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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当大雁离开美洲的时候
Stats:
Published:
2023-05-21
Words:
9,98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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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08

We go down, we go down

Summary:

你千万别和任何人谈任何事情,你只要一谈起,就会思念起每一个人来。
——J.D.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

Notes:

Enzo Fernández/Julián Álvarez
现实向
文章存在官配成分,请酌情阅读
BGM:《朱砂痣》-因你而在的梦

Work Text:

胡利安·阿尔瓦雷斯活到这个年纪,仍保持着十分良好的生活习惯:不抽烟,无不良嗜好,酒也少喝,人生走过了一万三千多个日夜,还没在身上留下第一个纹身。他年轻的时候做运动员,职业生涯比大多数人圆满,但在膝盖上落下一点小毛病,再没法在湿冷的地方待得太久,兜兜转转,最后在马德里定居下来。

这天是星期六,一大早,胡利安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细细地将两腮的胡须刮去。一缕日光斜照进来,镜面上流淌起一道金白的河,今天应当是个好天。他抹一把脸上的泡沫,突发奇想似的,兴致勃勃地宣布:“今天下午,或者改天有时间的时候,我要去爬一次山。”

不等他一句话宣布完,客厅很不给面子地传来一阵铃响。他爱人快步走出厨房,接起电话,讲了几句什么,旋即向他望过来。

怎么了?胡利安探出脑袋同她对视。

他爱人按住话筒,指一指电话:恩佐打来的,说是找你有点事情。

退役后他仍与费尔南德斯一家保持着称得上密切的联系。到底他在20岁那年就见遍了恩佐的家人,费尔南德斯太太对他颇为喜爱;一年半后奥利维娅出生,胡利安又很光荣地成了小姑娘最喜欢的叔叔。年轻时恩佐总有那么些称不上恶劣的坏心眼,譬如故意当着孩子的面喊他:哥哥。搞得小奥利维娅也被他带偏,跟着改口,喊起蜘蛛哥哥来。

他简直成了一个习惯。胡利安想,习惯就是这样,你叫一件事长久地出现在你的生活中,这件事就变成了习惯;一个人也是一样,你叫一个人长长久久地待在你的生命里,二十一天,一年两年,乃至十几二十个年头,这个人也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他接过电话,恩佐的声音被电流送过一千里的海峡:“Jule,我在伦敦,”语气颇有些雀跃,“我听他们说这几天曼城有个活动要办,你会来的吧?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来伦敦一趟?”他说着,轻声笑了一下,“国家队那边也没事情,感觉我们都有一阵子没见了。”

胡利安想了想,问:“家里人怎么说?”

”瓦伦蒂娜要和奥莉去逛街,早把我排除在外了。”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样子,有一点无奈,却笑得十分快乐。“拜托啦,胡利安,你一直都最好了。”

胡利安在心里掐了个时间,心说这也没错。他干女儿早就不是记忆里的小丫头,已经长成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了。十几二十岁的年纪——而十几岁左右的恩佐·费尔南德斯,审美水平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灾难。

但恩佐倒是没什么变化,他想,这么多年来似乎都没什么变化,明明老早就能把那些漂亮话讲得信手拈来,但在求他去做些什么的时候,还是只会一句“胡利安最好了”。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转圈,“好,那等活动结束我再给你发消息。”

他挂掉电话,对上他爱人笑眯眯的眼睛,问他:“不去爬山了?也好,你那个膝盖还是少折腾点。”

“先不去了,”胡利安把打结的电话线捋顺,“英格兰那边太湿了,我应该待不了几天就会回来。不用担心我。”

他爱人只是笑着,拿膝盖去碰他的膝盖,又忽地记起了什么,飞速地挣开他的手掌,跑回屋里拉开床头柜,翻翻找找,把一个小盒子捧在手心:海一样的蓝色,上面有着细密的暗纹。

“正好奥莉过几天要过生日,”她把小盒子塞进他背包内侧的拉链里。“我有个会要去毕尔巴鄂那边开,不跟你一起去了。”她在他唇边吻了一下,“记得帮我跟他们问好。”

我会的。胡利安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腹。

 

等他参加完曼市的活动,再到伦敦,已是五日之后。他坐着公车,雨点落在车窗上,划过玻璃的速度还要快于车行的速度,他的膝盖也一阵阵地微微作痛。过去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么多年,拢共也没见过几场暴雨,结果去到英国的第一年就补齐了前些年的缺席,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透过窗外的雨幕他望向街角,形形色色的伞底下是形形色色的人,脸上都是相同的行色匆匆,一种很平淡的行色匆匆——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生在伦敦,长在伦敦,因而对这样的天气习以为常。几个世纪以前这片土地也被称作雾都,如今几百年过去,每逢下雨的时候,伦敦的天空仍是一派雾蒙蒙的景象,整座城市被笼罩在水汽中,像每一个行人的面容。

大不列颠一向如此。他想,有太阳的日子倒还马马虎虎,可太阳只在它想出来的时候才出来。

离公车站还有约莫五十米,胡利安抬起头,往前边望了一眼:只消一眼他便瞧见了恩佐——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圆领卫衣,站在车站里,时不时地四下张望。过去他并不很经常穿这样亮色的衣服,胡利安的印象里他有一件黑色的外套,看上去挺像那么一件夹克衫,实际上摸起来却更接近大衣的质感。

但这件衣服很适合他。胡利安想,视线多停留了几秒。他的小师弟鲜亮亮地站在伦敦的风雨里,看上去是那么突兀,又那么明朗,明明也快到了奔四的年纪,却仍像从这灰突突的天地间冉冉升起的一轮太阳。

因为这一场暴雨,这五十米的路像是走了十几年那样长,刺耳的刹车声才总算响起。胡利安走下车,恩佐举着一把伞——老天爷,那伞简直堪称巨大——空出来的那只手也高举起,朝他挥动两下:“胡利安!”他忙不迭快走两步,把伞遮在他的头顶,又仿佛是在几个动作间纠结了一秒,伸手揽住了他,好叫暴雨淋不到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见到你真是再好没有啦,”恩佐说,手指搭在他的肩头,随着雨点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我们是先去吃点东西还是先回家?这雨已经下了一上午了……你知道的,毕竟是伦敦嘛。”

家。因着这一个简单的字眼,胡利安心底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他们那一届阿根廷人,直到现在关系也依旧良好,几乎是一整个大家庭了。你大可以解读为有了成绩之后一切都会显得顺理成章,但他们这群人的关系确实不赖。这么些年加起来,恩佐·费尔南德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家,在里斯本的家和在伦敦的家,先先后后,少说他也去过了百来次了。

“先去吃饭吧,”他说,“瓦伦蒂娜最近怎么样?奥莉呢?”

“她们可好啦,”恩佐笑出两排白牙,“昨天晚上奥莉才知道你要过来,结果今早恨不得八点就把我赶出来接你,这小丫头……”

胡利安一面听他说着,一面被拉着在大街小巷间穿行。过去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时候,经常是他拉着恩佐,或者恩佐拉着他,在那些没有训练的日子里,绕着城区漫无目的地闲逛,开发了不少家好吃的餐馆。他脑袋转过三十度,看向对方的侧脸——恩佐·费尔南德斯不笑的时候,总是一副看起来十分危险的派头;可他一旦笑起来,又会叫人不由想起那些童话故事里预言的勇者,每每出现的时候,会为了自由和理想而高歌的。

最后他们七拐八拐,走进一家不起眼的餐馆。从老板满满一帽檐的牛油果酱里,胡利安猜想,也许这是一家做墨西哥菜的餐馆。老板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的模样,人长得很丰满,但并不显得臃肿。他转过头来瞧见恩佐,十分热络地同他打招呼:“怎么今天突然过来?”又瞧见站在一旁的胡利安,立马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我知道你,胡利安,胡利安·阿尔瓦雷斯,对不对?我之前可喜欢看你的比赛了,”他的嘴唇在胡须下愉悦地弯起,“恩佐以前跟我提到过你——好啦,想吃点什么,先生们?”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老板来自墨西哥,但已在英国住了许多年。他对墨西哥菜不甚了解,只好看着恩佐跟老板讲了几个菜名,什么克撒迪亚斯,特来乌达斯之类的。过去他们去墨西哥打比赛,偶尔听到过类似的东西,但彼时他们都还是运动员,因而也从未真正尝试过。

等到盘子端上来,恩佐把其中一个盘子往他这边推了一推:你试试这个,不会让你失望的。

胡利安一脸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还是叉起一小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圆眼睛里顿时放光芒:“还真是,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恩佐扬了扬下巴,很得意似的,说:“有十几年了,那次我去别的地方有事,也就是回来之后没多久那几天,我出去散步,结果忘了带伞,躲雨的时候就恰巧到这里了。”他聊起第一次在这里吃饭时的窘事:“墨西哥菜嘛,肯定是有塔可的。那天我点菜的时候,老板还警告我,说这东西很辣。我说好啊,没事,我很能吃辣的。结果我尝了一口,你猜怎么?它的味道和我们在纪念碑附近找到的那个墨西哥餐馆一模一样,只是比他要辣上一百倍还要多。我眼泪都掉下来了,拉着老板哭得特别惨,说老板,你们家的塔可真的很辣。”

“那你最后吃完了吗?”

“吃完了。”恩佐半开玩笑地说。“感觉跟生吞了两个太阳没什么区别。”

在这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埋头吃饭——实际上只有胡利安一个人在吃,因为恩佐坚称自己在出门之前吃过饭了,压根还没到饿的时候。他不和他一起吃东西,但也没怎么闲着,把多出来的那把叉子捏在手里,去叉他盘子里的豌豆。

他这二十年的岁数也不知道长到了哪里。想及这里,胡利安不由得嘴角上扬。打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了:一起吃饭,一起踢球——甚至一起拿了个世界杯回来。有时候他走过路边的树,便时不时要想,那时候他们简直像两只树枝杈上的毛茸小鸟,挤在一起的时候,是连彼此的羽毛都分不清的。

“要不要去博物馆看看?”忽然恩佐开口问他,“就在街心公园旁边,这两天好像有个化石展,”他眼里颇有些殷切的希冀:下午四点左右才闭馆,我们可以把箱子放在这里,回去的时候再过来拿,反正都是同一个方向,很顺路……你想去吗?”

他和年轻的时候真的没什么变化。胡利安心想,并为这一认知再次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没有什么不想去的,”他说,嘴角仍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我们可以早一点到那里去,逛博物馆是不是挺花时间?”

后来恩佐·费尔南德斯一直定居在伦敦。对这件事情胡利安没有一点惊讶:其一是他一来伦敦就待了足足九年,第一年奥利维娅刚上幼儿园,第九年奥利维娅准备念中学,实在不好再到哪去辗转折腾;其二是像伦敦这样的城市,这样的历史文化底蕴其实是颇少见的。热爱这些东西的人跑去伦敦,基本可以简单看作和上世纪咆哮的二十年代里金光闪闪的美国梦一样的道理。除去连绵不绝的雨天,的确是个值得他久留的去处。

星期四,综合博物馆空无一人。门口的检票员懒懒地瞥了他们一眼,恩佐向他晃晃手机上的预约信息,他便不再搭理他们,继续走他的神,任由他们一溜烟钻进大厅里,徒留杂乱的脚步声回响着。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彼时已显露出几分后劲不足的窘迫来,窸窸窣窣,切切察察的,几乎像是爱人般絮语了。

“伦敦人在下过大雨之后都不爱来这里,”恩佐仍保持着揽住他肩膀的姿势,慢慢悠悠地向前晃荡,“其实这个时候来这里才是最好的,因为博物馆里总有一种很干燥的味道,你待在里面,会觉得全世界都在下着倾盆大雨,只有这里是朗朗晴天——哪怕雨停了也是一样。”他说,“我一般喜欢管这里叫作‘岛屿’。”

“岛屿?”

“对呀,”恩佐放慢了脚步,停在一个玻璃展柜前,昏黄的灯光覆在他的面庞,他眨一眨眼,眼睫犹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闪蝶。“你想,假如大洪水时代突然来临,五大洋的海水就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到处都是湿的,只有这里依旧那么干燥,那么舒适……”

胡利安站到展柜对面去,隔着一层玻璃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盯着那一排昆虫标本:它们在小射灯的映照下,显得是那样流光溢彩。他就这么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声地笑了出来。

“什么?”恩佐也抬起头来,同他对视一眼,一双眼睛微微睁大,带着一点迷茫,像狗,但也像人。“怎么了?”

胡利安摇一摇头,没有,他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我刚到曼市的那段时间,英语都还没太学会。有一回埃尔林跟我一块回去——他人很好的,帮了我很多事情。他说他还在念中学的时候,教他生物的老师组织他们做过一次昆虫标本,很有意思。他在农场里找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只小瓢虫,背上还只有五颗星星,可仍然是很好看的。我告诉他,说我之前也有过一个昆虫标本。不过后来我把它送给一个朋友了,现在不在我这里。

“什么标本?什么朋友?”站在对面的人打断他,曲起手指敲敲玻璃,做出一副很不满的样子,“嘿,我怎么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你怎么不知道?”胡利安很幼稚地在玻璃上敲回去,“你肯定知道,我早就跟你讲过啦。”

“真的吗?”

“真的!”

“你不会在诓我吧?”

“天呀……恩佐,我几时曾骗过你?”

到底还是恩佐先妥协了。“好吧,”他叹了一口气,“可能真的是我忘掉了,”又垂下眼睛,睫毛扇动两下,“真可惜,我想那一定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小玩意。”

 

他飞回马德里的航班订在星期五晚上。这次的运气要好上不少,说不上有多么天晴,可起码不至于下起雨。恩佐执意要送他到机场,一路上嘴巴开开合合,仿佛有千万句十万火急的话,不在这短短十几分钟内讲完,日后便不再有机会了似的。他讲奥利维娅最近想养一只小猫,不过小狗也很好;U17国家队有个小孩穿九号,球风和你可像了,但性格一点儿也不一样;我最近有点想看布鲁克林的荒唐事了……胡利安、胡利安、胡利安,你在听吗?

胡利安点点头。他当然在听——他总是在听着的。

车停在停车场,他们头顶是飞机起起落落,震得人耳膜都颤抖。恩佐抢先一步跳下车,替他把行李拎下来,快走进航站楼了,又忽然站住,将箱子塞进他手里,拥抱了他一下:“去吧Jule,下飞机记得跟我们报个平安。”

“我会的。”胡利安眨眨眼,转身走近了航站楼。

他心底总觉得这幅场景是颇眼熟的。他去马德里,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去曼彻斯特,又去到马德里,这些年的人生里,一直是有那么几座航站楼的。它们矗立在大地上,审视三万米上下的人间,却又永远那么沉默。小胡利安走进去,胡利安走出来;胡利安走进去,阿尔瓦雷斯走出来。他记起五六岁那年在镇子上的电影院看到的,那些步履匆匆、神情麻木的空中飞人。那航站楼看起来多么硕大,大得像他儿时在荧幕中看到的那样,大得能用一架架飞机撑起整片天空,大得他站在里面的时候,都要找不到登机口了。

他忽然又想起22岁那年,他手心攥着的机票上印着:布宜诺斯艾利斯-曼彻斯特。候机的时候,他无意间从包里翻出许多大家偷偷塞给他的东西:哥哥的巧克力;恩佐的一本《廊桥遗梦》——他花了很久才搞明白那不是一本散文集;还有妈妈的信:小孩,照顾好自己,不开心了要记得和家里说,镇子里的大家都很为你骄傲,爸爸妈妈也是这样,你是很好很好的孩子……胡利安,不必畏惧长大。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握紧行李箱的拉杆。一片飞机的轰鸣声中,他隐约听见恩佐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在喊着他的名字。这一幕其实很有点像三流导演拍出来的烂俗剧本,电影里拍摄这样的镜头都是这样:主人公缓缓转过来,加上滤镜、慢放、远近景、聚焦,还有希区柯克之类的东西,但不是在现实生活中。胡利安回过头,中间横贯着一道人流构成的缓慢的河,恩佐·费尔南德斯站在河流对岸,因着他突然的动作,似乎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踮起一点脚尖,好叫对方能更容易看清他的口型。

他看见恩佐低下头,掏出手机戳戳点点,两秒钟后,他自己的手机贴着大腿震动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接通,恩佐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胡利安,”他说,声音有一点失真,“一路顺风。”

 

夜里十二点左右,飞机降落在马德里。艾米莉亚来接他,同他分享说,“还好你去那边了,这几天马德里的光污染好严重,一连几天了,只有今天能看到一点月亮,天都是紫色的——怎么样?玩得开心吗?你把礼物给奥莉了没有?”

“当然啦,当然啦,”胡利安说,“不过你送了什么?奥莉不告诉我们,说要等晚上回房间,一个人偷偷开你的礼物。”

“我送的戒指。”他爱人颇骄傲地扬了扬脑袋,“上回我去逛街的时候看见它,就觉得特别适合送给奥莉……我还在内圈刻了她名字的缩写呢。”

她又聊起去毕尔巴鄂开会的事。胡利安问她:还顺利吗?答:工作很顺利,路上不太顺利。他们谈完事情往回走,那栋大楼的电梯不知怎么就停了电,紧急报警铃也按不响,足足等了五分多钟,电力系统自行恢复了,一行人才得以脱困。

他立马转过头去:“那你还好吗?有没有害怕?”

“没有,”他爱人捏捏他的手臂,好叫他别那么紧张过头,“反正还有其他同事在的,五分钟算什么呀。”

绿灯,胡利安把脑袋转回去,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路况。前边的车灯开得有些亮了,红的金的光线缕缕交错,切割他的面庞也切割他的眼球,晃得他眼睛微微发涩。半晌,他复又开口说:“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奥莉五岁那时候,我还跟她被困在电梯里一次过。”

他爱人反应很快:她第一次来我们家留宿那天?

胡利安点头。是啊,他们学校组织来参观曼市的老工业区……其实伦敦不是也有老工业区?那回恩佐有晚上的训练,第二天还有早场的比赛,打电话让我帮忙照顾一下。我去接她,也是回来的路上被困进电梯里的,大概有个十几分钟的样子呢。

他爱人佯装抱怨似的,捶在他肩头上:你都没告诉我这件事。

胡利安笑起来:“没必要嘛,我们也没晚多少回来。当时我们就待在电梯里,应急照明也没有一个。十几分钟,对我们来说也就是一会儿,对小孩子来说就很长了。我想来想去,给她讲了那个,卡梅拉的故事,你小时候看过没有?”他问,但并没有想要一个答案,自顾自地接着讲,“在他们的农场里,每一只小鸡都要学习下蛋。但卡梅拉不想下蛋,她想去看海,她走了很远的路才看到大海,却不小心被巨浪卷上了哥伦布的船队,一路去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岛。岛上也有鸡,但和她不太一样——他们都是火鸡。在那里她认识了帅气的小火鸡皮迪克,他们一起跳舞,吃玉米,看瀑布,很多天就这样过去了,哥伦布的船队要离开了……”

艾米莉亚问他:“后来呢?卡梅拉回去了吗?”

胡利安说,后面的故事我也忘了。

关于小鸡的故事不了了之,停电的故事倒是有个更完整的版本:等到卡梅拉的故事讲完了,电梯里仍是一片漆黑。他怕奥利维娅会害怕,把她抱在怀里。没事的,我和你爸爸也被困住过,但不是电梯,是在地铁上。他比了一个手势,“那年你才只有这么一点大,还是个小丫头呢。”

“地铁上?”奥利维娅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不消他低头去看,也能知道她那双眼睛定是晶亮亮的。

“对呀,就是地铁,”胡利安握住她的小手,“你想,如果随随便便就会出事的话,叔叔是不是就不能在这里陪你啦?你是小孩子,你知道吗?小孩子是上帝的礼物,是不可以随意收走的。”

小姑娘咯咯地笑起来,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撅起嘴巴,“什么呀!明明是蜘蛛哥哥,不是叔叔!”

胡利安顿时哭笑不得,“随你怎么喊好啦。”他说,心里默默画了五个圈,想,恩佐·费尔南德斯,你闺女这股耍赖的劲头,跟你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后来呢?”小姑娘趴在她怀里,嗓音柔柔软软的,孩子气地问,“你们是怎么‘涛’出来的?”

“逃出来。”胡利安伸手点点她的鼻头,纠正她。

奥利维娅于是乖乖地跟着复述一遍:逃出来。

怎么出来的呢?胡利安想,他对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暴雨本就记忆稀少,只记得是在那一年夏天,奥利维娅还只有一岁,布宜诺斯艾利斯突然闷热起来,像个热腾腾的蒸笼。天气预报打三两天前就开始挂警告,好巧不巧地被他们赶上。他和恩佐正站在地铁里,忽地一个急刹,害得两人险些一个踉跄,一起滚到角落里去——地铁停在了桥上。车外又是一阵雷霆万钧,一个小孩被吓得小声抽泣,他的家长望向窗外,没空去安慰他。

起先车厢里乱哄哄的,恩佐同他并肩站着,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四下看看,很茫然的一副模样。阿根廷的地铁大多老得足够退休了,几波大雨拍过来,车厢边沿处就渗进了水珠,天愈发黑下来,每个人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他小师弟忽然捉住他的手,半晌憋出一个词来:哥哥。

彼时一道闪电恰好割破了天空,撕出一道口子,他瞧见恩佐潮湿的眼睛,叫他想到无数个夏天里潮湿的雨季。他多出来的那不到一年的的人生经历此刻仿佛忽然有了实质性的意义:到底恩佐还是个小孩子,二十岁,本来就还是小孩子。小孩子要迷茫、要惶恐、要不知所措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做些什么的话,会对这个世界很失望的。

借着电闪雷鸣的几秒,他把他拉去地铁一角:三角区,逃生锤,玻璃窗,起码看起来足够安全。两双湿润的手掌交握,胡利安看向他的眼睛: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他说,我们都不会有事的,你忘记啦?我可是蜘蛛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后来的后来,雨渐渐小了三分,地铁重新开动起来,到了最近的一站,便不再向前了。这座车站的位置不尴不尬,离恩佐家不远,离他家不近。胡利安趁着手机信号闪现,往家里打了一通电话,一切正常,似乎这场闹剧一样的暴雨只下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这一小片地方。

胡利安说,走吧,先送你回去。

好在恩佐的家就在附近。胡利安看着他冲上楼,留下一个小小的背影。电力还没有恢复,整个街道仍是昏沉沉的一片黯淡。几分钟过后,从他的窗户里亮起一簇飘摇的红光,胡利安猜测,大概是点起了蜡烛。那一方狭窄的窗子,在一片黑暗中忽明忽暗,摇曳着闪,像一只泫然欲泣的眼睛。

他正看得入神,头顶的路灯忽地闪烁几下,投下大片的光芒。胡利安一时反应不及,像被烫到了似的退了一步,靠进雨伞的阴影里,像站在沧浪中的一叶小舟,再有一场大雨,免不了就要生死未卜了。

几分钟后恩佐又出现在楼下。他换上了一件灰T恤,颜色洗的已有些发浅了。胡利安打开车门冲出来,抬高了伞,挡住那些见缝插针的、细细密密的雨滴。恩佐握住他的手,讲得很恳切:“太晚了,Jule,我把客卧给你收拾出来,明早放晴一点了再回去吧。”

一点没被遮住的路灯光洒在他肩头。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叫胡利安分不清自己手心里的潮泽究竟是汗水还是雨水。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没事的,”他冲他笑了一下,“我还没和家里人说我到哪里去了呢,明早再走的话,他们会很担心的。”

恩佐说:“好吧,”又仿佛很不放心似的补充一句,“那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胡利安笑起来,两颗虎牙在唇瓣间若隐若现:“我会的。”

走过街角,胡利安回头看了一眼,街道上空无一人。楼宇间陆陆续续明亮起来,像镶嵌在夜空中的星星,能叫人想起许许多多首歌谣的。他瞧见恩佐的身影出现在窗边,但只有一个隐约的黑色轮廓,并看不出他正做着什么。

暴雨的故事讲到这里,奥利维娅忽然好奇心发作。她已有些犯困了,但仍仰起小脸看他:小孩子就是这样,只要有信任的人在身边,便不再觉得有任何危险。“哥哥,”奥利维娅问他:“你看到的那些‘星星’,到底像哪一首歌呀?”她眼里有一点天真的光亮,像极了恩佐刚认识他那时的模样。

“你爸爸竟然没教过你?”胡利安做出震惊的样子,眼尾却不自主地染上笑意,“那你回去可要批评他,这首歌可有名了,你肯定听过的。”他清一清嗓子,“就是那首,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彼时车厢内已沉默良久。又一个红灯,胡利安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缓缓地、坚定地说:“我明天要去爬山,早晨就出发。塞尔塞迪利亚那边就有一座山,很近的,坐一个小时的火车,就能到镇子上了。”

他爱人没有回答。胡利安侧过脑袋去看,她已经睡着了,双眼安安静静地阖着,显现出一种沉静的力量,因而包容、因而平稳、因而安定,仿佛上天给予她什么,她便用一双手来接住什么。一点月亮从天窗落下来,落在她的眼睑处,像种下了一小朵泪花。胡利安伸手将挡板拉上,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左手。睡吧,艾米莉亚,睡吧,晚安。

 

第二天一早,胡利安早早起床,从储物间里翻出登山杖;临行前又被他爱人拦住,勒令他必须套上护膝,否则今天别想出门。昨天夜里在车上,他计划得很好:早一些出发,这样在山里真正热起来之前,他还能留出一点时间来追忆似水年华,或者其他什么的。但等他到了车站,时刻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到塞尔塞迪利亚小镇——10:30发车,他的计划也只好就此作罢。

知道这座山存在的人本就不多,知道这座小镇的人则更是寥寥无几,因而这趟列车也跟着变得人烟稀少。而这座山——它太过寂静了,寂静得简直不像是一座山。它是那样矮小,可依旧能拒绝城镇的聒噪;那些人声,车声,敲响十二下的钟塔,也都为呼啸的山风所缄默了。

这样的一座山,显然是难以见到什么路牌的,只有依靠树干上零零碎碎,星星点点的油漆印子,一步步按图索骥,才好走出一条路来。

越往高处走,树干上的油漆标识也就越少。镇子里的人说,这座山刚被开发的时候,做路标的人只带了一桶油漆上去,因此每接近山顶一步,桶里的油漆就更少一些。等走到了最后一段,树上便几乎已看不到什么标记了。来到这里的游人只好另辟蹊径,在山间留下许许多多串深深浅浅,截然不同的脚印。他们不去铺一条中规中矩的、固有的路,是为了能让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那条路。

这山并不很高。他揣摩,或许这里根本就算不上一座山,而是一处稍大一些的丘陵。胡利安到底是来自拉美,又生在科尔多瓦,至少见过一百座更高耸的山岗。他儿时同家人到智利旅游,当地有一座火山展馆——有火山的城市都会有这一类玩意,一种类似于买坟地送棺材性质的“补偿”。但这也无可厚非:智利的经济烂了一地了(实际上拉美的经济都烂了一地了)因为这世界上从来是不存在一条绝路的,你总得给人留出那么一两个活头。

他和哥哥们从旅店出发,一路走到隆基迈山脚下,郁郁葱葱的南洋杉树林铺满整座山坡,而后突然消失不见,徒留火山灰和岩石的月球般的景观延展开来。在这无尽的火山灰之间,不经意间会有小小的花从石头缝中迸发,如同这座火山本身,躁动不安,却又无懈可击。

至于展馆里的东西,则远不如这些漂亮——左不过是几个廉价的火山模型,旁边放着你在高中经常能见到的那种展板:火山,是火山喷发形成的由熔岩和火山碎屑组成的地貌景观,通常情况下,火山的形状为锥形,由火山锥、火山口和喷出口组成……

再往里走一点,有一个标本陈列室。据说是上世纪末隆基迈火山最后一次爆发,山脚下的居民反应不及,被火山灰所吞噬,所掩埋了。他们大多在岩浆中消失殆尽,成为了这片大地永恒的一部分,只有这几具遗骸,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留存了下来,长年累月地矗立在玻璃展柜里。睡觉的孩子一直睡着,放羊的男人一直放着,奔跑的狗一直在村庄里跑着。全天下的博物馆其实都是同一个样:死去的人就一直死去,而活着的人永远活着。

胡利安花半个小时爬到半山腰,不慎踩上盘虬的树根,膝盖细微地咔噔一声,隐隐作痛起来。他不得已停下脚步,站在一块硕大的岩石上,叉着腰向山下张望。山底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小孩子爱玩的乐高沙盘,变得平坦,规整而渺小了。西班牙的城市规划一向数一数二,大片的楼宇在他眼前平铺开,站在他这样天与地平行的地方俯瞰,城市便不再是钢铁森林,而是群山之外的另一片平原。

不知怎么,胡利安忽地感到一阵恍惚,厚重的云层似乎不见了,绵延的城镇也不见了。他一时失足似的,从山腰跌落下去,却摔进了一大片金黄的麦田。他爬起来,头顶却天高云淡,眼前是奔腾的拉普拉塔河。他茫然地眨一眨眼:十九岁的恩佐·费尔南德斯就站在河边,回过头来,向他笑了一下。太阳恰好落到他心脏的位置,将他的眼底的光亮映照得一览无垠。他能从那里读出许多,读出原野,读出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口的海风,读出他自己的倒影,还有大片的洁白。

他简直像一杆枪。胡利安忽然唐突地、不着边际地想。一杆熠熠生辉的枪,又像一棵挺拔的树:他什么也不怕。

如果这一年胡利安只有二十岁,二十一岁或者二十二岁,还是刚认识恩佐,刚去到曼城,或者刚拿下世界杯的年纪,他或许不免也要胡思乱想,就像恩佐所热衷的那些奇思一样,会不会的确有那么一个平行宇宙——那里布宜诺斯艾利斯不过是一座渺小的小镇,十五岁之前的那些年月便足够他们知根知底;兴许某个暑假里他们会跑到拉普拉塔河边,等着天空下起夏季的第一场暴雨。暴涨的河水没过费尔南德斯的睫毛,也没过了他的发梢。被彻底淹没的前一秒里他望进他的眼睛,他就在这一刻真正活着。

一阵风吹过田野,他怔怔地定在原地,愣了几秒,内心翻涌起大片的麦浪。十九岁的恩佐·费尔南德斯,这是一个很有些遥远的概念。遥远吗?如今他与恩佐认识的年头,竟已与他们相遇时他的岁数一样多了。但也不尽然,他心说。他们之间毕竟还有近一年的时差,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躲进他的身体,像博物馆里的印第安男孩、印第安女孩和那只不知疲倦的小狗一样,永永远远地年轻着。

而如今胡利安已经意识到:人的一生不会总是存在许多场暴雨,像伦敦那样的地方才是意外;人到底也是不能如博物馆中的标本那样活着,并一直死气沉沉地活下去。但倘若你将天地之间的人世视为一座巨大的博物馆,则人人都与玻璃后的展品别无二致:因为我们都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他想,但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地球毕竟已有46亿年的寿命,且还有尚未到来的至少50亿年,人类的存在不过是书页最底下一行小小的注脚。这样的注脚,是很难以察觉的,一本书摊开在桌面,风一起,书页翻过去,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胡利安又想,总归他还是幸运的,等到文明湮灭、博物馆湮灭、困在琥珀标本里的小小昆虫也湮灭的那一天,他的骨灰会在化作千万宇宙物质中不起眼的一片之前,先为一阵风所裹挟。它们纷飞飘散,洒进拉普拉塔河东流的河水里,冲沙激石,千回百折,汇入茫茫无际的大海。

他闭上眼,仿佛正经历一场甜美的梦。梦中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天空是那样远大,潘帕斯草原一望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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