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啊?”艾斯甚至还叼着那半截被咬得面目全非的吸管。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太晚了,还是在地上蹲了太久,他居然久违的有点儿脑袋发晕。
“如何?”面前金发的青年在笑,懒懒散散的靠着旁边的柱子,没有在意上面乱七八糟的小广告,也没有给蹲在地上的青年任何反应机会,“毕竟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的筹码了。”
“筹码?”艾斯呆呆的重复,又把那截残破的塑料塞回嘴里。
2
艾斯和萨奇打了招呼,转身冲向车站。
马尔科说他这个月已然超负荷加班了,当然,大家也都理解他们家的特殊情况——两个食量惊人学生,维持着白天上学晚上加班的生活,居然还有精力不断闯祸。于是在本身就是百分之百的恩格尔系数下,D家的开支依旧岌岌可危。
“我就知道你要拒绝我们给你加钱,小子。”马尔科捏着鼻梁,“但是我得提醒你,等哪天你被倒着搬进我这个房间,医药费得从工资里面扣。”
艾斯没有理他,趴在前台等以藏给他结这个月的血汗钱。
“哎,不过你最近怎么下午也有时间了?”萨奇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拎着打包好的熟食,“喏,今天剩了点儿奶油焖菜,还有培根土豆,你们凑合吃。”
“哦!谢啦!”艾斯嘻嘻笑着,盘起腿,夸张的嗅了嗅一次性塑料盒,“——真的超级香!!不愧是你!连切法也更好些,土豆片好薄!”
“嗯?切法不一样?”萨奇挑起眉头,“你还会做奶油焖菜呢?”
艾斯身形一顿。
“……然后呢,你下午怎么就能来了?”以藏也抬起头,他终于算好了,俯身将钱装进牛皮纸的封袋,放在玻璃的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继续了萨奇的疑问。
“总之今天也谢谢你们了!!我先走了!!!”话音刚落,就只剩下红色座椅在原地徒劳转圈,哪里还有年轻人的影子。
“哎!”以藏连根黑毛都没来得及揪住,“这个臭小子!”
3
艾斯还以为是牛奶过期,所以他出现幻觉了。
“……还有顾虑的话,我可以给你看学生证。”完全没有自说自话的意识,金发的年轻人掰着手指,“拜托的这么突然也没有准备周全,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不过我手机没电了,证件也一个没带。我自认为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我自己,所以……”
“等等等等,”艾斯觉得他再接着往下说只会更加拎不清,“问题不是这个!”
青年笑的很乖,被打断还真就停下来了,一副大度的样子。
“……首先,”艾斯喉头一哽,觉得他的态度既莫名又跳脱,“我根本不认识你吧……?”
“哦——这个简单,我叫萨博!”年轻人马上回答,随即又立刻低下头,蓝色的圆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眼前的身体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颊,“黑发,黑眼睛,雀斑,身材居然比传闻中的还好?你肯定是莫比迪克的‘那个艾斯’吧?”
‘那个艾斯’被这一连串犯罪供词似的妙语连珠彻底钉在地上,呆呆地张着嘴。
“所以,你好,艾斯。我们现在认识了!”萨博依旧毫无自知之明,眯着眼睛,伸出带着皮质手套的手,“还有什么问题?”
艾斯唐突想起丢斯今早说的话。他最近好像在看‘果核中的宇宙’还是什么‘宇宙中的果核’——这几天都神神叨叨的,一边扶着眼镜在座位上抖腿,一边说着‘这个世界确实玄幻的不得了’云云。
是啊!艾斯特别想马上就地给自己来一扎生啤,他今早可没想到自己马上就能体验到啊!
“……而且我身上还有点钱。”萨博从侧边的口袋掏出钱包,“你要不要看……”
“不,不是钱的问题,”艾斯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拖着锄了两亩地一样累,“你刚刚说你离家出走了?”
“是的!”来者爽朗的像是事不关己,“啥也没带,手机也没电——我刚刚应该说过了的。”
“……然后你现在希望能去我家里住一个月——去一个陌生人的家里?真的吗?”艾斯反复的咀嚼着嘴里的话,真情实感的觉得每一个从他的嘴里出来的字都透着点荒谬的气息。
可偏偏对面的人还点了头。
搞什么啊!艾斯有些抓狂。要不是看在初次见面的份上,他真想不顾一切的揪着他的领子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一点道理也不讲!
“是‘可以帮你收拾一个月的房子,做饭,或者你需要的任何我能做到的事情’。”萨博尽职尽责的补充着兑换条件,“顺带一提,我的成绩还不错,家教这种事情我可是非常有信心可以胜任的。”
“……如果还不行的话,你就当我是想回报这一杯热牛奶的恩情吧。”黑头发的青年还是一言不发。萨博的眉毛垂下来,金色的睫毛藏在浅淡的阴影里,他不再看着艾斯,转而摇了摇手中的易拉罐。
里面的牛奶已经空了,空腔回转着空气显得有些可怜。
“我发誓,我绝对安全。”他轻声说,“就当我是个短期的租客就好,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艾斯抱起双臂,学着萨博之前的样子上下打量面前的人。
金发的青年穿了一身相当引入侧目的校服。艾斯记得这个臭屁的设计,绝对隶属于那间非常夸张的贵族学校——而他不觉得这间学校会允许学员将它穿得如此狼狈和脏污。
风吹起来,将艾斯的后脖颈吹得凉飕飕的。摩托就停在车站的路边,挂在一旁的头盔发出阵阵碰撞的声响。
萨博的衣服后摆也被吹得涨起,白色衬衫轻飘飘的,什么也挡不住的样子。于是晚风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摸到了他的后腰。
“唉,”艾斯听到自己的叹气撕破寂静的夜晚。他把牛奶易拉罐捏扁,一挥手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上来吧,萨博。”感觉脑袋被摁进了一个闷热的头盔,眼前的玻璃还有着体温留下的蒸汽,夹着点儿若隐若现的薄荷清新剂。
“你抱好了,我开车很凶的。”艾斯把外套脱下来,扔到背后,抬腿跨上了摩托。
4
“哦!艾斯!”“啊,艾斯!”
“欢迎回家!”钥匙刚刚才把门打开,异口同声的音调就从门廊穿到玄关,接着就是熟悉的推拉桌椅的声音。
“哦。”心下一片暖洋洋的感觉,大晚上驾驶摩托导致的冰冷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艾斯懒懒的回答,“今天有奶油焖菜和培根土豆哦,还有我刚刚路过熟食店剩的特价产品——”
“是什么!”路飞早就出现在了玄关的拐角,耳朵上还夹着一根蓝色的铅笔,“今天有肉吗?今天有肉吗?拜托!今天有肉吗!”
“这个嘛——”艾斯瞅着他就格外想笑,故意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从胳膊底下拉开随身的西瓜条纹包,“……居然是一大盒可乐鸡翅!”
“好呀!!!”就和出现时候一个熊样,男孩马上又消失了,兑换成客厅里愉快的拖鞋音,简直是一只活脱脱的海豹,“萨博!萨博!快开饭嘛!!!艾斯带了肉回来诶——!”
“知道啦!”活音未落,艾斯就闻到了今天的炖锅和米饭,丝丝绕绕的香味好像从厨房伸出了好多个小钩子,勾住自己直往客厅拖。
“啊,艾斯,记得将外套脱了再进来,今天辛苦了,”此时此刻,第三个人才终于露了脸,萨博从门廊边探出头,金色的头发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格外柔软,“洗了手再来吃饭噢!”
“嗯啊,”艾斯蹬掉脚上的靴子,将外套挂上门口的第三个,也是唯一一个还没有挂着外套的钩子,“你也是,今天辛苦了哦。”
萨博笑着将头探了回去。
5
“他们明明之前没问,今天居然问我怎么下午就能来了!”艾斯把手中的碟子递过去,一副夸张的心惊胆战,“好险我溜得快!不然不知道他们要问东问西到什么时候呢!”
“呵呵!毕竟他们关心你呀。”萨博接过带着水珠的餐具,用软白的布将它们擦干——艾斯一向执着于和他分工做好家里的所有家务,半个月的时间早就让他们默契的几乎密不可分,“而且你之前有翘课打工的前科啊。”
“哈?!”艾斯没想到他在这里来这么一茬,“我那是、我那是——!”
“嗯嗯,我知道的,不想上克罗克达尔的课嘛。”萨博很好心的帮他补充,“而且路飞闯祸了,你得赶在卡普发现之前给他解围——因为你是一个尽职尽责、伟大宽容的哥哥!”
“嗯哼。”艾斯撅起嘴,一副勉强不和你理论的样子,将最后一个盘子收进了洗碗柜。后者笑嘻嘻的跟在他后面,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哦,都说到这里了,今天我给路飞讲题,他……”
不知不觉萨博来到家里也快半个月了啊。
艾斯趴着灶台上,撑着下巴看着金发青年灵活的翻动着手腕,像是弹钢琴一样利索的整理着料理盒,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玄幻的不得了。
——明明在他在刚来的那个晚上,进门后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呢。车站里面那副信誓旦旦趾高气昂的样子忽然一扫而空,像被强行带回家里的野猫,只是拘谨小心的徘徊在玄关。他的臂弯乖巧的搭着折叠的校服外套,因为肩上被艾斯的夹克占了位置。
“进来吧,我家很小的,你不许嫌弃啊,”艾斯进去就把鞋子往旁边一踢,黑色靴子东倒西歪的堆在几双拖鞋上面,萨博定睛一看,好像还有几双草鞋和人字拖,“衣服、啊、说起来你要不要先洗澡?就是要等一会儿热水而已。”
“没事。”萨博还是站在原地,还是一副不知道如何落脚的样子,虚虚的靠着鞋柜,“你家里还有别人?”
“哦,有个弟弟,比我小三岁。”艾斯低头在鞋子堆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一对还算新的蓝色拖鞋,“他今晚应该不回——”
“艾斯!”声音都还没摸到耳膜,一个黑发少年就从黑暗中窜了出来,“你回来……诶?你是谁啊?”
萨博有些尴尬,抬手挥了挥,权当一个不三不四的招呼。
“……混小子你要撞死我是吗!!话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索隆家里过夜来着?”艾斯被男孩撞了个狗吃屎,给了黑色的脑袋一个爆栗,扶着自己的腰。
“索隆晚上也在练剑,我好无聊,就回家啦。”少年捂着脑袋,眼神却还是一错不错的盯着面前的人,“你到底是谁啊?”
“嗯……我是,我是萨博。” 萨博对着艾斯还能耍点无赖,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这样一对小兽似的眼睛却没办法泰然自若,“我是艾斯的……”
“朋友。”艾斯突然开口,接下了话头,“他离家出走了,来咱们家住一个月。萨博,这就是我弟弟,路飞。”
“哦!哇!离家出走!”好在路飞天生缺了一根筋,马上重新窜起来,上前用力拉过萨博的手臂,“这么酷!”
“总之,艾斯,萨博!”他笑道,“欢迎回家啦!”
“——你在听吗?”回过神,萨博圆圆的蓝眼睛就在眼前,他俯着身体,卷曲的头发落在艾斯的指尖,“你今天总是心不在焉的。怎么了?”
“打工累着了?”萨博伸出手背,靠上布满雀斑的脸。
“我没事,毕竟比起辅导路飞的功课我还是宁愿去打工的。”艾斯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
冰凉的手背不小心蹭到了眼睫毛,艾斯顺势闭上眼。
“你到底听我说话没啦,”黑暗中,温凉的手指夹了夹他的脸,却一点责怪的意思也没有,“今天路飞可是难得获得了及格诶!”
“所以,今晚不用再辅导路飞了,”手指离开脸颊,留下软绵绵的暖意,“要不要再去海边透透气?”
6
“这么好心?”丢斯看着眼前的一大盘意面,扶了扶眼镜,“不用您拐弯抹角了,这就给您聊一份意面的价格哈。”
艾斯却难得没有和好友犟嘴,黑色的瞳孔几乎塞满了心事重重,就这么可怜兮兮的盯着丢斯的脸。
“额,”逐渐感觉盘子里的罗勒都味同嚼蜡,丢斯打了个寒战,抬手用餐牌挡住艾斯的脸,“让我猜猜——肯定是关于借住在你家的那个房客的事情,是不是?”
餐牌顺着青年的幅度也跟着上下点了点头,封面“合家欢”三个字都仿佛有些脆弱的褪了色。
“嗬,我早说了你不要随便让人进你家啊,现在好了,是不是报应马上就来了?”自从听到艾斯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连陌生人都干直接带回家的事迹后,丢斯不知道在心里打了多少遍腹稿,这个好友从来不听劝,做什么事情都是直到撞上了南墙之后才迷途知返,或者干脆把墙撞爆也无济于事——他当年就是这么拿到莫比迪克唯一一个在校学生的打工职位的。
“怎么样,人穿个贵族学校的衣服你就真信人不缺钱了,这下完蛋了,东西被偷了吧?”
听到这,艾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猛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试探性的点了点头。
丢斯被他这一套莫名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叉起一口意面,看他什么时候愿意张开他那张尊贵的嘴。
“嗯,就我家那四面透风的地方,也没啥可偷的,”片刻,艾斯终于开了金口,却小声的不得了,“不过他也确实偷了点儿东西……”
“嗯。”丢斯示意他说下去。
“额,比如。”艾斯说,“我的心?”
“哈?”丢斯一叉意面没捞上来,“什么?”
“我的心?”艾斯很好心也很该死的补充道。
不怪丢斯想到了宇宙大爆炸。毕竟在他看来,联系起波特卡斯这半个月以内的心情变化:从莫名其妙到疑惑,从疑惑到无所谓,从无所谓到‘他很不错’,再到现在腼着个脸说“他偷走了我的心”这个变化,不比一个小小的粒子撞击星球形成黑洞离谱到哪去。
“你等等,”丢斯抬手没收了黑洞接着发言的权利,扶着下巴,“难道是我错过了什么剧情吗?”
波特卡斯一副眼巴巴的无辜样子,端着水杯,
“你让我好好想想,你是不是两周前还在和我吐槽他规定了你们玄关的鞋子摆放来着?”丢斯打开手机,摁开火焰的头像,翻到两周前,“然后你说他还定了闹钟,很早就把你们家翻了个底朝天,丢了一大堆东西。”
“是的,他那个早上做了煎培根和牛奶麦片。”艾斯笑道。
“然后你说他给你俩制定了复习的计划,特别是你,因为你除了在上学还在莫比迪克打工——你说他‘明明是借住的却好像自己才是屋主,在时间规划上冷硬的不近人情!’”丢斯就差把手机的聊天记录摁在黑色头发的脑袋上了,“甚至还反客为主,将家里的财政大权都掌控了。”
“我后来把钥匙给他了一份,他确实算是屋主吧?”艾斯说道,“而且他真的蛮会精打细算的,这两个星期省了不少呢。”
“你还说他在大晚上请求你带他去海边闲逛,即使你第二天有课。”丢斯面如死灰。
“那个晚上刚好有星星!我们带着热牛奶去的。”艾斯激动起来,“他还教我认了几颗来着!他很不错吧?”
“波特卡斯。”丢斯一字一句,压抑着语气里面的绝望,“我是在试图让你认清你自己,不是在让你一点一点的全权推翻你自己,好吗?”
“啊,”青年似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呆呆的跌在椅子上。
“如果你是真的爱上了这个你几乎一无所知但又好像知根知底的莫名其妙的人的话,”丢斯看着他一副傻样,难得有些许怜爱,把最后几口意面塞进嘴里,拔腿就溜,“欢迎你下次再来聊一份意面的价格,给你半价。”
7
萨博的闯入就和那个乱七八糟的夜晚一样突兀又荒谬。艾斯平白无故失去了一碗意面,也还是没有弄清事情的原委,只能怅然若失的推着车在海边慢慢的走。
不管是对于他还是对于萨博来说,那个晚上和后续的生活似乎都太过于顺遂以至于有些怪异了。
萨博确实做的和他承诺的一模一样:做饭,收拾屋子,兢兢业业的做家教以及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甚至包括了完美融入他和路飞的生活,承担起了他们生命中第三个人的职责。
但是。艾斯捏着车把手,这难道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已吗。
父母亲因故早逝,艾斯自幼对家庭没什么概念,只是在带着路飞从以前的家里搬出来后,便格外执拗的和这个年幼的弟弟一直维持着想象中的家的样子,沉默的用自己的肩膀承担起两个人的生活。路飞虽然毛头毛脑,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闯祸的方式,却也默契的用自己的方式来经营的这个家,为两个人的新生活输入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艾斯自己的生活忙忙碌碌,就像他不允许自己停下来似的。
而萨博的到来就像一杯水终于装满了一样,饱满圆润的水面在杯口卷着柔和的光,下一秒就要满溢而出了。
路飞至始至终没有对这个有些无厘头的离家原因提问,他一直像是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对于缠着自己的两个哥哥格外乐在其中,美滋滋的坐在饭桌前等着开饭。
“萨博比我大嘛。”路飞说,“那肯定也是我的哥哥啦。”
然后艾斯就听见萨博笑了。
确实。艾斯一向不太能违背自己的本心。萨博让本来就有些窄的客厅变得更加的拥挤,于是温暖的饭香无处可待,只好被挤得到处都是,最后钻进人的心里了。
但艾斯却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了自己。
如果只是因为那个夜晚的车站刚好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艾斯有些苦涩的咬牙切齿,那还真是被命运摆了一道。
8
“欢迎回来,艾斯。”今天的萨博在门口迎接,“今天好早啊?”
“我没去打工——莫比迪克停水了,刚好休息一天。”艾斯觉得萨博的金发实在狡猾,在夕阳底下都能这么漂亮,“路飞呢?”
“路飞今天和那群朋友要去露营,说是一个晚上都不回来了,”萨博侧身,打算让艾斯进来放东西,“我刚刚给他收拾了东西,他一溜烟就跑没了。”
“这样啊。”艾斯看着逐渐下移的光斑,没有进门,“那去不去兜风?”
“嗯?”萨博笑道,“这么好兴致?”
“走吧!”艾斯朝他勾手,“今天我们去远点的地方!”
9
艾斯说的没错,他开车确实凶得很。萨博紧紧的搂着面前的腰,将脸贴在宽厚的背上,用自己来压着翻飞的外套。到目的地的时候,他半边脸还被风喇的有些发麻。
机车手将爱车随意的锁在树丛里,就转头朝他伸出手,要拉他往深处走。
他和艾斯很少来这种地方。艾斯打工到很晚,而他作为莫名其妙的房客可不是能够随意走动的身份,所以除了一些必要的采购,他几乎只能在深夜的时候才可以和艾斯去一趟海边,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房客。萨博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只是房客。
艾斯作为房东来说其实一点也不完美。虽然是他先信誓旦旦的提出过分的要求,但艾斯也完全没有做到一个房东的职责——提供住的地方,然后就屁事不管。
相反,他会在自己提出一些规矩之后气急败坏,过一会儿却依旧毅然决然的在门后多加一个挂东西的钩子,好像多加一副餐具多加一张被褥多加一根牙刷只是像呼吸一样简单的事情。
家的感觉吗,他可不敢要求这么多。萨博垂下眼睛。
毕竟他能够胆子大到去和一个车站的陌生人提出借住的要求,却在开口坦白这件事上做了回十足的胆小鬼。
“到了!”话音未落,萨博就结结实实的撞上了艾斯的背,“哎哟!你怎么不看路呀!”
“是你一直牵着我我不好看路、哇。”萨博睁大眼睛。
面前是一大片橙色的海。夕阳还缠绵在天际的分界线,阳光使海水变成了橙子味的苏打汽水,和远处的深蓝碰撞在一起,变成复杂又靓丽的流沙,朝风的方向流去。
“哇。”觉得一次感叹不够,萨博再次开口。
艾斯撅了撅嘴,拉着萨博就地坐下。
傍晚的风有些淡淡的味道,是海水在一天之间的残留。艾斯被吹得很受用,眯着眼睛转头,想看萨博的表情。
萨博睁着眼睛,蓝色的圆眼倒影着整片大海和夕阳,几乎和流光融为一体。卷曲的发丝不再服帖,刚刚的摩托旅途将他们吹得东倒西歪,变成一片蓬松的、夕阳不小心遗留的云彩。
糟糕,艾斯咂咂嘴,比想象中的还好看。
“比想象中的还好看。”艾斯浑身一怔,脸颊发热,马上心虚的转过头,却发现萨博只是单纯的在夸奖这片大海而已,“你说的没错,不会有比这更漂亮的大海了。”
“嗯哼,”艾斯慌不择言,没话找话,“毕竟是我妈以前会带我来的秘密基地。”
“啊,”萨博在每次听到艾斯谈论自己时都会变得格外安静,立马变成一个乖巧忠实的听众——他很喜欢艾斯在谈论从前时那种温和深沉的表情,“是这样吗?”
“是的。”黑发的青年果然放松了锋利的眉,下垂的眼角悬着厚重的深邃,“我和你说过的,我的母亲对于我父亲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嗯。”萨博点头,往艾斯的方向坐的更近了一些。
“我懒得纠结我那个爹的事情。”艾斯让他坐过来,手虚虚的靠在他身后,“但我的母亲只要一心痛,就会带着我来到这里。”
“她说在这里会让她想到和那个男人有过的很多美好的事情,她就又有动力接着生活下去了——即使病痛也无所谓了。”
萨博安安静静的听,不知道该不该将手放在艾斯的手背上。
“其实我现在对于她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艾斯总是很擅长在一个话题即将跌入死路时峰回路转,他直直的把手放在旁边的手背上,感受到萨博的身体微微的一颤,“我就只记得她和我说‘等你有爱的人之后,你就知道为什么大海在这个时候会是两个颜色的。’”
“ ‘我们因爱而生又为此心碎’——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而已,”艾斯握紧手中的温度,不让他挣脱,“我之前真的不太懂。”
萨博不敢转头,但艾斯的声音实在太近了。海风在他们的脚踝小心翼翼的旋转,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他转过头,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萨博,我突然发现你的眼睛颜色和这片海一模一样。”艾斯突然笑起来,“也是蓝色的,然后有夕阳在里面。”
“我很喜欢。”
萨博从未在任何一刻对于自己的脆弱和逃避有如此清晰的认知。
他听到自己满溢爱的心脏在缓慢的崩裂。
10
“你们吵架了吗?”路飞推开艾斯的房门,在这之前,萨博才是住在这里的人,因为家里像样的房间只有这么两间,“为什么萨博睡到外面去了。”
艾斯坐在留有余温的床上,脸黑的像一块炭。
“我觉得我是有些逾越了。房子就该是房主住的,对不起。”这是萨博的原话。
什么叫做“房主的房子”!艾斯有些抓狂,这会儿就又开始分的那么清楚了?!
如果在海边的事情让他感觉到不舒服了,那他就赶紧走啊?丝毫没有搭理路飞的意思,艾斯一拳捶到床上。结果现在除了住到客厅之外还是厚着脸皮该怎么样怎么样,是什么意思啊?!
“艾斯?”路飞走到哥哥面前,“你在生萨博的气吗?”
“谁知道?!”艾斯掀开被子,往里面一钻,却绝望的发现床单里有股幽幽的香气,挥之不去的聚在他的鼻底,让他更加恼火,“你自己去问!”
路飞也不走,站在原地,咕噜咕噜的转着眼珠子。
“萨博才不会说啦。”过了一会儿,艾斯感觉床单凹了下去,“因为萨博和艾斯一模一样。”
“啊?!”艾斯耐着性子,让自己不要再对路飞发火,这还是在某个人规劝的结果,“什么意思?”
“就是说,萨博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那个眼神和以前的艾斯一模一样啊。”路飞低头看着手指,语气淡淡的,百无聊赖的晃起了脚,“爷爷把你带进来,然后你站在门口,就站着,也不进来,我拉你你才进来。”
艾斯一愣。
“你那个时候也什么都不说吧。”路飞逐渐嘟囔起来,“还是你决定要搬出来之后才和我说的露玖阿姨的事情的吧?”
“总之,”路飞突然俯身,短暂的给了裹在被子里的艾斯一个拥抱,“我刚刚也抱了一下萨博,这样你们就拥抱了,不许吵架了哦!”
“再给他一点时间呗!”男孩又笑起来,简直和某个人一样跳脱又突然,“艾斯一直以来工作很辛苦,萨博肯定也在做很辛苦的事情,但是我爱你们!你们也爱我吧?”
“爱他就相信他嘛!”路飞起身,打开房门,不知道在对着谁说。
“爱本来就是好简单的事情而已啦。”
11
“他走了,还是不辞而别?”丢斯搅着碗里的玉米浓汤,有些叹为观止,“我怎么总感觉你们的故事一直在断层,我根本连接不上的?”
“可能因为宇宙就是一直在重新的坍塌重组吧。”艾斯猛吸一口辣酱意面,“就和你看的那些神神鬼鬼的书一样。”
“少打马虎眼,”丢斯翻了个白眼,在桌底下狠狠踹了黑色的靴子一脚,“你不是前一周才告白了来着——你说他拒绝了啊。”
“难道你把人吓跑了?”丢斯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
“才没有,”艾斯依旧没有抬头,回复了丢斯笔记中写的“无所谓”状态,一口吃掉了盘子里的意面,连辣椒都没有剩下,“是时间到了。”
“哦、”丢斯扶了扶眼镜,“一个月了——嘛,这本来就是一段有些荒谬的故事,开头结局过程也都不算特别坏吧,就,你想想,额,黑洞也是这么——”
“停停停,”艾斯差点被柠檬水呛死,“丢斯,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烂爆了。”
“那你想怎么样?!”丢斯摊着手,一副绝望的样子,“我怎么知道怎么总结这么一段怪异的关系和故事啊?!”
“那就算了嘛,”艾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丢斯的肩,“我也只请你喝了玉米浓汤——咱们就只聊玉米浓汤的份。”
丢斯叹一口气,也懒得开口,看着有着黑发的背影懒懒散散吊儿郎当的朝后厨走去。
半晌,艾斯突然停下来,回头笑起来:“哦对了,你说的没错,这个世界真的是玄幻的不得了!”
12
这一个月以来的新闻算是让大家都大开眼界——奥特卢克家的长子离奇失踪,一个月后不知为何又回到了家里。
奥特卢克家家主大发雷霆,说是儿子被有心之人带坏了,便在一天之内搬离此地。在他们走后不久,原本的住处却因为电器老旧着了火。
火烧了一天一夜,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13
“……啊?”艾斯叼着一截被咬得面目全非的吸管,蹲在车站的地上。
面前的青年带着熟悉的笑,脖子和脸上缠着绷带,伸着手:“我要牛奶。”
艾斯发着呆,把手里刚刚打开的牛奶递过去,看青年一饮而尽。
“那群人想让我也跟着走,我拒绝了。”他们说话一直不太有没有主语,因为萨博总是莫名的相信艾斯一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个人一定要我继承家业,我他妈的才不要呢。”
“我在那里连家的感觉都没有,继承个屁家业,”萨博爽朗的笑出声,“他们把我锁在那,想让人看着我直到我悔改为止。”
“艾斯。”他轻声说,“我还想你带我去那片海看看。所以我不想就这样被关着。”
“说起来,”看着艾斯还是一脸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萨博觉得自己的胸腔前所未有的通畅,他今晚一定可以说很多很多,“走到这里我就想到——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回家吗?”
“不知道。”艾斯傻傻的,老老实实地回答。
“因为我之前逃出来过一次,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就径直来这里了,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左右。”萨博闭着眼,好像在努力回忆,“然后我在车站看到你了。”
“你蹲在地上,用吸管沾着牛奶喂一只小猫,”萨博比划着小猫的大小,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好像要流出海水,“你捧着她,她就只有那么小。”
“樱花开了。有花瓣落在你的肩膀,你也没有察觉。”萨博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感受到艾斯的一呼一吸,“我忽然觉得今夜一切皆有可能。”
“就算只是一小段时间也好。说不定我能找到家是什么呢?”萨博的眼睛反着夜灯昏黄的光,好像好像那一天的大海,“艾斯,我现在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我真的只剩我自己了。”
“所以你带我回家吧,好不好?”
艾斯听不到他后面的话了,因为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了。
吻像樱花的花瓣一样,如果不是听到心脏几乎要崩裂的声音,艾斯觉得自己一定察觉不到。
14
摩托在马路上开的飞快。
“对了,路飞还好吗?”
“他听到着火的消息之后就发疯了一样的生气,我拦都拦不住——我第一次看他那么生气,呵呵。”
“啊——你不生气吗?”
“啊?!啊、你转话题真快……”
“哦——所以你不生气——”
“我生气啊!就是,就是,哎……”
“什么?”
“就是我觉得我应该相信你啊!因为我这么爱你嘛!”
“……我也爱你。”
“啥?风太大了!你说话大声点呗——”
“我说!明天我给你们做可乐鸡翅!以及我回去要检查你们鞋子有没有乱摆!”
“嗯!?你说的绝对不是这个吧!!”
【end】
