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黄泉路上的气味为什么像幻惑香?这是杀无生脑海中跳出的第一句话。是鬼鸟又在…不,约定的时候没这么快。鬼鸟那家伙,起码还能拖延个几十年赖账。
那么、是什么?对环境的不确定让他没有动作。蔑天骸留下的伤并未随着死亡愈合,反倒新鲜好似随时会涌出热血——如果他还有血尚未流尽。奋力睁开眼也不过窥得一寸天光,目之所急尽是晃动模糊的色块,让他疑心自己正漂流于忘川。生命的流逝是这样疾速又缓慢,逐渐蚕食神智的寒冷和疼痛让他几乎无法连贯思考,就这样被拖入虚空中沉眠。
—
殇不患对凛雪鸦的不满在他第三次要求停下赶路时到达峰值,又在瞥见背对他拨动着什么的身影时烟消云散。
那是…绑架?尸体!?在大侠的怒火殃及无辜前,凛雪鸦双手将猫奉上:它似乎跟了一路。方才气息骤失,想来是陷入昏迷才留下可乘之机、得见本尊。万物生灵无分贵贱,它更似与在下有缘。暂施救助而已,两位不会横加阻扰吧?
意外的沉默充斥在空气里。殇不患紧盯着眼前像模像样拢起的掌心,半晌才结结巴巴开口:我说你啊…开玩笑也有个限度吧!?耍把戏就是空手套白狼吗?至少真拿个道具出来啊!
浪巫瑶闻声而来,也望着那双空无一物的手开了尊口:果然是满口谎言的恶人。
在恶人脑袋的消化分析结束前,”我说…”反常安静也没落井下石的聆牙顶着三人的视线,堪称大无畏地站向反方,”我觉得那只猫还挺可爱的。”
尴尬变成了压住每个人(和每把琴)的重量。
于是闹剧变成浪巫瑶也选择静观其变的正当行径,只有聆牙大呼小叫着”你这家伙又打什么主意!”,盯住若有所思的凛雪鸦后悔方才为他帮腔。
—
杀无生在梦境中并不安稳。
鬼鸟阴魂不散不算意外,忘川湍急尚且有理可循。但为何殇不患的声音也能横插一脚、还带上个吵吵嚷嚷的同伙?即使人声暂缓,忽远忽近的笛声又侵入梦中,不肯让他听个明白、也不肯放他片刻安宁。
伤病至此,他逐渐忆起自己最后的落脚点应当在一处破庙。魔脊山巅没有成为剑客的葬身之地,反倒叫他攒足力气爬出了坟墓。奈何天要绝人之路,穿透胸口的伤不得愈合,终于让他不得不栖身此地苟延残喘。
想来异变便是从那时开始。尽管自身动弹不得,他却在梦里获得另一具身躯。更为低矮的视线中景色混乱模糊,怪异的是时而会被布料包裹得以悬空、甚至嗅出些常年浸淫烟草熏香留下的独特气息——无论如何不愿将其与那个恶人联系起来的杀无生有心回避却动弹不得,昏沉中自只言片语得知这大概是只流浪猫,想来是花色喜人引人收留。
他没想到视野清晰的第一刻,铜镜不仅映出了周身意味不详的漆黑皮毛,还连带衬得那头熟悉的白发愈加刺眼。
—
在被殇不患探究前,凛雪鸦对猫的兴趣来源很简单:有动物不顾趋利避害的本能直觉偏要跟来,就此放过不是浪费了一番美意吗?自然,他的“多此一举”没有白费。即使被聆牙和无风自动的茶碗说服“这里有只看不见的猫”,殇大侠目睹同伴与一团空气亲昵时被噎住的表情实在有趣。尽管不明所以把猫当作妖怪还连番警告“别玩物丧志”,凛雪鸦依然故我,每日抱着眼睛睁不开的病猫甜言蜜语乐此不疲,似乎话疗也是康复进程的一部分,丝毫不顾同行的西幽旅人不解东离风土人情,连聆牙也要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正因如此,当连日来初次睁大眼睛稍显神智的黑猫毫不犹豫扭头咬穿了天青袖摆,好心的救助人也忍不住拖长语调“诶呀—”一声,将委屈的抱怨传达了十成十。殇不患自然看不见弓起脊背恶狠狠哈气的黑猫,但一个意味深长的凛雪鸦足以叫人警铃大作。面对“又在玩什么鬼把戏?”的质问笑而不语,骗术师捏住猫后颈把烟月凑近粉红鼻尖,心满意足看他打出个喷嚏。
—
他知道了。
这是杀无生尚未松开那片布料时便得出的结论。
殇不患迟钝的一如既往,凛雪鸦那满脸耐人寻味与其叫给他暗示,不如说是做给自己看。游刃有余的得逞笑容看着火大,只有聆牙尖叫“让他走开别拿我磨爪子!!”的声音让人…猫感到些许痛快,甚至成为晨起的固定活动。
他知道了。
这是凛雪鸦注意到黑猫在怀里僵硬动作尾巴不知朝哪摆时得出的结论。
不过黑猫是没机会控诉自己明知故犯的。于是恶劣的人类不动声色,继续向猫输送成吨的花言巧语,对着弹出爪尖的肉垫有恃无恐举高高,还像完全忘记了有关“洁癖”的说辞、锲而不舍要教猫学会就着烟月吞云吐雾。其人其事之肆无忌惮,让杀无生疑心他只差对着黑猫喊出另一个名字。
莫非是忘了自己叫什么吗?
—
对麻烦人物来说,果然游玩都是短暂的。
魔剑目录像块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排,而鬣狗般的追兵层出不穷,都想趁机分一杯羹。再次击退突袭时即使凛雪鸦也感到不胜其烦,主动提起临近的山谷中有处村落。天然被树林环绕的隐蔽所在足够拖延几天留待休整,是一行人奔波多日后抗拒不了的诱惑。
杀无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鬼鸟大言不惭,堂而皇之走进了自己养伤等死的所在。
庙宇偏僻,并不在村民聚居之处。但杀无生太熟悉那副神情了——优哉游哉逗弄猎物的神情。胜券在握故意为之的眼神落上黑猫脊背那一刻,他比西幽人更快知晓了目的地。
得益于地势崎岖,村民并未发觉杀无生栖身的角落。他乐得独享清静,更没有外出求助的打算。自黄泉路上归来第一次见到“自己”,是不速之客进入山谷的第二日、黑猫终于摆脱恼人的视线悄然溜走。
死尸般的躯壳并什么好看,甚至连“魂魄回到身体”的渺茫希望也落空。他不愿给凛雪鸦借口找来这里,只停留半个时辰便推开借宿的窗台,见怪不怪撞见数日来第一千次争执现场。殇不患似乎对丧月之夜操控无辜的经历耿耿于怀,追兵迫近却想着保全村庄。凛雪鸦仍是不紧不慢端着酒盏,在黑猫蹑手蹑脚经过时才悠悠吐出一口烟气:身为四方御史,自然该为他国友人排忧解难。村民的安置在下略施小计便能迎刃而解,却不知殇大侠意下如何呢?
聆牙比主人更快提出了反对。没人想知道凛雪鸦的计划中包含多少变故,疑似精怪的看不见的黑猫更让这位惯犯形迹可疑。但巧舌如簧的骗术师循循善诱,不仅搬出“在高处监督也没问题”的筹码,还引经据典提起不久前的实例:“殇大侠也记得黑暗迷宫吧?用笛音催动阵法扰乱思绪,让他们远离此地一天再恢复,我们借机解决追兵即可。这点伎俩不劳费心,在下可以独自完成哦?”
“你…”别听这家伙瞎说啊!在黑猫怒其不争的叫声里,殇不患看在凛雪鸦有猫之后安分许多似乎被动物转移注意的份上,堪称病急乱投医地将村民都拜托给他。
—
布阵过程如鬼鸟所言,在两人一琴的监督下顺利完成。只有黑猫看着术士熟练排布的阵法,敏锐察觉到自己栖身的庙宇被排除在外。
开什么玩笑…他认识这阵法。这根本是凛雪鸦自己组合的幻术,发动引导全凭他一手操控,甚至在被雇佣时向自己展示过。所谓笛音才能催动,不外乎又是他的恶劣心思吧!
在想出任何办法破坏那人的布置前,杀无生僵立原地、听见熟悉的曲调在耳边悠然响起,一路飘荡进不受影响的茅草檐下。
…是剑英会上那一曲,连错位的音符都别无二致。
时至今日,他不再将那当作“技艺不精”的生疏,心知面对黑猫的凛雪鸦几乎将嘲讽血淋淋摊开在眼前:看呀无生,猜到那是假的了吗?不懂剑也好、不善音律也罢,尽心排演为你装出的一场戏,还喜欢吗?
在驱使这具身体将利爪划破颈口前,怒急攻心加之气血上涌让他眼前一花,直直落回了无边黑暗。
—
收拾过追兵后殇不患不愿再添风波,马不停蹄踏上行程。喋喋不休的凛雪鸦还是恼人的老样子,却有些微妙的不同寻常之处。他和浪巫谣几番查验不得其解,最终被聆牙一语道破天机:“白毛家伙,你的猫呢?”
原来是少了和看不见的黑猫亲昵不停的言行。
他们刻意隐匿行踪,走在无人踏足的荒野路上,不想偏偏途径了杀无生所在的庙宇。再度醒来便回到原本躯壳的剑客睁着眼,听见微风送来那嗓音的回答:“猫儿嘛,出来玩几天也罢,总还是要回家的。”
没理会聆牙“不负责”的控诉,更没理会数丈之遥的黑猫和杀无生。
心有余而力不足,剑客并未做多余的挣扎,只静静等待脚步消失,才抬眼观察屋内陈设。除了黑猫没什么…不。血色的瞳仁骤然紧缩,死死盯住茶桌上突兀出现的竹笛。
正是凛雪鸦施法时用的那一支…也是剑英会上牵动心弦那一支。
他不知道冲动从何而来,被痛觉唤回神智时已经狠狠摔落床沿,却仍以手支撑拖着累赘似的身躯一步步向茶桌爬去,直到沾满灰尘枯叶的掌心握住那支赤色的竹笛。
前些时日梦中隐约浮现的笛音也在此刻清晰得见。
透着湿气的地面此刻凉意不再,杀无生将颤抖的手缓缓抬起,气息不稳地吹出第一个音符。
如果凛雪鸦方才多做停留,也许会认出那是他们分别一年后、手握回灵笛的剑客也在吹奏这一曲。
笛音断续走调,却如乐师般顽固不停、跌跌撞撞行至终章。直至最后一声余韵消散在空中,剑客脑海里那徘徊不停的旋律似乎也总算愿意还他清静。破庙中的伤者缓缓阖上双眼,明白自己终于、终于,要先去赴那黄泉路上的约定。
—
凛雪鸦并不理会聆牙与殇不患的谴责。
被抛下的黑猫确实如他所说,正身处“该去的地方”。本非俗世生灵的载体上他留下的“礼物”反应稳定,想来比自己亲身前去更受欢迎。
唯一超出计划的是,咒符没等他们到达下一间客栈便已经崩毁消散。
这次没我期待的固执啊,无生。
白发术师兀自转过身,对着来时的方向挥了挥烟月。
那就到时候见了。
—
莫名做了同一场梦的村民们几天之后又遇到新的怪事:荒废已久的庙宇里被玩闹的孩童发现一具尸体。死去的剑客身受重伤、一身阴森装扮,偏在胸口的位置端端放了支不夹一丝杂色的白羽,不知是什么鸟途径落得正好,或是被人有意留下?
他们不知道这支白羽自白发术士肩头摘下、一路落进这位剑客的梦里。这次梦里没有笛声,只有一支白羽飘飘荡荡、落进被洞穿的胸口,缓和了所有痛感。于是久违的…久到数不清过去多久,他终于又在梦里得以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