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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夜是研究所发表新成果的庆功宴，常年泡在冷冰冰仪器里的研究员们难得在居酒屋里热络了血液。酒足饭饱之后，脱下实验服的绝顶聪明的头脑们也回归凡人，如同寻常醉酒大叔一般在道边吵吵嚷嚷地打车回家，却有一道身影脱离队伍：
“伏黑君今晚也要去观测吗？”
“是的，老师们就麻烦前辈照顾了。”
“伏黑前辈要回研究所？”新入职的年轻人努力叉住老研究员的腋下，以防自己那醉得不省人事的导师滑落地面，“难道是课题出了什么问题？”
“别紧张别紧张，和课题无关。”老远就望见地平线上逐渐升起的出租车顶灯，中年研究员连连挥手大喊“Taxi”，“是他自己的项目，嗯，或许说是兴趣更为合适？”
“伏黑君他啊，从一进入研究所开始，就一直在观测那颗编号是Satoru1207的行星了。”
另一头，伏黑惠摁亮了研究所的白炽灯，荧荧灯管仿佛从幽深海底游出的珍贵白鲸。有少量浮尘被年轻研究员搁下的外套扰动，伏黑惠走向靠在窗边的天文望远镜，取下镜头盖。
“晚上好，悟，我回来了。”
他对着星空喃喃自语，然后在目镜里接收来自亿万光年外的回应。
2
伏黑惠童年的卧室窗帘顶部有一条永远也拉不拢的缝。
躺在床上透过这条缝看出去就是星空。所幸小孩子觉多，即使有光线，有饥饿感打扰，也依旧能埋入沉沉梦境。
但总有几个拖着灼烧的胃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晚上，这些夜晚的数量在伏黑惠进入生长期后骤然增加，学校提供的营养餐追不上小孩的摄入需求。
好饿，伏黑惠徒劳地咬着枕头一角。担心吵醒睡在旁边的姐姐，他不敢大幅度翻身，只能努力用侧躺镇压住咕咕蠕动的肠胃。
即便创立了琳琅满目的法规和基金会，这座城里需要救助的儿童也总是远远多于能得到救助的儿童，伏黑惠和他的姐姐就是其中之二。依靠失踪双亲留下的少量存款，他们像两片小小的浮萍般在城市森林里寄生下来，过着最低限度足以维生的生活。
好饿，伏黑惠抬眼去看那条缝隙来分散注意力，星星不食人间饥苦地回望着他。如果是流星就好了，他想，是流星的话就可以许愿了。
“不是流星也可以许愿哦。”
破旧窗帘突然变成魔术师的双手，上下翻飞间变出一个白头发的怪人。怪人原本想学电视里的怪盗那样帅气而做作地蹲在窗沿上，没想到老式公寓完全没留下耍帅空间，只好悻悻跳下地面站好。
然而在好好上过安全教育课的小孩眼里，比神仙怪盗之类的浪漫想象先跳出的是闯空门现行犯。单手把熟睡的姐姐护在身后，伏黑惠冲不速之客露出獠牙，像只机警的黑猫：
“你是谁？”
“我是星星，按照人类的编号是Satoru1207，所以伏黑惠小弟弟也可以叫我悟。”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可是星星，星星是无所不知的。而且小惠可是世界上注视我最久的孩子，我当然记得小惠。”
怪人指了指自己澄澈如晴天的眼睛。伏黑惠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东西。难道他真是星星？可他不能拿津美纪的安全去冒险。短暂动摇后小孩把手里的电话握得更紧了。
现在的人类小孩都这么难搞的吗？自称是星星的悟抓了抓头发，交叉右手食指和中指比了个奇怪手势。白光在他指尖凝成小团，仿佛把那颗伏黑惠遥望了无数个夜晚的星星牵进这方小小屋檐下。
“这下总该相信了吧？”
小孩呆滞地点点头。
“那么请问我最忠诚的注视者，伏黑惠小朋友。”
“你想向你的星星许什么愿望？”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什么愿望都可以。”
“请问您可以让厨房里的米缸永远有米吗？这样津美纪就不用每天苦恼没东西吃了。”
“小菜一碟。”
悟随手一指，放米的塑料小桶内传来小颗粒撞击桶壁的声音。伏黑惠忍不住跳下床跑过去，揭开盖子时，原本空荡到连老鼠都目不斜视路过的米缸里竟然填满了晶莹新米。他又惊又喜地回头去看悟，后者臭屁地朝他比了个耶：
“还有两个愿望哦。”
“那，那可以给我们几件厚衣服吗？我不想再看到津美纪的手长冻疮了。”
“很简单嘛。”
瞬间悟的手上就多了两个满满当当的大号纸袋。
“顺手把夏天的衣服也买了，小孩子就要穿新衣服才可爱。只剩最后一个愿望了哦，小惠可要好好想想。”
最后一个愿望，最后一个愿望。
津美纪最近还说过需要什么东西吗？
伏黑惠偷偷往床上瞟了一眼，却被悟敏锐抓到：
“呐，我说，小惠的前两个愿望都是帮姐姐提的，难道小惠自己就没有想要的东西吗？”他笑着朝伏黑惠张开双手，“星星也是有私心的，最后一个愿望必须留给我最忠诚的注视者。”
小孩低头想了很久。期间本性跳脱的星星始终笑眯眯地等着他，一次也没有出声催促。
“我，我想，我想要您在看不见星星的晚上也能来陪我，……可以吗？”
“诶？当然可以。不过小惠想要的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伏黑惠握住了悟伸过来的双手。好冰，比正常人的体温低上许多，不知道星星在那么高的地方会不会觉得冷？不想让他觉得冷。哦对了，好像有一种说法是小孩的体温会比较高。
于是他紧紧抱住了他的星星，想把自己的温度送给他。
“哇哦，有这么感动吗？”悟受宠若惊地拍了拍伏黑惠的后背。
“嗯。谢谢你，悟先生。”
3
后来，伏黑惠告诉悟，那天晚上拿电话威胁他纯属虚张声势。
“因为没钱交电话费所以早就停机了，用那个电话根本报不了警。”
悟大惊失色。
“不行，这也太危险了！要是来的是真的坏人怎么办！”
于是他当即补交了电话费，还给老式公寓换了全新防盗锁。
还顺便把欠款两年的有线电视费一起缴清了。
现在两个小孩能够坐在安全的家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电话叫美味的寿司外卖了。
4
伏黑惠花了一年才从“悟先生”改口到“悟”，在此之前他花了更长时间也没能让津美纪相信凭空出现的食物和衣物来自正当渠道。
“请您想想办法。”
他只能去求助他的星星。
两天后，几个自称是五条财团的西装男女来到学校找他们，说两个小孩符合他们财团慈善基金会的资助标准，要为他们提供学费及生活费直到成年。
“是您安排的吗？”
下一次见面时伏黑惠询问道，悟不置可否，只说了什么“有星星落到身上的孩子会格外幸运”。
5
高伏黑惠一年级的津美纪率先毕业，去了邻市由五条财团赞助的私立女校上学。
伏黑惠则继续留在本市，就读于一所偏差值极高的男女混校。国中二年级时，他用攒了很久的生活费买了一台他所能买到的最好的家用天文望远镜。
悟出现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频率随意，长短也没规律。明明都已经相处了好几年了，结果这人还是一个迷。
伏黑惠盯着坐在沙发上往自己嘴里丢喜久福的悟，陷入沉思。
不对，甚至都不是人，据他说自己是一颗星星。
可是星星也会吃喜久福吗？
“惠在想什么？”
“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星星啊。”
悟又捏起一团喜久福，即将递到嘴边时突然福至心灵地领悟了伏黑惠发问的点。
“哎呀，都忘了惠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果然不能再用小时候‘星星精灵’那套糊弄过去了呢。”
“你之前果然一直在骗我！”
“也不算骗啦。”
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事实就是，星星确实是能变成人类的。”
“哈？”
“我知道人类科学并不接受这种说法，但科学不等于全部，惠也认同吧？变成人类这种事对我们星星来说就是不需要理由的自然现象，就像惠长大了会换牙一样。不过变成人类以后，星星就暂时消失了，不会发光了，所以我来找惠都是挑看不见Satoru1207也没人怀疑的时候，比如下雨的晚上。”
说完一大篇话，悟顿了顿。
“其实还有另一种方式能更快让惠相信我的话。”
“是什么？”
“就是惠用这个，”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往我身上刺一刀，然后惠就能同时看到人类的血液和人类做不到的恢复速度……”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做让悟受伤的事！绝对不可能！”
刀被狠狠夺走藏在身后，悟看着气得仿佛要冲上来咬他一口的少年，开怀大笑到捂住肚子。伏黑惠这才反应过来他被人耍了，报复性地把桌上剩下半盒喜久福关进冰箱，连同甜品一起被隔绝在冰箱里的还有那把水果刀。
“你现在开心了吧。”
“什么？”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悟最近一直心事重重的。”
伏黑惠背对着餐桌，手指不自觉抠着冰箱门的边角。
“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还说这种话很可笑，但我还是希望能让悟轻松一点……”
哇哦，无所不能的星星在他的人类面前一败涂地。悟从来只把心脏当成支撑这具人类躯体的总泵，直到今天才彻底理解为什么人类文明要赋予这团肉块如此多浪漫的意义。
心跳好快，扑通扑通，几乎要冲破胸膛，好像惠向他走来的脚步。
能让惠更深地靠近星星吗？又或者，无论如何，那孩子都会追上来吧，毕竟惠可是Satoru1207最忠诚的注视者啊。
“惠，你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看一场宇宙范围的烟火。”
6
伏黑惠按照悟说的时间准时守在窗边。
其实悟根本没必要帮他调整天文望远镜，他想，如此盛大而热烈的白光，裸眼也能捕捉到。
窗外传来同样目睹天象的路人的惊呼。无来由的，完全直觉的，他突然调转了镜筒方向，凭借肌肉记忆在黑暗中调好了Satoru1207的观测焦段——
他的星星在夜幕中沉默而稳定地发着光，像过去他注视得到和注视不到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那就好。
可确认一切照旧的伏黑惠依然盯在目镜前。他无法解释几分钟前的心悸到底代表什么，只能聊以远在天边的星星作为冰凉的止疼药。于是他看到了让他铭记一生的画面，后来他无数次用数值，用量表，用文字去复述这5.24秒；不论使用何种媒介，这段画面始终在他内心一角完整放映着——
Satoru1207突然改变了闪烁的频率和亮度，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抛出明知无人应答却奢求有人听到的真情独白。不寻常的星芒拨动夜空中无形的弦，不言自明地弹出脍炙人口的歌谣。
一闪一闪亮晶晶。
无论是白光还是闪烁都只持续了5.24秒。这如宇宙奇迹般的5.24秒。
伏黑惠记住了，但当时的他无法理解。他知道星星在对他说话，却不知道星星到底说了什么。不过后来再见到悟时，他们默契地对这5.24秒避而不谈，因为他们知道那是无法被人类语言所负载的内容，那是只有星星才能言说的领域。
所以，快来破译我吧。/所以，快点被我破译吧。
惠。/悟。
7
次日的早间新闻报道了这场异常天象：
“……昨夜本市市民目击到罕见的超新星爆炸，据科学家解释，系12240000万光年外的恒星发生塌缩，并不会对地球造成影响……”
所以星星也会死去吗？
伏黑惠咬了一口早餐吐司。
那悟呢？
8
在星星的庇护下，伏黑惠度过了三年无聊而平静的高中生活。
虽然不能理解，但事实是他意外地受女生欢迎。不过，在“伏黑惠后援会”的女生中流传着一条类似都市传说的铁律：
千万不能在晚上向伏黑惠告白。
不然不论降水概率多么低的晴朗夜晚都会瞬间落雨。
9
天文系迎来了新一波学生。
“想查询Satoru1207的观测记录？”
学长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小学弟。
“不是，倒不是为难，只是有点吃惊罢了。因为很少有还在读学士的人关注这颗行星，因为它实在太稳定了所以根本做不出课题，连我们私底下都把它叫做‘最强’，大概人类都灭绝了那家伙也依然好好地挂在天上吧。”
“帮你调资料是没问题，但是伏黑学弟，如果你想研究Satoru1207，那我劝你还是换一个对象。”
“谢谢学长，”伏黑惠笑得礼貌，“不是研究，我只是对它感兴趣而已。”
比起同等体积的行星，对Satoru1207的观测记录和研究成果少得可怜。就如学长所说的，大家已经把悟的存在默认为既定事实。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有限的相似图像中唯一引起研究界关注的就是那晚5.24秒的异常波动。坏消息是由于技术限制，只有北半球的少数几个天文站记录到了这一刻，保留下来的只有精度差强人意的十几条观测数值。不过好消息是他的导师那时刚好在其中一个天文站任职。
“Satoru1207的5.24秒的异动？……哦，那件事啊。”
突然被得意门生抛下冷门问题，饶是经验丰富的老教授也着实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片段。
“说起来我也是观测者之一，当时的结论是与同时段发生的超新星爆炸有关的行星落陷，有观点认为是行星陷落引起的超新星爆炸，不过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充足证据证明。”
“由于异动过后Satoru1207很快又恢复平稳期，所以很少有研究者再去关注它了。伏黑同学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真难得，竟然是兴趣啊。”
“好久没听说年轻人对一颗星星有不抱研究目的的喜爱了，请务必继续保持。”
四年后的学位授予仪式上，老教授交给伏黑惠一个硬盘，说是毕业礼物。等伏黑惠回家接入电脑一看，发现里面是5.24秒的原始观测记录。
随硬盘被转交的还有老教授的手写贺卡。
“祝你和你的星星永远保持喜爱。”
10
现在是研究所面试时间。
“请问你为什么想进入天文系研究所？”
“因为我认为，星星看似日复一日地平静地闪烁，这份冰冷的平静背后可能正在发生着剧变，而人类试图跨越亿万光年的距离去理解星星，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11
东京的雨季即将来临，伏黑惠正在往柜子的各个角落铺设除湿包。这些准备不是为了生活愉快，而是为了接下来长达数月的远行。
“为什么？惠为了其他星星竟然要跑到南半球，太不公平了，难道是我不好看了吗？”
“这次是研究所安排的任务，实在没办法推掉。”
伏黑惠单膝跪上床沿，掰过床正中央盘腿坐着的别扭鬼的脸安抚性地亲了一下。他们间的第一次亲吻是在看电视时发生的，不知道为什么，离得很近的两颗脑袋莫名其妙地吻到了一起，像是模仿接吻镜头的幼稚小学生一样。
所以星星也会有欲望吗？伏黑惠骚了骚悟的下巴。好像摸猫，他想。
其实这一趟去南半球的出差除了责任，还掺杂了他的私心：这几年他尝试所有方式都无法解读那5.24秒里的信息，听说这次对接的天文站里新开发了一套光谱分析系统，他想带上原始观测记录去试试。
不过这样一来，他和悟即将面临相识以来最漫长的分别。
于是他放纵了悟黏糊糊的亲吻。
“是来自东京研究所的伏黑研究员吧？欢迎欢迎。”
“十几年前的观测记录？没问题，可别小看了我们这套系统啊。方便问一下是哪颗星星吗？Satoru1207，竟然是那家伙的，你是第一个专门为它跑这么远来借系统的，你一定很喜欢它。”
机箱发出全力运算的风扇声。肤色黝黑的职员还在热情地向伏黑惠介绍他们研究所的系统。看得出他们真的很自豪，伏黑惠一边想着，一边翻看手中模拟运算的结果。
“……这些折线就像心电图一样，不是吗？有了它，人类甚至连宇宙的心跳都听得见。诶，结果出来了。……奇怪，这个波段，这12个数字，我从没有在类似星体上见过。”
职员回头心情复杂地看着伏黑惠，心服口服地承认传闻里说的“东京研究所的天才”实至名归。天知道之前他多半抱的是看傻子的心态——研究者里的怪咖不少，把星星当情人当子女的也不是没有，谁知道真让这位碰上了个大的。
“嘿老兄，弄不好你可以开始准备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获奖词了。”
可幸运儿伏黑惠的心思却完全飘到了研究之外。他在脑海里疯狂搜索12位数字的排列可能性。
密码？拼音？英文？还是……坐标？
“借用一下电脑。”
他拉开旁边空闲的电脑椅，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这串数字所指向的是南太平洋上的一个无名小岛。他用虚拟程序模拟了一下，这个岛理论上位于Satoru1207的陨石坠落带上。
伏黑惠笑了。
他想他大概已经猜到悟当年想告诉他什么了。
12
登岛那天正值南半球的冬季，然而丝毫无法影响这个热带小岛的郁郁葱葱。
长草被猛烈的海风吹得几乎倒伏在地面，伏黑惠也被刮得步伐不稳，东倒西歪地朝草丛深处进发。没有地图，没有GPS，连指南针也是摆设。此时是瞬息万变海岛气候中难得的艳阳大晴天，他就在溢满了蓝绿的世界里随心走着。
白鸟从头顶掠过，无边的草原上出现一块凹陷：
一枚石子般的物体嵌在撞击坑里。
不过伏黑惠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石子。
那是一颗陨石。
来自Satoru1207的陨石。
行星陷落类似人的衰弱，十几年前悟因为某事受伤而流下的血，在十几年后，在多少光年外，终于被它忠诚的注视者的手心体温捂暖了。
撞击和侵蚀在五厘米左右的陨石体上巧合般凿穿了一个洞，使整块陨石仿佛一枚由宇宙送上的戒指。
伏黑惠比划了一下，把它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等下次悟再追问他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就这么展示给他看吧。
伏黑惠这么想着，在下一阵风刮起前离开了海岛，朝东京那个屋檐下有星星的小房子奔去。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