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天我一时兴起,捉了两尾鱼提去蒿棘居。
蒿棘居的主人是一位退隐的江湖人,高鼻深目、浅棕发色,总是蹙着眉,似有愁不完的心事。
他叫傲笑红尘。
然而我嫌这名字委实太长,想他比我年长许多,且又敬他的气度,便唤他前辈。
他摇了摇头。
我说,那叫您公子?
他怔了怔,微微转过头去,叹道,还是前辈就好。
于是我便这么叫了下去。
蒿棘居没人。真是稀奇。
自打我认得他起,便甚少撞见他不在家的时候——除却定期外出采买生活用品外。可前几日刚刚去过镇上,今日实在不该没人呢。
唔,大概是在附近散步闲逛吧!兴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合理猜测。
我不好贸然进屋,只得把鱼挂在篱笆上,大剌剌坐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望天。
今日天色些微的阴,阳光惨惨淡淡,空气湿冷湿冷。虫鸣声也不闻,只偶尔听见几声小鸟的嘶啼,在一片昏昧中分外凄清。
确是早春的天气哪。
我发着呆,在这百无聊赖的沉寂中,竟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请问,你……是谁?”
我一惊,登时清醒。抬头一瞅,一名白衣乌发的清秀女子正垂首好奇地望着我。
天色尚早。虽是不甚明快的暗淡,却正衬得这女子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像是山间走出的仙子精灵一般。眼角一滴褐痣——仔细瞧瞧又似伤痕——丝毫不减颜色,更添了几分灵动。
我傻傻仰头瞅她,忘了回答。
她歪歪头,有些俏皮地皱皱鼻子,笑道:“你不会说话嘛?”
我一窘,赶忙摆手:“啊,不是!”言毕发觉词不达意,又接道,“一时失神,见笑了。倒是……你问我是谁,可你又是谁呢?”
白衣女子不答我,却朝屋里望了望,喃喃道:“还没回来呀……”
“你是来找前辈的么?”
“前辈?哎呀,你是说公子?呵呵,是呢……可惜错过了。”她扯扯嘴角,却未能笑出,只是垂着眼睫径自向台阶上走去。
我拦住她:“主人不在家,怎能随便进入呢!”
她眨眨眼,略微有一丝错愕。见我拧着眉一脸正气凌然,便解释道:“不要紧,我同公子是熟识的。这会急着回去,看一下就要走啦。”
她的态度温婉有礼,我意识到自己太多管闲事了,悻悻地问:“你不等等么?”
“等不了那么久呀……”
女子柔美可人的神色一时蒙上或许应称之为伤怀的意味,浅浅弥散开,如同水仙的香气或琴筝的余音般漂浮在湿漉漉的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拂过眉间心头。
推开门,默默走进去。她像老人们怀念着早已逝去的往昔一般,慢慢走过每一件家什,或是触碰、或是凝视,眼眉间始终带着那丝近乎伤怀的味道。
最后,她停在放置于矮几之上的筝前,跪坐于地,拂拭琴弦,缓缓露出一丝微笑。
“这样就好了。”她轻声自语,“我很欢喜呢。非常感谢您。”她在筝前这般浅笑了半晌,用不甚明晰的声音低低说着一些话,终于悠悠叹了口气,起身出了门来向我颔首:“不好意思呢,我得走了。待会儿,可否烦请你不要告诉他……我曾来过呢?”
“为何?”我疑惑不已,“可是有什么难处?”
“是呀。所以拜托你了,多谢……”
白衣女子施了礼,匆匆向竹林深处走去。
“醒醒。”
有人在拍我的肩。我揉揉眼,努力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发现前辈正站在台阶前唤我。
大梦方醒。四周一片昏暗,天色早已入暮。
“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前辈皱着眉,踏上台阶,“进来吧。”
我拎着鱼随他进了屋,笑道:“送鱼来啊,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想了想,问,“您去哪里啦?一整天呢!还以为只是在附近哩。”
他简短答道:“去扫墓。”
扫墓?我这才反应过来,算算日子,今日正是清明。
是给什么人扫墓呢?亲人?朋友?
想问,可瞧他脸色不佳,大约是心情沉重所致,便不好开口了。
前辈环视屋内,忽然问道:“有什么人来过么?”
我愣了愣,茫然道:“没有啊。”心中踌躇:是梦嘛,自然是无人来过。
他静立许久,不知在想什么。末了,目光落到筝上,神色一黯。
风穿过竹林,一阵窸窸窣窣的叶片纠缠起舞声;有些生了孔洞的老竹更发出呜咽悲鸣与之相和,仿佛天地万物正合奏一首哀曲。
我侧耳倾听,心中泛起丝丝苦涩,总觉压抑难耐、不可言明。
前辈一撩衣襟在筝前坐下,拂拭丝弦。这模样,竟与梦中女子所为并无二致。
我一时有些恍惚。
“你是否曾经亏欠过所爱之人呢?”他的声音听来悲伤又自责。
我喉头一苦,轻声应道:“唔。”
其实我明白,他并不是真的在问我。
前辈屈动手指,“铿”地拨动琴弦,用如同吟唱咒文经卷一般的迷离语调低声呢喃:“这番亏欠,要如何才能偿还?失去的要如何才能取回?若时光倒退,一切能否重新来过?我会怎么做?她会怎么做?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你知道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任谁都清楚,这些问题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他自嘲般地笑笑,抚琴长叹:“冬曲啊冬曲!我去陪你,你却来寻我。终归,我们只是错过。”
原来如此。可也许……并不只如此?
伤心日,伤心人。有缘无份、心有所蔽,终归只是错过。
然而阴阳相隔、年复一年,幽魂却总会念着尚在人世的你。
坟头相伴,错命顾盼。
你好吗?
坟头静坐的你一如既往的憔悴悲怆。
看着这样的你,我该如何放心?
所以要看看,看看你的生活,看看你的现在。
你说我的坟头是世间唯一的净土。可我却希望,你能活出自己的净土。
便是错过,真情永驻。
公子,珍重。
年年岁岁待今日,
岁岁年年不相逢。
身涉浊世惜净土,
魂归沧冥忆君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