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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对双胞胎父亲。这个消息听起来很骇人听闻,不过我确实有一对双胞胎父亲,我不是他们之间谁生的小孩,也不是他们谁的女朋友生下的小孩,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就已经是我的父亲。
阿侑是排球运动员,我十岁的时候他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但运动的好习惯还是让他看起来很年轻。阿治是慢他五分钟从奶奶肚子里爬出来的弟弟,他开了一家叫饭团宫的餐馆,我在直到离开兵库去东京上大学前的日子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在饭团宫的日子很无聊。我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餐馆二楼的小休息室里看各种各样好几年前的漫画书,如果我很喜欢,阿治就会买新的来续,如果我不喜欢,阿治就说侑回来要看,你给他收到另一边去。阿侑的口味很奇怪,中二热血漫画里还会穿插一些主人公眼睛放闪的少女漫,阿治叫我下去吃饭,我抱着漫画跑下去,跟他说阿侑喜欢看这种漫画,好奇怪。阿治把表层堆着照烧鸡排的瓷碗推到我面前,接过漫画去翻几页,笑了两声,说:“侑本来就是头天生的蠢猪,看这种也理所应当,不过你们女孩子不喜欢这种吗?”
这个时候我还是喜欢装酷的年龄,讨厌穿要到膝盖的裙子,也讨厌亮晶晶的唇彩,于是想当然地摇头,又用勺子把底下的米饭搅上来,否认道:“不喜欢,少女漫画的主角总是很笨。”
“哦,为什么?”阿治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没找出具体答案来,摇着头撇了下头发,阿治伸手过来揪住我刘海前几根长度到眼尾的头发说我:“头发是不是太长了?要不要剪?”
“不要,不想剪。”我反抗,把头发全部别到耳后,又埋下头去吃饭。
“可是都这么长了。”阿治依然喋喋不休。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个老头子的,喜欢碎碎念,喜欢一边洗碗一边哼歌,喜欢周六的时候把我留在家里要我自己打扫卧室。记忆里好像是从我上学之后,我上学前他还很像个年轻人,尽管那个时候他也已经过了半五十,整日埋头研究他手里发烫的饭团,但把我搂在怀里的时候还是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个时候他和阿侑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举过头顶转圈圈,其实现在也可以,不过我已经不再乐意被两个一米八几浑身肌肉的成年男人抱住。阿侑为此很伤心,觉得我很扫兴,说我不再是他们亲爱的小姑娘,阿治嫌恶地呕了一声,提醒道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阿侑才装作勉强地说,好吧,我就知道的,你们每个人都会离我而去。阿治的表情很快变化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我别过头去牵住阿侑的手告诉他我不是那个意思,阿侑很好哄,我看他张开双手好像要拥抱我,我没躲,乖乖地贴上去抱住他,两秒之后阿治也过来抱住了我们,我听见他很小声的对阿侑说你知道没人会丢下你。
我到最后也没同意剪头发,阿治有点生气,收碗的时候用了点力气,他把碗丢进水槽,又转回来说:“那你去问侑,如果他也同意你不剪,那就不剪。”
好吧,我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这几乎已经成为我和阿治间出现分歧的一种默契选择。我说不想去上学,他不同意,但会说如果侑也同意就不去,我说放假不想去奶奶家,阿治说我应该去看看奶奶,但也会说如果侑允许的话就可以不去。我小的时候不明白阿治为什么总要把最后的抉择权推给阿侑,因为阿侑是很喜欢让我不开心的类型,他允许我不去上学,也允许我不去奶奶家过暑假,但不允许我整天待在饭团宫里用入口处的电视机看动画片,也不允许我不剪刘海。有一段时间我很讨厌他,觉得他根本不懂我,但我某种方面来说和他一样哄,有一次他有友谊赛,阿治带我去看他,他见到我之后笑嘻嘻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我闻到他头发上有点刺鼻的发胶的味道,不好闻,但也说不上难闻,低头的时候看到他的鼻尖和我可以在他胸口晃来晃去的两条腿,我就又悄悄地原谅了他。
阿侑是晚上十点之后才过来的,晚餐时间阿治通常忙得脚不沾地,他打电话过来说今晚会过来接我们,叫我们别自己回去。等阿治忙完我转告了阿治,阿治嘁了一声,说要等那头猪过来要等多久啊,但最后还是没走。十点过的时候我闹着要吃冰淇淋,阿治从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些零钱给我让我自己去买,出门时他叫我小心,我大声说了好。
我从超市出来的时候特意绕去了饭团宫后面,那里停着阿侑的车,我因此没立即进去,在外面停留了大概十分钟,觉得差不多了我才进去。进去的时候阿侑背对着我,只有阿治问我回来啦?我点头,问阿侑你干嘛?阿侑转过身来,脸有点红,问我:“你偷吃冰淇淋是不是?”
我反驳,“阿治让我吃的!”
“那我的呢?你干嘛不给我买?”
我对他吐出舌头,“才不给笨蛋阿侑买!”
“喂——”他龇牙咧嘴要过来抓我,但阿治伸手拦住了他。阿治把我和他隔到两个座位上,自己去检查关门前最后的步骤,结果阿侑又开始很大声地叹气,一边还说什么“果然小孩长大了就是会变讨厌吧!”“我今天打完球累死累活来接人真是热脸贴冷屁股。”之类的话,我不懂是我那个狠心的亲生母亲耳根子软还是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的基因,我耳根子同样的软,就算知道阿侑只是简单地说说也无法忍耐,等阿治最后上楼去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的时候我从包里掏出包装纸是紫色小怪兽的糖迅速塞到了阿侑手里,阿侑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干,我缩手的时候他一把握住我,又笑嘻嘻问我,“我最近有假期,要不要去哪里玩?”
我没立即想出答案,阿侑说我可以慢慢想,我问他阿治会和我们一起吗,他点点头,把我拉过去用我的脑袋垫着他的下巴说当然。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的房子不断后退,阿治叫我问阿侑那个问题,我不想问,阿侑趁红绿灯期间转头回来问我要问什么,阿治接过去说,我认为她刘海太长了,但她不想剪。我从前视镜里看向阿侑投向我的目光,本来我已经不期待他能有什么能让我开心的回答,结果他转回头去直视前方,说还好啦,也不是很长......他说完,顿了一下,又继续提议道,不过太长了也不好,买点漂亮的小发卡去别起来怎么样?你们女孩子的长头发不是那样的嘛。
我想跟他说我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总的来说是我和别的每一个孩子都不一样,因为我的双胞胎父亲,但我什么都没说,我从有记忆开始阿侑和阿治就陪在我身边,我对他们有天然的依赖,不希望他们谁因为这样的事而担忧,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接住了阿治递给我的零钱。
阿侑和阿治的关系没有谁对我解释过,我也不需要解释。我的出生本来也说不上光彩,不是阿侑告诉我的,是他们口不择言争吵时我得知我是阿侑在训练场的卫生间里捡到的小孩,不是刚出生,没有浑身血淋淋,不过也足够纤细到可以轻而易举掐断我的脖子。我被阿侑像随便在路边捡走一只流浪猫一样带回家,然后又像决定要养流浪猫一样让我成为他和阿治的小孩。我很小的时候没有名字,因为是女孩子所以阿侑一直叫我hana酱,直到上学,我从hana酱变成了Miya hana,阿侑和阿治仍然叫我hana。我毫不怀疑如果我是个男孩,我就会从小花变成小草。
我们的家庭很奇怪,关于这点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没有妈妈,爸爸是一对双胞胎,可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至少在我懂事之后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得阿侑和阿治是两块拼图,我不是被捡来填充他们的被遗失的那一块,我是淋在他们身上的像胶水一样的东西,这就是我对阿侑和阿治的认知。
我深切地感到我的家庭很奇怪也是在我上学之后。
我放学时永远没有妈妈来接,在门外的通常是一张脸,大部分时间是温顺的黑色头发,偶尔会出现用那张脸顶着金发的人来接。老师问过我那是谁,我说那是我的爸爸。老师的表情很奇怪,不过没有做多余的事,只是告诉我有困难的话一定要告诉她。我感到很疑惑,我会有什么困难呢?我问她。年轻的女老师蹲在我面前看着我,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很快班级里开始出现流言蜚语,小孩们用稚嫩的脸天真的语气说出恶毒的话,有人说我是没有妈的小孩,有人说我是怪物,因为我的爸爸是一对双胞胎。可我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呀?看着便当里阿治堆得规规整整的饭团上面撒着海苔碎时我不止一次地想,阿治和阿侑很爱我,尽管我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他们没有一刻不在爱我。我的想法很单纯,阿治给我吃的,晚上哄我睡觉,早上把便当塞进我的书包我就觉得他爱我。阿侑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从训练中抽出时间带我去游乐园玩,不止一次的和我一起耍阿治看阿治无奈地生气我就觉得他很爱我。
我也许在很小的时候渴望过母亲。渴望柔软的身体,充满香味的怀抱,低垂的眼睛,还有乌黑的长发,但阿治和阿侑想方设法地补偿了我。
他们也许没有柔软的身体和细腻的心思,可是在我濒临死亡的时候是阿侑给了我新的人生。他们因为我争吵过,可最后还是低下头去求奶奶成为我的收养人。我长大后问过奶奶为什么会答应,明明直到后来很多年她也仍然选择不原谅,我把头枕在奶奶的膝盖上,她告诉我孩子是无辜的,尽管她选择不原谅可阿侑和阿治没伤害任何人。可他们伤害了你,我说。奶奶把手放在我的头发上,说:“要做到完全的原谅是不可能的,任谁看都是错误的选择,可是也做不到完全的恨,有时候回想起来会发现侑和治也许一开始就做错了。不过都过去啦,还能怎么办呢?这样的生活里大家都勉强的维持着幸福,所以我想就这样吧,不去面对就好了。”
流言越演越烈,直到没有一个孩子再愿意和我交朋友。四年级下半学期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不过那孩子很坏,仅仅是为了满足他对我双胞胎父亲的好奇心,我不明白四年级的孩子为何会说出那种话,总之再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把他的鼻子揍出了血。
我很害怕面对阿治,阿治对我通常要严厉些,低着头看那只踩进来的脚时我紧紧闭上了眼睛,然而声调要高亢些,我悄悄地为阿侑的到来松了一口气。阿侑要我和那孩子道歉,我乖乖照做了,尽管心里并不乐意。道完歉后那孩子脸上出现得意的表情,我被阿侑搂在怀里,听见他啧了一声。
阿侑实在很高,我四年级时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黄土豆,因此他要和我对视就只能蹲下来。他让我站好,又要求我转圈,我张开手慢慢地转,转完之后他伸手抱住我拍了拍我的背,听不出来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你打架很厉害啊?和治一样,以前他也常常把我揍出血。”阿侑坐下来,让我坐在他两腿间把下巴垫在我的脑袋上叹气,“我接了治的电话,老师说你在学校里打架,老实说来的路上很紧张来着,不知道为什么打,也害怕你被打。可是没想到你是揍别人的那个。”
我缩在他怀里闷闷的嗯了一声。不过他没问我为什么会和那孩子打起来,我当时不明白,庆幸自己躲过需要撒谎的环节。长大后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也许阿侑当时也不想听到那个回答。
阿侑没再说别的话,半晌后问我:“我今天来才知道你和同学关系不好,要不要去其他地方上学?”
我问他会很麻烦吗?他笑着摇头,“不麻烦,hana大人的要求我和治仆人都会全——部满足的。”
“那请我吃冰淇淋吧!”我从他怀里挣扎着爬起来,他点点头说好啊,我又问他书包怎么办?他牵着我的手离开,说不要了,在这个学校的东西都不要了。
那个晚上我迎来了每个女生都会经历的事情,天杀的初潮让我把经血流在了饭团宫的椅子上。阿治如临大敌,阿侑早在送我回到饭团宫之后没多久就赶飞机去了国外,他来学校接我仅仅是因为离开前他总会回家一趟。
我坐在马桶上等待的时间比我在学校交不到朋友的两年间还要漫长,阿治请女店员进来帮了我,她很贴心,甚至温柔地教我怎么使用,尽管我害羞得不敢看她。我换了条裤子,被弄脏的椅子和裤子都被阿治扔进了垃圾桶。从卫生间出去以后阿治给我钱叫我去买卫生巾,他给了很多,几乎可以买下那个货架,我用剩余的钱请那个姐姐吃了冰淇淋,没有告诉阿治。回去之后阿治已经清理好一切,那个地方换上了新的椅子,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冰淇淋说我想吃。
阿治不允许,但下一秒又观察着我的表情商量道加热吃好不好?
我说阿治好笨,冰淇淋怎么加热?
他恍然大悟,抬起手挠头,我又告诉他,“这是我请你吃的。”
他终于慢慢地笑起来。
晚上睡觉前阿治请求进入我的卧室,这个时候他已经三十五岁,他低下头坐在床边的时候我在他乌黑的头发里看见了几根白头发。他很沉默,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问他怎么了?他语气慢吞吞地向我道歉,说对不起,他今天没想到……我说没关系,这不是阿治的问题。
阿治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迟疑地问我:“hana会不会想要妈妈?”
“什么意思?”我疑惑地问他。
他回答我,“hana会不会想要去一个……嗯……”他抿着嘴措辞,好一会儿才纠结地说,“一个有爸爸妈妈的家庭?”
“不会。”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他的眼睛在床头的小夜灯下闪烁着,我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他躲开我的眼神没回答,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伸手把手放在他手上说:“比起‘我不需要妈妈’这样的说法,其实我一直都觉得阿治像妈妈一样。”
阿治的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继续说:“阿侑不常在家,一直是阿治带我长大,给我吃的,给我住的,给我所有我想要的,妈妈可以带给小孩的,阿治也带给我了。所以我觉得阿治像妈妈一样,阿治和阿侑那么努力地给我一个家,我觉得我们像家一样,我不需要别的家。”
阿治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说:“那叫声妈妈来听听看。”
“妈妈,”我叫他,我看着他眨眼间有点发红的眼睛,轻轻地用脸贴住他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又叫他,“爸爸,阿治和阿侑都是,我不需要别的家。”
阿治抱住了我,我感到肩膀上的衣服被热流打湿。
次日早上阿治把我叫醒,眼前的手机屏幕里出现阿侑的脸,他那边是黑夜,他问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我说阿侑好烦,我明明还在睡觉,一定要现在来关心吗?阿侑在电话那边大叫起来,我已经重新用被子蒙住了头。
岁月的流失是转瞬即逝的,我很快上了中学。四年级后转学的日子比转学前要舒服很多,我不再主动地提起我的双胞胎父亲,但也并不隐藏。新的学校在离饭团宫步行二十分钟的位置,同学们比之前友好得多,我的年龄也比之前要大,不再需要阿治和阿侑来接我放学。
小学毕业典礼那天他们同时来参加了,家长见面会在这两年间一直是阿治来参加,班主任见到阿侑后惊慌失措了好一阵子。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三十七岁,回家的路上问起以后,我的,还有阿侑的,我说我会考到你们上过的初中,阿侑说我读完初中他就得从排球运动员退役了。车里沉默了好一阵子,良久,阿侑语气轻松地说:“也该退役啦,我马上就四十岁了嘛,不过不会放弃排球的。”
我转过头,阿治目视前方,可是喉结上下滚动着。我猜测他们也许在很早以前就预想过这一天,不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所以都同样以沉默的态度来对待。我没有因为年纪的增长而疏远和他们的关系,他们在我长大的这十二年间从来没有一刻不是在认真地对待我,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仿佛我真的像是从他们肚子里钻出来的爱的结晶,可是某些时候我又觉得我离他们其实无比遥远,我成长到十二岁依然对他们的过去无从得知。
小学毕业的暑假我和阿治一起去乡下北叔叔那里进米。离开前北叔叔给我切了西瓜,我和阿治坐在田垄上远远地看着快要成熟的麦子像海一样翻起麦浪,西瓜汁顺着手指黏腻地流淌到手背上。风声里我问阿治为什么选择做饭团,而不是和阿侑一起继续打排球。
此前我从未问过这种问题,阿治被我问住了,好久之后他才慢吞吞地回答我:“我其实比阿侑知道的还要早的时间就想过这件事。”他的表情有点纠结,仿佛在从记忆里捕捉二十年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我看着他,半分钟后他又说,“我想不起来细节了,但当时侑气坏了,认为我背叛了他。我觉得他很奇怪,事实上我一直都不像他那么热爱排球。高中庆典时我说想做饭团在庆典上卖,他甚至主动请缨来帮我。”
“也许他从没想过这会成为铺垫。”我转回头,轻轻地说。“你们一直在一起打排球,从小到大,你突然离开了,他当然会认为你背叛了他。就像那时候如果你真的把我送去别的家庭,我同样会认为你们背叛了我。”
“hana——”他叫了我的名字,我又说,“其实不存在背叛之类的说法,阿治喜欢料理,阿侑喜欢排球,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谁离不开谁。但是阿治好笨,其实是抱着‘我为你们好’这样的想法去做的吧?所以在最后才告诉阿侑想要去走上料理这条路,实际阿侑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好。”我顿了顿,继续说,“阿侑其实很爱阿治,阿治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做的吧?阿侑之前说我打架很厉害,像治一样,我问阿侑为什么总是被治揍?阿侑说因为他是哥哥要让着你啦之类的话,可是我知道是因为阿侑很爱阿治才可以那样的。阿治其实是因为知道阿侑很爱阿治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的,尽管就算没有这点你也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可是阿侑还是给了阿治底气吧。”
阿治的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几秒后他笑起来。没再接我的话,只是递给我纸巾擦手,问我hana是从哪里学的这些道理?我回答说是同学给我的漫画上,漫画里总是爱你、爱我之类的。其实我还是搞不明白爱,我想不起任何关于爱的心情,有时候我会翻出一些老旧的光碟,有些光碟是我小到骨头很软连走路也勉强的时候,阿侑盘着腿在我身后张开手对我笑,摇摇晃晃的镜头背后是阿治有点低的笑声。我想不起来那个时候的心情,六岁前的任何事都像过眼云烟一样在大脑里消失,但翻看那些光碟时我常常感到空前的宁静,我想也许那就是爱。
我顺利进入了阿治阿侑读过的中学,那里依然保留着排球社团,我去过几次,想象着他们年轻时打排球的样子,脑海里渐渐出现像素花白里他们年轻时候的脸。
我在十三岁重新捡起了那些被我嫌弃过的少女漫画,也努力地想象过阿侑那时候的心情,我不知道他是在和阿治成为那样之前开始看的这些漫画还是在之后才开始看的,然而我没能想象出来。
中学生活比小学有趣得多。我尝试着与同学交往,和朋友交换联系方式,参加社团,邀请她们每一个人到饭团宫试吃阿治捏的饭团。
我想也许人的命运是被注定的。看漫画的时候我向来不明白有些事情一如既往的过着为什么突然就会变糟糕,然而我的中学生活也是一下子变糟糕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出的短讯不再能收到回复,可以同路而行的朋友也不再一起,直到从某天开始我的桌子上出现了“变态同性恋的女儿”这样的话。
我其实没想任何事,但看着那句话的时候眼泪不知不觉的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原来在其他人的眼里我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然而事实上我早就知道,只不过没想象过这一天会到来,语言被具象化的威力很大,我的心脏直到放学依然怦怦直跳,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擦掉那句话,它像个烙印,就那样无声无息地伤害了我,还有阿治,还有阿侑。
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将这件事告诉阿治,回家后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凌晨的时候我半梦半醒间听见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我睁不开眼睛,小声地问是阿治吗?那个人笑了一声,说不是,我是阿侑。我努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张放大的阿侑的脸,他在夜灯下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我问他你回来啦?他点点头,伸手拉了拉我的被子又贴了一下我的脸颊,说睡吧,然后又安静地转身离开。
次日是阿侑叫醒我的,我穿好衣服后下楼吃早饭,阿治在厨房备菜,我跟阿侑说不想去上学。他有点疑惑,问我为什么,我无理取闹地回答他就是不想,他狐疑地看我两眼,还是答应,说好吧,那我们一起去饭团宫怎么样?我点点头,说好。
在饭团宫的日子一如既往,阿治忙的时候我会阿侑会帮忙,如果无事可干我和阿侑就会窝在休息室里玩手机,看漫画,或者睡觉。我偶尔会觉得在阿侑身边时我会得到比阿治更多的安全感,也许是因为把我捡回来的人是他,和他待在一起时我觉得很安全。
变态同性恋的女儿不是什么污蔑,事实上这是普通人的一句陈述。他甚至没有夸大任何一个形容词,没有添油加醋——兄弟相爱是变态,甚至是同性恋,而我就是这对双胞胎的女儿。我空前的感受到了语言的威力,我不是因为他说这样的话而难过,只是因为无力反驳而感到了痛苦。
诚然在很早以前常有近亲结婚的例子,可现在我们生活在两千年以后,尽管电视上关于类似的故事层出不穷,可无论怎样也无法掩盖阿治和阿侑是乱伦的事实。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舒坦,但现在它被捅穿了血淋淋地摆在我眼前,那种得意忘形的舒坦就变成一种假象,变成一种我们每个人都拼命努力才能用其他东西来掩盖的一种幻想。
躺在那张越变越小的床上时我看着天花板回忆起我的童年,我一直很快乐,活在阿治和阿侑的世界里永远像待在游乐园里。他们对我没有任何目的性,仿佛真的就只是为了爱我才捡我回家,可我的年纪越来越大,游乐园的缝隙就越来越大,有人说hana都那么大了不去上学不行呀,所以我进入充满痛苦的学校,有人说一个家里没有女人是不行的,所以阿治来问我会不会不开心。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总是活在别人的眼睛之下,可世界好像就是这样的,世界是由人的嘴巴和眼睛构成的。
我听过很多的话,有天真的,可爱的,也有残忍的,也和很多眼睛对视过,有安静的,纯真的,也会出现可怜我的。为什么要可怜我呢?我没什么需要可怜的,我生活在爱里,他们不要求我做任何事,甚至不在我的眼前争吵,他们费尽心思养育一个陌生的女孩,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好可怜的,可是世界就是这样的,因为我本质是孤儿,因为我的家庭的本质是怪物,所以可怜我,可怪物也是会爱人的,难道有人敢保证就有谁比怪物更懂怎么爱人吗?我不明白,可是眼泪却在无声中流了满脸。
坦诚地说我也纠结过,为什么是这样的家庭?为什么是阿治和阿侑?为什么我从出生起就是孤儿?但我没找到答案,却无数次的深深感到阿治和阿侑真的在相爱,他们不是因为什么才相爱的,不是什么人格缺陷,也不是什么心理疾病,只是因为那台会在深夜打开的冰箱里永远都有那盒焦糖布丁而已。
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嚎啕大哭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过去的日子,然后是阿治和阿侑的脸。我想起他们在稻荷崎上学的日子,想起阿侑把我举过头顶,想起田垄上眼前的风景,我想起过去的一切一切,眼泪悲切地流出眼眶,浑身颤栗不止,我有很多想说的话,我想说没有什么是错的,也没有什么是对的,可眼泪一层一层地淹上来,过去的记忆也一点一点涌上心头。我回忆起一开始阿治其实并不同意阿侑要收养我,记忆里阿治对我态度不好的日子就像碎片一样渐渐拼凑起来,然而那样的日子也像被损坏的胶片一样成为了珍贵的东西,需要我用力地呼吸才可以艰难地播放灰色的影像,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阿侑更让我感到安全,也明白为什么阿治会心甘情愿像母亲一样养育我,这不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他爱阿侑,而阿侑爱着我,所以他对爱做出了妥协。我到最后还是生活在阿侑的肚子里,那句话像张残忍的封条,封条下是未被揭露的犯错的本质,我突然很想道歉,想对奶奶,想对爷爷,可除此之外再没有谁值得我去道歉,阿治和阿侑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
人生是既定的,我怨恨过,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阿侑在我发出尖叫前推开门抱住了我,像每一个生育过后的母亲拥抱柔软的婴儿那样,我依偎在他怀里,第一次真挚地想要感谢阿侑愿意成为我的母亲。
我还是告诉了阿侑关于那句话的事情,没有办法解决的,自己做错了事,虽然没有伤害任何人但也没办法封住别人伤害自己的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逃避,可是逃避也是不允许的,因为问题始终摆在那里,我站在那里,那个问题就像氛围一样笼在我身边,不管我怎么隐瞒早晚会被人观测到。
流言是很吓人的东西,阿侑和阿治商量过后说会给我转学,可是转到哪里去呢?我已经不想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但也不愿意再受到伤害。
那晚阿侑留在卧室里陪我睡觉,我叫他再说一次把我捡回家的故事,他的声音因为在床尾所以断断续续的。他说那个时候我被包在襁褓里就像一只毛都没长齐的狗,我忽略他粗鲁的用语,问他是因为喜欢小孩才收养我吗,他说不是,他并不喜欢小孩,可是始终想要一个属于他和阿治的小孩。那个时候我的出现就像上天的恩赐,所以他把我捡回家,所以我成为他们的女儿。
也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母亲,在他说话时,我沉默地想。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阿侑咳了两声,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小声地说:“阿侑,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也不用感到亏欠。你们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不要因为你和阿治的关系懊恼,也不要因此觉得自己是戴罪之身所以永远都在赎罪,你们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的,你和阿治,你和阿治......”我喃喃地重复着,好几次之后又改变称呼成为,“妈妈和爸爸,你们没有伤害任何人。除了奶奶和爷爷,你们需要赎罪的,只是这两个人。”
阿侑没有说话。迷迷糊糊睡着前我听见他在小声地啜泣,很微弱,像叹气声一样。
我很快决定要去东京学美术,阿治没有异议,虽然我年龄很小但也已经可以独立生活,更何况他们在东京有不少熟人,我甚至有赤苇叔叔的联系方式,他说过很欢迎我去东京和他一起。阿侑倒显得很惊讶,他很疑惑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美术的,我告诉他从小时候开始,从我告诉阿治我讨厌少女漫的时候开始。
我觉得阿侑很笨,其实我也是,我一直以为我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缩影,可慢慢长大后我发现我于阿侑来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宫治,是他的纵容导致了一切的偏移,从我中学时期开始,他允许我不去上课,允许我不剪刘海,然后允许我到东京上学,最后允许我学美术。
他一直觉得他的每一个允许都无伤大雅,其实不是的,有很多时候我抛出的选择题可以决定我之后的路,如果他不允许,如果他希望,其实我可以去打排球,可以去进入排球部当一个漂亮的女经理,可是他每一件事都允许,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不去打排球也被允许,我到东京去学美术也被允许。
临行前他问我这种办法是不是阿治教给我的,我告诉他没有谁教给我这种办法,只是你一直都在允许,所以我和阿治一样也有勇气做出别的选择。他看起来伤心得要命,我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把脸埋在他胸口问他你会和阿治生气吗?他同样张开手像小时候那样抱住我,摇头,说不会了。我放心地点点头,他又把下巴垫在我的脑袋上补充道,至少现在不会了。
离开兵库后我还是会像做噩梦般地想起那张桌子,即使我及时止损地离开了那,可依然像封条一般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口。有时候我独自一人在东京面对陌生人的目光,那个视线冷漠又陌生,我感到无处躲藏,下意识捂紧胸口,害怕又有人说出那样的话伤害我的双胞胎父亲,可走远后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我和我的双胞胎父亲现在已经分隔两地,没有人会再通过我伤害他们。
我之后从记忆中寻找保护壳的破绽,终于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发现一切的端倪——语文老师希望我们写关于父亲的主题作文,我写的是我的双胞胎父亲。老师私下找过我一次,要我重写,我很不满,固执地认为我们三个人之间没有一个人做错,所以没有一丝悔改之意地重写了一遍交上去。老师忍无可忍在课堂上公开批评了我,于是大家开始孤立有双胞胎父亲的我。
我在沉默中拨通了阿侑的电话,听筒那头他仍然亲昵地叫我hana,问我怎么啦,是不是生活费不够了,还是想他和阿治了。我摇着头说都不是,张嘴的时候却一直在哽咽,阿侑着急起来,问我怎么了,我哭着问他,“阿侑,还可以叫你妈妈吧?我还是你的女儿吧?”
阿侑肯定地说当然,我却在电话这头源源不断地流下眼泪,找不到任何赎罪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