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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载圭在还是建设部部长的时候，承担了很多将要被淘汰的建筑的更新。那些破旧的房子和外墙剥落又发霉的墙皮诉说着一整段漫长的贫困史，虽然大多数时候金载圭大多数时候都未曾经历过这些贫困的生活，但是朴正熙经历过，朴正熙很在乎。很多建筑的翻新都是朴正熙的草案与空想，金载圭亲自把那些空中楼阁落到地上。实际上他自己也很少从那些施工中的建筑走过，那些东西不是为他而建的。
朴正熙乘直升飞机，飞机机桨旋转着发出巨大的噪音，他往下看，本是矮矮小小的房子里错落地升起一些大楼，朴正熙就会问直升飞机驾驶员能不能在地图上指出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得到不能的答复后就有一些傲慢又平静地在地图上用钢笔用力地点，意思是“我们在这儿”，那也是新工程将要建起的地方。
这个时候金载圭不会说话。他不太擅长吹捧，但他望向朴正熙的眼神看起来很忠诚。他是一个适合等候的人，而为了不让自己的等候被打断，他可以竭尽全力。他从直升机上往下看，此时的韩国夜晚没有太多灯光，这个尚显稚嫩的国家还没到达它该候场的舞台。金载圭就说，“阁下，未来这里会有很多高楼的。”他有些骄傲，像一个讨赏的小孩。这种信念实际上有点愚蠢，拿一个虚无的未来当空头支票，可是朴正熙却很受用，因为他觉得自己总会兑现的。于是朴正熙微微笑了一下，脸色看起来不错，他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了几下，“总会有的，有你们我就不担心。”
金载圭觉得现在可以去摸朴正熙的手，但是朴正熙一定不愿意，所以他只敢想想，却不敢伸手。他实际上很喜欢和朴正熙一起坐直升飞机，从南韩并不广袤的国土上飞越，四处都是政治的痕迹。朴正熙总是平静地用冷冷的目光遥望视野边界，像是检阅什么似得淡漠而公正。金载圭此时就看着朴正熙平静的脸。他们沉默，巨大的牵引力在他们身上蔓延开。这种无法定义的时间组成了金载圭和朴正熙共度的大部分时刻。有时候他们两个沉默下来，内心就像剥落的建筑墙皮一样斑驳。
朴正熙问金载圭去不去喝一杯。此时他们还经常一起喝酒。冰块和威士忌，冰块撞到透明杯壁发出清脆脆响，像是人的骨骼被扭曲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金部长，你在建设部做得不错。”
“是，阁下”，金载圭有点犹豫，他猜不到朴正熙想说什么。他想或许自己要去当中情部部长了。他低着头看到朴正熙的皮鞋，鞋头太干净。他的腿翘着，西装裤脚和皮鞋之间露出一段灰色的棉袜。
金载圭还记得朴正熙问他想不想从政。金载圭的答复是，“我会在所有阁下需要的地方。”他记得朴正熙轻笑了一下，他的表情向来冷冷的，嘴唇太薄，显得人很苛刻，确实也很苛刻。他偶尔的笑就像不小心张开口的扇贝，很快又合上。“那你来当中央情报部长，你愿意吗？”
“阁下，我不能这么轻巧地答应你，让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朴正熙淡淡地说，他的眼神让人动摇。
于是金载圭就脱口而出说，“是，阁下。”
在很久很久之后他曾经后悔过自己答应得太轻易，但那个时候木已成舟，没机会全身而退了。他偶尔会问自己，阁下真的需要自己在他身边吗？他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愿意继续想。他在南山的黑白电视里看到总统的演讲。像当时他和朴正熙在直升飞机上远远地看着南韩的所有人一样，他现在在南山远远地看着朴正熙大统领。他把电视关了，用力地把遥控砸碎，朴善浩问他发生了什么，金载圭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