他无需说出后半句话,即使他们学会了爱。而恶鬼也不必变成完整的人,各持一半,足以为人。
新八脸色渐渐变白,他脚下磕磕绊绊,眼泪夺眶而出。比他更快的是身负重伤的小猿,尚结束与天道众谈判的幸存者毫无苦战胜利的喜色,手脚发抖,没有人敢触碰深入他体内的刀刃。
但这把刀赋予了他再次回到人间的生命,归还他身为人的可能性。没有人会去这么猜测,他们盯着这把冷兵器,像仇视世间最厌恶的敌人。神乐在一旁声音发抖,银时睁不开眼睛,勉强摸到断开的刀。
那一小块金属仿佛生长进了他的皮肤。银时不合时宜地想起红樱,看来那时宣战的话说得太狠,果然被小心眼的高杉记了仇。没想到过了十年,不成器的家伙们还都没有变。
“新八,我这回终于弄明白了啊。”他轻声说。新八担忧他出现回光返照的情况,直摇头。
银时却拂开他慌张的手,或许我看上去真的很虚弱,他想,却笑着说:
“初恋这种事啊,还是从一而终更好。”
“什么?”
六
有空还是一起喝杯酒吧,他们同时想到。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