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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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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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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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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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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屏幕右下角的提示忽然开始闪烁,黄少天目光从文档上游开瞄了一眼跳动的头像,把剩下这行字敲完后直接关掉word,点开提示给对面把文件发了过去。

“辛苦辛苦!”对话框对面的人非常迅速地接收文件并秒回了消息,“不好意思啊黄老师,当时你申请进修假的时候就该跟你要这份述职报告来着,我全责我全责”

黄少天随意地敲着键盘:“不碍事,我临时走才是太麻烦你们,有什么需求你随时跟我说。”

“工作上需求倒是暂时没有,就是想请你吃顿饭。”两句话没聊到对方就开始图穷匕见,不知道是不是做人事的Omega都有这种天赋,“咱们同期入职的几个人都挺久没见了,马上你还得去进修,明晚方便大家一起聚聚吗?”

“就当是我厚脸皮拜托你吧!学院搞人才引进,这学期招了一个本校毕业的教授。副院长安排他提前跟咱们年轻职工熟悉一下,联络感情,那位教授又好像有听说过同校毕业的黄老师,而且明晚去的人里面一群Alpha和Beta,就我一个Omega怎么都有点不太放心,想问问你方不方便来一起蹭个免费晚饭。”

黄少天一直没回他消息,对面的人事絮絮叨叨地敲了一长串字,心里也有些打鼓,揣摩着对于黄少天来说这个回复速度是不是已经等同于拒绝。新来的教授似乎是经过副院长的渠道引回来本校的,其中弯弯绕绕有多少,现在还没正式入职也没法弄清楚。只是上头领导开口让他们组局这点已经比较耐人寻味,对方又提了黄少天的名字,他作为人事部门算得上跟黄少天打过一点交道的人,也就被要求跟着材料申报的事情“顺便”过来邀请一下。

对话框沉寂了两分钟,正当人事丧气拿起手机准备在部门群转告同事没戏的时候,忽然消息提示音滴滴响起。

“新老师是咱们学院毕业的?我好像没听说哪个同学校友今年要调职啊。”

“不是咱们学院。”人事赶紧敲键盘回道,“喻教授是应用心理转的消费者研究,前两年教院那边不是内部改革才把应用心理放到商院里来,严格来说是教院的硕士,比黄老师你要早几届。”

“怪不得我没听说过这人呢。”黄少天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行,明晚我没事儿,你把时间地址发我一下吧。”

 

黄少天申请研究进修很仓促,好在副院长向来赏识他,没有在学院内部手续里太过为难,一年的时间还是批下来,于情于理这个饭局还是得去给个面子。反倒是第二天下午叶修才马后炮地跑过来找他,“听说喻文州回本校了?”

“是啊。”黄少天收拾着行李,搬家公司约的后天,这会儿正在打包着职工宿舍里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叶修鼻炎发作碰不得灰尘,戴了个口罩倚在门框上跟他说话:“你早知道了?”

“昨天才知道,人事那个小王让我过去一起吃饭,找了一堆理由。”黄少天话里听不太出情绪起伏,反倒是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砸得哐哐响,大白天的没什么人留在宿舍里,他直接肆无忌惮地用噪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啧啧,叶修抱着手摇头:“我现在都要怀疑你这个进修假是不是为了躲他了……他跟你们副院长提了你的名字,意思很明显啊,快逃吧黄老师。”

去你大爷,黄少天回头把备用毛毯甩到叶修身上当人形衣架,“我倒宁愿我没去进修呢!在学校里他没法放开手脚做些什么,现在好了,一年时间不在一个单位里,还离得这么近,”他把棉被塞进真空袋打包,抽气泵嗡嗡运作的声音吵得黄少天头疼,“……你说我是不是先把遗书写好比较明智啊?”

哈哈哈哈,叶修在毛毯和口罩双重阻隔下很没良心地大笑。喻文州和黄少天当年那段关系很摆不上台面,会影响到教师生涯那种,而碰巧叶修是少数的知情人之一,态度上还是偏向于弱势的Omega一些。“你真是创伤应激了,”他把毛毯拽下来叠好放在黄少天身边床沿,“他现在是教职回来的,你俩又老早不是学生了,他哪能手伸得那么长管到你。”

“反正晚上的饭,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发个消息让沐橙陪你一起去。”叶修拍拍他的肩膀聊表安慰,“我先回去盯实验了,两个研究生没人看着怕是要摸鱼到延毕,一个个全都不给我省心。”

去吧去吧,黄少天看着叶修摆摆手消失在楼梯拐角,进修一年他也终于能从指导学生的任务中松口气,现在望着叶修离去的身影都颇有一丝红军长征的悲壮感。

 

晚饭还是没麻烦苏沐橙,同为Omega又有多年相识的关系在,如果开口她肯定打着车就过来了,但这个问题黄少天还是想自己去面对解决。他相信喻文州不会在外人面前对他有什么出格举动,但是问题就在于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曾经草草结束的关系会让对方做出些什么。

人事的那个Omega在饭桌上被隔壁部门的几个Alpha话中明里暗里地揩油了一晚上,黄少天看在眼里不爽正准备发作时,喻文州从隔壁桌拿着杯子过来敬酒了。他似乎是刚下飞机过来的,一帮人里就他穿得最正经还给衬衫打了领带,这会儿被学工部的那个Alpha奉承着,得体地应付。黄少天斜眼看着人事的表情,拿起酒杯走过去插进他们的对话。

喻文州这才转过头,眼神淡淡地扫过他的脸。黄少天伸手跟两人碰了杯:“不好意思啊喻教授,”他摆出一副有些尴尬的表情,“我明天和小王一起约了校医院的抽血,跟您喝完这杯得先回去了,实在对不住。”

没等两人发话他便抬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喻文州还没说话,那个Alpha便带着一丝讥讽地开口了:“噢,你们Omega的月度检查么,真辛苦啊。”

“那不多留黄老师了,”喻文州礼貌性地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我送送你们。”

好不容易把人事带离了饭局,小王站在人来人往的饭店门口不住朝黄少天道谢:“唉,明明是请你过来吃饭,结果还欠了你人情。”

“谢他吧。”黄少天瞥了一眼对面站着的喻文州,“喻老师捧着酒杯在你身后留意了一晚上,这不看学工那人准备动手动脚就过来了。”

小王有些惊讶地看向两人:“这……”

黄少天鼻子哼了一声,没继续搭话。喻文州对着人事笑,“哪个职场都会有这种事,以后要是我在场还是会能帮就帮。”

人事满心感激地给两位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黄少天站着原地没动,喻文州偏过身子来:“你瘦了。”

黄少天不搭理他。喻文州看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微微动了动鼻子,“发情期是这两天吧?”

“关你屁事。”黄少天非常不客气地回了他,点燃含有抑制剂成分的香烟叼在齿间。这会儿街上人还是不少,待在一起也不会发生什么,马路上一辆私家车鸣着笛从两人面前飞速开过,借着噪音,喻文州低头靠近黄少天的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一会儿我去宿舍找你。”

 

2、

聊天软件的列表里早已经看不到喻文州的头像。他离开这个城市的第一年,黄少天手机摔了屏幕,正好就借着机会买了新机。夏末夜晚还是闷热,黄少天倚在楼边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抽着烟,出门前随意套的短袖洇了一身汗又被夜风蒸发掉水分,啧了啧嘴正想回头上楼洗澡,一转身就看到喻文州站在他面前那棵榕树下,望着他站立的这个拐角。

“发个消息告诉我住几号不就行了。”喻文州逆着光源走过来,阴影投在黄少天身上,“还是已经连消息都不愿意给我发了?”

黄少天抖抖烟灰,猛吸了一大口,让烟气和抑制剂的刺鼻气味从嘴里徐徐散出,过了好几秒才应声。“你明明就知道我在这里,没必要。”

拐角的位置正对着围墙。黄少天还是学生的那个时候,这些围墙还没有建起来,越过一片深深的杂草就是被学生们起了个诨名叫后街的二级路,连接着主校区和职工宿舍区,去年校园环境整改时才拉的围墙封起来。他们曾经在这个阴暗无光的墙角碰面过许多次,那时的黄少天偷偷从学生宿舍溜出来找他,也不管深夜几点就是一大串消息噼里啪啦地发过去,然后蹲在这个墙角默默地等。多数时候喻文州都已经休息,黄少天便会将身子埋入那片深草落寞地回去;偶尔几次手机振动两下,黄少天就会迅速地掩住屏幕的光,悄悄确认消息后坐立不安地在墙角等着喻文州出现,期待他见到自己时抬手抚上侧颈,在耳边落下一个带有信息素气味的轻吻。

——后来黄少天就回校成为了讲师。平心而论当年提出结束这段关系的是他自己,但是喻文州表现出了和他同等的绝情。“说实话,我很高兴,”喻文州平静地陈述,一刀一刀将他们之间曾经丝丝缕缕的关系斩断,“你我都是很适合学术的人,那么在事情还没变得失控之前分开也好。少天,你应该飞到更高的地方。”

真要说确实更高了。喻文州原来住在三楼,黄少天的房间在五楼,两人微微喘着气爬了楼梯,开门后黄少天随意把钥匙往边上的置物架上一丢,“随便坐。”

喻文州看着已经几乎被清扫一空的房间,找了一张放在边上的椅子坐了下来。黄少天也不跟他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办公椅上半躺下来,有些不适地挠着脖子上汗干了的地方。

“我后天就走了。”黄少天另一只手晃晃鼠标解除笔记本的睡眠,“研究进修一年,在大学城那边的合作院校。今天让你过来也是跟你说这个事。”

喻文州把打量房间的眼神收回到黄少天身上。“那更方便。”

黄少天有些厌恶地转过办公椅,直勾勾地盯着喻文州好整以暇的脸。“别忘了,我们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正好我在大学城那边有个实验室的项目,在附近也租了房。”结果喻文州就跟没听到似的,拿起手机敲了几下,黄少天电脑屏幕右下角又闪了起来,那个许久没有出现过的头像忽然就变得过于烦人而惹眼。喻文州发完地址后便起身正要走,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把衣兜里的一条巧克力放在桌上。

“你明天要抽血的话,抽完吃点东西。”

他向黄少天笑了笑。那个惹人厌的笑容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丝变化,黄少天压抑住心里的烦躁,直接站起身往浴室里去,把喻文州一个人晾在了房间。等到他洗漱完出来后,房间里只剩下他最喜欢的牌子的那个巧克力静静放在那里。

 

真正狭路相逢般的再会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情。黄少天的导师忽然就把喻文州带进了周五组会后的聚餐现场,没等他把呛到肺里的茶咳出来,身后又陆陆续续地走进来一帮眼熟的人。

“打扰各位,”老教授亲切地搂着喻文州的肩膀,“刚好在外面碰到纪大的老师们,大家一起凑个座交流交流。”

MBA的学生多少都有过一些社会工作经历,最开始错愕一下也便起身开始腾位置挪桌子,黄少天叹了口气起身去找服务员,把两个包厢中间的隔断打开,拼了一个大房间出来。同事们过来跟黄少天嘘寒问暖,他人缘一向不错,不论是什么性别几乎都能跟他聊得来,老教授拉着商院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教师到对面坐了一桌,学员和青年教师们则留在了原先这张桌边上。

“你们算是没能见识到,”叶修坐在桌子对面含沙射影,“喻老师开的课名额一下子就没了,第一节课之后调整周多少学生跑过去教务处问旁听的事情,我从来没见过有学生这么积极去上大课。”

这么厉害,黄少天的同学们个个惊讶地看向喻文州。“喻教授做什么研究?”

“跟他研究内容没关系。”一个多嘴的Alpha同事插话,“那帮学生哪儿是冲着研究去的,喻老师这样的Alpha教师在咱们学院还是头一个,这么年轻的教授,长得还好看,上课时底下坐的学生估计有一半都在走神吧。”

黄少天面无表情地听喻文州把话里这些或软或硬的钉子一个个挡回去。说什么他也适合学术,他最适合去做特殊服务业,搞学术的里面有几个能有这种社交天赋,喻文州只是笑笑:“陈老师也不差,听学生说您的课非常详实细致,大家上课都静悄悄的,学生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那个Alpha没能接上话,反而是旁边一直与他走得近的另一个Beta教师起身敬酒打圆场,大家就当无事发生一般开始喝酒吃菜。说大学是象牙塔,塔里也有塔里的腥风血雨,Alpha和Alpha争地位,Omega和Omega争伴侣,烂俗的人类走到哪里也只能开出逃不出性别的烂俗玩笑。推杯换盏几轮后,喻文州和叶修起身去洗手间,黄少天在位子上坐了一会儿也打个招呼往外走去,推门就看见叶修从喻文州手里接过打火机。

哦哟,他差点撞上往外走的黄少天,“怎么,厕所?”

透气。黄少天从叶修手上捏的烟盒里自取了一根烟,他发情期刚过,信息素和抑制剂的味道都只是刺鼻,刚才包厢里的Alpha们互相言语交锋时,没有刻意控制的味道漫出,他闻着很不舒服,急需一点烟草来压一下。叶修却是把东西都往外套里一塞:“自己抽去吧,我得回去跟你老板打个招呼,沐橙接下来要两间学校来回跑,我去提前给她铺垫一下。”

话说完就推开门进去了。喻文州跟在黄少天的身后往大堂外面走,擦手的纸巾顺便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黄少天叼着烟在身上摸了半天发现把打火机放餐桌上了,旁边伸来一只手打上火,他看了一眼身边,喻文州的背后正好是一盏射灯,强光眯得他睁不开眼,无言了一会儿还是侧过头去接了。

“待会儿可能得拜托你送送我。”

黄少天没言语,旁边又传来打火机的声响,喻文州点了一根自己的烟驱散醉意,“做辅导员时没觉得,现在到商院里实际干起教职才觉得教院的风气还是要比商院好些。”

黄少天嗤笑一声。“陈老师的事情,”他顿了一下呼出白气,“你觉得他是因为职称和评奖在针对你的性别吗,喻文州?”

旁边的人影顿了顿,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和人事小王的关系。”

那你还算眼力没退步。黄少天语气里带着刺,喻文州微微皱眉看向他,两个人自从分开已经过了这么久,他没想到如今黄少天还对他有这么强烈的抵触,当初开始地下关系的是黄少天,说要分开的也是黄少天,但是没办法,毕竟喻文州是Alpha,不论是曾经的师生地下恋情还是如今怕是也开始不了的办公室恋爱,Omega总会吃亏。

一根烟抽完黄少天就回去了。饭局结束前他也没再和喻文州说过话,然而到了最后大家把喝醉了的人遣返时,黄少天挡过一个Omega同学的手率先架起了喝得晕乎的喻文州。

“不麻烦你,”他边把喻文州的手臂朝肩膀上搭,转身招呼叶修过来后,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同学的眼睛。“我和叶老师送他回去,你让哪个Beta陪你走夜路吧,太晚了。”

 

3、

这个性别是一种诅咒。每月到来的发情期,基因决定的身体能力相对低下,不过是伴生在生理层面的性别特征,在人和人攻讦之间变得致命。

拿着从喻文州身上摸来的钥匙顺利开了门。他离开时好像没关窗,开了个门缝穿堂风就携着淡淡信息素的味道扑面而至,身体上的熟悉和思想上的抵触让黄少天心情复杂地“啧”了一声。室内陈设还是没有多大变化,喻文州的家是一个很没有生活气息的地方,除了必备的起居用品外找不到一点住着人的痕迹,连被子都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褶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新盘的样板房。

把喻文州丢在那个完美的床上的行为忽然让黄少天有点愉悦。他往旁边扶手椅上一倒,哼着歌拿出手机来回消息,叶修把他们送到楼下小区入口前就道别走了,聊天界面发过来一些例行的招呼话语,隔了两分钟又跳出一个新的对话气泡。

叶修:别勉强自己。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喻文州挣扎着坐起身,努力环视了一下四周后,目光停在了黄少天身上。房间里没有开灯,黄少天把他提进来开了空调就直接坐下,窗外的路灯绕过几面墙勉强投入一些漫反射的光,黄少天就坐在那片模糊的光斑中,摁灭了手机迎上喻文州的视线。“怎么,还需要我伺候你洗澡?”

喻文州扶了一下床头柜才站稳身体。酒精可真是个坏东西,多少口是心非的话被麻痹了之后才敢悄悄裂开一条缝,泄露出底下深埋的肮脏念头,他几乎是本能地就伸手想要去触碰靠椅上那个身影,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然而黄少天抬头,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情欲与迫不及待,只有被光斑称得愈发昏暗的厌烦。

“收收你的味儿。”

空调忽然停下运作,24度,在夏末的夜晚来说算是舒适且有些寒意的温度。卧室门被砰地关上,喻文州在原地闭了闭眼睛试图清醒过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闻到这一室的浓烈信息素,无奈地扶着疼痛的脑袋走到窗边打开通风。

 

洗完澡出来客厅倒水喝时才发现黄少天竟然还在。这房子一室一厅,家具都是自带的,黄少天窝在电视前的沙发上盘着腿看手机,原本用来靠背的抱枕被他垫在手肘下压着,听到喻文州走动的声音才抬头起来。

喻文州打开了冰箱,“喝点什么?”

黄少天越过他身边的缝隙看了一眼几乎空空如也的冰箱,“白水,谢谢。……你有充电器吗?”

去房间里拿吧,喻文州没回头,只是伸手指指卧室的方向。黄少天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屋子里信息素的味道已经淡化后才往里走,凭借着一点模糊的直觉打开了床头柜,顺利地从里面摸出来了数据线和充电头。

喻文州把一次性纸杯放在茶几上,摁开了一个客厅的氛围灯。Alpha的酒精代谢能力都很强,洗个澡的功夫其实已经算是酒醒了,只是身体上的不适以及隐隐的头痛还是在,他坐在沙发上昏暗的黄光里,慢悠悠地捧着玻璃杯喝水。黄少天绕着电视机找了半天的插座,终于在靠近沙发的位置找到一个插板给手机充上电。喻文州还以为他会继续捧着看,结果黄少天把手机往电视柜上随意丢了,朝身后的靠枕上一躺。

好像已经是可以称之为“过去”的一些记忆,他们两个这样相隔不到两米地坐在同一个沙发上,视线平行不交会,但是曾经的喻文州仿佛只是身体靠近就能知道黄少天心里想的事情。那么现在呢?黄少天狠下过心想要把这个人从记忆里抹除,但是人对自己说的谎总是最容易暴露,用厌烦和不满包装起来遮掩那个还对喻文州存在依赖的自己,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独立的人,无法容忍自己在精神上被如此控制。喻文州或许以为他是在意师生AO关系万一败露的后果,但说实话那对黄少天来说根本无所谓,学术不是能走的唯一一条路,他有着不逊于Alpha的野心和热情,他想要活得独立且精彩,而Omega的性别对于这样的人生追求来说只会是最大的那个绊脚石。

“我们谈一谈。”

黄少天侧过身子主动去看喻文州的眼睛,到这时喻文州才隐隐地发觉,曾经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没有分寸地喊“导员”的学生,如今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稍微哄哄便能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小孩。喻文州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黄少天的手。

“我不会说当时是为你好才跟你分开这样的话。”他低头轻轻地捏着黄少天的指关节。“你提的分手,我无论是作为一个Alpha还是一个导员都不应该有拒绝的理由。但是少天,”喻文州这时才抬头对上黄少天的目光,黄少天正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如同路边野猫在努力放下尊严向人类乞食,喻文州看得都有些心疼,抬手安抚地摸了一下他的侧脸,“如果我只是作为我自己的话,那时候就不可能放你走。”

他们的关系实在是太不像普通的AO关系。黄少天自由,喻文州淡漠,就算互相心里都有太多的感情,对于他们来说都不能依靠本能的性依赖轻松解决,两人想要继续交往,就必须先超脱于性别之上,建立起单纯属于“人”之间的羁绊。

黄少天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喻文州的身上很干净,刚洗完澡带着洗浴用品的味道。他抽了抽鼻子,“我不想,也不会被你困住。”

“嗯。”喻文州应了一声,眼睛里能看见他的纵容和诚挚。黄少天终于不情不愿地把身子挪到喻文州旁边,额头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发丝挠得喻文州脖子有些痒,他伸手去拨开时便顺着侧脸下去捏捏黄少天的耳朵,上面的一圈绒毛泛着淡淡的白光。

“我会让你自由并爱我。”他温柔坚定地在黄少天耳边说道。

 

4、

黄金周前喻文州发消息过来说找到了一家好吃的卤水,问黄少天假期的安排。假后就得提交研究计划,一些软性的课程压力还是在,不过毕竟黄少天本身硕博几年也算是经验丰富,看了下时间安排还是应下来。

喻文州应该是提前打了招呼,进门一个经理把两人带到了一个小包厢。餐厅装潢不算高端美观,农家菜的感觉,喻文州接过服务员递来简单过塑的菜单,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推荐菜,转头问黄少天:“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看看,黄少天接过菜单,“点个酒吗?”

“加两瓶青岛,跟热菜一起上。”喻文州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包厢门从外面关上隔绝了大堂的噪音,黄少天这才松一口气似的靠上椅背,抬头四处张望房间里的装潢。“这家店挺有名的。”喻文州看着他兴致盎然的表情,“那天跟合作院校的老师过来,他说大学城的老师们都爱过来吃,跟老板约个小包厢也方便。”

喻文州手机上顺便就直接把老板的社交账号推给了黄少天。副院长让他第一年先不带学生,主要开课和做做行政工作,兼顾他自己的科研任务,之前和黄少天提到的在大学城这边的合作也是诸如此类的杂事,当然少不了应酬。正说着话,服务员推开门送汤进来,折腾了半天没弄好推车的位置,黄少天站起身帮了一下,没想到送走服务员后,门外就多了两个年轻人面孔在直勾勾地往这边看。

咦,喻文州轻轻地惊讶了一下。两人好像是看清了脸,有点兴奋地就走过来打招呼:“老师们好啊。”

你们好!黄少天也有点诧异,卡住包厢门后侧身把两人让了进来。正值长假,学生们基本都去旅游放风了,这个餐厅离纪大商院所在的校区还颇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两人进了门也有些局促似的,反倒是喻文州把小碟的水煮花生转过去招呼他们,“好巧,你们也来吃卤水?”

“我们家庭聚餐,”个子稍高挑些的那个学生很快就应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坐回位子上的黄少天,“两家比较熟,长辈带过来吃的。”

“没想到能碰上老师。”小个子男生拉开椅子,笑嘻嘻地应声坐下,转头对黄少天说话:“黄老师,你今年怎么不开课啦,咱们研究室本来都等着选你的统计呢!”

黄少天耸耸肩,“没办法,老师也要学习的嘛,今年我在研究休假。”

两个人热络地和他搭起话,黄少天年纪虽然比他们大了许多,但是长相显小并且还没有结婚,混迹在一群大学生间有时都有点木隐于林的感觉,一时竟然聊得把喻文州给晾在了一边。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机灵的男生才省得旁边还坐了一个人,忙不迭地把话头丢过去:“喻老师和黄老师……关系不错的样子啊?”

忽然就进入了死亡问答环节,男生笑眯眯地看向喻文州:“哎呀,黄老师人缘好呢,咱们学生也喜欢他开的课,当然也喜欢喻老师今年开的营销研究!但是黄老师这学期没在学校的话,二位是之前就认识的吗?”

黄少天捧着茶杯瞥了一眼旁边。话里的意思,应该喻文州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就已经跟学生们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自己的求学经历,而黄少天的博并没有在本校读,如果这时应上一句“学生时代的朋友”倒是也可以勉强应付过去。果然喻文州笑着眯了一下眼睛:“读博的时候认识的。”

“……原来如此。”学生嘴上说着眼神还在两人间游移,“我还以为二位是更加亲密一点的关系,毕竟黄老师是很受欢迎的Omega。”

又来了,黄少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开始训话:“管那么多老师的事情干什么,乱说话小心回头喻老师给你们两个单独布置课题作业。”正准备含糊过去把两人赶走,没想到喻文州忽然开口了。

“对于你们,他首先是教师吧。还是说在你们眼里黄老师就只是个Omega?”

这语气就有点重了,黄少天都忍不住皱眉头看了他一眼,喻文州平时不管对谁都挺客气,但是他客气是在双方尊重前提下的礼仪。那个学生很明显地愣了愣,缩缩头后知后觉自己有点满嘴跑火车,反而是刚才一直话不多的高个子把这个话茬接了过来。

“您批评得对。”她看着喻文州收敛起笑容的脸,站起身来。

“抱歉,但是我们并没有不尊重黄老师的意思,”她把同样站起的另一个学生微微护在身后,转头看向黄少天。“虽然这么说有点突然,但我想让黄老师知道,我能够成为像现在这样的Omega,很大程度上是受到黄老师的鼓励,所以我对您不会有半点冒犯的想法。 “先不打扰二位了。”

两个学生草草离开了。包厢门惯性关上,黄少天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怎么就是我鼓励的了?”

喻文州表情缓和下来,“研究这条路上能走到现在的Omega可不多。”他给玻璃转盘转到两人面前,服务员送进来的汤都有些凉了,喻文州给两人各盛了一碗,递到黄少天面前。“他们两个的长相我记得的,上大课的时候基本都在前排,提问也很积极。”

“但是你也太凶了。”黄少天直接端着碗就喝了起来,咕咚两口下去,“我也不是第一次被那么说,何必对学生动那么大气。”

喻文州不置可否。“既然她是拿你当榜样,就得让他们知道你是他们的老师。”

两人经历过很纯粹的AO关系的时期,那时的喻文州或多或少也有一点和刚才的学生类似的心态在。思维惯性是在几十年的人生里慢慢积累出来的,如果遇到的不是黄少天这样的Omega,说不定他也会保持一如既往的态度,对Omega抱有Omega式的怜悯。这次能够重新走到一起,他和黄少天约好了要让他首先成为自由的人,那么关系中就需要双方都去改变与成长。

黄少天捧着汤碗闷闷地笑了一下。“我挺开心的。”

“你在学生间人气很高。”喻文州抬手理了理黄少天眼角的碎发。

咦,这是几个意思,黄少天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一丝不对味,边挑着碗里的猪肚边忙里偷闲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喻文州稍微把头发理顺了就放下手,但眼睛还是专注地看着黄少天的脸,反而搞得他有些发毛:“你不会吃小孩的飞醋吧。”

嗯……,喻文州想了想才开口:“少天,我是为你高兴,但是也遗憾你成为教师的头几年我没能在你身边。”

两人间过去存在这种权力距离的事实没法改变。喻文州还是下意识地在把他当那个学生看待,这也是黄少天之前气愤的原因之一。无论如何,结果上来说黄少天初入社会的这几年喻文州是缺席了的,这也导致如今更大的落差感,好像养在身边的小猫一夜之间变成了独当一面的狮子,欣慰的同时又遗憾不能亲眼见证他的成长。

服务员这时候好巧不巧地推门进来,主菜的卤鹅林林总总摆了半桌,黄少天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两个学生坐的桌子正好就在门框遮挡的视野边上,两人已经跟家里人聊上,笑得十分快活似的。“学生就是好。”黄少天感慨着,“现在想想当时为什么留下来当老师,可能也是因为学校的这种氛围,跟他们在一起感觉我也什么事都能做成。”

喻文州顺着视线看出去。他的职业规划里科研永远是第一位,教学算是留在大学这种机构必须承担的责任,但是相比起研究机构,学校确实有了更多年轻和自由的气息。

“以后也可以。”

他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来了一句。黄少天听懂了,把头往饭碗里埋进去不讲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