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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之花】
我在黑夜中行走,哪里也见不到光。
耳中传来流浪汉的呻吟。有的是因为疾病,有的是因为饥饿。听闻这一切,痛苦如河水流淌过肌肤。
然而我却无法感到疼痛。心脏像麻木了似的,紧紧攥着也毫无所觉。
为何当我忘记一切之后,也忘记了如何体味痛苦呢?
●
阿释密达摸索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找到能摁响的门铃,只好笃笃笃地敲起门。
过了半天门才开了条缝,随即完全敞开。
他并没着急进入,而是站在门口问:“请问是阿斯普罗斯先生吗?”
屋主没有回答。他感到脸前浮现一丝细微的热度和空气流动,似乎是晃动着手试探他的眼睛。
“抱歉,我看不见。”他平淡地陈述,再次问:“是阿斯普罗斯先生吗?我是阿释密达,调音师。”
又过了几秒,屋主回答:“是。”
他被让进屋中。阿斯普罗斯走在前面,把他引到钢琴前,而后不发一语地绕过钢琴坐到沙发上。
当然是沙发。皮质的。他能听见衣料与皮面接触摩擦的咯吱声响。
他把导盲杖平放在地上,慢慢坐下,掀起琴盖,手指温柔抚触冰凉的琴键。
——这是架保养良好的琴,只是近来没怎么弹过。
他在心中下着判断。
“肖邦。”
阿斯普罗斯突然开口。
阿释密达怔了怔,乐音戛然而止。过了会儿他轻轻点头道:“Op.69 No.1,降A大调圆舞曲。”
对方不再说话。他等了几秒钟,起身卸起钢琴上门和顶盖来。
一边凭着熟练的技术调整弦轴,一边按键试音。阿释密达的手指灵活如同常人,甚至较常人更佳。每个琴键愉悦地发出本应具有的音调,连缀成一列依次上升的音符。
不到一小时调音完毕。他收拾好东西,起身向阿斯普罗斯道:“好了。您可以试试。”
“……我不会弹琴。”阿斯普罗斯说,“你来吧。”
不会弹琴,为什么找人调琴呢?阿释密达疑惑。
他坐下,双手搭上琴键,问:“您想听什么曲子?”
“刚刚的就好。”
哦,肖邦。必然是肖邦。
十指在键盘上温柔跳跃,音符如海水流淌过月光。
他弹了一遍,对方却没下一步动作。直到他开口提醒,阿斯普罗斯才起身递给他几张纸币,走到门边送客。
他懒得辨别钱数,卷成一小卷揣进口袋,捡起导盲杖,拎着包礼貌地告辞。
●
他在医院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人告诉他,你叫阿释密达。你在轮船上失足坠海,被救上岸时吞了太多水,在ICU躺了三天才算捡回一条命来。
可他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这些事。
又有人问,你还记得怎么弹琴吗?你原本是个调音师,替钢琴调音的。
病房里当然没有钢琴。可他莫名伸出手来,悬空按动了琴键。
啊,这个,他还记得。
肖邦,Op.69 No.1,降A大调圆舞曲。
有人欲言又止,他没有深究。
可他总觉得,冥冥中失去了什么。
出院后他又做起了调音师。失忆并没有影响他的生活。他接单、上门、调音、收钱、回家。每一天都如之前的无数天,如此寻常、如此平淡。
古怪的客人多得很,这位阿斯普罗斯先生,实在不能算作最古怪的一个。
第二次接到这位先生的委托时,他却感到奇怪起来。
刚过了三周,间隔也太短了些。
尤其,这位先生说过自己并不会弹琴。
“你要小心,说不定他是存了什么坏心。”房东兼室友天马如是说。
他考虑片刻,还是决定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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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门开得快了许多。他跟随对方来到钢琴边,试了试音,皱起眉头。
“怎么会偏这么多?”他按动琴键问道,“是被动过了吗?”
“……前几天,有小孩子来过。”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开始工作。
阿斯普罗斯依旧坐在钢琴边的皮沙发上,并没有上前的意思。阿释密达照例掀开上门顶盖,照例按动琴键调试弦码,临到试音时想了想,坐下又弹了那首肖邦。
“为什么要弹这首呢?”阿斯普洛斯突然开口。
乐曲中止。阿释密达双手扶着琴凳,仰头思索片刻,笑道:“我忘了。”
忘记弹奏的理由。如同忘记过往的一切。可又留存弹琴调音的技能,仿佛众神的无心之失。
“你不喜欢的话,我还可以弹些别的。德彪西、李斯特、门德尔松、巴赫……”
“巴赫就算了。”
“……柴可夫斯基?圣桑?”
“还是肖邦吧。”
阿斯普洛斯坐回沙发,倒了一杯酒慢慢啜着。
“忘记,是种什么感觉?”
那声音太过轻飘飘。阿释密达甚至无法判断,方才听到的近乎梦呓的问话,到底来自阿斯普洛斯,亦或自己的臆想。
琴声未止,他轻声道:“不知道呢。”
“怎么会不知道?”
“怎么会知道?忘记的感觉只有记得的人才会知道。忘记的人根本不记得,哪里知道忘记。”
对方沉默许久。一曲终了,阿释密达掸了掸手合上琴盖,起身准备告辞。
阿斯普洛斯却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他又倒了一杯酒放在茶几上。玻璃接触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像是个邀请,也是个谜团。
阿释密达挑了挑眉。
“坐。”言简意赅。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捡起导盲杖摸索了过去。
那杯酒没加冰。尝起来有海的味道。
“我认得你。”阿斯普洛斯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目光却是审视的,“你想知道从前的你是什么样吗?”
——你要小心,说不定他是存了什么坏心。
天马的叮嘱言犹在耳。阿释密达笑了笑。
“不想。会忘掉,或许就是应该忘掉的。”
“一点都不想记起来吗?说不定有人在等你,只是你忘了,所以他永远都等不到你了。”
“如果有过约定,他会来找我的。”
“他找不到你。”
“我只是忘记了过去。没有改名字,没有改身份,没有改职业,还在原来的城市。为什么找不到呢?”
“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没变?”
“你是想说,某个政府秘密部门改动我的信息资料,只是为了让别人找不到这么普通的一个钢琴调音师?”
“你确定你只是个钢琴调音师?”
“阿斯普洛斯先生,我没有忘记技术。这是肌肉记忆,是本能。一碰到钢琴就知道了。这是不可能忘记的。”
“就像你习惯弹肖邦?”
“……是啊。”
为什么会弹这首曲子呢?
那是肌肉记忆,是本能,是抛却理智思考之外的心所做的决定。
肖邦。必然是肖邦。
那首离别之曲。
“你认得那个在等我的人。”他轻轻叹气。
阿斯普洛斯终于动了。他向前倾身,双肘支撑在膝盖上,融化的冰块随着他的动作咯啦咯啦碰撞着杯壁。
“有空跟我去见个人吗?”
●
海潮声。风声。风挟裹着海的腥咸与寂寞扑面而来。
海边有个人。阿释密达不需要看到,因为阿斯普洛斯已高声叫道:“德弗特!”
那个人没有回头。“滚开!”他高喝着,仿佛在冲这一整片大海怒吼。
猎猎的风。轰鸣的浪潮声。都不及这吼声来得令人动容。
那是怎样恣意勃发的力量呀!
愤怒的、绝望的、疯狂的、忧伤的。无边无际的蓝。只于童年见过、便永世不忘的色彩。
比红更热烈的蓝。狠狠撞击着心,颤抖,抽痛,尖叫。
阿释密达无法自控地流下泪来。
阿斯普洛斯没注意到这些。就像互相嘶吼是他们之间既定的模式一般,他也吼了回去:“别发神经了!回头看一眼!”
“滚!”
“该死的!就只是回头看一眼!看看这是谁!”
终于察觉到第三者的存在,那人回过头来。
几秒的沉寂。几秒的慌乱。
一弹指间便过六十刹那。
阿释密达被狠狠地拥入一个宽厚却冰凉的怀抱。导盲杖摔落在地,咕噜噜滚开,再不被记起。
那个男人在流泪。泪水沾湿了鬓边的发,冰凉一片。
凉得好痛。
“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那人松了臂膀,抬脸凝视着他:“那你哭什么?”
阿释密达抹了抹脸,手背湿漉漉的,总也暖不起来。
“你是德弗特洛斯,那个钢琴家。”他垂下头,眼泪像无尽的泉水,“我知道你。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就是一直在等你的人。”阿斯普洛斯一旁凉凉道。
德弗特洛斯冲他狠狠瞪去:“你跟他说什么了?”
“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么?感谢好哥哥把你心心念念的老情人带来?”
“谢你?是你不让我见他的!”
“是老头子不让你见他。友情提醒,原话是:德弗是个天才,可不能让不知哪儿来的野小子毁了他。”
“那你怎么又……”
“因为你的威胁挺管用的。下个月的音乐会,你不出现,我会很麻烦。合同是我签的,损失的是我的钱。阿斯普洛斯可不做赔钱生意。”
德弗特洛斯不说话了。他把阿释密达牢牢圈在怀里,倔强瞪视几尺外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
“别这么看着我。不用谢。老头子还得你自己解决,我可不会帮忙。”
“是他做的吗?”他抚弄手底的金发。
“据我所知,不是。并不是每个爱情悲剧都有棒打鸳鸯这么老掉牙的情节。他不过是利用了这场意外。一个什么都忘记的人,已经没什么威胁了。”阿斯普洛斯摆出个做作的苦恼表情,转向阿释密达,挥手指了指远处几辆黑色轿车,丝毫不在乎对方其实看不见,“顺说,他是真的找不到你,因为他被软禁了。”
唉,那些不重要。
身体相贴的地方,暖意开始酝酿。渐渐烘焙着彼此的肌肤,温暖,安定。
“你真的都不记得了?”
“记得怎么弹琴调音,算吗?”
德弗特洛斯哈哈笑起来。“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次。”他捧起他的脸,用嘴唇寻找另一双唇的位置。“忘掉就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哪。”阿释密达在从天而降的深吻中咕哝道。
*肖邦 Op.69 No.1 降A大调圆舞曲,就是那首著名的离别圆舞曲。
【死之花】
沙加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紧闭双目。
可突然,冥冥中似有什么拉扯一般,叫他睁开双眼,向身侧望去。
他不应睁眼。这有违修行之法。
可那一瞬间,仿佛命运的丝线倏然颤动,令他忘却一切随心为之。
夜色迷离。月台上,另一个他、另一个撒加,亲昵地依偎着,十指相扣消失在车门后,又出现在某个模糊的窗口。
他望着轰隆而去的列车片刻失神。
我是否穿越了时空,跌入早已逝去的过往?
火车的玻璃窗布满灰尘和划痕,辨不清那两人的面目。他努力回忆一闪而过的影像,到底和撒加、和他有些区别。可真的有吗?为什么那两张脸孔透过模糊的玻璃,分明是他们自己呢?
疼痛蛰伏在心底,蓦地被穿云裂石的雷声惊醒,挣扎着、残喘着,从褪色的回忆中破土而出。
温柔又残酷的记忆。
●
撒加于女神前自尽的场面沙加并未得见。
那时他们——余下的黄金战士们——正位于早先女神倒下的广场,目送暂时抛下女神身份匆匆奔向青铜战士们的少女。
穆犹豫了一瞬,跟上了女神。其余人只是肃立着。
在这片静默中,双子圣衣发出冗长的叹息。
撒加的气息消失了。
艾欧里亚发觉,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明明是已经消失了十三年的男人,半点谈不上熟悉——甚至理应痛恨,那可是他的仇人哪——可此刻总叫人觉得,是一种令人惋惜的别离。
他尚不能瞧见那道命运的裂痕。正逐渐加深、扩大,延伸向分崩离析的黑暗彼端。
他只是觉得,有那么些微的——悲伤。
这大概是源于身旁沙加的寂静。
他犹豫片刻,问:“你不去吗?”
沙加像是没反应过来,发出一声茫然的:“啊?”
他抬手示意双子宫的方向:“见他。见他最后一面……你不去吗?”
沙加竟笑了笑,淡淡道:“啊,为什么?”
艾欧里亚哑然。
沙加总是同教皇在一起。当狮子座战士于教皇厅觐见时,帷幕后的偏厅中,那股熟悉的“邻居”的气息从来都沉默盘桓着。
教皇似乎尤其信任沙加。
他并没有任何不满。他不认为自己心存不满。哥哥死后,他只想尽全力证明自己是忠诚的战士而非叛徒的弟弟。仅此而已。
他只是……注意到了那些。
乃至路过处女宫时,总会格外留意那沉寂的宁静。
沙加于教皇,似乎是特别的。
他一直以为那种特别是相对的。可此刻沙加笑着问,为什么?
米罗炯炯的目光瞪视他。天性的正直与挚友身亡的悲痛令他散发出尖刻的愤怒,厉声问:“沙加为什么要去?去看那个叛徒?”
艾欧里亚无法在此刻同他解释。或者说,他永远也无法解释。
应该恨入骨髓的人,却令人无法对这场死亡感到畅快。
他只能咬牙道:“与你无关!”
愤怒之火从未熄灭,只是被什么阻挡了,所以从别的缝隙钻出、喷发。
他俩差点打起来。
沙加上前拂开他们相抵的拳。
没有解释,没有劝阻。不知怎的,他们忽然流下泪。
相抵的拳分开,转向地面的石砖。无声地哭泣,对那瞧不见踪影的命运。
沙加还是笑着。
艾欧里亚抬眼望去,仿佛瞥见一滴泪水一闪而逝,消散的圣域的微风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沙加最终还是去了。
撒加的尸身早已收敛,双子宫前只余尚未彻底清洗干净的斑驳血迹。
他矗立在这最后的痕迹旁长久沉默,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你终归不肯放过自己。
——我眼中的教皇是正义的。
——如果可以的话,请饶教皇一命。
我所坚持的一切,是否都在将你推往更深的死地?
就在前一天,他在分别前,同撒加说了什么呢?
——“我不会放他们来到教皇厅的。”
他这么承诺过。
●
他总说,世上没有完全的善,也没有完全的恶。
撒加的迷人之处,大约便是那善恶的矛盾融合在同一具躯体中。
撒加像是众神给予的一个玩笑,把完整的灵魂掰开、揉捏,塑成光与暗的两极,又塞回同一个躯壳中。于是他是天使,亦是撒旦,是圣者,亦是恶鬼。
可他又并不是这些。他游走在两极之间,最终把二者变成了镜子的内外。
当他把头枕在沙加的腿上,因梦中泰坦神的诱惑威逼而颤抖惊醒时,他会问他:我应该怎么死去呢?
你不会死的。我会守护你。沙加抚摸他汗湿的额头和发丝。
撒加笑了起来。
我会死的。我应该死去。你知道的,我不可能逃脱命运。
为什么要顺从于命运呢。你从不是命运的仆从,就像你所犯的罪那样,你是那个剪断命运丝线的人。
撒加笑得更厉害了。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死去的话,就让我这么做吧。
我……
那时,不要看着我。让我安静地离开吧。
他没有回应。他全部的回答,只在那一夜,那个不会让闯入者通过处女宫的承诺。
而那时,那一夜,撒加又说了什么呢?
——“你答应过我的。沙加。”
我没有。你那么认为,可是我没有。
●
沙加有个秘密。
谁都有秘密。他的这个,或许对某些人来说并不能称之为秘密。因为他并非保有这秘密的唯一一人。
他知道教皇的身份。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来,这也的的确确成为他仅有的秘密了。
——沙加知道教皇的身份。
这件事并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知道自己隐藏得很好。
藏得太好,藏成了习惯。以至于在向一辉近乎“恳求”地请求留下教皇一命时,竟丝毫未曾不受控制地吐出“撒加”这个名字。
藏得……实在太好。
好到这个秘密,甚至连自己都近乎遗忘。
遗忘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忘掉过去,忘掉伤痛,忘掉一切令人仿佛不处于世的惊愕和笃定。
他结跏趺坐,面前摆放着五具寂静的棺柩。
星座的标志雕刻于石料表面。这本该是收敛圣战遗骸的棺柩。
然而现在,距离那本当撰写于众人生命尽头的战斗,尚有好一段时日。
他沉思着。
这并不能称之为冥想。冥想是高的,将自己托起、升去空中,抑或不知何处只是非现实的状态,与佛陀对话、开悟疑惑、提升自身境界。
而这个呢,需要令自己降得很低、很低。低到尘世中,低到这些棺柩面前,低到尘埃之下的冥土。
这只是沉思。
他想,卡妙的慈悲,到底是自己无法领会的。或许米罗是唯一懂的人,因为他放任他去做,放任这种奇妙的慈悲的履行。
而自己呢?自己的慈悲是什么?
是用武力阻止青铜少年?是借助他人之力将一辉送回现世?是放任他们离开前往教皇的所在?
那些从来都无关慈悲。
他对一辉说,你令我迷惑了。
迷惑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正义与邪恶的界限吗?是战意与意志的迸发吗?是对女神和伙伴的坚定信念吗?
答案不在他人。只在于自身。
他想,我的慈悲是什么呢?
终于,看着那尚未洗刷干净的血迹,他顿悟:
我的慈悲,就是放任你选择死亡。
撒加似乎安排好了一切。
生的方式。死的方式。忘却的方式。铭记的方式。
生时当被记取,却长久消失于人们的记忆中;死后当被遗忘,却每每被抛下的人们牢记于心。
有悖常理,却似乎如此才最正确。
你是个随心所欲操控一切的人,是不是?
你走得如此决绝。
留下我。
留下我……
为什么不能忘记呢。
可是,怎能忘记呢。
那一夜,撒加微笑着。你答应过我的。他说。他叫他的名字。
送我离开吧。
●
夜色迷离。列车隆隆而去。
沙加望着空无一人的站台。另一个他,另一个撒加,早已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