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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阿瞒,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电话那头的丁英玉深吸了一口气,上一次她如此动怒还是从荀秘书处得知曹操跟前几年退出歌坛的女歌手卞英生了第三个儿子,“你和你那‘小女朋友’生几个阿猫阿狗我无所谓,在外面想怎么祸害都行,但是咱们家小昂,他可是——算了。”
“快过年了,小昂他外公外婆说想外孙,我带小昂回丁家住一段时间。老人怕吵,别再打电话过来了。”
丁英玉单方面结束了通话。曹操放下还没捂热的手机,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电子日历——两个星期后才过圣诞节,离过年还早着呢。他这才反应过来丁英玉是来真的。女人到这个岁数就指望着孩子活了,她老早就警告过他。
是不是这段时间真的太得意忘形了呢?不对,如果不是刘表那老东西故意搞他,在他请合作伙伴在夜总会玩的时候打举报电话,陪他招待客人的曹昂又怎么会被派出所拘留?桌上他的私人手机又开始震动,无论是谁的电话也不会是丁英玉的,曹操决定无视,并立刻用座机内线拨给门外的秘书室:“喂?我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稍等,”接电话的人是曹操最不想听到他声音的荀彧,没有在丁英玉面前保守他秘密的罪魁祸首,“曹总,这两周在跟进新项目,要和规划处那边来往……嗯,24号和25号您行程是空的,这两天可以。”
“好,那就这两天,你通知一下全组人,我要开个会。”
“曹总,”荀彧欲言又止,“这两天……大家可能都没空。”
曹操冷笑:“我都不知道我们公司现在连洋节也要休息了,刘表和张绣为了政府拍卖的那块地给我捅出个这么大的篓子,你们这个态度是要告诉我就这么算了?”
“来,荀秘书,让我听听我亲爱的秘书们圣诞节都在忙些什么大事!”
“郭嘉,您知道的,月初开始请假回W大补出勤学分;程昱,公司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眼压偏高,现在才排上住院的床位;至于我,”荀彧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可怕的事实,“我三年没休过年假了,今年圣诞节想带我太太和荀恽出国玩一圈。”
曹操哑口无言,为了年底刚拿下的这块地,秘书们跟着他昼夜颠倒轮轴转了小半年,除了在校学生郭嘉人人练就了一身三陪的本事,好不容易才把政府的老关系户刘表硬生生剥下一层皮。程昱请病假说刚预约到床位是给他留面子,自从体检发现眼压偏高这个事,曹操至少听到过三四次医院给程昱打电话催他赶快去住院。
好,再说吧,曹操后知后觉他圣诞节的空闲并不是谁特地为他准备的,只是所有人都很忙碌,而他恰好很闲,帮我订一束16支白玫瑰,下午我去看看袁本初。
在前往墓园的车上曹操才发现早些时候联络他的人是卞英,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后又改为发短信,大致内容是曹植上的双语幼儿园要举办圣诞party,问他能不能参加。曹植是他和卞英的第三个儿子,也就是那个出生后害他和丁英玉夫妻关系降到冰点的私生子,最近刚开始上幼儿园。虽然亏欠了丁英玉和曹昂,但曹操确实很偏爱养在外面的曹植。曹植从学说话起就比其他孩子聪明,话说得特别清楚,后来上幼儿园开始背诗,人家孩子只能背五言诗,他能背七言的,还专挑曹操喜欢的诗背,背诗的时候摇头晃脑跟个小大人儿似的,特别可爱。
这其中不乏卞英的授意,三四岁的孩子再聪明能懂什么诗人流派,但很多时候曹操的身边需要这样一个女人。他和丁英玉是商业联姻,丁英玉年纪比他大,又十分有当家女主人的派头,他对她一向是敬重有余爱慕不足。相比之下卞英的似水温柔就成了他的港湾,她所生下的老大曹丕和老三曹植也都比他的长子曹昂更像他。曹昂好归好,就是性格被养得太稳重踏实了,比起曹家人更像丁家人,导致曹操和他一直亲近不起来。这次的事也是一样,比起曹昂的情况,曹操更在意丁英玉的心情。
他还不想和丁英玉离婚。这话直接说出来容易挨女人的耳光,他不会放弃卞英和他的孩子们,但是他不想和丁英玉离婚。看客总认为经常出轨的男人缺少家庭观念,实则哪个女人能当妻子、哪个女人能当情人,二者间微妙的差异绝大多数出轨成瘾的男人比普通人分得更清。老话说娶妻娶贤,对他们这种事业有成的男人来说更是如此,他好兄弟袁绍就毁在女人手里。
彼时曹操二十多岁,还在规规矩矩地穿着上司给的小鞋,老袁家世代都有资本可运作,当年组织在深圳画一个圈,圈里的好几块地都姓袁。改革开放的时候袁绍他爸一门心思鼓捣房地产,借着春风从富甲一方变成了富可敌国,最后全便宜了袁绍这个私生子。曹操和袁绍打小就认识,曹家往上数几代也是住中南海的,他俩的相识属于典型的官商勾结,后来曹操觉得当公务员整天派系斗争既累又挣不着钱,没待几年就辞职下海跟袁绍搞房地产去了。
他就是那个时候认识陈宫的。
曹操起初的经商之路并不顺利,他在全国有名的黑老大董卓老家搞开发,天天陪他董哥吃饭喝酒找小姐。当时陈宫是董卓名下一家皮包公司的负责人,一来二去熟了以后,董卓就让陈宫也跟着曹操干工程,以便公司有更多途径洗钱。曹操正借着董卓的恶名把拆迁工作干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昔日要好的同僚偷偷给他发短信,曹哥,董卓要完了。曹操立马扔开他的摩托罗拉去看报纸,人民日报上白纸黑字写着大标题——《扫除黑恶势力,弘扬社会正气》。
曹操是想挣钱,但从来没想要横空出世的第一站是监狱,恰好当时刘岱的公司破产了,袁绍有心让曹操去接手刘岱被银行拍卖的资产,于是曹操找到一个人在办公室抽闷烟的陈宫:
陈经理,要变天了。
陈宫把烟掐了,沉默着点点头,大名鼎鼎的陈经理摇身一变,成了曹操麾下名不见经传的陈秘书。
曹操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看清了陈宫的本质。陈宫是个果决的人,之后他在曹操身边的每一次决断都和那天一样,对他请求说“给我一点时间”,然后很快就点头。
之后他俩就一起在袁绍手底下讨生活。
曹操抚摸着袁绍的墓碑,是曹董事长经常来看旧友的缘故,袁绍花里胡哨的墓碑每天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那时的袁绍可真厉害啊,他的威名在曹操的生活里野蛮的生长,像座移不走的大山。虽然很多时候他都愿意帮他一把,但是曹操清楚自己这个一生中最亲密的朋友的本质,2008年汶川地震的时候,袁绍在机场大厅记者们的镜头下流着眼泪带着团队和物资赶往四川,绝口不提袁氏集团因安全事故死了十几个工人至今分文未赔偿的事。
陈秘书,我们走吧,去小地方干,再这样下去我们俩迟早变成他袁本初的员工,又一次和袁绍见面后,曹操把外套摔在沙发上。
好啊,陈宫站在袁绍为他们准备的、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把文件夹从书柜上挨个扔进纸箱子,回我老家吧,我有个发小的爸爸刚当上市委书记。
放完狠话冷静下来的曹操栽倒在沙发上,看着陈宫下巴上的胡茬很奇怪地想,他到底是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陈宫跟他上床的时候他也在想,陈宫带着核心成员从刚有起色的公司里跑了的时候他也在想,陈秘书,你到底是图什么呢。
但那个时候曹操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会点头的陈宫。
陈宫离开他以后没多久,袁绍就倒了。他得了肺癌,这是曹操直到现在仍然坚持每周去健身的原因,袁绍倒下的太突然了,他一倒,袁氏集团就乱成一锅粥。他那个红N代的第二任妻子刘伟在丈夫被下病危通知书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保镖跑到袁氏卖得最贵的五个楼盘里,把她丈夫最宠爱的五个情人挨个打了一遍,然后把这些女人的亲戚朋友全从集团里踢了出去。袁绍早年娶的第一个老婆给他生的儿子袁谭也从叔叔家回到了袁家别墅,和自己后妈及后妈生的弟弟袁尚斗得不可开交。
袁绍公司里的荀彧趁乱带着机密向曹操投诚,被问及原因这个年轻人诚实地摇头,袁太太和大少爷都不行的,股东们心早就散了。
袁绍找女人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曹昂当时上小学,他妈难产去世以后曹操就娶了丁英玉,曹昂从小就是丁英玉手把手带大的,后来送曹昂去美国读高中的事也是丁英玉主张,毕竟曹操那阵已经跟卞英把曹丕生下来了,不大管他俩的事,只听说丁英玉送曹昂上飞机之前背地里擦了好几次眼泪。刘伟就不行了,和袁绍度完蜜月回家立刻就把上一任女主人的儿子袁谭赶到了叔伯家,生了长相漂亮的袁尚以后更是不准袁绍去看袁谭,权当他不存在。袁绍确实特别喜欢袁尚,喜欢到逢人就得给对方看看儿子照片。不过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耽误他找情人,他长得帅、有钱、嘴巴又甜,有着让女人自发张开腿的魅力,袁绍把他的情人们分别安排在自己开发的五个高档小区里,在哪儿谈生意晚上就就近睡在哪儿,圈里人都叫他土皇帝,气得刘伟天天在家发疯。
曹操在这件事上就跟袁绍完全不同,袁绍对女人很有占有欲,他的情人都是从雏开始就跟着他的,曹操则喜欢熟女的风韵,还开了家叫铜雀台的会所,专门用自己精挑细选的美女贿赂领导。
曹操最后一次听说和陈宫有关的消息是陈宫生了个女儿。陈宫离开他以后的买卖做的不好,后来又投靠了董卓的养子吕布,干回了老本行。
临走前曹操又去墓园的管理处给袁本初的墓地续了十年的使用费,他和荀彧联手吞了袁氏集团以后,刘伟就带袁尚回娘家去了,到头来袁绍的墓地都是在曹操管。曹操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他发达以后把他爸和那几个堂弟全送去享受生活,结果他们旅游坐的那辆大巴车遇到泥石流被淹了,全车人没一个活着回来的。事发后十八线小报说他是坏事做尽遭了报应,陈宫踹开他关了一个礼拜的家门把他从烟熏雾绕的卫生间里拽出来。听他们胡说,真的要死也得我先死,陈宫把他的眼镜给他带正,曹操发现他眼底的红血丝比自己还多。
曹总,去哪儿?典韦透过车里的后视镜看他。
去会所吧,曹操想了想,卞英那儿是绝不能去的,但凡他还想和丁英玉复合就得拿出点态度。家也不能回,他现在不太想一个人待着,曹操感觉自己的脑子因为回忆起陈宫而变得乱糟糟的,这也是多年来他都不愿意去想他的原因。
铜雀台的女经理是他以前的姘头,今天见到他进门却比他们上床那天还紧张。
怎么,几天不见不认识我了?曹操一边开玩笑一边大跨步往里走,进门就见到个衣冠不整的小姑娘拿着打碎的人头马xo酒瓶子站在大厅的一地狼籍中间,逮谁捅谁,闹得哪儿哪儿都是血,惨烈异常。典韦见状赶紧抢在他前头进去保护他,不需要,曹操一把把典韦推开,这是闹什么?
W大的学生,来咱们会所勤工俭学的,女经理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弓着身子噌噌几步跟上他,有个客人喝多了把她当成新来的小姐给扒了。
扒她的那个客人呢?
在包厢里关着呢,一起来的人说是个拆二代,荆家村那边刚动迁的。
妈的,荆家村啊,曹操乐了,不就是刘备开发的六环那块地吗,你,他一指女经理,把那小子给我叫出来,然后又说,我过去看看那小丫头。典韦还想拦他,他眼睛一瞪就要发火,就她还能捅死我?
典韦只得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我们郭秘书不也是W大的吗?这可是好学校啊,曹操对着小姑娘比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同学,酒瓶放下吧,你再这样捅下去是要被拘留的,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你们W大校规那么严,吃个处分本科四年都评不了奖学金了。
那女生的态度松动了一些,一直高举着的胳膊慢慢放下了,但酒瓶还是攥在手里。
果然很像,他心想。
过一会儿几个保镖压着那个喝多了的客人出来,看着年纪也不大,三十出头,嘴里面不干不净的,曹操上去就是一个耳光。
典韦,照着这么打,她不说停不准停。撒野的客人剧烈地挣扎起来,你们几个,给我摁住了!曹操厉声道。然后他转头温柔地对那女生说,我们这儿虽然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但是也不玩逼良为娼那一套,让他们先打着,打差不多了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回学校。
典韦体格好,手劲儿也大,打出来的耳光贼响,那女生起先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声音颤抖地问曹操,你是这儿的老板吗?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学校的事?
第一个问题曹操没有回答,你们学校商学院的那个明星学生会主席郭嘉,认识吗?他现在在我公司里实习,见那女生神情犹豫,曹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张名片递给她,曹操,去年W大百年校庆我还去做过演讲。
她拿着名片比了半天,最后把酒瓶子一扔。可以了,典韦这时候打了快六十个耳光,对方脸被扇得又红又肿,听到她小猫似的一句话才停手,我想回去了,她跟曹操说。
女经理早把工资用信封包好连同她的私人物品一块交给她,还帮她找了件外套披着,她跟着曹操上了会所门口的那辆劳斯莱斯,为了避嫌曹操特意坐的前面。上车坐稳以后她开口说,谢谢您,我叫陈淑。
嗯,曹操应了一声,送你去东门还是北门?
寝室早就关门了,就近找个肯德基把我放下吧。
典韦,去套房,曹操转头教育她,你看看这都凌晨几点了,你这衣冠不整的,在外面再出点别的事儿算谁的?我送你到酒店呆一晚上,明早你再回去。
听到酒店两个字,陈淑又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曹操不知道该不该夸她总在不恰当的时候防范意识强,你要是不放心,打客房服务找两个女服务员陪你。
曹操把房卡插进供电槽里,一瞬间套房里的所有灯都亮了,灯火通明的。陈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屋,你去房间里睡吧,我今晚不睡,在客厅对付一宿。
坐在沙发上的陈淑摇摇头,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茶几上,今晚我要做作业。
曹操没再管她,换好拖鞋去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转身坐上了飘窗。这个酒店的视野很好,W市不夜城的景色一览无余,曹操没事的时候就会来住两天。陈淑没叫女服务员来陪她,但坐下不一会儿就开始打电话,曹操竖耳朵听了一下,是学生小组的远程会议。现在的学生都睡得这么晚啊,郭嘉在公司的时候也是全组能熬夜的,曹操看向窗外,还有两个礼拜就是圣诞节,酒店广场的圣诞树已经摆起来了,上面闪着五彩斑斓的圆球型彩灯。自己好像很少一个人过圣诞节,曹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去年他和卞英带着孩子们去吃大餐,前年参加刘备举办的圣诞夜慈善晚会,大前年陪丁英玉去美国看了趟曹昂……他的圣诞节总有事情做,再不济也是和秘书们一起加班。
陈淑正专心在一沓A4纸上记笔记,她刚才去洗手间把滑片的隐形眼镜摘了,现在戴着一个镜片有瓶盖厚的近视镜。
这样更像陈宫了,曹操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尤其低头时的下颌线,和陈宫一模一样。
他愿意管今晚的事也与陈淑的长相有关,从人群中见到她的第一眼,曹操就觉得她像陈宫,连那股狠劲儿都像。这不是鬼迷心窍了吗,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居然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回味自己分手十几年的前男友。
分开那么久,明明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否真的还记得陈宫的样子了。
圣诞节是个不幸的节日,一年中的每个节日该开心还是难过,这取决于不同人为节日赋予的感情色彩,对于曹操来说,圣诞节的颜色就是Blue(忧郁)。他从以前就意识到陈宫是一个特别不擅长直面郑重的人,关于他俩陈宫完美逃避了每一个需要煽情的节点,随便的开始,随便的结束,以至于时隔十几年后曹操所有关于陈宫的记忆都是碎片化的。陈宫在一个平凡的圣诞节前夕不告而别,切断他的后路是他送给他的节日礼物,陈宫只赶上了他的坏时候。
陈宫究竟为什么要离开?事后曹操始终没能拿出一个令自己信服的答案。他不是个擅长猜测别人想法的人,这是他的秘书们要做的事,而秘书们无法帮他处理亲密关系,所以他和丁英玉离心了。回忆他们夫妻上一次一同欢度佳节还是曹昂刚上高中那年,曹操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这么糟糕的丈夫。
那陈宫呢,到底是什么时候也令我的陈秘书失望了呢?思考问题的曹操又开始抽烟。啊,不好意思,感受到陈淑的视线曹操道歉,没事,陈淑看上去已经有点困了,我爸也总抽。
烟是中年男人的乌托邦啊,得到在场唯一一位女士的首肯,曹操继续抽烟。在陈宫消失的前几天,他们甚至还订了餐厅的位子来庆祝本年度的胜利,后来那一年经常出现在曹操的演讲稿里,成为他早年十分有代表性的决策之一——曹操经营的转型之战。为了避开行业龙头老大袁绍的锋芒,英明的曹总在国内诸多亟待开发的二三线小城市完成了日后可供集团运作的资本积累。那一年他和陈宫只吵了一次架,在十月份的时候,国内遭遇了百年一次的寒流,重创了黄金周所有的赏枫风景区。他们的老住户拆迁工作进行得一波三折,先前还稳坐高档酒店主持大局的曹操亲自搬到了施工地附近的小旅馆里,正对着被他们扒得一片狼藉的那片破平房,二十四小时全天监工。
小旅馆的窗户漏风漏得特别厉害,降温那几天外面刮屋里也刮,靠近窗户就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跟最后几家磨到十月底,曹操的耐心和精力几乎耗尽了,强拆吧,他和陈宫建议说。陈宫比他更辛苦,每天一睁眼睛就去谈判,被骂个半死晚上再灰溜溜地回旅馆,再谈谈吧,别那么强硬,陈宫舔舔起皮的嘴角,都可以商量。
没法再商量了,曹操心想,搭上市委书记那条线以后,陈宫老家这块肉他连汤都不想给其他人喝一口,月底推平开年卖期房,钱到手就开下块地。他要让这座城市里的每栋新楼都由他经手,每个居民一辈子的血汗钱都进到他的口袋,踩着这座袁绍看都不看的小城市,他要让自己在业界争到话语权。
十月底,最迟十一月初。他的陈秘书没有别的缺点,就是没用的善心太多,再像他那样靠耍嘴皮子,今年年底也推不完。旅馆旧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今年十一月中旬就要下雪,这群人等的就是下雪。入冬施工进度就会暂停,他们耗得起曹操耗不起,撑到明年开春曹操只能乖乖给钱。
最后的解决办法是两万七千块钱,这个数字曹操记了十几年。他花两万七找了一伙当地的流氓,趁半夜把钉子户们从家里拖出来给平房强拆了,那天刚好是十一月一号。他和陈宫久违地来了一次性生活,在那个漏风的破旅馆里。当晚气温特别低,房间里年久失修的空调徒劳地制造出吱吱呀呀的噪音,但是曹操一直到消汗也没有觉得哪里冷。才两万七千块钱,钉子户们一家就要三万现金的安家费,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冒着热气。
那晚曹操睡得特别安稳,是他来到这座城市以后睡得最好的一晚。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看见床尾只穿着T恤的陈宫正对着窗外抽烟,烟蒂堆满了烟灰缸。怎么起得这么早,他凑过去咬住陈宫手中的烟蒂吸了一口,苦的。
满嘴的苦味成为了陈宫在曹操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完整片段。第二天早上典韦送完陈淑回学校以后回来接他,曹操才发现飘窗上的烟灰缸满了,他抽了一宿的烟。
过几天陈淑打了他名片上的电话,说要请他吃饭,曹操左右没事就答应了,结果是去W大北门附近的周老鬼吃火锅。曹操也没客气,坐下就把菜单上的牛舌、虎皮凤爪、鲜毛肚点了个遍,你怎么知道这些菜好吃啊,我还特意问了室友这家的招牌呢,陈淑瞪大了眼睛。
郭嘉第一次发工资就请我吃的这个,后来一有事求我就带我来这儿吃。锅里的红油沸腾着,曹操指了指巷子口,隔半条街还有个卖桂花奶茶的你知道吗?我让典韦去买两杯。
真的啊?陈淑笑了,郭学长确实干得出来,曹操也笑了,挺好的,我们都喜欢吃。
曹叔叔你一点也不像这个年龄的人,陈淑很郑重地说。
这个年龄的人应该什么样啊?
就那样呗,陈淑思索了一下,就像我爸那样,不准我吃这些油腻腻的,也不让我喝奶茶,他说吃了爱长痘,对身体也不好。
总之我是觉得,你的小孩肯定过得特别幸福。
不是说有钱没钱的问题啊,陈淑赶紧解释,我当我爸的小孩也挺幸福的,但是你能跟你的小孩一块玩,那多有意思。
曹操笑了笑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头毛肚。
快吃吧,毛肚要老了。
一来二去他跟陈淑就熟了起来,俩人你请一顿我请一顿的,混成了饭搭子。曹操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姑娘对于异性是不是别有所图到底有怎样的判断标准,他莫名其妙就通过了考验。陈淑还真的跟郭嘉认识,据她说两个人合作过项目,曹操知道郭嘉的脾气,和他一起做项目的人混不了学分,都有点真本事。曹操没问陈淑为什么会去会所卖酒赚钱,陈淑也没主动提。
那天他俩去一家卞英和曹丕都挺喜欢的泰国餐厅吃饭,陈淑一落座嘴巴就没再合上过,曹叔叔,我和我爸吵架了。为什么?曹操正循着上次来的记忆点菜,闻言很自然地搭茬。
我出去兼职的事儿被他发现了,我俩闹得挺不愉快的。陈淑撇嘴,他总觉得我应该除了学习以外什么也不想,可是我都上大学了,绩点保持得也不错,出去找点事情做还不行吗?
毕竟你是小女生,当爸爸的当然会担心了,曹操尽量隐秘地和那位陌生的父亲站在同一立场上,他骂你了吗?
他要是骂我我俩就不会吵起来了,就是从来都不骂我才更气人。
无论我做什么事,他都会表现得很像受害者。陈淑咬着奶茶杯里的吸管,我不是出去兼职吗?他知道以后立刻表现出“都是爸爸没本事才会让你不能安心学习”的态度,还不明说,非得我自己去品,最后搞得好像什么事都是我的错一样。
曹操感同身受,忍不住跟着点头,陈淑见状如遇知己,说得更起劲儿了。曹叔叔你是不是也受不了这种类型的人?小时候也是,小学他辅导我写作业,只要我做错的题很多,他就会觉得都是他没教好。天啊,错题多只是因为我很马虎而已,他到底为什么要那样?
没错,他到底为什么要那样?曹操在心里跟着感叹。如果真的退让,答应每户额外补偿三万块的安家费,那下块地的钉子户肯定要五万块并且数量更多,这是正常人都明白的道理。开发商只有拿出吃软不吃硬的气势,拆迁工作才会越做越顺利。为什么陈宫要露出那么失望的表情,好像错的人不是贪得无厌的拆迁户们而是他?
陈淑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和曹操进行的是一场貌合神离的对话,离圣诞节越来越近了,曹操的不安感也越来越重,他正想尽一切办法逃避孤独的圣诞节,包括利用陈淑。
他们离开餐厅的时候街上的商铺在放Mariah Carey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在曹操一直以来的记忆里,圣诞节都是与《Jingle Bells》绑定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流行悄悄地更替了。
圣诞节那天的办公室空无一人,曹操在朋友圈看到了荀彧一家三口在机场的合影。荀彧的出行安排是正确的,气象局播报今年圣诞节喜迎本月最低温。曹昂还给曹操发了短信提醒他注意身体不要感冒,曹操和他不亲近惯了,再加之曹昂替他被拘留的事儿才过去没几天,一时间说什么都显得有点尴尬,索性就放在那儿没有回。卞英正为了晚上曹植幼儿园圣诞party自己的第一次亮相造型苦恼,穿了好几套搭配让闺密们帮忙选择,视频里女人们欢声笑语闹成一团,一旁穿西装打领结的曹植小脸粉嘟嘟的,肉眼可见的疲惫,很明显是被阿姨们做了长穿戴甲的手指揉捏过一番。
曹操看向身旁的典韦,典韦受雇于他后几乎全年无休,听说早年跟老婆离婚后留下个儿子典满,从小就被送去封闭体校训练。丁英玉可怜他平时也是一个人,年年都让典韦跟他们家一块过节,今年丁英玉回娘家去了,典韦跟曹操一块成了节日的孤魂野鬼。丁英玉的朋友圈倒是没刻意对曹操上锁,回到丁家以后天天跟着保姆学做面点玩得不亦乐乎,她总觉得宝贝儿子在美国读书的日子苦,把自己头号试吃员的脸喂胖了好几圈。
好像大家没有曹操的生活过得都还挺好,这不乏是曹操一个人过节心情很差的诱因。
陈淑出乎意料地给他发微信消息。对方老早就和他打过招呼宣布他们的探店计划无限期休止,W大预计一月中旬放寒假,这意味着复习周要来了,全体学生即将开启一段时间面包配泡面汤的苦修生活。
曹叔叔,我的U盘在套房吗?
原来那个真是你的啊。客房部的人说她们收到鞋柜顶上的抽屉里了,我取完给你送到学校?
我就在酒店附近的商圈跟朋友玩呢,过去取一下就行。
坐在派出所里的曹操终于理解了今天酒店前台小姐看他那个微妙的眼神,中年企业家和年轻女大学生在酒店同进同出,这两个主语放一块的社会形象从没正面过。派出所接到的消息是群众匿名举报高校学生卖淫,事情闹得还挺兴师动众的,陈淑的辅导员也来了。曹操给程昱打电话催他赶快来,程昱说堵在路上,他张罗要给荀攸也打电话,被曹操训了一顿。荀攸是荀彧的侄子,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荀彧,事后免不了荀彧的一顿说教。
派出所所长也在赶来的路上,事关本市知名企业家和网络上最具煽动性的群体之一,值班的民警不敢怠慢,生怕哪下处理不好就被骂上热搜。圣诞节前夜,乱七八糟的纠纷特别多,有在外吃饭和邻桌发生口角的,有发现女友劈腿怒砍小三的,把派出所大厅挤得水泄不通。陈淑正在老师的陪同下由民警检查手机聊天记录,曹操本来在大厅的长椅上坐着等程昱,后来实在顶不住众人鄙弃的眼神,躲到所长办公室喝茶去了。
所长见到曹操时的表情一言难尽,他儿子曹昂两星期前刚被人举报聚众淫乱拘留三天,紧接着老子就涉嫌招嫖在校女大学生,曹操敢说现在所长心里他们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百口莫辩的曹操终于理解了丁英玉的歇斯底里,那时降临在曹昂头上的无妄之灾又落回了他头上,曹操心里很不是滋味。
民警方面得到曹操的首肯开始翻看他的手机,一群人里出外进的好不热闹。后来所长亲自出面和曹操鞠躬道歉,曹操跟陈淑的对话连一丢丢调情成分也没有,比起金钱关系更像是父女。陈淑的银行卡也被银行证实没有任何不正当的资金入账,至于之前那个晚上曹操与陈淑在酒店内的独处之夜,和陈淑电话会议的同组同学都能为他们的清白作证。
曹操表示自己不需要道歉,他们安抚好陈淑就够了,他只想找出报假警的人。有赖于电话卡实名制的推广,这次问题解决的速度更快,在辅导员的帮助下最终查出了造谣的源头,是陈淑系里排名仅次于她的男生。豪车、陌生男人、夜不归宿……对方认定自己只是在惩治占着一等奖学金名额的婊子罢了。他们院那个文弱的辅导员一再强调该男生“平时挺老实的”,老实个屁,曹操骂道。
问题再度升级,报假警的学生、陈淑、辅导员全在派出所等着双方家长的到来,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跟曹操没什么关系了,但是出于年长者的责任感,曹操觉得自己有必要和陈淑的父亲见一面,如果对方真是个不大中用的男人,自己完全可以资助陈淑的生活。
曹操不走,所长就不能走。过一会儿程昱也来了,听说老板要跟着处理完才肯罢休,立刻气势汹汹的去找辅导员谈判。他是秘书里最难对付的那个,冷脸的时候看上去很有压迫感,而且惯会拿集团压人。谈判的结果是辅导员承诺假使该男生和陈淑之间真的存在奖学金问题上的纠纷,一定会将其开除。程昱心满意足地收了录音笔,麻烦你了,解决完曹总一定请校长和系主任吃饭。
第二天上午六点多的时候学生家长们纷纷赶到,程昱这段时间在医院每天健康作息规范饮食,身心都休息得很好,现在一夜过去还神采奕奕的。曹操就不行了,他本来就有头疼的老毛病,这个岁数半个月通宵两天,现在脑子一抽一抽地疼。他从昨天晚上就滴米未进,典韦被他留在酒店待命没跟过来,程昱便主动提出去帮曹操和所长带早餐。
这个派出所的布局设计得很有意思,所长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开门就能与大厅遥遥相望。程昱和所长寒暄完推开门,出于对陈淑父亲的好奇,曹操探出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陈宫就站在大厅里。
他正跟另一对中年夫妇理论着什么,门只开了几秒,距离又远,并没有给曹操看得更具体的机会。陈宫的头发都白了,只有这个曹操看得很真切。曹操是娃娃脸,从以前就比同龄人显年轻,但即使是这样现在他没事也要去染个头发,遮一遮岁月的痕迹,更别提本来就看着老成的陈宫。他似乎过得不好,穿着一件洗得很薄的黑色棉衣,再找不出一点十几年前聪明机敏的踪迹,让曹操有些陌生。
曹操为见陈淑父亲所打的一套腹稿因为这一眼被迫流产。他幻想过许多次再见到陈宫的场景,陈宫过得不好,而他功成名就,就连昔日的袁绍也不是如今他的对手。陈秘书会暴跳如雷吗?曹操一度沉迷于这样令人身心愉悦的幻想中。现在幻想变成了现实,陈宫看上去很落魄,生活对一个中年男人最大限度的摧残尽数体现在了他的脸上,让他时刻带着一种苦相。
陈宫后悔吗?女儿为了那么一点点奖学金就要蒙受这样的屈辱,想到陈淑泛红的眼眶,曹操心底涌上复杂的情绪。如果陈淑是他的女儿,他会送她去读最好的学校,她高中就可以出国,她比曹昂聪明,一定能读全美Top30的学校,只要她想,他可以让她读完博士再回家。他会给她最好的生活环境,让她像其他女孩一样,在爱马仕的包裹下无忧无虑的长大,他要让她成为这座城市里无冕的公主,他做得到。
曹操一直在等陈宫回来找他,他衷心期盼着陈宫会认输,等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明白现实会做的事比曹操过分一万倍后,但是陈宫一次也没有联系过他。曹操不想承认陈宫可能早就把他忘了,他们早已不再像十几年前一样,把对方当成人生的紧急联系人,享受拥有软肋和退路的感觉。
他不想承认陈宫早就有了新的生活,即使新生活是一地鸡毛也不回头,曹操在陈宫心里还不如一地鸡毛。
我得去找他,曹操猛地站起身,把一旁正打瞌睡的所长吓得一激灵,差点一脚踢翻茶几上的烟灰缸。
低头看到烟灰缸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烟头,曹操又缓缓坐下了。
他们的关系仅仅是在那天出错了吗,他做错的事仅仅是假装没有发现陈宫一夜没睡吗?
如果那天他没有咬住陈宫手里的烟,说一些搪塞的漂亮话,而是尝尝苦涩的源头,陈宫嘴唇里的味道,他们会变得不一样吗?
曹操不知道。
程昱回来了,又是豆浆包子又是卷饼肉夹馍的买了一大堆,他们这么快就走了啊,所长好奇地看向空无一人的大厅。听说是回学校协商去了,程昱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递给曹操,曹总,吃点东西吧。曹操一动没动,程昱的手在空中悬得发酸,曹总,曹总?
陈秘书,我头好疼啊,曹操低着头小声说。
啊?程昱没听清楚,您头痛吗,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不行就让典助理开车送您去医院看看。
没事,听到程昱的声音曹操大梦方醒,他接过程昱手里的豆浆,我没事,他又强调了一遍。
临走前民警拿了一份文件让曹操签字,曹操头疼得厉害,看不进去内容,让程昱检查了没问题就打算签字,落笔时却发现签名处有个完整的凹痕,像字帖的凹槽一样。他翻到上一页,相同的位置是陈宫的字迹,陈宫用的那只圆珠笔断油了,所以下的每一笔都很用力。曹操抚摸着那片凹痕,然后跟程昱说,给我换支笔。
程昱口袋里的走珠笔很顺。
在派出所门口等着典韦开车过来的时候曹操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夜没看手机,他的微信被群发的圣诞节快乐刷得爆满,曹操艰难地删着这些垃圾消息,删到最后只剩下两条。一条是卞英给他发来了曹植在学校唱诗班唱歌的视频,老公,快看子建,好可爱,简直像天使一样,卞英用了一大堆绚丽的emoji。曹操把视频点开看了,曹植戴着个小小的天使翅膀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唱歌,曹操只看了个开头就露出笑意。
还有一条来自丁英玉,是离婚协议书。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都可以再谈,丁英玉隔了半个小时才把最后一条发出来:
过完年把手续办了吧。
曹操回了句好。
今天是星期日,圣诞节的狂欢过去以后,大街上没什么行人,天空飘下了洁白的雪花。
外面有粗心的商铺忘了切歌单,直到现在还在放《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明明圣诞节已经过去了。
- The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