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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赛季结束，DRG放几周假，杜舟和杨廷普约了来台州玩。
叫上林海峰纯属偶然，还是杜舟刷微博看到他，想起这么一号人也在台州。能过一天算一天。当时也是一手婉儿把他飞得要死要活的人，不过婉儿后期乏力，那局比赛YTG还是输了。也像现在。杜舟生出一丝诡异的现实虚拟交错之感。
过去YTG和GK两家关系好，卢家鹏和林海峰关系好，因此他们虽然不算多么亲密，却还算有着几分熟稔。很难说没带着隐秘的怜悯，但总归不想看到昔日旧友太过消沉，便发微信去询问有没有空，说和阿改在这待几天，明天去古城景区转转，要不要一起。
早上发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当杜舟已经不抱希望时，那边终于回了：“当然，肯定是有空的。”
他们约好在景区入口碰头。
自从林海峰出走YTG以后，他们再没见过面。那年恰好疫情严重，比赛都转为线上，他们没什么面对面机会；林海峰的形象便永远停留在2019年那个顺毛或锡纸烫的新秀中单那里。18岁的小孩眼睛虽小，长得却俊，浑身都是冲劲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下午一点，人不算少。杜舟和杨廷普早到一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林海峰来了消息，说到了，你们别着急。杜舟知会杨廷普一声，站起身来，朝人流中望去。看来看去没有谁还像记忆中那个人的样子，倒是先被人叫住：“青枫！”
他穿着灰色长袖，黑色裤管依旧空荡，还是很瘦，不像自己和杨廷普长胖不少。五官还是一样，杜舟却有点发怯，不太敢认眼前的人，大抵是周身的气质变了，总有些颓然阴郁。他想，今日天阴，或许也有这层原因。
“哈喽，好久不见。我都以为到早了，没想到你们更早。”
杜舟看见他胡茬很长，多年不见，倒也不收拾一下自己。
“呀，晴一来了。” 杨廷普先打招呼，杜舟跟着笑笑点头。林海峰也笑，仍然不见眼，总算叫人有了当年熟悉的感觉。
“怎么忽然想起我了？走吧，东道主带你们逛逛。”
杨廷普装受伤，“一直记着呢，这不，可算找到机会了。”
三人都绞尽脑汁地找话题。职业选手，工作生活都被王者荣耀填满；可一方是辗转陨落的退役选手，一方刚从季后赛出局职业生涯一眼望得到头，怎么聊都是彼此伤口撒盐，你疼我也疼。好在他们个个久坐体力不好，走几步台阶就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倒教人只能专注脚下，免了攀谈的尴尬。
到一个亭子，林海峰给他们拍照，然后杜舟硬拉着他合了张影。林海峰推脱不过，和杜舟并肩站好，仍然是招牌笑容。后来杜舟回去为发微博翻照片，觉得这才是他认识的晴一。
“最近在干嘛？”
火锅向来是聚会的最佳选择之一。林海峰爱吃火锅，轻车熟路引到家楼下常去的小店，三人围坐在一起。他们点好菜，林海峰刚把菜单交过去，杨廷普就开口了。
“没干嘛，在家闲着，接接陪玩啥的。” 林海峰没看他，拧开手中的啤酒。“你们还好？”
“也没什么好的，就那样吧。你和以前队友还联系吗？” 杨廷普不想多聊，又把话题引回林海峰身上。
“你们很强的，还有机会。前阵子和夏天、兽兽聊过。”
“那挺好的。”
“卢家鹏呢？” 杜舟冷不丁问。
终于问到了。林海峰早就知道，他和GK最深的链接都是因为卢家鹏，从昨晚到今天整天，他已经预想过很多种被问到的情形，但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浑身一震。
“啊——没联系了。” 他把后半句形同陌路吞掉。跟陌生人可以说，可跟现役又是那位的队友讲这话，实在没把握会不会变了味传进他耳朵里。
“啧，真可惜。当时你俩玩得多好。”
这话林海峰接不下去，索性举起啤酒干了一口。还是杜舟转了话题：“那会儿你是真强，不过赛场上第一次交手还是我们赢了，嘿嘿。”
林海峰立刻笑着反击：“那会是强，现在捞的不行。可别说这些，后来我们连败时，也就打你们赢了一大场。” 恰巧肉菜上来，气氛便轻快起来，三人拣着轻松往事聊，互相打趣，偶尔提及卢家鹏。GK这边中辅双人组，林海峰也不是嘴皮子利索的，说不过他们两个，哼哼唧唧喊不公平，得要夏天来帮，言语神态之中还是从前撒娇的样子。杜舟晃神，还是杨廷普嘴快接上：“夏天哪行。” “那就西法！”
终归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杜舟边听他们拌嘴，边从锅中捡起一块贡丸。托卢家鹏的关系，晴一有时来基地找人，言辞中尽是直呼大名时有脏话，神态却总让人觉得娇气。这么形容一个大男人也不太对，但他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的形容词。他们两个讲完悄悄话就出去吃火锅，卢家鹏回来的时候沾上一身香料气，也有烟草味。掐手指算也没几年光景，当初却怎料到现今的物是人非。杜舟默默喝了一口酒。
酒过三巡，杜舟忽然插进他们对话：“未来有什么打算？总做陪玩也不是个事。”
饭桌沉默下来，对面两双眼睛等着他的回答。林海峰恍惚。
三天前他和一个新老板打游戏，对方名字里还带着YTG，身份自明，来意不言而喻。他耐心听姑娘追忆过往，明明仅三年以前的事却讲得像万物伊始，蒙上浓重的旧照片颜色。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真实却残忍，林海峰不敢设想对面反应，毕竟连他自己回看都觉得太过令人失望。最终，姑娘沉默良久，直到下一句开始才问他：“未来有什么打算？总做陪玩也不是个事。”
他再喝了一口酒，给自己几秒缓冲。当时怎么说的？
“也想找个工作，只是大学都没毕业，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还喜欢电竞吗？” 林海峰没答，杜舟也不为难，自顾自说下去。“转赛训也挺好的，大家退役了都转。我也在考虑。”
杨廷普瞟他一眼：“你怎么说这话？看我都多大了，我才该想这些。”
“我们也该做打算了。”
林海峰笑起来：“你们都还在打呢，这都哪到哪，只有我这等闲人才要认真考虑吧。” 他举起啤酒示意，酒瓶在空中交碰，发出脆响。“谢谢哥，会考虑的。”
失眠比往日来得更夸张，正常人中应当被划入通宵的范畴。
见到老友、聊起过往，对林海峰的触动比他以为的还要大。
做职业选手的生涯就像一场大梦，梦里有卢家鹏、高星宇，有KD、YTG，有他的高光和低潮。四年，实际上他只在最高联赛的舞台上参与了一年半，流光溢彩的泡沫被自己亲手戳破，此后辗转痛苦都是自己所求，罪有应得，怨不得他人。
他发完退役微博的第二天出门转了转，偶然路过大学城，看学生在其中涌动，脚步轻快，走路带着轻盈的风。他摸出烟，点燃。明明同样的年纪，他们的人生才刚开始；他却感觉自己已经过完大半，余生尽毁。
他学习不好不坏，上个二本三本绰绰有余。如果当时没有选择做职业选手，现在也会像他们一样，纵使前路不明，却充满希望吧。
那天，他说他未来不明，姑娘轻轻叹气，被王者的组队麦如实记录。“可那只是一段失败的职业，人生还要继续的呀。那段日子应该很难忘吧？那就去参与，去做赛训，去电竞学校，怎么样都比现在强。”
还喜欢电竞吗？
说不喜欢了，就能给自己画上一个句号，劝服所有人那段时光的终止全因我乐意。
可人总要对自己坦诚，把自己都骗了太过可悲，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自欺欺人。
是的，还喜欢。即使有太多遗憾，太多不甘，太多痛苦。整夜整夜地失眠，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但他还是憧憬那个舞台，忘不掉纵情燃烧的岁月，忘不掉肾上腺素分泌带来的战栗。
卢家鹏说，不要缺乏从头再来的勇气。好吧，他想，卢家鹏说得有点道理。再试一次，最坏的后果不过是回来做陪玩混日子，与现在没什么区别。他都快腐烂透了，还怕什么呢？
趁着一时勇气，他打开社交媒体，给认识的运营都发了消息。随后把手机关机扔远，这才感到困意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