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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道诡异仙
Stats:
Published:
2023-05-18
Words:
9,931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45
Bookmarks:
4
Hits:
1,444

Summary:

心素迷惘,凡事总求一解。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李火旺脾气算不得好。

小时候算命的说他命里缺火,孙晓琴和李建成一合计,给他取名火旺。没成想一补补过了头,养得李火旺像个一点就炸的爆竹,精神病院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监天司袄景教耳玖更是威名赫赫:搞得大梁谣言四起,说时有恶鬼,红衣无冠,铜钱覆面,谁见谁倒霉。

但恶鬼自问有副好心肠,至少他对诸葛渊一向礼貌。

坐船途中,李火旺从左胳膊中拽出一截尺骨,匆匆卜了一卦,估计诸葛渊能收到。他六日前启程,正好今日到码头。天朗气清,清波聚景,船老大吆喝着将船至杏岛靠岸。

热闹的渡口拴着几艘运粮船,前边集市呼和声此起彼伏,酒旗招展,很是繁华。担着担的小二从他面前路过,前面担着一只铜茶壶,后面放了一满篓水果干。李火旺嫌吵,李岁倒很高兴,路过摊子非要他去看什么赏花甜、生淹木瓜,他左手捧着一份茶果仁,右手拎着一份糖煎,才堪堪把她哄住。

岁岁真是越来越娇气了。触手一面咬开凝固的烤糖,李火旺一面走,苦大仇深地思考起家庭教育来:难不成是他惯的?

老李家爱惯孩子,从前李建成就不同意孙晓琴给他啃那么多巧克力,直到李火旺左边腮帮子因为蛀牙肿得老高,他才乖乖地少吃了些。他传统的东亚老爹乘胜追击,用“我早就知道”语气曰:给小孩吃太多糖是宠坏他的开始,碳水化合物应当浅尝辄止……

诸葛渊把一只广口冰盘放在他面前:“你尝尝。”

李火旺视线下移,舌头在嘴里舔上后槽牙。盘里卧着十几个圆乎乎的杏子,剥了皮又用冰浸过,表面湿滑闪亮,很有哄小孩嫌疑。

他抬眼去瞧说书人那张脸,诸葛渊泰然自若,在竹楼微风里轻轻扇着扇子,好像刚刚用扇头戳李火旺额头的不是他。

半个时辰前,诸葛渊问他:我有些熟宣可用。李兄可愿来看我画画?

李火旺当时天真极了,想着闲着也是闲着,要实在无聊,他坐在诸葛渊对面教李岁认字也行。结果不出十几分钟,李岁还在玩诸葛渊送她的栀子花枝,李火旺已经在一旁呼呼大睡,睡得极香极沉,连纠缠许久的噩梦都没有,质量直逼数学课。

诸葛渊点完第一朵兰花,扇面一合,扇头抵住他眉心,念咒般念道:“李兄。”

李火旺猛然惊醒。

他自知理亏,装模作样伸个懒腰,刚长好的脊椎噼啪作响。这一觉睡得不久,杏岛午后竹林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

“诸葛兄,你的画呢?”

“李兄都睡熟了,小生又何苦扭着你来看。”诸葛渊摇头,“我在大齐的故友送了些金杏,你先尝尝。”

那就尝尝。他取了一个,悄悄打量诸葛渊。对方笑着看他,好像很爱看他专心吃杏。投喂李火旺成本不高,他不挑食。起初诸葛渊带市头的杂嚼,果子铺里的荔枝膏,后边变成明月楼里用玫红色匣子装的香粉豆糕,现在又弄出冰镇杏肉了,弄得李火旺浑身不自在。他吃得慢,用舌头顶开杏核,再连汁带肉一块吞下去。

“发涩。”李火旺说,“但是挺甜。”

诸葛渊若有所思,扇面白得反光:“那最好再放两天。”片刻后,他又说:“李兄应该劳逸结合。”

李火旺苦笑:“我要是能休息就好了。”

诸葛渊微微一叹,没多说什么,袖中挥出几只小小纸人,一步一晃地端来一只小巧的碟子。

“小生知道李兄辛苦。”

他说得婉转,情分至此,也不用说什么李火旺要有难就卜一卦让他知道的废话。一有诸葛渊在,李火旺的幻觉就乖觉得很,没人出来捣乱,于是他心里顺顺利利地发起涩来,像满天风波合着杏子水一起流在他心里。

“我没事。”李火旺说,又捏起来一颗,避开诸葛渊的目光。“都过去了。”

诸葛渊也不逼他,重新铺开宣纸,很快工笔勾出几朵娇杏,后面草草涂出半张脸。李火旺咽下杏子,探身一看,大笔蘸了赭色勾出铜钱,几笔纤细的墨线里隐约透出一人口鼻,杏花遮掩中,颊边几绺发丝垂落。

诸葛渊停笔,拿起一只白玉印章。章子只有他食指长,顶端蹲着一只龙头马身麟脚神兽。印章盖在纸面,抬起来,正方形的印框中赫然一个鲜红的旺字。

饶是李火旺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玩意,也不禁舌头打结。

“这是我?”

诸葛渊不点头也不摇头,将白玉印章递给他,一时眼睫闪动,又展开扇子挡住下半张脸。“李兄远道而来,小生想送些礼物给你。临到送出之前又有些舍不得,信手狂草一幅,聊表纪念。”

这下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火旺回程时分,李岁忽然问:“爹,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天色将晚,烧霞漫天。诸葛渊把他送到渡口,李火旺掀开帘子,回头再向那边望时,西海水波涌起,人已接近看不见了,一点缀着碎星的蓝色从西角爬上来。李岁安安稳稳地坐在他肚子里,触手向上伸,轻轻绕住他的心脏,嘭、嘭、嘭。它一张一缩地鼓动出声,像长了血管和神经的水母。

“怎么了?”

“爹很开心。”她说,抱着心脏不松开,像抱着在集市上李火旺给她买的糖渍苹果。“杏子也很好吃,不过肉更好吃。”

“明天给你抓。”

李火旺深知自己面相不好相与,而且十一个时辰中有十个时辰高兴不起来,这时却忍不住好奇:“你怎么判断的,我在牛家村难道不开心?”

李岁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船舱摇晃,里面打起一轮叶子牌,闹得很。有个包着头布的中年男人抽出光秃秃的烟杆,用发黑的小剪子剪了点烟丝倒进去,还没点燃,挨了李火旺凶神恶煞的一瞪。他解开包裹上紧扎的深蓝色细布,从里面解出一盒茶糕,递了两块给旁边抱着小女儿的女人。

小姑娘睡得满脸通红,吧嗒着嘴。李火旺想,诸葛渊初见他那一面,说不定也抱着相似的心思。

心素爱胡思乱想,李火旺乃其中翘楚。细细抓着经历梳理过后,他想道:是了,师兄弟只会觉得李师兄发起了疯病,又一贯住在他羽翼底下,淼淼担心他太多次,李火旺总惹得她痛苦伤心,泪珠涟涟,现在又杀了她的家人,该如何把自己心事同她和盘托出,自然惟有诸葛渊同病相怜。

诸葛渊是心蟠,还如此强,用不着贪图他心素身份。可见:诸葛渊是真心对他好。

李火旺一番推理,又想起那幅画,那盘又甜又带涩的杏肉,不禁心中得意,气质也罕见地安宁平和起来。李岁看他自己想好了,收拾收拾裙摆,用触手推着自己坐在他旁边:“爹就是开心。”

李火旺扭过头,那少女一张娇娇芙蓉面,飞仙髻上簪着花型朱钗,披件鹅黄撒花长褂,外罩豆绿长纱裙。眼若秋波,环佩锵然,赫然是大梁皇宫中那安平公主的脸。

他悚然一惊。

“你是谁!”

此处西海杏岛,哪来的大梁皇宫公主,他又如何认识这人?若是心浊,该有刀痕在。李火旺撕开袖子,右手小臂内侧安然无恙,一道浅红色的疤痕正在愈合。

李岁用着安平公主的脸,不禁委屈地唤了一声:“爹?”

念头电转间,船舱忽然剧烈摇动起来,一时间狂风大作,水波狂啸,催天迫地。海水带着重重白沫拍击船体,空中卷起千层黑云。李火旺捞起铜钱剑,还未及他动作,那层层叠叠的云中竟开裂出一道血红色的长缝。一只惨白带伤的手从里探出来,两根手指已从中切断,剩下的三指没有一片指甲,指头上淋漓地滴着血。

“岁岁!”

李火旺跳出船舱,胸中一阵高压嘶鸣。骤然出现的彭龙腾捉住他双膝,如甩一把长刀似的将其扔到半空中,触手飞也似的卷上来。闪电劈碎天幕,轰鸣的雷声砸在鼓膜上,他浮在空中,单手捏碎左眼,另一只手却比他更快。惨白的手指撕开那道血红口子,两只手掌在尖叫与高风怒号间张开,死死抓住水波中的西海杏岛,几息之间,将整片陆地同树带沙连根拔起。

 

季灾临水而立,语气咄咄逼人:“你又怎么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经历的一切就是真的吗?你如何证明,你证明给我看看?”

 

李火旺双手捉着那个断头,伸出胳膊,把它放在桌上。

桌边摆着几个皱缩发霉的供果,他捏着脏兮兮的果盘,拨出个还算宽敞的空间,才坐下休息。

正值子夜,外边狂风呼啸、雨点重急。新开的红花打落一地沾了水,又被脚碾过,只在踏过台阶的鞋底沾上点幽香,一路跟着他进庙里。

李火旺合起手掌,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接着翻出火镰,点燃面前一截短粗的供烛。这时候他想起来了,这原来是一间破庙,空气满是灰味,木结构残损得四处漏风,吹得蜡烛光左摇右晃。

香烛的蜡泪堆在莲花座上,在底座浓浓地凝了一层。李火旺用手拢住那点光,复抬起头打量四周。面前那尊高大的佛像金身剥离,两侧墙壁上画着十八罗汉,就是面容几不可见。香台上,几支线香倒在两脚铜香炉里边。

他点蜡烛的供桌好像是某户人家的八仙桌,上面摆着三盘烂苹果,一只小盒,瓷瓶中插一支枯萎的荷花。旁边绣梵文的绢帛从中切断,绣的图案都脏得看不清,最底下写着一行字: 不起染污心,必成菩提道

那是什么意思,李火旺没懂过,也懒得懂。他摸摸自己在额头上砸出来的伤,转脸去看摆在一旁的头。书生的脑袋放得端端正正,被柔和的烛光照出些生气,除开颈上那圈狰狞的乌青,好似还活着一般,教他心里一动。李火旺探手捻那绢,终于是没用,拔剑裁下八仙桌下一尺长的桌布,小心翼翼地围过去,权当丝带遮住那圈掐痕,又堆了堆,不让掐断的地方露在外面。有点亡羊补牢,他知道。但当时情势太急,他怕诸葛渊在变成幻觉之前就合了眼,怕得浑身发抖,怕得控制不住手劲,直接把头从他身体上拔了下来。

“咳咳。”

有人轻轻咳嗽几声。李火旺对烛枯坐,半天不眨一下眼。他看着诸葛渊双目紧闭,不免想着要是这人现在睁眼会如何——小学时候他和杨娜集资买一种叫诡事录的半月刊,看得心脏狂跳、汗毛竖起,又深觉无比刺激。故事投桃报李,给李火旺的噩梦提供了无数养料。

现在他是不觉得怕了,即使他是心素,有形随心动、一语成谶的本事。他握着火镰,盘腿瞪着诸葛渊的脑袋几息,只有李岁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那头不动,仿佛天生是个善种,不干睁眼吓人的事。

他忽然听见诸葛渊无奈道:“李兄,早些歇息吧。”

李火旺忽然心情很好,脸上还没有笑,但语气扬起来了:“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舍得说话。”

他那几个幻觉四处乱跑,和尚喜欢佛庙,嚷着要四处看看,彭龙腾和金山找到一边歇着去了,红中叫唤了几声“红中老大”,李火旺不搭理,没趣地跑到外边耍蛐蛐。这诸葛渊就站在他身边,哗地展开折扇,露出天生我才四个大字,在烛光底下显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开口却是人头:

“你给小生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下,也就仁至义尽了。”

诸葛渊不明白李火旺为什么抱着他的头四处跑,行路做事岂非不便。李火旺心想,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进庙时,这脑袋就在手里了,还能扔到一边去不成。

“再说吧。”李火旺敷衍,寻了个蒲团坐下,头发散乱,如松针似的向外扎着,胸前血液干透结在衣服上,红得已经发黑了。

半晌,李火旺道:

“你都不问为什么你能变成我的幻觉吗?”

他想起诸葛渊说,他是三身旧之上的心蟠,无论生死都要与之勾连。诸葛渊也不顾地上脏,握着扇子坐在他旁边,扇柄一下下敲着手心。

“小生不知。”

“那你也不问?你就让我把你——”

李火旺住了嘴,想起他当时根本没得选,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冒失,盯着诸葛渊头颅上平静的神色不说话了。

诸葛渊是不想死,人活一世,谁又甘愿那样死,连李火旺都磕磕绊绊都苟活到今天:可诸葛渊未必想同心素一起活,三身旧之上的心蟠,大齐的说书人,未必想一辈子当假坐忘道的背后灵。

香烛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啪。和尚大呼小叫的声音还远远地传过来。

“小生只问本心,不求答案。”

李火旺直接从蒲团上倒下去,双手交叉在脑后,几粒灰尘落在他鼻尖上。“那不就是糊里糊涂的。”

“知道越多,越不容易心境平和。”诸葛渊说,声音静得像月光下一碗水。“人活一世,难得糊涂。”

“倘若我非要知道呢?”李火旺问,“我要是你,我就一定会问。你第一次见我,说无知是幸。那如果我不愿意无知呢?”

诸葛渊微笑,眉眼在烛光下浸润得如玉一般。“自然也好。”

李火旺烦他这套,火旺二字给他补过头,他便心火过旺,易燥不易静,同诸葛渊那套山川河流似的处世方法没半点共同语言,一向勉强自己听下去。

“这也好那也好,事事都好,什么事对你不好?”

“大齐毁灭不好。”诸葛渊抛了个他意料之中的答案,停了几息,调侃般续道:“李兄自损皮肉也不好。”

他压根就不在乎。心蟠不同于心素,李火旺纠结什么真和假,死或生,都难不倒他诸葛渊。

心里冒火的李火旺张张口,深深叹了口气,伸腿把蒲团踢走,背过身去缩成一团。

“李兄,你生我的气了?”

李火旺拥着李岁,半天闷闷说了一句:“没有。”他蜷起身,“我气自己。”

“气什么?”

“气我给自己找罪受。”

李岁睡醒了,小声喊了一句爹,一根触手探过他腰,举着两只眼球看握着扇子的诸葛渊。

“你们怎么啦?”

“李岁。”李火旺说,连名带姓,抬手就要抓她,“别跟他说话。”

诸葛渊听见这话,再也没憋住,捏着扇子大笑起来。李火旺如高楼上一团火红的绣球,动也不动,当听不见他。诸葛渊笑够了,他站起来作个揖,轻松道:

“小生失礼了,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李兄。”

他见李火旺不说话,只徐徐道:“明日一早,还请李兄将小生的头留在这里。”

李火旺说:“这地方风水不好。”

“星光为被,草木为床,肉身皮囊化于太虚。如何不好?”

李火旺只是说:“这里不好。”一会儿又说,“我来替你寻。”

在他目光里,摆在桌上的头颅右半张脸沐在烛光中,柔顺的长发自脑后披散。

原来李火旺不会打理长发,白灵淼手巧,用不着他绾发。今早赶路前,他特意在卖货郎处讨了一把掠头,一把抿子,先在自己头上做实验。

李火旺出门在外,头皮没几天能待在自己的位置。皮肤带着头发在火中烧焦,幸亏生长与毁灭速度成正比,没让他顶着青瓢招摇过市,却也蓬乱倔强如杂草。诸葛渊看他抓着梳齿扯铆足了劲扯头皮,不免牙酸,开口喊停。

秋吃饱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吃吃地笑了起来。

李火旺攥着掠头,一脚把三角凳踢翻在地。“什么声音?!”

在客栈那面铜镜中,诸葛渊两根手指穿过他的手腕,如一只蜻蜓似的停了一会儿,悠悠道:“李兄六脉弦迟,谓肝阴亏损,心气郁结。”

李火旺的注意力立刻被引走,斜眼瞧他,眼神里分明不信。幻觉怎么给人把脉?

诸葛渊温温柔柔地劝:“这好歹是你自己的头,动作轻些。”

修真幻化,掠头落进诸葛渊手里,灵巧地翻了一圈。诸葛渊怔住一刻,这才动手下梳。这酸书生的手又快又轻,理顺缠在一起的发团,流畅地一梳梳到尾。李火旺坐在镜前僵着脸,双手攥拳,如一被押进局子喝茶的少年犯,半晌抬抬手,沉默地擦一把鼻血。

诸葛渊看他发窘,道:他袖中原本常备一圆形漆奁。那物仅有手掌大,里带一面镜、一镜擦、一梳篦、一簪、一带、一环首刀,布上插六根钢针。

早知道李兄要用,应当送你。

他嘴里轻飘飘地谈着风雅,李火旺同镜中自己对望,光顾着惦记诸葛渊长发为何总一丝不苟去了。

外面的风雨逐渐小下去,想必明日出门时风能吹遍地红英。李岁只凑在他腹前,没有钻进去,盘成一团黑漆漆的岁饼。李火旺望着那头,耳边低低传来一声“睡吧”,沉沉地闭了眼。

 

季灾从他影子里浮现。

“我说别的你就会信吗?”

他说话很简练,有时还带点李火旺不能拿他怎么办的随便,此时口舌忽然锐利起来。

“诸葛渊骗了你以后,你信过什么人?”

“少给我提诸葛渊!你不是司命吗,有能耐你把诸葛渊给复活了!”

季灾心平气和地看着他。

“我做不到。”他说,“人世间没有死而复生之法,白玉京里也不存在这条天道。”

李火旺气得狠了,沸血直冲大脑,太阳穴狂跳。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更何况,诸葛渊身上从来没有迷惘。”长久的沉默过后,季灾淡淡地说。

 

李火旺睡醒时,正看见诸葛渊在钓鱼。

雀舌清脆,绿荫入窗纱,正是新晴日。李火旺踏出屋门,脚下是村中泥土路,拢着满地婆娑树影,一道淡绿色苔痕从墙边延伸到井口。他随便踢了脚石块,几只慌不择路的蚂蚁匆匆跑过。

诸葛渊坐在井边,穿蓑衣,戴着半旧的斗笠。有两道白雪似的细纱幔从边缘散下,同他一身白袍系在一起,好似日光照落雪。

牛家村里和平热闹,与竹林抱雅不同,也颇有一番野趣。吕家班、淼淼、春小满和狗娃一律不在,连李岁都出门了。不远的私塾里传来念书声,他竖起耳朵一听,声音最大的果然是她。

诸葛渊握一支抛竿,向井内一抛,钓车放线,一条透明鱼线从空中径直垂下。

“红中老大,”坐忘道狗皮膏药一样笑着贴上来,“你这好朋友可有点不一般。”

李火旺把铜钱剑抽他脸上:“关你屁事。”

他心里那份朴素情谊自然是这样想的:别说井里钓鱼,就算臭水沟里钓鱼,他也能从江里捉几条扔里面逗他开心。只要诸葛渊别教他大齐历史,万事好说。

他背着剑,走近两步,诸葛渊道:

“得鱼与不得鱼,天也。六物不具而不得鱼者,非天也,人也。”

李火旺直接问:“什么意思?”

钓鱼的那个人轻描淡写地说:“有感而发罢了,没什么意思。李兄,昨日歇得如何?”

“……累。”

诸葛渊手指一掐,担心道:“子时我见李兄睡熟了,此刻已是卯时。你不妨再说得清楚些。”

“很累,像我很久没睡过了。”李火旺挂着黑眼圈,血丝爬满眼白。“就算在梦里也不稳当,像我脑袋里一直有人在问问题,闹腾得很。”

“问什么问题?”

“问为什么,问凭什么。”他说,脸上流露出强烈的疲惫来。“我哪知道为什么,凭什么。心素连是真是假都分不清,我都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诸葛渊垂眸,蒙着半张面孔的白色纱幔轻轻飘起。

无言片刻,李火旺问:“诸葛兄,你有没有哪一刻特别想逃避?”

他未及诸葛渊回答,又说:“你觉得我是谁?你会不会觉得我其实不是李火旺,我是坐忘道李红中,或者是别的谁。我只要一做李火旺,我就好累好累,但还有人在等我,我不能放弃。”

诸葛渊不言语。

“我不怕痛,也不怕吃苦。”李火旺说,“我就是想知道,凭什么偏偏是我吃这么多苦,凭什么偏偏是我要被各种人骗,各种人耍,各种人窥觊?凭什么身边没有一个人能懂我?凭什么?凭为了天下苍生,要杀邪魔证道?可我也是人!我的心是肉长的,不是石头!”

他长出新肉的胸腔里,肺叶抖颤,像刀刮似的痛。指甲从胸前破破烂烂的里衣上一划,撕出一道血痂来。诸葛渊看也不看他,但手中扇子一打,把他挠伤疤的指甲给格开。

没有回复。李火旺一阵心灰意冷,又因为那一扇子心里密密麻麻地疼痒起来。

“算了,不说这个了。”他另起话头:“井里没鱼。你去溪边钓吧。”

“渔樵之乐,不在钓鱼,在等候本身。”

李火旺便想起从前网络上某群钓鱼空军佬,嘴里说着不在乎,实际上巴不得有五十斤的鱼咬钩,于是忍俊不禁:“等什么,等五十斤的鱼,能卖八百贯钱?”

“等就是等。”诸葛渊道,似有歉意。“大齐江河日下,百姓流离失所。岁大饥,人相食。君子当见危授命,久而不忘平生之言,虽千万人亦往。但今日闻你一言,我自是心如刀绞。”

“诸葛兄……?”

“李兄,小生问心有愧。”

风吹开他斗笠下两帘白纱,诸葛渊轻轻别过头去,面容上无眼无鼻无口,中心处空有一轮盛星星的天穹兀自旋转。大小星座如棋盘落子,他越看越觉得眼球胀痛,伸手去抓那星盘。

“诸葛渊!”

“李兄,山长路远,请你多保重。”

“诸葛渊!你搞什么!”

他的手指伸进那天穹,白玉京旋转如万花筒,好似一只张合的巨口从中吞来。在那光华高照的漆黑中央,正德寺方丈合起掌来,一轮血肉巨佛遮天蔽日,蠕虫行过地面,盖住季灾脚掌。空洞急速扩大,天倏忽间黑了,黑日如法轮旋转,童老师把离心机开关打开。

“同学们,注意实验安全。”

杨娜用胳膊肘怼了怼他腰际,眼神示意他看桌面。李火旺向下看,在绿色的实验桌上,一张发皱的实验报告单可怜巴巴地瘫在一处。微风穿进窗棂,他发现那单子上面写道:

北京市■■■■■医院疾病诊断书

姓名:李火旺

类别:心素

病案号:745200013

下面是一行科室名称与医师名字。

心内科 病房 医师 易东来

扼要病情与诊断:

六脉弦迟,心力衰颓。

……

……

哈哈哈哈,好耍!心素真他妈好耍!

“滚!都滚!该死的坐忘道,又他妈想骗我!”

李火旺一声暴喝,扑在桌上抓住病历单撕成碎片。杨娜发出一声细弱的尖叫,那张脸一会儿变成百灵淼,一会儿变成诸葛渊,眼角鼻孔齐刷刷地流下几道血印。

纸片如蝴蝶般漫天飞扬,李火旺喘着粗气,像条野狗似的蹲在桌面上,碎片上密密麻麻睁开一双双眼睛,惊恐地瞪着他。

“是他!就是那个人!他发病了!”

“李火旺!快下来!”

“谁报警,快点报警!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啊!”

“求求你了,儿子,我们家真的再也赔不起了……”

单子扭曲发黑,幻化成一朵白玉莲花。血肉巨佛慈悲地捻起花茎,念法声如洪钟,“业果易灭,而造业常有。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实验室里的吊灯左摇右晃,一座小山轰然降落,周围一条塞满腐烂剩菜的垃圾河从中盘绕而过,潺潺流向远方。

“同学们不要慌张,请有序离开教室……”

恶臭。

爸妈在他伤人之后的住所临近工业区,每日每夜耳边充斥着污水开闸声。

“……身出光明,飞行自在,执念坚固,精进智慧,普皆金色三十二相而自庄严……”

“别再吵了!”

李火旺重重地拍上耳朵,食指在耳道中蛮横地钻进去,碰到那层薄薄的鼓膜。见他这般,静心师太在那斗笠白幔后撇了撇嘴。十几只黑毛猪死在她肩膀上,被她抬起肥胖的手,像掸开苍蝇一样随意掸去了,“三斤半绿豆糕,糊弄糊弄她们罢了,对我来说不够。”

“——远远不够。”姜英子捏着那团铁钉,他听不见,只能辨认她口型。馒头咬住她的小腿,凿出两道深刻的牙印。“李火旺!你这个贱人,我要你死——”

耳玖不禁抽出铜钱剑,一道锋利剑光劈中百灵淼的面容。那苍白精致的面孔如玻璃一般碎了,她望着执剑对立的季灾,不禁流下泪来。

“李师兄?”

“……淼淼……”

他的剑落在地上。

“为什么?”

“淼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啊!”

盖着猩红盖头的二神扶住她瘦弱的肩膀,警惕地朝后挪去。她依旧看着李红中,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一把虚空:“吃稀糖吗?”

傻子师姐在冲他笑。随即,那张脸飞速地扭曲,如遇热的蜡烛一样飞速溶解,那张脸神色阴沉、皮肤惨白,变成顶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的季灾。

季灾站在水上,而他站在水里。司命的手握着掠头,把落在自己面上的头发缓缓梳开。白色的头皮裂出一道笔直的口子,他扯住两边颅骨,如扯一个牛皮档案袋般拉大,从里面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骰子,一点是红的,六点是蓝的,老虎机般不断变换。

——我就是想知道,凭什么偏偏是我要吃这么多苦。

他被涌进气管里的水呛住,骰子看着他向水底下沉去,不禁张开嘴哈哈大笑,空气为之震动。

——凭什么偏偏是我要被各种人骗,各种人耍,各种人窥觊?

丹阳子伸手一抓,把他从水底捞上来,抛到半空。围着白色脐带的手一拂,像从他心中骤然摘掉了什么东西,就像摘花一样把那小小女孩的头摘下,血肉放在花瓶里。

向清风观洞外看,长明和长仁的头正接在麻雀身上,在一颗老树枝丫间欢喜地蹦来跳去,李火旺下摆缀着的刑具无风自动,一枚尖锐的黑铁锥子划开他脸上的皮,像剥香蕉一样完整地取了下来。

——凭什么身边没有一个人能懂我?

易东来取下那页病历单,循循善诱:

“既然这个世界是真的,那另一个世界便是假的了。对不对?”

“不对,”李火旺大喊,被束缚衣牢牢捆在病床上。“放我出去!让我走!这个世界是假的,另一个世界才是真的!”

拓跋丹青拿起筷子,挑了一口晶莹剔透的鱼皮,接着摇了摇头,仿佛很替他惋惜。李火旺还在大喊,拍得天桥底下污水啪嗒作响:“你们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

“什么是假的?”

一只手搭在他肩头。

“你叫耳玖,是吗?”来人展开扇子,天生我才四个大字印在扇面上。“你这样不疼吗?”

李火旺眼里映出那张脸。

——凭什么?凭为了天下苍生,要杀邪魔证道?可我也是人!我的心是肉长的,不是石头!

“怎么发起呆来了。”诸葛渊摇摇头,一挥扇子,取下他脸上生锈的刀片,又令受伤的皮肤快速粘合到一处。殿后明光照进室内,拉出几道又长又斜的光柱。那耳玖眉头抖动,怔怔然说不出话,竟是看痴了。诸葛渊暗自纳罕,把心浊发丝放到地面上,退后两步。

“小生给你留点东西。这个比你脸上的面罩好用,要有道行高妙者,你早被看穿了。”

“诸葛渊……”

李火旺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李火旺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听见自己又沉又苦地笑了,笑得全身颤抖,愤怒像要把他的心烧穿。

“想糊弄我,坐忘道!”

李火旺大吼,伸指一弹,食指从掌上断下,插进那人侧脸。手指钻进皮下,如启瓶器般将它向上弹。他咬住诸葛渊一只耳朵,手脚并用地缠上去,流血的右手扒开那层面皮。

底下没有第二张脸。

怎么会没有呢?怎么会不是坐忘道呢?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诸葛渊早已死了。

李火旺。佛玉炉说,你这个偷剑贼……你这个癫子。

诸葛渊从不曾请过李火旺吃杏子,也不曾进佛庙,更不曾在牛心村钓鱼。如今,西海杏岛竹楼早空了。龙脉一别后,他也再也没有见过诸葛渊的面。

李火旺眼球干涩,神经灼烧般地痛,直觉脑中翻江倒海,像要将他撑碎。眼前四处都是红,偶尔翩跹一张寥落竹影,几潭池水上映出横斜的夏日花枝。诸葛渊伸出手,轻轻把花折下来。

他连折花都轻,那么轻,比李火旺撬掉一片指甲要轻无数倍。

他去看诸葛渊时,这人正站在案前,把花插进瓶里。那是个很普通的花瓶,上面没有女孩涂着胭脂的脸。暖风与和煦的日光从窗口里斜进来,伴着一点熟杏香甜的果味。

李火旺坐在他的宣纸架旁。砚台上墨自发磨着,他提笔蘸了墨,在一副山水画上题字,写了一句:“卧竹觅句消长夏”。

太文绉绉,让人看得不是很明白。李火旺歪在椅子上瞧,李岁趴在他怀中,在梦里吃兔子肉,诸葛渊的手被笼上一层暖融融的光。一会儿,他看见诸葛渊换了一张,起笔写:“银烛熏天不忍销。”然后又写:“弱柳流萤”,如何如何。再写:“云里帝城”,如何如何。

李火旺看不下去了,堂而皇之地在这人面前犯困。香炉里婴香的香饼味充盈满室,气味清远深长,能作安神用。诸葛渊听说他睡不好,生拉硬推给他寄了一些,他却从来没有用上。

李火旺在迷糊中想,和诸葛兄帐幔坠角上挂的香囊是一个味道。

他合着眼,恍惚听见一句“李兄”。再勉力支起眼皮、动着嘴唇去回,诸葛渊站在他面前,捏了一根赤红发带:“天气热,束上吧。”

“就为这点小事,下次不用叫我了。”

他抱怨着接过来,毛毛躁躁地拴了几圈,勉强不让它掉。诸葛渊放下心来,铺开一张旧画。那画上有几朵清雅的杏花,和一个人蒙着铜钱面罩的半张脸。

他写道:“可恨相逢能几日,不知重会是何年。”

诸葛渊将墨吹干,提起一方白玉印章,那上方蹲坐着个龇牙咧嘴的貔貅。

“这不是我的么?”李火旺张嘴就道,“你送我的。”

“是你的,小生借来一用。”

印章落纸面,抬起来,一个红艳艳的“旺”压在上面,像给画落了新锁。

李火旺看着,把那旺字用目光仔仔细细临摹一遍,忽然笑了,捶得面前那张雅致的小几哐哐响,笑得弯腰低头,没站稳地滚倒在地,拉着声音捧腹大笑。

那哪是宣纸,那是殿内的白玉地板,死去的诸葛渊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低下头,地板如镜面般忠实地映出他:皮肉被烧得焦黑,手里捏一把白惨惨的骨头,上边还留着一只人头。

他侧过头,人头又开口说话了:“小生所做,皆为黎民苍生。只是对不住你,我问心有愧。”

“滚!别和我说话!”

他听见自己高声尖叫,皮肉烧灼,声带撕裂:“诸葛渊!我恨你,你不得好死!”

他想说什么?你信得过大齐,信不过我!亏我真心相待,坦心剖腹,竟被一卷画一支判官笔剜得鲜血淋漓。他要问,书生不答,只说江流石不转,心如铁石,不愿回头。

他自然受过千刀万剐,也信造恶业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但偏偏为什么要在他心上最软处插上几刀。凭什么,就凭他信诸葛渊,就凭那处更痛?

“诸葛渊——”他非要问:“诸葛渊,你不要走!回答我!我和你没完!”

心素迷惘,能破执念万千,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心素生来太执着,执着要答案,从而迷失于人间。

诸葛渊说:李兄,你太想得一个解。

李火旺说:你根本就不明白。

李红中揪住诸葛渊的领子,麻将头红得滴血。那把脊骨炼化的剑倒在地上,如骰子般咕噜噜滚了一圈。季灾喘着粗气,手指掐住他脖颈,指腹压着深色发乌的血痕。

从清风观一路走来,正德寺贪我,师兄弟惧我,坐忘道戏我,有人恨我,有人厌我,有人弃我。

但我想救你。诸葛渊说,李火旺便又大笑起来。

我要报恩于你,你一死了之;我要报复于你,你也一死了之。既然世上无鬼神,人死了就是死了,一撮烟,一捧灰,偏偏又要逼我记得你,平白无故给我增加许多磨难。

诸葛渊,你实在太……你实在……

那脊椎沉默,然后终于答了,好像很疼惜似的:“李兄何必自苦。”

李火旺弯下腰,像被神通骤然击中,丢了魂似的看着他的脸。他无皮肤覆盖的面皮在辛苦地抽动,喉结一滚,眼泪就落下来,像河水冲刷过天火后的焦土,在扭曲的下巴处汇聚起一线竹叶梢滴下的雨。

“你实在……”

李火旺看着他,李红中看着他,耳玖看着他,季灾看着他,噤了声,嘴唇颤了颤,铜钱面罩扫过诸葛渊的脸,接着伏在尸首上嚎啕大哭。

他断指流血的双手用力掐住那截颈子,用力,诸葛渊的头颅便像一朵水莲般捧在他手里。

从断口向下看去,底下没有血,没有骨肉,也没有不赶紧抓住就会从创面飞走的三魂七魄,里面只有一口空荡荡的枯井,井里坐着小小的李火旺。

 

李火旺看着井里一方天空,终于是醒了。嘴里一阵涩意,好像冰过的杏子肉,冷冷地滑过口腔。

他忽然感觉很空,迟了半息才登高爬起来,像在诸葛渊的骨肉和血管间攀升,奋力要从他那庞然阴影里拽出自己。

许久过后他依旧马不停蹄地奔走在各类灾难之中,迷惘幻化,雾中看花,同白玉京里形形色色的司空打照面,却仍然感觉空空如也,好像心浊发丝把他的心藏起来了一块般。

李火旺在水面里朝季灾呼喊,什么“真”呀“假”呀的,司命就是摇头。

诸葛渊对他好,又骗了他,最后潇洒地死在他面前。其中多少假意多少真心又有何人知,一纸折扇挡住死和生的罅隙,傀檑挡在那之间,不告诉他“是什么”,也不再允许他问“为什么”,此后不过徒增活人烦恼。

李火旺问:凭什么?为什么?诸葛渊,你回答我。

“——你又何必自苦。”诸葛渊道:“李兄,珍重。”

Notes:

李火旺爱吃甜食是我编的,因为杨娜说他以前爱吃酒心巧克力和石头饼干,还在精神病院里狂炫砂糖橘(没有

基本朝代描写为宋朝+各种缝合,反正胡伟也缝合怪我缝一下怎么了(。

*不起染污心:出自《华严经》。这里暗喻诸葛渊。

*可恨相逢能几日:出自苏轼《浣溪沙·重九旧韵》,表达了与友分别的不舍之情。

*得鱼与不得鱼:出自《渔樵对答》。此处意指诸葛渊因为大齐骗李火旺。

*君子当见危授命:出自《论语》。

*身出光明,飞行自在:出自《妙法莲花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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