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夜深,一輛漆黑的加長禮車在公路疾行。
峯一身喪家的黑西裝,雙肘圈著一個黑色紙盒,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成排的澄黃路燈隨車速向後拋出越發修長的尾巴,一波一波地頭銜著尾,連成一條浮於夜色之上的金色涓流,他心中莫名有個念頭——只要沿著涓流走,就能像穿破漫長隧道口的微光一樣,抵達一個更好的將來——不知為何,他恍惚地想到出棺的長廊,於是把紙盒抱得更緊了。
「——會長。」
他抬頭,見對面的部下按著手機上蓋,細聲讀出某個外商的名字。
他接過手機:「什麼事?」
「我們這裡不知怎地港口管制——總之出了些亂子,全部人都暫時出不了港,這回恐怕得延誤兩週以上哪。」
「知道了。」
「進貨時再麻煩你們多多關照——」
「沒問題。屆時再聯絡。」
另一頭反覆而殷勤地道著謝,但只有半壞老爺鐘般的嘶啞嗓音像真的,他沒多說便掛上電話。這時車唐突一個大彎,他腿上的紙盒自大腿根部彈出,艱難地掛在膝蓋邊緣。在部下低聲斥罵司機的同時,他捧起盒子,確認什麼般地以指腹細細摩擦著盒面。
大吾在兩個月前死了。他繼任第七代會長,著手收拾殘局,經歷葬禮和喜慶,聽遍哀悼和祝福,幾天前,當他終於能抽根閒菸,他想起大吾留下的照片:過去的他和大吾一起死了,但所謂的新生該是回首一片虛無,就此來說,他還殺得不夠乾淨。
他並沒有在房間的四面牆貼滿照片的怪癖,把實而表露的空間赤裸地張揚成虛而隱密的內心世界,但他掃遍住處與本部,存下的照片竟能疊出半個彈匣的厚度。兩年間的所有大吾,被扁平而整齊地壓縮成兩掌間的一疊白紙。他理應毫不留戀地將照片放進鋪滿黑色絨布的紙盒,可他像封棺前趴在遺體邊滿眼眷戀又膽怯的孩子,只抿唇打量著放在頂部最早的那張照片:照片中的大吾,五官安然地生在沉穩的位置,唯獨眼尾鼻翼嘴唇的邊角露出淺淺的笑意,興許這就是他所感受到的魅力——第一次的眼神交會,他沒來得及築起堡壘,大吾便毫無保留地展開雙臂。他幾乎是那瞬間便愛上了他。他曾聽說用燭火盛滿房間的童話,起初他只覺得俗濫,遇見大吾後,他開始相信那是幸福最原初的樣貌。
兩年來,他心滿意足地固守著燭火般被大吾盛滿的幸福,那幸福實在太過飽滿,使他幾乎相信了永恆。直到那個晚上,他目光從桐生屍體上移開,將冒著硝煙的槍口對向床上的大吾。聽那人穩定均勻的呼吸,見那人的氧氣罩一陣陣撲上薄霧,已經沒有退路了,他食指扣上扳機,恆定無盡的生與死等價,他必須邁向新生,他握緊槍柄,他愛著的大吾早就死了,沒有退路了。
照亮房間的碎火化為打穿大吾腦門噴濺的血肉,血滴散落,像浪頭落下迸飛的細碎浪花。
煞停的慣性使他回過神,車已停在某處濱海公路的涼亭。他隨手拉了罐啤酒,捧著盒子下車,要部下一小時後再來接送。
他記得某天醉時,他和大吾曾在這裡無所事事地吹著潮濕的夜風,涼亭的不遠處有個生滿青苔的大石盆。那時大吾醉得誇張,一屁股坐上石盆邊,耍性子般拉著他手臂不發一語——大吾先生、大吾先生——當他終於沉下臉色,大吾才指著石盆,醉醺醺地笑道:不如今天就睡在這吧。
夏天本是蚊蟲紛飛的季節,他走到那石盆邊,蒼蠅像嗅著屍體般繞著他打轉。他不動聲色將紙盒放進盆裡,盒子靜靜躺在底部,像一口早已知曉結局的棺木。
火來了,轉眼吞噬了盒子的輪廓,他想灌醉誰似地,撬開酒罐便朝盆裡倒。火焰一下子漫開來,上衝的熱氣薰暖他的臉,他不自覺用手背一抹,臉頰是冷的。
四周彷彿籠上玻璃罩般突然靜了下來,他獨面著火堆,眼看火燒穿盒子,聽照片在火中捲曲崩裂的劈啪聲。在這個他滿心希望喜歡能被觸及的地方,在這個他曾經差點把喜歡脫口而出的地方,他才真正明白那樣的幸福離他好遠好遠了——不知不覺火勢漸弱,他拾起樹枝撥動火堆,隱約感覺到:此時浴火的不僅僅是大吾的遺物,而是上個世代、上個輩子,流落到現代的遺物⋯⋯終於獲得新生了啊。他木然心想。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海潮捲進他的耳中,那是一聲異常悲戚的低喟。他驚得抬頭,四周空無一人。他復望向火堆,那塊嬰孩大的餘骸邊緣仍發著紅光,他彷彿看見方出世的胎兒大吾,悲苦地在黑煙中嗚咽著。爾後他想起:他連大吾兒時的模樣都不曉得。於是幻象中的胎兒大吾蛻了皮,成了蜷曲打著哆嗦的自己。
他輕提褲管,一聲不吭用皮鞋尖端摁熄了餘燼。
回程車上他又接到一通電話,是某電子公司的案子。他對答如流,知道這是體內某處故障後的應急機制在運作。再來他幾乎什麼都記不得了,只記得路燈的光暈扎得眼疼。
回神時他已在住處,坐在床邊盯著地毯發呆。越發清晰的空虛席捲而來,使他無端地感到心悸。他將臉埋進交纏的掌中,察覺額頭滲出了冷汗。近乎墜落的虛浮感攫住了他,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任皮帶頭垂到小腿邊,右手掌包覆著下腹的燥熱,渾身顫抖得後腦發脹。他知道這樣沒用,可他無計可施。他試圖憶起一些片段,然而空虛告訴他一無所有。他只能咬緊嘴唇,臨死掙扎般地狼狽而奮力地擺動手臂。
在他視線模糊的剎那,腦海恍惚地浮現一張明亮的面孔,那不知何人似乎正燦然朝他笑著;然而,那笑同燭火一樣,任風吹破而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