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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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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18
Words:
14,40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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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

【伊丽莎白】【鲁道夫/死神】Soliel Brille

Summary:

旷日持久的暗恋与穿高跟鞋的死神
写于2018

Work Text:

“然后呢?”
鲁道夫看到对面的鲁切尼夸张地拉扯着嘴唇,显然大声说了些什么,然而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听清对方的声音,不知是因为酒吧里太过吵闹还是因为酒精已经麻痹了自己的听觉神经。
“然后——”鲁道夫又灌了一大口威士忌,“然后塔菲刚好走了进来,拿着最新一期的V杂。你肯定能猜到他来找我父亲的原因,那上面登了尤里乌斯·菲利克斯关于这次时装周的文章。”
“当然啦,我能猜到。那肯定是火上浇油,”卢切尼已经有点醉了,但这不妨碍他幸灾乐祸,“我今早也读了,他对你父亲这次设计的评论,怎么说来着?无趣,保守,完、完全是——”
“完全是在重复十年前的自己。”鲁道夫接了下去,“这不是最火上浇油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父亲最痛恨尤里乌斯的文章。”
这时候卢切尼小声嘟囔了一句Der Tod倒是很喜欢读这人的专栏之类的话。这让鲁道夫顿了一下,他突然发现到自己并没有那么醉,至少还没醉到错过Der Tod的名字。
“刚好我也正在气头上。于是冲动之下我忍不住向他坦白,我就是那个尤里乌斯·菲利克斯。”
“然后呢?”
然后?居然只是个然后,而不是什么,上帝啊之类的?鲁道夫躲在酒瓶之后不满地哼哼,卢切尼一定醉得厉害,不然怎么对自己就是专注在文章里黑自家父亲的时尚评论家这一爆炸性消息毫无反应,反而轻描淡写地询问事情后续?
不过他想自己也醉得不轻,居然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卢切尼,而更像是Der Tod。自己应该也没有那么想念Der Tod?难道是因为刚才卢切尼提了他的名字?鲁道夫迷迷糊糊地想,伸手示意酒保再来一瓶威士忌。
然而他的手还没有抓到酒瓶,就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拦住了。鲁道夫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一路往上,去看那只手的主人。酒吧里的灯光晦暗不明,再加上酒精的毒害,他的视线模糊成几重叠影,但是眼前的那张脸却无比清晰且熟悉。
Der Tod的脸。
鲁道夫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空。
他确实非常想念他。
这是鲁道夫醉倒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醒来时,鲁道夫感到一阵仿佛要撕裂头骨的疼痛。眼前是一大片白惨惨的墙壁和一个黑漆漆的人影。那人影低头背对他,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只有一头金发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柔软的暖光。鲁道夫眨眨眼睛,差点被那光刺得流出眼泪。
“真的是你……”
鲁道夫喃喃自语,所以昨晚的那一幕并不是他醉酒后的梦。
他没有问Der Tod是怎么找到他的。他总是忘记卢切尼现在是Der Tod的助手,无论他找卢切尼做什么Der Tod都一清二楚。
“当然是我。”黑衣金发的那人,也就是Der Tod,听见他的动静转过头, “我说过,当你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在你身边。尤里乌斯·费尼克斯先生。”
他说着,调整坐姿正对着鲁道夫。鲁道夫这才看清了对方手中拿着的时尚杂志,和脸上饶有兴味的笑容。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去欣赏一下那个笑,而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迅速地捂住脸,发出一声不只是羞耻还是后悔的呻吟。虽然他已经向弗兰茨、塔菲还有卢切尼一连三个人坦白了自己专栏作家的身份,然而在Der Tod的面前——这对他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Der Tod完全不怜香惜玉地拿杂志敲鲁道夫宿醉未醒的脑袋。
其实也没怎么回事,不过是奥斯马加集团未来的继承人兼首席设计师鲁道夫与集团董事长弗兰茨·约瑟夫,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又一次因为设计理念不和而争吵罢了。
不过事情在年轻的继承人冲动之下坦白了自己就是在各大时尚杂志上批评自家品牌的评论家之后就脱了轨。他的父亲大发雷霆,父子间积压多年的矛盾在一夕之间爆发,烧成燎原的怒火。
于是现在站在(躺在)Der Tod面前的鲁道夫,终于摆脱了显赫家世施加在他身上的重重身份,变回了纯粹的,一无所有的,鲁道夫本人。
“准确地说,是我自己主动离职的。”鲁道夫试图在Der Tod面前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这时候纠结主动还是被动有什么区别呢?Der Tod那一声轻笑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鲁道夫想对方一定还是赞赏自己的行为的。Der Tod素来热衷于鼓动一切反叛弗兰茨的行为,从怂恿伊丽莎白脱离奥斯马加集团开创自己的彩妆品牌,到支持甚至资助鲁道夫学习服装设计而不是他父亲希望的商业管理。虽然鲁道夫一直觉得这是Der Tod对弗兰茨当初当着他的面抢走伊丽莎白的报复。
当然了,Der Tod和他父亲母亲之间复杂又长久的情感纠结并不是此刻的重点。重点是鲁道夫现在一无所有,他的父亲刚刚宣布和他断绝关系,他的母亲从没关心过他,只有Der Tod坐在他面前活生生地微笑。
可惜Der Tod也从来不属于他。
“我头好疼,”白光太刺眼了,鲁道夫闭上眼睛,“你给我唱支歌好不好,就第一次遇到时你给我唱的那首。”
这个要求非常幼稚且无理,鲁道夫心知肚明。果不其然,就连跳脱如Der Tod也呆愣了片刻。鲁道夫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和动作,他安静地躲在被子里屏住呼吸,直到耳边响起沙哑又柔和的歌声。
Der Tod的脾气阴晴不定,鲁道夫永远无法捉摸透。在某些时候他会变得温柔宠溺,比如现在,对着快要而立之年的自己唱着一首二十年前的摇篮曲,在某些时刻他又会冷酷无情地抛弃他。长大之后的鲁道夫再也不信当初对方承诺的会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之类的鬼话,可是他永远无法摆脱Der Tod,Der Tod是他如影随形的阴霾。

Der Tod是谁?
如果被这么问起,鲁道夫只会轻描淡写地回答,我的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就像他第一次遇见Der Tod的时候,对方自称的那样。
然而他们之间哪有这么简单。七岁的时候鲁道夫坚信Der Tod就是死神本人。十岁左右他终于能读懂八卦小报上的文章,就开始担心Der Tod会成为他的后爸。读大学的时候Der Tod是他的资助人,同学口中包养他的金主。而进入奥斯马加集团工作之后,他面对意图挑拨的无良媒体,笑容得体地回答,虽然风格不同,但Der Tod是我非常尊敬的一位前辈。
然而在形形色色的表面关系之下,没有人知道Der Tod是鲁道夫心里最旷日持久的秘密。
他从来不主动对别人谈起Der Tod。

但所有八卦杂志都在添油加醋地谈论Der Tod,比如他们总说伊丽莎白是Der Tod的灵感女神。每当没有新鲜八卦填充杂志板块的时候,那些编辑和专栏作家就会一遍一遍地复述着奥斯马加集团董事长夫妇和先锋时尚设计师Der Tod之间的爱恨情仇,三十年来从不厌烦。
他们津津乐道当年跑去时装周玩票的名媛伊丽莎白是如何在她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时装秀上摔倒的,和那时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英雄救美。他们更津津乐道在同一场秀的Afterparty上,伊丽莎白是如何与当时还是奥斯马加时尚集团新上任的设计总监上演那场跨世纪的一见钟情。
这么多年来当年的真相已无人知晓,衍生出的一段段富家小姐无法接受贫民生活,最终抛弃小设计师嫁入豪门的故事却广为流传。即使多年后Der Tod成为业界炙手可热的先锋设计师,所有追求时髦的夫人小姐都已穿上他当季最新的设计为荣,时尚杂志却依旧用惋惜的口吻感慨,说他的设计始终只适合一个人。
他曾经被那些矫情的文笔打动,在深夜里一遍遍读那些文章,觉得Der Tod是爱着他母亲的,就像自己无望地爱着他一样。
再后来他长大了,长大到足够认清Der Tod不爱伊丽莎白的程度,他只不过需要她灵魂中自由的那部分作为灵感。幸好他母亲也不爱Der Tod,她只是借用他来逃离奥斯马加家族对她的束缚,伊丽莎白也许只爱过弗兰茨,不过永远最爱她自己。
可是鲁道夫依然爱着Der Tod,像那些文章中描写地那样,爱他至病入膏肓。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Der Tod。
那一年他七岁,在某个深夜被噩梦惊醒。家里惯例是没有人的,他的父亲彻夜加班,他的母亲应该在地球的另一端参加活动。他又困又怕,迷迷糊糊地走到花园里,不小心踢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惊叫一声,吓得大哭起来,边哭边鼓起勇气低头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一只黑猫。
他不知道自家花园里为什么会出现一只黑猫。那只黑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鲁道夫以为自己把它踢死了,于是哭得更厉害,甚至喊起了妈妈。
“别喊了,你妈妈不在这里,听不到的。”
哭到一半,他的头顶上方突然响起一个有点低哑的男声。鲁道夫抬起头,正好看到一个陌生的青年也蹲下来看他。就算在黑夜里他也看得出那个人长得真好看,好看到他忘记了哭泣的程度。
“你是谁?”
“一个朋友。”青年说着微笑了一下,是非常温柔好看的笑容,正好抚慰了小鲁道夫那颗担惊受怕了半夜的小心脏。他非常自然地抱住了对方的肩膀,将鼻涕和眼泪糊到对方的衣领上。对方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摸摸他的头,还是很温柔的样子。
“妈妈,不要走。”鲁道夫当然知道对方不是母亲,可是他身上的气味真好闻,举止又比母亲还要温柔,让他只想赖在他怀里睡过去。
“我不会走的。”青年又笑了一声,伸手抱着他站起来,“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我是你的朋友。”
他甚至哼起了一首鲁道夫从没听过的摇篮曲。
鲁道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在温柔的歌声中放心地睡着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好看的青年叫Der Tod,与死亡同名,是刚搬到他家隔壁的邻居。而那只黑猫,那只黑猫是Der Tod养的,那时它也没有死,只不过躲到他家花园里睡着了。Der Tod就是为了找那只猫才出门遇到他的。
那时他还很小,不知道Der Tod和他父母间的纠葛往事。他天真地以为Der Tod是死神本身,但同时死神Der Tod也是他的朋友,当他需要时就会来。
对了,还有那只黑猫,那只黑猫一定是死亡的使者,有一个和Der Tod一样酷炫的名字。
虽然不久之后Der Tod漫不经心地告诉他,那只猫叫咪咪。
“咪咪?!为什么?!”鲁道夫第一次感觉到幻想破灭,那只黑猫,那只被死神驯养的黑猫,为什么会有这么个烂俗的名字?它难道不应该叫Schatten之类的吗?
“什么为什么?”Der Tod奇怪地瞪着他,“难道不是所有猫都应该叫咪咪的吗?”
于是鲁道夫也气鼓鼓地回瞪他。他觉得他们俩之中Der Tod才应该是小孩的那一个,因为他对猫的幼稚而片面的认识。
很久以后回想起这段,鲁道夫想自己应该在那个时刻就爱上Der Tod,只不过他太小了,所以到了很久之后才意识到。
那时的他只是相信Der Tod,和他所有的真话假话。

其实他鲁道夫该意识到Der Tod非常擅长编假话,从小时候他总是编故事哄自己睡觉这点就能看出来。不过这人编出来的从来都是些阴森恐怖的鬼故事,鲁道夫从小就胆小怕死的性格有八成是拜他所赐。
有天晚上鲁道夫又瑟瑟发抖地听完了一个国王试图豢养夜莺却最终导致夜莺忧郁死去的悲惨故事,忍不住问Der Tod死亡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很痛苦呢?”
“死亡并不痛苦,”Der Tod的回答很奇怪,“死亡甜美如亲吻。”
“就像我妈妈亲我那样?”七岁的小孩听不懂。
“就像你妈妈亲你那样。”Der Tod点头。
“那我死的时候,你会亲我吗?”他还相信着Der Tod就是死神呢。
“会的。就像你呼唤我的时候,我就会来那样。”Der Tod答应,他低头亲吻他的额头,比伊丽莎白和索菲都要温柔,“睡吧,鲁道夫。”
可惜Der Tod不是死神,那只不过是用来骗小孩子的鬼话。有很多次鲁道夫在黑夜里呼唤Der Tod的名字,对方却始终没有来过。在失望了无数次后他终于想通,但已经太晚了,他对Der Tod的迷恋深入骨髓,扎根在身体每一处,比血液和记忆更深处的隐秘之地。
其实仔细想想,Der Tod也并没有长久地在他身边,不过是正好比父母的陪伴多一点的程度。但他每次出现的时机总是正好,鲁道夫的人生贫瘠苍白,这多出的一点点特殊时光就足够他怀揣在心里,思念良久。

在温柔的摇篮曲和胡乱翻涌的回忆的陪伴下,鲁道夫难得睡了一个好觉。醒来的时候他感受到眼前的世界久违的明亮,于是他神清气爽对Der Tod和来八卦他死了没的卢切尼宣布,“我要重办梅耶林。”
“梅耶林?!”卢切尼怪叫。身为鲁道夫在设计学院四年的舍友兼损友,同时也是在大学和鲁道夫一起捣鼓创立起这个设计品牌的合伙人,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可以为梅耶林办一场时装秀。”Der Tod倒是很兴奋。他笑着露出几颗白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小时候鲁道夫向他炫耀今天又打赢了同班小男孩时他笑着夸奖自己时的模样,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鲁道夫眨眨眼睛,总而言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离开了奥斯马加集团,又要开起梅耶林,还要办一场独立时装秀。

 

这件事做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设计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些年来他被弗兰茨打回来的设计足足有几十打,闭着眼睛抽几张都能塞满一场时装秀。卢切尼一张张地翻阅他的设计,时不时还夸鲁道夫两句——“这个印花元素用得真好”“我喜欢这个金色腰带”,然后顺便踩弗兰茨几脚——“连这身设计都敢不要,你爸真是有眼无珠”“怪不得你们家最近销量不行,都是你爸的错”。
对这些评价鲁道夫早已见怪不怪。
从大学时代起,他的这位损友就是一朵自由生长的奇葩。热衷各种花哨浮华的设计,各种元素和布料怎么奢侈怎么堆,但又穷得要死,经常好几周只靠黑面包和白开水活着,就为了凑钱买一道金丝花边放在设计作业里。同时他又最鄙视时尚圈纸醉金迷的虚荣风气,尤其是那些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的时尚集团,和那些被所谓时尚骗得团团转动不动一掷千金的所谓名流,除了家里给的钱和整出来的美貌之外什么都没有。
哦,这人还曾经发誓等他出名了之后一定要将那些名媛的钱包掏得和她们的脑子一样空,比如哈布斯堡的那个伊丽莎白。
忘了说,大学时鲁道夫因为坚持读设计学院和父亲断绝了关系,所有四年来没有人知道他奥斯马加集团太子爷的身份,也就是说——不知情的卢切尼当着鲁道夫的面痛骂了四年的奥斯马加和伊丽莎白。
“没关系的,卢切尼。”毕业设计大秀的时候,鲁道夫拍拍因为看到台下的弗兰茨夫妇而面色惨白的卢切尼说,“我还是挺喜欢听你骂我父亲的,不过,我母亲真的没有整过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早在四年前就和他断绝关系的父母会来参加他的毕业秀,更不知道为什么在走秀结束后他的父亲会主动来找他求和,希望他能回集团担任设计师的职务。
他只知道Der Tod那天没有来,他只发出了一封毕业时装秀的邀请,他邀请的对象却没有赴约。
于是他断然拒绝了父亲的主动示好,拉着卢切尼就跑。
“我们要去哪里?你不回家吗?”卢切尼被拉着跑了一路,差点喘不过气,却不问他为什么要跑。鲁道夫四年来绝口不提父母,害得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无父无母被Der Tod圈养的金丝雀,个中原因他多少也能猜到一点。
“不回去,我还有梅耶林呢。”鲁道夫也没想好要去哪里,只是追着太阳的方向跑。
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勇敢行为之一,可惜没能让Der Tod亲眼看到。

当然现在也差不多算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勇敢行为之二,这一次Der Tod终于站在他的身边。他自告奋勇地包揽了统筹策划和媒体宣传的工作。这点事对Der Tod来说当然小菜一碟,以这个男人如今在时尚圈的地位,他想要什么,怕是各路男女抢破头都要为他献上来。
第一次开媒体发布会的时候他们特意没提及鲁道夫的存在,只是宣布Der Tod将要重新开个子品牌叫做梅耶林,下月中旬会举办品牌的开幕秀。
“Der Tod先生会担任梅耶林的设计总监吗?”台下有记者提问。
“不,我只是品牌顾问。”Der Tod突然笑得灿烂,让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设计总监将会由知名的时装评论家,尤里乌斯·费尼克斯先生担任。”
“咳咳,咳咳咳。”躲在后台看直播的鲁道夫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尤里乌斯·费尼克斯?!Der Tod绝对是故意的,他已经想象得出明天早上他父亲和塔菲看到报纸时的表情了。
不过就算加上这个小插曲,发布会的内容也是几句话能说完的事。Der Tod却要开上一个小时的派对,有嘉宾致辞还请了流行歌手表演,等下结束后还有专为媒体准备的午餐会。
会场上各色他熟悉不熟悉的时尚界人士虚情假意互相吹捧,好一个虚浮而繁华的小型名利场。而鲁道夫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酸溜溜地躲在后台跟卢切尼一起啃面包。
在聚光灯前的Der Tod作风浮夸,神情倨傲,像朵招蜂引蝶的黑色大丽花,身后还跟一群漂亮模特,男的女的都有,和鲁道夫平时见到的非常不一样。不过这一点Der Tod倒是和伊丽莎白很像,只要在镜头面前就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用卢切尼的话来说就是两个字——戏精。
而到大学之前鲁道夫都没有认清Der Tod 的戏精本质,以为对方只不过仗着长得好看偶尔穿得夸张点,直到那次Der Tod来学校看他。
拉风的黑色超跑,镜片大得像猫头鹰的墨镜,还有这一季他最满意的作品——一身长到拖地的白色外套内搭黑色亮片衬衫和紧身皮裤。他甚至还做了发型画了眼影踩了高跟鞋,像是刚从秀场上走下来的模特。即使走在奇葩遍地的设计学院里,那也是艳压一众奇葩的佼佼者,生怕别人认不出这是时尚界大名鼎鼎的“死神”设计师Der Tod亲自莅临。
鲁道夫低头捂脸,在老师同学的注目礼下跟着Der Tod走出教室。
“你以后别这样来学校找我了。”他小声抱怨。他之前只在时尚杂志上看到过Der Tod穿成这样,第一次亲眼见到还是颇具有视觉冲击力的。
也不是说不美,在他眼里Der Tod就是美。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对方私底下穿个白色T恤头发扎成朝天揪的模样。
“不好吗?怕你在学校被欺负了,得让他们知道是谁在罩着你。”
“不好,他们不会欺负我,他们只会以为我是你包养的小狼狗。”
Der Tod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他轻笑了一声,甚至还抬手拍了拍鲁道夫的脸颊,举止暧昧,深怕还在不远处偷看他们的同学老师不乱想。
当时鲁道夫脸皮还很薄,不小心多碰一下Der Tod的手指都要心跳加速,更不说被摸脸了。但他还是红着脸坚定地冲Der Tod摇摇头。
Der Tod无所谓地耸耸肩,从此没有再来过他的学校。

咚咚咚,正在他发呆的时候午餐会都已经结束了。Der Tod冲进后台,一过来就抢鲁道夫手里的面包,狼吞虎咽的,估计刚才只顾着应付媒体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他的吃相很不雅观,口红都花了,在嘴角边糊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像是刚生吞了小红帽的狼外婆。可鲁道夫还是看着他。
“你没必要那么大张旗鼓的。”鲁道夫说,他根本没指望能这场时装秀能引起多大的轰动,他只是想要他的梅耶林。
“那怎么行?”死神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拿眼睛瞪他,眼睛和两颊都圆鼓鼓的,“我要做的事什么时候不大张旗鼓过?再说了,你的才华再加上我的推波助澜,碾压你爸还不是小菜一碟?”
鲁道夫突然想,这人当年鼓动伊丽莎白去搞那什么鬼彩妆品牌的时候肯定也是现在这个样子。

之后大半个月在鸡飞狗跳中度过,鲁道夫平均每天睡不到五小时,Der Tod应该更少。好在事情虽然繁杂但也算得上顺利,只在准备找模特的时候卡了点壳。
“米兹也不能来了。”卢切尼叹口气,在名单上删掉了又一个名字,“她最近刚接了一个电影的客串,行程有冲突。”
“不是因为她曾经和你约会过。”顿了一顿,他又急匆匆地对鲁道夫解释,生怕别人没有误解。
对此Der Tod没有评价,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鲁道夫。被他视线盯着的人有点心虚,低下头翻看手里的模特名录,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玛丽也不行,她现在还在瑞士滑雪呢。”卢切尼又不死心地在手机通讯录里扒拉了一阵,发了几封邮件。
他们其实已经找好了大部分模特,只差几个压轴的。然而那些能挑大梁的女模特不是另有安排不能来,就是见到设计师本人之后临时变卦。
“整个业界还有你没染指过的名模吗?”卢切尼急得上火,恨不得一指头戳死他。
“他说的没错,鲁道夫。”Der Tod在一边幸灾乐祸,“这是时装秀,我们不能把它办成你的前女友聚会。”
鲁道夫头埋得更低。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欠下的风流债都留到今天才还。
“要不你自己上得了。”卢切尼自暴自弃之下开始出馊主意,“你看你脸还是帅的。”说着他掰过鲁道夫的脸给Der Tod看,鲁道夫和Der Tod互相看着眼前陡然放大的一张俊脸,各自眉头一挑。
“身材也没走样。”卢切尼又抓着Der Tod的手去摸鲁道夫的腰,鲁道夫膝盖一跳,赶紧逃开了。
“而且你还业务熟练,简直完美人选。”
卢切尼一拍大腿简直逼良为娼,鲁道夫呻吟一声捂住脸,而Der Tod好奇地追问:“业务熟练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鲁道夫在学校的时候可是炙手可热的模特呀,多少学姐学妹想拉他走一场自己的秀呀?”卢切尼表情迷幻,大概又在回想往昔的荒唐岁月。
鲁道夫大学的时候身材高瘦模样又清秀,而且脸皮薄好说话,经常被一帮学长学姐甚至学弟学妹拉去当壮丁。脸上顶着乱七八糟的浓妆,身上穿着——不要说裙子,就连渔网袜和羽毛装都穿过啦。
“天啊,鲁道夫,我都不知道你还能穿成这个样子!”Der Tod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奇葩的照片,和卢切尼一起笑得前仰后翻。鲁道夫想想自己都奔三了,居然还在暗恋对象面前被戳破了黑历史,面子上十分过不去,开始闹别扭。
“谁让你那时不来看我。”鲁道夫小声控诉。
“我以为你不想我来?”Der Tod挑眉。他居然还记得,估计对鲁道夫那时的话也耿耿于怀了好久。
“我不想你来你就不来了吗?”鲁道夫更加别扭,那我想你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呢。

“卡斯帕也不肯来,而且明说了是因为不想见到你。——你什么时候还和卡斯帕有过一腿?”卢切尼八卦完了,又不甘心地查了下邮箱,果不其然再次收到拒绝的回信。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你还是个情种,”他边读邮件边啧啧感叹,“跟你父亲比起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父亲弗兰茨痴情的美名远播,不然为什么他母亲在外浪荡这么多年不着家也没什么人敢质疑他们俩的婚姻——除了偶尔八卦Der Tod会不会撬墙角。而他父亲做过最肉麻的一件事是——奥斯马加旗下所有品牌一整年的lookbook的模特都由一个人担任,也就他当时的新婚妻子兼灵感女神,他的公主茜茜。
这不算什么,鲁道夫只敢在心里反驳,要是可以的话,他还能做到一整场时装秀都只有一个模特,所有的设计所有的衣服都只让一个人穿,对此他在脑海里已经排练过很多遍了。
当然了,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因为他心里唯一的模特此时正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将一本花名册翻得哗哗响,难得看上去有点愁眉苦脸的。
一直纠结到第二天早上,工作室的其他人都赶来上班的时候,他们才找到了模特来救场。那姑娘是个天生的蕾丝边,这辈子都没看上过男人,自然不会来招惹鲁道夫或者被鲁道夫招惹,只是一直缠着他打听他的前女友玛丽。

紧接着就是拍摄和彩排,又紧锣密鼓地忙了两天,等鲁道夫终于有机会喘口气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凌晨两点多了。秀场的工作人员都陆陆续续回家了,只等着上午再来完成最后的工作。而他和卢切尼惯例窝在秀场后台角落的沙发上,最后再检查一遍明天走秀的全部流程。
Der Tod当然也在,不过已经睡着了。他经常不是穿一身黑就是一身白,今天刚好是一身白。纯白的颜色配上他蜷缩成一团的睡姿和翘得乱七八糟的金发,更显得他纯良无害,没有半点搅得时尚界天翻地覆的“死神”的影子。
鲁道夫看呆了。
“让他睡吧,都好几天都没睡过觉了。”卢切尼在一旁小声说,他误以为鲁道夫是在犹豫要不要叫醒他,“就连你和我都至少睡了几个小时,而他完全不吃饭也不睡觉,他以为自己是二十岁小伙子身体扛得住吗?真的还是人类吗?”
所以Der Tod今年应该几岁,鲁道夫突然想,所有八卦报纸网站上都没有提到过Der Tod的年纪,好像这是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
他只能猜想对方应该是和自己父母差不多的年纪。可是弗兰茨头上早已长出了白发,而美容狂人如伊丽莎白,眼角也出现了浓妆也遮不住的皱纹,Der Tod却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的青年模样。
鲁道夫有时候会想,也许他再长几岁就看起来和Der Tod一般年纪了。也许再过几年,他就要比Der Tod还年长了,再也许等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垂垂老矣的时候,Der Tod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顶着一张年轻俊美的脸来亲吻他的额头。
也许时间是Der Tod的盟友,所以从来不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个男人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时间不能,伊丽莎白也不能,鲁道夫当然更不能。
无法被留住的男人在睡梦中还抓着刚印刷出来的lookbook不放,手指的骨节在灯光下分明好看,近在咫尺却远如云雾相隔,鲁道夫犹豫了一下,给他披上了一块在刚才的走秀彩排中被临时弃用的深色羊毛围巾。
“我觉得还缺点什么。”卢切尼翻着手中另一本lookbook。
“我不是说你的设计不好,”他解释,“你这些设计比在你父亲手下做的那些好出几百倍啦,也比当年梅耶林那些好多了。但是总觉得少了那么点什么,你懂吗?”艺术间的交流有时就是那么麻烦,卢切尼绞尽脑汁想要表达自己心中所想,只差手脚并用,可还是鸡同鸭讲。
鲁道夫同样皱着眉头,他隐约猜到卢切尼想要说的,其实他自己也早有察觉似乎缺了点什么。可是缺了点什么呢?
“……灵魂?”卢切尼支支吾吾了半天,试探着问。
“灵魂?”
可他哪有什么灵魂?如果一定要追问,他的灵魂深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男人留下的阴影。而那个男人现在在他身边,闭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睡得安稳。
鲁道夫深吸一口气,他大概知道该去找什么了。

他拉着卢切尼一路狂奔到曾经的梅耶林工作室。幸好当时因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不顾高额的房价,固执地将自己的工作室安在离Der Tod工作室不远的地方。不过就这十几分钟的路程已经足够让四体不勤的设计师气喘吁吁,他颤抖着双手打开工作室的大门,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进去。
那条裙子还在那里,数年的无人问津让她变得温和而低调,不再闪烁着锋利的光芒,却依旧美丽。
鲁道夫一瞬间感到头晕眼花,尘封的时光与回忆席卷而来,让他无法招架,只能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这条裙子,”跟在他身后走进门的卢切尼说,“是你缺的东西。”
“是玛丽吗?你是为了玛丽做的这条裙子?”过了一会儿他追问,又迅速否定,“不对,梅耶林和这条裙子可比玛丽早多了。斯蒂芬妮?不对,比斯蒂芬妮还要早。难道是大学时候?大学时候你暗恋过哪个学姐吗?那时我们都以为你是Der Tod的小狼狗……”
有一个太了解你的损友有时并不是一件太妙的事,鲁道夫苦笑着听卢切尼细数他每一段情史,试图找出这条裙子真正的主人。然而卢切尼不知道,这条裙子,甚至比他认识卢切尼都要早得多。

那要追溯到鲁道夫十七岁的时候。
那时他刚打定主意要去意大利读设计,而不是遵循家人的意见学什么企业管理。他的父亲大发雷霆,而他的奶奶认为是伊丽莎白身上那些时尚圈的恶劣风气带坏了孙子,三个人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了好几个月,狗仔队都天天抱着相机在他家门口开派对,根本没人关心他该怎么申请设计学校。他只好抱着作品集去找Der Tod。
Der Tod沉默地翻阅着他草草准备的作品集,鲁道夫猜不透他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的。
最后Der Tod答应帮忙修改作品集,只不过他同时从作品集里抽出一张孤零零的素描纸,问鲁道夫为什么突然想学服装设计。
看着Der Tod指尖夹着的那张白纸,鲁道夫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竟然忘了取走那一张,那纸上不过是胡乱的随笔,是他想着Der Tod时随手涂鸦的一条裙子,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他的第一件设计。
那时他刚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对Der Tod的心意。他其实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意识到的,但就是意识到了。他甚至想着这个男人画出了一条黑色裙子,而且还想要画更多的衣服让他穿上。
我要设计衣服给某个人穿,就像父亲对母亲那样。鲁道夫涨红着脸回答,他赌Der Tod猜不到自己的秘密。
也像你对我母亲那样。这一句是他没有说出口的。
Der Tod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一眼。他当时还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又情窦初开,Der Tod深邃的眼神这样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不禁让他面红心跳。
“你有喜欢的人?”Der Tod问他。
鲁道夫当下僵在那里,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怕被Der Tod看破自己的心情。
Der Tod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页素描纸还给他。
“这是你自己的设计,我无权改动。”
于是那条裙子就从他十七岁开始,留到了现在。
十年时间过去,它从最初的情窦初开的少年随手涂鸦,逐渐变成了一条精致而美丽的,拥有卢切尼口中所谓灵魂的裙子。
可它还是件半成品。
鲁道夫仔细打量这件自己花费了最多心血的作品。
在设计学院的时候,他在每一个思念Der Tod的无眠之夜一点点细化了这条裙子,布料,花边,裙摆,腰际,肩线,直到只空着胸口那一块的设计。后来他又想了很多年,直到他和斯蒂芬妮订婚,他决定关闭梅耶林,都没有想好。
再后来他和斯蒂芬妮解除婚约,他又约会过许多人。鲁道夫的家世长相,还有他的职业和所处的社交圈,决定了他身边永远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直到他遇到玛丽。
他想他的确喜欢过玛丽,她是他在这个圈子里见过的唯一一个约会时不会只点一杯无糖饮料的姑娘。她热爱健身和各种极限运动,从不节食,因此她也是唯一一个能撑起鲁道夫做的衣服的模特——其他模特都需要别针来固定住空荡荡的腰线。
然而也是这个姑娘主动对鲁道夫提出了分手,理由是,“我发现你并不爱我。”
“什么?”
那时他和玛丽正在珠宝店买订婚戒指,他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二次订婚。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业务熟练,兴致也比上次高涨一些。他心不在焉地在一旁看着玛丽挑选戒指,帮不上什么忙。
他作为设计师的时尚触觉在挑选戒指方面毫无用处,在他眼里黄金白银有钻没钻的戒指都是一个模样,都是那么一个圈,圈住你的手指,也就圈住了你的人生。当然这不意味着他介意被眼前这个姑娘圈住。
他看着玛丽,看着她锁骨间那条白金的链子,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在灯光下光泽闪烁。他突然想起自己家有一串祖传的蓝宝石项链,他第一次订婚之前他的母亲特意飞回来交给他,然而他从来没有把那条项链给过他的前未婚。
那条项链现在在哪里呢,似乎在他离开梅耶林的那天……
他当时正想得出神,因此只把这话当成了女孩子订婚前紧张或者缺乏安全感导致的胡言乱语。
“我说,您并不爱我。”玛丽依旧低着头,却突然换了敬语,“不如您说说,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鲁道夫一时失语,他被问住了。玛丽眼睛的颜色?他只知道玛丽笑起来很甜,相处起来很愉快,然而眼睛的颜色——?
不,不仅仅是玛丽,就连斯蒂芬妮,或者之前他约会过的每一个女人,他竟想不起来任何一个人眼睛的颜色。
他只能想起来一双眼睛。
“看吧,您并不爱我。那个人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灰蓝色。”
鲁道夫下意识地回答,随即苦笑。他眼睁睁地看着漂亮姑娘平静地放下手中的戒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珠宝店。
“再见,鲁道夫。我是真的想过和你结婚。”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鲁道夫无力地在心里回答。在最后的那一刻,他才发现玛丽的眼睛也是灰蓝色的。

在他还没有被Der Tod诱惑走上歪路之前,还是个被浪漫小说荼毒的忧郁文青。他们家有一串星光蓝宝石的项链,就是伊丽莎白之前常戴的那条。他曾经想过拿那条项链向他未来的妻子求婚,他会轻描淡写地说,我这里有一条项链,是蓝色宝石的,我觉得会很衬你的眼睛,你要不要戴着试试看。
他那时甚至不知道他未来爱上的人长着什么颜色的眼睛,却固执地认为蓝宝石会和他的爱人很配。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爱上有着灰蓝眼睛的男人,蓝宝石的确很衬他,可是他永远无法送出手。

而斯蒂芬妮,斯蒂芬妮不一样。他从来没想过将那条蓝宝石项链送给她,即便伊丽莎白已经主动摘了那条项链。
斯蒂芬妮想做下一个伊丽莎白,可鲁道夫并不是他的父亲,他无法像弗兰茨纵容伊丽莎白那样对待斯蒂芬妮,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他们的婚约不过是强权的家人压在他身上的又一道枷锁。他试图挣脱过,比如跑去意大利读书,比如毕业之后留在梅耶林。可是他最终失败了,只能当着全世界的面为斯蒂芬妮戴上订婚戒指。

他又想起订婚宴前夜的单身派对。那是他人生中绝望的一个夜晚,他拉着一堆狐朋狗友在梅耶林喝得烂醉。Der Tod来得很晚,喝得不多,却很早睡着了。鲁道夫被灌得最多,神志却最清醒。
凌晨三四点,他看着窗外浓浓的夜色,觉得自己的人生和这黑夜一般毫无光亮。他才二十四岁,却要卖掉他的梅耶林,还要娶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女人,他甚至不记得她是哪里人,卢森堡,还是比利时?
而Der Tod睡在他身边,他有满心的话想对他讲,却连一个字都不能说,只能平淡地称他为朋友。醉鬼越想越不¬清醒,最后摇醒身边的人,问说,那只黑猫呢?
“什么黑猫?”Der Tod迷迷糊糊地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反问。
“我小时候,你养的那一只,叫咪咪的。”
“早就死了,猫是活不了这么久的。”
“哦。”鲁道夫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感觉心里很平静。
Der Tod的黑猫早就死了,原来它也是会死的。小时候他以为Der Tod就是死神,而那只黑猫就是死亡的使者。然而这世上哪有什么神呢,就连死神也是没有的,Der Tod也并不是无所不能,他甚至做不到永远陪在鲁道夫身边。
而当死亡来临的时候,Der Tod也不会亲吻他。
不信你看,鲁道夫醉醺醺地想,侧过头吻了吻Der Tod的嘴角。
什么也没有发生,Der Tod又睡着了。

后来他总是想起这个夜晚。再往后的每一个更加孤寂无人陪伴的夜晚,他一遍遍地回想自己亲吻Der Tod的嘴角,对方温热的呼吸吐在自己的鼻尖上。可是他没有死去,Der Tod也没有爱他。那么就算他以后再遇上再多的事,也不会比那一晚更糟糕了,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第二天Der Tod宿醉未醒错过了鲁道夫的订婚宴。倒是解除婚约那天,Der Tod陪他喝了一夜的酒。
Der Tod酒量很差,每次和他喝酒都是先投降的那一个。那一晚倒是坚持了很久,听鲁道夫语无伦次地哭诉,关于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前未婚妻,他的梅耶林。
“你要是想念梅耶林,随时都可以回去。”Der Tod安慰他。这个人的态度一贯如此,温柔到近乎诱惑,鼓动他叛逃家庭,追寻自由。鲁道夫有时会怀疑,Der Tod对自己母亲是否也是一样,还是他就是把自己当作母亲的替身。
可鲁道夫不是弗兰茨,也不是伊丽莎白,他就是鲁道夫,他继承了弗兰茨的优柔软弱,又如伊丽莎白般天性叛逆向往自由。他是他父母的二面合一,矛盾的结合,他本该是Der Tod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因此没有回答Der Tod的鼓动,只是借着酒意将脸埋在手心里。
他不想让Der Tod看到自己眼角的泪水。

他一定是太久没睡觉了,大概将近四十个小时?鲁道夫想,所以才会思绪混乱,在这个奇怪的时刻回忆起自己的人生。
明天就是梅耶林重开的新闻发布会,也是他脱离家庭之后第一场独立时装秀,所以他现在应该是该想些什么?
裙子,裙子,他需要这条裙子作为秀的压轴。可是他还没有完成设计。
他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设计这条裙子的,他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把一切献给这条裙子的主人,他无望的爱恋,他矛盾的人生,他心里唯一的星光。
星光?项链?项链呢?他离开最后留在梅耶林的那晚,是不是将项链锁紧了工作室最深处的抽屉里?
他的心脏和双手又开始颤抖,他以一种几乎是爬行地姿势移动到抽屉所在的位置,打开它。
那条项链,安静地躺在黑色丝绒的盒子里,闪烁着甜美又幽深的星光,一如从前。

“你居然把你家的传家宝扔在这里那么多年?要不是Der Tod……”
卢切尼当然也认出了这条项链,任何一个知道伊丽莎白或者奥斯马加家族的人对这条项链都不会陌生,然而他刚提到Der Tod。
鲁道夫本要伸出手去拿,项链的金属扣却随着卢切尼的话音在此刻断了,星光蓝的宝石从他手中滑落。他呆呆地看着宝石落在地上,听到自己用空洞的声音问卢切尼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缺乏睡眠已经让鲁道夫开始神志不清,眼前看到的东西都带着重影,卢切尼肯定也一样,因为他开始说胡话,说一些鲁道夫完全不知道他却觉得鲁道夫一定知道的胡话。
“梅耶林是Der Tod买下的,当初你让我卖掉梅耶林的时候,牌子名气还不错,很多时尚集团想要收购,当然除了奥斯马加。不过我可没有因为Der Tod是你的朋友才偏袒他,是他主动提出比别人高好几倍的价格。结果他买下之后什么也没做,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卢切尼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在演一出独角戏,起承转合恰到好处,引出最后的高潮。
“喂,你说他不会是早就觉得你会走到这步,特地替你留着梅耶林的吧?”
鲁道夫心头一惊,卢切尼说的没错。刚才恍然大悟的惊喜让他无暇思考,为什么多年前的工作室还能维持原样,为什么他能如此顺利地打开梅耶林的大门。甚至再深究一点,为什么他说要重开梅耶林时Der Tod表现得波澜不惊,为什么Der Tod能这么迅速地帮他办起一场时装秀。
不可能的,Der Tod不可能对他那么好,他永远阴晴不定若即若离,他是说过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也说过自己有需要时他便会来,可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他是伊丽莎白和弗兰茨的儿子。
然而,然而有没有一点点可能?鲁道夫不去想,也不敢想。Der Tod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仅仅是因为鲁道夫,因为他是鲁道夫?
他的脑子早就不转了,一颗心狂跳,只跟着本能行事。他索性拆掉了那条项链,去他妈的传家宝,去他妈的奥斯马加集团和哈布斯堡家族,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他的裙子,他的梅耶林,他的、他的、他的——
“这件裙子真是完美。”卢切尼看着他拆掉项链,将那块星光蓝宝石缝到裙子的胸口上。“可是你想要谁来穿它?这件衣服太大了,我打赌没有一个模特能撑得起它,她们穿0码的衣服都需要曲别针。玛丽也不行,玛丽的胸会把这条裙子撑破的,你肯定不是想着玛丽做这条裙子的。或者我们可以叫你母亲来,这样明天的头条就毫无疑问是我们的了。”
卢切尼在一旁絮絮叨叨,而鲁道夫却一个字没有回答,他只顾着一针一针缝上去。每一针每一线,他都在心里想着一个名字。
Der Tod。
Der Tod,Der Tod,灰蓝眼睛金色头发,容颜二十年不变,有时很温柔有时有很冷酷的Der Tod,占据了他人生三分之二篇幅的Der Tod。
他想要Der Tod穿上这条裙子,他知道这裙子的剪裁会很适合他的曲线,而宝石的颜色会衬出他的瞳色,因为他曾在很多个夜晚想象过无数遍。
他想要看Der Tod穿上这条裙子,迫切而绝望,就像现在他心里的疑问需要一个答案。
他想要Der Tod成为他的。
啪嗒一声,鲁道夫颤抖双手,将裙子的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咬断了丝线。

啪嗒啪嗒,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响。现在是凌晨四点,离秀开场还有十个小时,他不知道Der Tod什么时候醒来的,又怎么找到他们这里。他只知道,Der Tod踩着皮鞋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裙子!”过度的熬夜使卢切尼开始发疯。还没等鲁道夫开口,他就兴高采烈地将人台和裙子推到Der Tod面前,像是等待老师表扬作业的孩子,“鲁道夫设计的,明天走秀的压轴作品!”
“裙子?”Der Tod显然认出了这条裙子,他因此有些吃惊地看了鲁道夫一眼,又低头打量裙子,垂下的睫毛在灯光下如同舞动的蝶。
鲁道夫只觉得心如擂鼓,随着对方睫毛颤动的频率疯狂地跳动,会不会呢,会不会呢——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呼之欲出的疑问,一个隐藏多年的,需要回应的秘密。
会不会呢,Der Tod会不会只为了他鲁道夫,做这些事?
“Der Tod!”他鼓起勇气抓住那双手,他还维持着半跪坐在地上的姿势,这让他现在的动作看上去像是求婚,“做我的模特吧?”

 

鲁道夫醒来的时候,周围非常的寂静,寂静而空白。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升上了天堂,然后他使劲眨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只不过被塞进了秀场后台闲置的储物间。
现在是什么时候,走秀是不是快要开始了?他揉着眼睛推开储物室的大门,不太想得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好像做了一条裙子,又邀请了Der Tod做他的模特,然后呢……?
推开门的刹那,杂乱有序的喧嚣将他淹没,模特摄影师和后台工作人员川流不息,忙得热火朝天。而本该是主角的设计师本人还没来及好好感受这久违的氛围,便被一个人拽着手臂跑了起来。
“你之前跑到哪里去了?”卢切尼边跑边回头质问他,显然已经找了他很久,“闭秀都快要走完了。”
什么?也就是说他几乎完全错过了自己独立后第一场时装秀?鲁道夫处在刚睡醒的迷糊和错过自己的秀的巨大震惊的交界状态,无从反应,非常顺从地任卢切尼将他塞到秀台的幕布后面。
站在幕布之后,他看到台下的媒体,看到许多他欣赏的嫌弃的同行,还有他的父亲他的母亲。然后他转头看向秀台,目光扫过一件件修改到多看一眼就想吐的设计,最后落到最前头领闭秀的男人身上。
Der Tod站在聚光灯下,金色的长发第一次梳成整齐的发辫,踩着十三寸的黑色高跟鞋,穿着裙子。
鲁道夫停止了呼吸。
Der Tod穿着那条裙子,黑色的,天鹅绒的,胸前镶嵌着星光蓝宝石的裙子。
他为他做的裙子。
昨晚死神一定亲吻了他,所以他在那时就死了。只有这才能解释为什么他能看到自己心底最隐秘最渴望同时也是最荒唐的梦境在此刻成真。
“最后,让我们欢迎本次时装秀的设计师,梅耶林品牌的设计总监——尤里乌斯·费尼克斯,同时也是鲁道夫·弗兰茨·卡尔·约瑟夫先生。”
在身边卢切尼地疯狂示意之下,Der Tod也看到了他们,回头冲后台的方向眨眨眼睛。
鲁道夫的大脑停止了工作,在卢切尼拿手戳自己后背的催促和观众热烈掌声的簇拥下,他感觉到自己的腿自动自发地抬起,带着身体走到了秀场上。
他一向讨厌闪光灯,总是刺得他眼睛生疼。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他看不到秀场上的模特和华服,看不到台下的嘉宾和媒体,他只看到Der Tod在对他微笑,穿着他为他设计的裙子微笑,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蓝宝石的确很衬他的瞳色。
他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有一个声音在在他心底无声地问。

你会不会只是因为我是我,而赞助我读设计学院又办起梅耶林?
你会不会只是因为我是我,而高价买下梅耶林?
你会不会只是因为我是我,而穿上裙子走一场可能会砸了自己招牌的时装秀?
那么你会不会愿意亲吻我直至死亡的尽头,只是因为我是我?

年轻的设计师走过去,搂过天鹅绒裙摆下的细腰,低头吻上一双带笑的嘴唇。
他不在乎台下是否坐着他的父亲母亲,也不在乎明天杂志的头条会是什么,他只知道,穿着裙子的男人轻笑一声,踢掉高跟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想他得到了答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