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郭帆长长久久地病痛。
他四十出头,伤病几乎是每个中年男人的必备,他京哥也腿伤到几乎要坐轮椅。可痛苦不因主观意志而减弱,那些细密的、绵延不绝的、铺天盖地的痛时时刻刻都存在,被咖啡因和布洛芬暂缓,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歇。
胃痛的那一天和平常没有分别,两个小时的睡眠,近48小时的空腹,摞成小山高的空塑料杯。他戴着口罩,耳机和麦克风的杂音嗡嗡地响,像古老语言的吟唱,抑或是童声低低的哭泣。郭帆站不稳,随便伸手撑了一下,苍白瘦削的手臂上显现薄薄一层肌肉,桌椅和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此时此刻,下了戏的吴京习惯性走过来,看到导演近乎昏厥过去的样子。
你见过金色的蝴蝶吗?
古老的传说,云贵川地区的物种,和恐龙同个时代的生物。像是少数民族的图腾,口口相传的神话,那么美丽的、那么脆弱的、漫天飞舞的。
金色的蝴蝶。
郭帆当着吴京的面倒了下去。
昏迷过去,昏睡过去,是一样的,郭帆终于拥有了不需要镇定药物就可以拥有的睡眠。在很久一段时间里,不到四个小时的睡眠里,郭帆也会做梦。
梦见开车在宽敞的大路上,路那么远啊远啊,一眼看不到尽头;梦到漫天的纸雪飞舞,鼓风机还是人造摇杆的声音分不清楚,连人声也忽远忽近;梦到躺在柔软的大地上,土一层层将他淹没,周围好多好多人伸手,可是永远拉不到他;梦到遥远的外太空,深邃的宇宙,眼泪一滴一滴打在他身侧。
然后他从梦中惊醒。
——或许,是破碎的拍摄的记忆。像是糖玻璃一样亮闪闪,像一朵花一样的红艳艳,像一只金鱼被困在鱼缸里,吐出来透明的、下一秒就要破裂的泡泡。
于是这一次还是吴京来解救他。
吴京坐在医院床头的椅子上,安静地翻看剧本。时间好像没过去多久,吴京的常服还是那一套,窗外的太阳还是高高悬挂,每一天似乎都是平常的一天。
那时他还想不到未来,想不到他和吴京都会把今天当成故事讲一次又一次,此时他只是眨了眨眼睛,轻轻地叫,“京哥。”
“醒了?”
吴京合上剧本,平静,无悲无喜。他挑挑拣拣,说出口的第一句劝告竟然八竿子打不到正题,正经地给导演科普,“下次昏倒记得选个角度,脸和后脑勺都挺重要的。”
郭帆笑出声来。应该会有点轻微脑震荡,他眼前不太清楚,脑袋晕晕乎乎,空气里的灰尘在阳光下现出原形,给屋子里镀上一层浅橙色。视野里吴京伸手晃晃,摆出标准剪刀手,问他,这是几?
兔。
郭帆回答。
“好。没傻。”吴京收手,人却没动,继续老神在在坐在原地翻剧本。
可郭帆坐不住。Time is money,每一分钟都需要过度燃烧,既然还活着就没什么大事。他推了推吴京的胳膊,“哥……我们打完这针就回去吗?”
“住满三天。”吴京没松口,手里的纸质剧本翻过一页,指尖和书籍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来的人我都帮你挡回去了。”
嗯……以家属的名义,不然医院不允许。
吴京补充。
吴京对他表白的那天是庆功宴。天台,冬天,青岛的夜。北方天气冷得要死,山东大汉被工作折磨得神志不清,被吴京一路拉过来,冻得一激灵。
海的边际和天接壤,一片灰蓝色望不到尽头。搞科幻的人有种理科的浪漫,更何况郭帆的科幻审美好得离谱。吴京就这么站在漫天星光下,搞过疼痛青春的导演知道那种描写,漫天的星光都坠入他眼眸。
吴京用那把奶甜又沙哑的嗓子叫他,郭帆导演,等一切都安定下来——
银色的嗓音,甜蜜的蜜糖。魔鬼站在角落冲郭帆挥手,拜拜了臭小子,从此前方皆是坦途,我们就此花开两朵天各一方,一别两款此生欢喜,此生不复相见了——
吗?
郭帆盯着吴京亮闪闪的眼睛,他轻轻地说,可是京哥,你还不认识我呢。
相爱源于相见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是理想主义者见到理想主义者,那一瞬间是宏大理想和远大抱负交出火花,初见就爱上的是当年的吴京和当年的郭帆。搞电影的郭帆燃烧生命的样子又壮烈又美丽,没人能不为之动容,如天神般降临的吴京又无私又伟大,没人能不为之心动,可是他们不只有这一面。
生活里的郭帆龟毛得要命,强迫症晚期,喜欢一成不变,不喜欢试错。漫长的工业化探索之路改变了他一部分,而更大的一部分如冰山般淹没在海平面下。吴京认识的郭帆,充满希望,片场跑向他的身影,看向他的目光,那些说出口的话,都是郭帆,都不止是郭帆。
而郭帆知道他京哥也是。
吴京形容郭帆,童趣,少年,有时光滤镜,但也足够准确。他笨拙地写长信,对待爱情认真严谨,一如十七岁的小少年。
于是他们在关系里开始磨合。
所以世界线收束到这一天。吴京下戏,乐呵呵地如平常一般一路走过来。大家像和大嫂打招呼一样,京哥好,京哥辛苦了,京哥管管导演。
水波荡漾了一下,小石子掉进池塘里。郭帆没站稳,摇晃了一下。
吴京还在做他的小太阳,一边走一边控诉,谁能管得了他,没人管得了他。
接下来那一瞬间如流水般从视线里铺开。眼前的一切暧昧不清,破碎的大网从海底捞起来一片片影子,翅膀挥舞的动作遮蔽了所有视线。记忆会给一切事情加上滤镜,倒下去的一刻如导演的慢镜头一般拆分成帧。
"京。"
吴京看到他的声音。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吗,明明不是很严重的病症,流浪地球剧组是著名的零伤剧组。
果决的吴导迅速安排好了在场的工作人员,救护车呜呜呜地开过来,呼啦啦地带走导演主演几个人。
制片人留在现场,他深深地看向吴京,穿上衣服说得有人留在这。吴京想问他一些什么,看起来制片人也想说什么,说点什么呢,那是我最好的朋友,过命的兄弟,拜托你了——
制片人好像是没说,他只是说,京哥。
郭帆的兄弟,郭帆的团队都是这样的。
玻璃哗啦啦地碎成一地,吴京小心翼翼踱步过去。年长者明白年下者的坚持,明白他的责任、他的态度、他的等待。那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安全感,不是所谓轻飘飘的吃醋,是更为沉重的,从心底发出的声音,是爱。
他们从零相识,相爱来的太突然,彼此还没有好好交流,不知道未来会否走到相爱百分百。一切给吴京的都要是最好的,一切给彼此的都要是全部,所以他们互相摸索着。
融化的冰块,金色的希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